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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 卷六十二

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唐人也。

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塘人。

祖昭之,以学解称于乡。

祖父朱昭之,因为学问通达在家乡享有名望。

叔父谦之字处光,以义烈知名。

叔父朱谦之字处光,以侠义刚烈知名。

年数岁,所生母亡,昭之假葬于田侧,爲族人朱幼方燎火所焚。

谦之几岁时候,生母去世,父亲昭之把她临时埋在田边,被同族人朱幼方放火烧田时烧掉了。

同産姊密语之,谦之虽小,便哀感如持丧,长不昏娶。

谦之的同母姐姐偷偷告诉他,他虽然年幼,就能悲痛得像是守丧一样,长大了也不婚娶。

齐永明中,手刃杀幼方,诣狱自系。

齐永明年间,他亲手杀了朱幼方,然后到官自首。

县令申灵勖表上之。齐武帝嘉其义,虑相报复,乃遣谦之随曹武西行。

县令申灵勖上奏朝廷,齐武帝赞许他的义气,怕两家互相报复,就派他跟随曹武到西部去。

将发,幼方子怿于津阳门伺杀谦之。

将要出发时,幼方的儿子朱怿在津阳门等候刺杀了谦之。

谦之兄巽之,即异父也,又刺杀怿。

谦之的哥哥巽之,就是朱异的父亲,又刺杀了朱怿。

有司以闻。武帝曰: 此皆是义事,不可问。

有关部门官员把这情况上报,齐武帝说: 这些都是属于大义之事,不可审讯。

悉赦之。

把两家全部赦免。

吴兴沈顗闻而叹曰: 弟死于孝,兄殉于义,孝友之节,萃此一门。

吴兴沈靑听说了叹息道: 弟弟死于孝,哥哥循于义,孝敬父母和友爱兄弟的气节,会集到他们一家了。

巽之字处林,有志节,着辩相论。

巽之字处林,有志气节操,著《辩相论》。

幼时,顾欢见而异之,以女妻焉。

小时候,顾欢见了觉得他与众不同,把女儿嫁给他。

仕齐官至吴平令。

他在齐朝官作到吴平县令。

异年数岁,外祖顾欢抚之,谓其祖昭之曰: 此儿非常器,当成卿门户。

朱异几岁的时候,外祖父顾欢抚摸着他,对他爷爷朱昭之说: 这孩子不是一般材料,会光耀你的门庭。

年十馀,好群聚蒱博,颇爲乡党所患。

十几岁时,喜欢聚众赌博,成为家乡的祸害。

及长,乃折节从师。

等长大后,却改弦更张从师求学。

梁初开五馆,异服膺于博士明山宾。

梁朝初年开设五经书馆,朱异信服并就学于博士明山宾。

居贫,以佣书自业,写毕便诵。

他生活贫困,靠给别人抄书维持生活,抄写完了自己就诵读起来。

遍览五经,尤明礼、易。

他通读了《五经》,尤其对《礼》、《易》钻研得透彻。

涉猎文史,兼通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

还涉猎文学史学,兼通各种技艺,六博、围棋、书画、算术,都是他的专长。

年二十,出都诣尚书令沈约,面试之,因戏异曰: 卿年少,何乃不廉?

二十岁时离开家乡,到京都拜见尚书令沈约,沈约对他进行面试后,跟他开玩笑说: 你这么年轻,怎么这样不廉洁呢?

异逡巡未达其旨,约乃曰: 天下唯有文义棋书,卿一时将去,可谓不廉也。

朱异疑惑不明其意,沈约于是说: 天下只有诗文、弈棋、书法这些本事,你一下全都拿走了,可以说是不廉洁啊。

寻上书言建康宜置狱司,比廷尉。敕付尚书详议,从之。

不久沈约上书说建康城应该设一个司法部门,等同中央的廷尉,皇帝下令交尚书省仔细研究,最后批准了这个建议。

旧制,年二十五方得释褐,时异适二十一,特敕擢爲扬州议曹从事史。

按照旧制,年龄二十五岁才能作官,当时朱异刚二十一岁,朝廷特别下诏提拔他为扬州议曹从事史。

寻有诏求异能之士,五经博士明山宾表荐异: 年时尚少,德备老成,在独无散逸之想,处闇有对宾之色。器宇弘深,神表峰峻。

不久有诏令要寻求有特殊才能的人士,《五经》博士明山宾上表荐举朱异,说他 年纪尚轻,却已品德优良而老成持重,在人背后一人独处时也没有胡思乱想,还是行为端正如对宾客,器宇不凡,神采超拔。

金山万丈,缘陟未登;玉海千寻,窥映不测。加以珪璋新琢,锦组初构,触响铿锵,遇采便发。

好比万丈金山,还未攀援到顶;就像千寻玉海,已能窥见幽深;又好比玉器才加雕琢,锦带刚刚编织,是钟磬只要触动便会铿锵作响,是鲜花只管采摘就会开放。

观其信行,非唯十室所稀,若使负重遥途,必有千里之用。

观察他的诚信行为,不只是十家也难出一个,如果委他以重任,一定能是栋梁之材 。

武帝召见,使说孝经、周易义,甚悦之,谓左右曰: 朱异实异。

武帝召见朱异,让他讲说《孝经》、《周易》的意义,听后很满意,对左右的人说: 朱异的确是奇异。

后见明山宾曰: 卿所举殊得人。

后来见到明山宾又说: 你所荐举的人很合适。

仍召直西省,俄兼太学博士。

于是召他到中书省值班,不久又兼太学博士。

其年,帝自讲孝经,使异执读。

那一年,武帝亲自讲解《孝经》,让朱异诵读。

迁尚书仪曹郎,入兼中书通事舍人。

又改任尚书仪曹郎,入宫兼中书通事舍人。

后除中书郎,时秋日,始拜,有飞蝉正集异武冠上,时咸谓蝉珥之兆。

后来又被任为中书郎,当时是秋天,委任仪式刚开始,有蝉飞落到朱异帽子上,当时人们都说这是要加蝉珥装饰升官的兆头。

迁太子右卫率。

后升任太子右卫率。

普通五年,大举北侵,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遣使请举地内属,诏有司议其虚实。

普通五年,梁朝大举北侵,魏徐州刺史元法僧派使者来请求以全境归降,武帝让有关官员们讨论他投降的真伪。

异曰: 自王师北讨,克获相继,徐州地转削弱,咸愿归罪。

朱异说: 自从王师北伐,连战连胜,徐州的地盘已经缩小,魏国人都愿意归顺。

法僧惧祸,其降必非僞也。

法僧也怕大祸临头,他的投降一定不是假的。

帝仍遣异报法僧,并敕衆军应接,受异节度。

武帝就派朱异去告知元法僧,并命令各路军队接应,受朱异指挥。

及至,法僧遵承朝旨,如异策焉。

到徐州后,法僧听从梁朝的意旨,如朱异所说的一样。

迁散骑常侍。

朱异后升任散骑常侍。

异容貌魁梧,能举止,虽出自诸生,甚闲军国故实。

朱异容貌魁梧,举止有风度,虽然是读书人出身,却熟悉政治军事方面的旧事。

自周舍卒后,异代掌机密,其军旅谋谟,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并典掌之。

自周扌舍死后,朱异代替他作中书舍人,掌管机要,国家的军事计划,地方官员任免,朝廷仪式与国家庆典,皇帝的诏书文告敕令,都归他主持掌管。

每四方表疏,当局簿领,谘详请断,填委于前,异属辞落纸,览事下议,纵横敏赡,不暂停笔,顷刻之间,诸事便了。

经常是各地的报告,本部的文书,谘询情况的,请求裁决的,满满地堆在面前,朱异一面考虑一面落笔,一面阅文一面批示,敏捷周严,笔一刻不停,顷刻之间,所有公务便处理完毕。

迁右卫将军。啓求于仪贤堂奉述武帝老子义,敕许之。

改任右卫将军,上书请求在仪贤堂讲解武帝的《老子义》,武帝批准了。

及就讲,朝士及道俗听者千馀人,爲一时之盛。

等到讲授时,朝廷官员和社会上道俗听众有千余人,成为一时盛况。

时城西又开士林馆以延学士,异与左丞贺琛递日述武帝礼记中庸义。

当时城西又开设士林馆招揽学士,朱异与尚书左丞贺琛轮番去讲述武帝的《礼记中庸义》。

皇太子又召异于玄圃讲易。

皇太子又召朱异到玄圃讲《易》。

大同八年,改加侍中。

大同八年,改加封侍中。

异博解多艺,围碁上品,而贪财冒贿,欺罔视听,以伺候人主意,不肯进贤黜恶。

朱异博通多种技艺,围棋水平上乘,但贪财受贿,欺下瞒上,看皇上眼色行事,不肯推荐贤士贬黜坏人。

四方饷馈,曾无推拒,故远近莫不忿疾。

各地的赠送,从不拒绝,因此招致到处痛恨。

起宅东陂,穷乎美丽,晚日来下,酣饮其中。

在东陂营造房舍,极其奢华,太阳西斜,就到那里吃喝玩乐。

每迫曛黄,虑台门将阖,乃引其卤簿自宅至城,使捉城门停留管钥。

每到黄昏时,怕台门关了回不去,就带上他的卤簿从东陂的宅第到台城,让卤簿把城门钥匙掌握。

既而声势所驱,熏灼内外,産与羊侃相埒。

后来权势益盛,炙手可热,家产和羊侃相当。

好饮食,极滋味声色之娱,子鹅炰鰌不辍于口,虽朝谒,从车中必齎饴饵。

喜欢吃喝,极尽滋味声色的享受,嘴里不断嫩鹅烤泥鳅,即使去上朝,跟随的车里也一定要带上好吃的东西。

而轻傲朝贤,不避贵戚。人或诲之,异曰: 我寒士也,遭逢以至今日。

然而对于朝中的士族贵戚态度轻蔑傲慢,有人劝他不要这样,朱异说: 我出身寒门,碰上机会才得到今天的地步。

诸贵皆恃枯骨见轻,我下之,则爲蔑尤甚。我是以先之。

这班贵人都仗恃他们死去的祖宗炫耀门第而轻视我,我要是对他们恭谦,他们就更瞧不起我,因此我就要先瞧不起他们。

自徐勉、周舍卒后,外朝则何敬容,内省则异。

自从徐勉、周扌舍死后,掌权的外朝有何敬容,宫内有朱异。

敬容质悫无文,以纲维爲己任,异文华敏洽,曲营世誉,二人行异而俱见幸。

敬容质朴谨慎不善文辞,以国家政务为己任;朱异富于文采聪敏博学,想方设法沽名钓誉。二人行为不同而都受到宠幸。

异在内省十馀年,未尝被谴。

朱异在内省十余年,从未受过责备。

司农卿傅岐尝谓异曰: 今圣上委政于君,安得每事从旨。

司农卿傅岐曾经对朱异说: 如今圣上把国家重任委托给先生,您怎么可以什么事都一味顺从圣上的意思呢?

顷者外闻殊有异论。

近来听说外边很有些闲话啊。

异曰: 政言我不能谏争耳。

朱异回答说: 这正说明我不能违背皇上的意思来争辩。

当今天子圣明,吾岂可以其所闻干忤天听。

如今天子圣明,我怎么能以道听途说来干扰天子的视听呢。

太清二年,爲中领军,舍人如故。

太清二年,任中领军,中书舍人的职务不变。

初,武帝梦中原尽平,举朝称庆,甚悦,以语异曰: 吾生平少梦,梦必有实。

当初,梁武帝梦见中原全部平定,满朝称庆,非常高兴,告诉朱异说: 我平时很少做梦,但一做梦就会应验。

异曰: 此宇内方一之征。

朱异说: 这是天下一统的征兆。

及侯景降,敕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以爲不可许。

等到侯景要求投降,武帝召集群臣上朝讨论,尚书仆射谢举等人认为不能答应。

武帝欲纳之,未决,尝夙兴至武德合口,独言: 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承平若此,今便受地,讵是事宜?

武帝想接纳侯景,但还决定不下来。曾有一次早起来到武德阁,自言自语说: 我们国家好像金瓯一样,完整无缺,如此太平无事,如今轻易地增加土地,难道合乎情理吗?

脱至纷纭,悔无所及。

万一招致什么麻烦,就后悔莫及了。

异探帝微旨,答曰: 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爲无机会,未达其心。

朱异揣摸武帝的心思,回答说: 如今圣明治理天下,上合天意,北国的遗民百姓,谁不仰慕我朝?只是没有机会,无法实现他们的心愿。

今侯景分魏国太半,远归圣朝;若不容受,恐绝后来之望。

如今侯景割据地盘占东魏的大半,从远方来归顺我朝,如果不予接纳,恐怕断绝了后来人的希望。

帝深纳异言,又感前梦,遂纳之。

武帝很同意他的话,又想到以前的梦,于是就接纳了侯景。

及贞阳侯败没,帝忧曰: 今勿作晋家事乎?

等到贞阳侯萧渊明被东魏战败俘虏,武帝忧愁地说: 如今难道要学晋朝的榜样了吗?

寻而贞阳自魏遣使述魏相高澄欲申和睦。敕有司定议。

不久萧渊明从东魏派人来转达东魏丞相高澄要求讲和的意思,武帝让有关官员商议。

异又议以和爲允,帝从之。

朱异又说以讲和为适当,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其年六月,遣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使北通好。

当年六月,派遣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出使北方与东魏和好。

时侯景镇寿春,疑惧,累啓请绝和,及致书与异饷金二百两,又致书于制局监周石珍令具申闻。

当时侯景镇守寿春,怕自己被梁朝出卖而感到疑惧,屡次上书梁武帝请求不要与魏讲和,并写信给朱异,送他黄金二百两,又给制局监周石珍写信,请他在朝廷上给自己说话。

异纳其金而不停北使,景遂反。

朱异收下了他的赠金却没有阻止朝廷派使节和东魏议和,侯景于是造反。

初,景谋反,合州刺史鄱阳王范、司州刺史羊鸦仁并累有啓闻。异以景孤立寄命,必不应尔,乃谓使曰: 鄱阳王遂不许国家有一客!

当初,侯景酝酿造反时,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司州刺史羊鸦仁都屡次有奏章上报,朱异认为侯景亡命投靠,孤单寄身梁朝,一定不会造反,就对萧范派来报奏的信使说: 鄱阳王竟然不能容许国家有一位客人吗!

并不爲闻奏。

把他们的奏章都压住不上报。

及贼至板桥,使前寿州司马徐思玉先至求见于上,上召问之,思玉紿称反贼,请闲陈事。

等贼兵到了板桥,侯景派前寿州司马徐思玉先来求见武帝,武帝召问他,思玉谎称反对侯景,请回避众人再奏事。

上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曰: 思玉从贼中来,情僞难测,安可使其独在殿上。

武帝正要左右退出,舍人高善宝说: 思玉从贼军方面来,真假难辨,怎能让他一人独自和皇上留在殿上呢。

时异侍坐,乃曰: 徐思玉岂是刺客邪?

当时朱异在场陪坐,反驳说: 徐思玉难道是刺客吗?

何言之僻。

说的也太离奇了吧。

善宝曰: 思玉已将临贺入北,讵可轻信。

善宝说: 思玉已经把临贺王引到故国去了,怎能轻信他。

言未卒,思玉果出贼啓,异大惭。

话没说完,思玉果然掏出侯景的书信,朱异非常惭愧。

贼遂以讨异及陆验爲名。

侯景遂即以讨伐朱异和陆验为名进逼建康。

及景至城下,又射啓言 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爲谗臣所陷,欲加屠戮。

等侯景兵临城下,又射上书信说: 朱异等人专断朝政,作威作福,我被奸臣陷害,想杀害我。

陛下诛异等,臣敛辔北归 。

陛下如果杀了朱异等人,我就勒马北还。

帝问简文曰: 有是乎?

武帝问太子萧纲说: 有这样的事吗?

对曰: 然 。

萧纲回答说: 有。

帝召有司将诛之,简文曰: 贼特以异等爲名耳,今日杀异,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

武帝召有关官员要杀朱异,萧纲说: 侯景不过以杀朱异等人为借口罢了,今天杀朱异,救不了眼前的急难,只会被后世取笑。

若祅氛既息,诛之未晚。

等叛乱平定以后,再杀他也不晚。

谋之不臧,褰我王度。

武帝就没这样做。朱异正得势时,满朝官员无不对他又怕又恨,即使皇太子也对他心怀不满。

又制围城赋,末章云: 彼高冠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

到这时候城内人们全都怨恨朱异,皇太子作四言《愍乱诗》道: 悯彼坡田,叹此氛雾,信用奸佞,误国前途。 又作《围城赋》,末尾有这样的句子: 看那人高冠厚履,食列鼎乘肥马。

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

登帝宫之丹墀,穿玉殿之金扉。

陈谋谟之啓沃,宣政刑之福威。

参政事与谋国策,处显要作福作威。

四郊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

因为他四郊到处营垒,因为他天下狼烟横飞。

问豺狼其何者?

问豺狼是哪个?

访虺蜴之爲谁?

看毒虫他是谁?

并以指异。

都是指的朱异。

又帝登南楼望贼,顾谓异曰: 四郊多垒,谁之罪欤?

另外有一次武帝登南城楼观察敌情,回头问朱异说: 四郊这么多营垒,是谁的罪过呢?

异流汗不能对。惭愤发病卒,时年六十七。

朱异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回答,因此既羞惭又生气发病而死,享年六十七岁。

诏赠尚书右仆射。

下诏追赠为尚书右仆射。

旧尚书官不以爲赠,及异卒,武帝悼惜之,方议赠事,左右有善异者,乃啓曰: 异生平所怀,愿得执法。

以前尚书官不用来赠人,朱异死后,武帝感到悲痛惋惜,这才商议追赠的事,左右有和朱异关系好的,就进言说: 朱异生平的愿望,是想作执法官。

帝因其宿志,特有此赠。

武帝因为这是他的夙愿,才特地赠予他。

异居权要三十馀年,善承上旨,故特被宠任。历官自员外常侍至侍中,四官皆珥貂,自右卫率至领军,四职并驱卤簿,近代未之有也。

朱异揽大权三十多年,善于迎合武帝的心思,所以特别受到宠幸重用,历任官阶从员外常侍到侍中,四任官职皆佩珥貂,从右卫率到领军,四个职位都有卤簿供使唤,这是近代从来没过的。

异及诸子自潮沟列宅至青溪,其中有台池翫好,每暇日与宾客游焉。

朱异和他几个儿子的房宅从潮沟一直排列到青溪,里边有台观池塘等游乐设施,每到闲暇时就和宾客在其中游玩。

四方馈遗,财货充积,性吝啬,未尝有散施。

各地送的礼物,堆得满满的,朱异生性吝啬,从来不肯分送给别人。

简文被闭,摛不获朝谒,因感气疾而卒,年七十八。赠侍中、太子詹事,諡贞子。长子陵,最知名。陵字孝穆。

厨房里的珍馐菜肴多得经常腐烂,每月要扔掉十几车,可是即使他的儿子们和姬妾们也都不肯给一点儿。他撰写有《礼》、《易》讲疏和仪注文集百余篇。徐陵,字孝穆。

母臧氏,尝梦五色云化爲凤,集左肩上,已而诞陵。

他母亲臧氏,曾经梦见五色彩云化为凤鸟,停在自己的左肩上,后来便生下徐陵。

年数岁,家人携以候沙门释宝志,宝志摩其顶曰: 天上石麒麟也。

当他几岁时,家里人带他去问候僧人释宝志,释宝志抚摸着他的头顶说: 这是天上的石麒麟啊!

光宅寺慧云法师每嗟陵早就,谓之顔回。

光宝寺的慧云法师总是感叹于徐陵的早熟,称他为颜回。

八岁属文,十三通庄、老义。

八岁时他能写诗文,十三岁便通晓《庄子》、《老子》的本义。

及长,博涉史籍,从横有口辩。

长大以后,博览各种文籍,性情豪放而有口才。

父摛爲晋安王谘议,王又引陵参宁蛮府军事。

他父亲徐扌离任晋安王谘议,晋安王又召徐陵参与宁蛮府军事。

王立爲皇太子,东宫置学士,陵充其选。

晋安王被立为皇太子后,在东宫设置学士,徐陵也是其中之一。

稍迁尚书度支郎。

又迁任尚书度支郎。

出爲上虞令。

后徐陵出任上虞县令。

御史中丞刘孝仪与陵先有隙,风闻劾陵在县赃汙,因坐免。

御史中丞刘孝仪原先和徐陵有仇隙,他听人传说徐陵在县里贪污和收受贿赂,便弹劾他,于是坐罪免职。

久之,爲通直散骑侍郎。

过了很久,又被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

梁简文在东宫,撰长春殿义记,使陵爲序。

梁简文帝在东宫时,撰写了《长春殿义记》,让徐陵写序。

又令于少傅府述己所制庄子义。

又让徐陵到少傅府撰写自己所主持的《庄子义》一书。

太清二年,兼通直散骑常侍使魏,魏人授馆宴宾。

太清二年,徐陵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魏国,魏人在馆内设宴请客。

是日甚热,其主客魏收嘲陵曰: 今日之热,当由徐常侍来。

当天极热,魏国主客魏收开玩笑地对徐陵说: 今天这样热,肯定是徐常侍带来的。

陵即答曰: 昔王肃至此,爲魏始制礼仪;今我来聘,使卿复知寒暑。

徐陵随即回答说: 以前王肃来到这里,开始给魏国制定礼仪;今天我来聘问,让你们又知道冷热了!

收大惭。

魏收听后,大感羞愧。

齐文襄爲相,以收失言,囚之累日。

当时齐文襄帝还担任宰相,他认为魏收失言,便将他关闭了一整天。

及侯景入寇,陵父摛先在围城之内,陵不奉家信,便蔬食布衣,若居哀恤。

当侯景入侵时,徐陵的父亲徐扌离早就在围城之内,他收不到父亲的家信,便只吃素食,穿粗布衣服,就像服丧一样。

会齐受魏禅,梁元帝承制于江陵,复通使于齐。

这时,正值魏国禅让于齐,梁元帝在江陵承制,又派徐陵为使者和齐国通问。

陵累求复命,终拘留不遣,乃致书于仆射杨遵彦,不报。

徐陵到齐以后,多次请求回南朝复命,但齐国却一直拘留他不让回去。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仆射杨遵彦,但也没有接到回复。

及魏平江陵,齐送贞阳侯明爲梁嗣,乃遣陵随还。

当西魏讨平江陵之后,齐国送贞阳侯萧渊明继承梁国国君之位,这才派徐陵随他回梁。

太尉王僧辩初拒境不纳,明往复致书,皆陵辞也。

太尉王僧辩起初在边境上拦阻不肯接纳,萧渊明反复写信,都是由徐陵撰文。

及明入,僧辩得陵大喜,以爲尚书吏部郎,兼掌诏诰。

当萧渊明入梁之后,王僧辩得到徐陵,大为高兴。任命他当了尚书吏部郎,兼撰写诏诰之职。

其年陈武帝诛僧辩,仍进讨韦载,而任约、徐嗣徽乘虚袭石头,陵感僧辩旧恩,往赴约。

当年,陈武帝杀了王僧辩,又进讨韦载,而任约、徐嗣徽乘虚而入,攻打石头城。徐陵感激王僧辩以前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便跑去投靠任约。

约平,武帝释陵不问,以爲尚书左丞。

任约被讨平之后,陈武帝把徐陵放了,并不问罪,而任命他为尚书左丞。

绍泰二年,又使齐。

绍泰二年,又派他出使齐国。

还除给事黄门侍郎,秘书监。

回来之后,又任命他为给事黄门侍郎、秘书监。

陈受禅,加散骑常侍。

陈朝接受梁禅位后,又加封他为散骑常侍。

天嘉四年,爲五兵尚书,领大着作。

天嘉四年,担任了五兵尚书,兼领大著作。

六年,除散骑常侍,御史中丞。

六年,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御史中丞。

时安成王顼爲司空,以帝弟之尊,权倾朝野。

当时,安成王陈顼任司空,他身为皇帝的亲弟,地位尊贵,权倾于朝野。

直兵鲍僧叡假王威风,抑塞辞讼,大臣莫敢言,陵乃奏弹之。

直兵鲍僧睿借着安成王的威风,阻止别人告状,大臣们没人敢说话,徐陵却出来弹劾他。

文帝见陵服章严肃,若不可犯,爲敛容正坐。

陈文帝见徐陵服饰、奏章十分端整严肃,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不禁为之收容而正坐。

陵进读奏状,时安成王殿上侍立,仰视文帝,流汗失色,陵遣殿中郎引王下殿。

徐陵进读奏章时,安成王正在殿上侍立,他仰视文帝,汗流浃背,面容失色。徐陵派殿中郎送安成王下殿。

自是朝廷肃然。

从此以后,朝廷上下肃然。

迁吏部尚书,领大着作。

又改任吏部尚书,兼领大著作。

陵以梁末以来,选授多失其所,于是提举纲维,综核名实。时有冒进求官,驰竞不已者,乃爲书宣示之,曰: 永定之时,圣朝草创,干戈未息,尚无条序。

徐陵认为从梁朝末年以来,选举任用官员大多失去其原来的规矩,于是制定了有关原则制度,全面审核每人的名实是否相符,有冒进求官的,到处奔走钻营的,他便写信公开告诉他们说: 永定年间,圣朝草创之初,干戈未曾平息,尚无条令秩序。

府库空虚,赏赐悬乏,白银难得,黄劄易营。

府库空虚,赏赐空乏,白银难得,委任书易办。

权以官阶,代于钱绢,义在抚接,无计多少。

权且以官阶代替钱财绢帛,本义在于安抚接纳,不计官员多少。

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谘议参军,市中无数,岂是朝章应其如此。

致使员外郎、常侍之官,在路上比肩摩踵;谘议、参军之属,市内人员无数,这岂是朝廷典章所应如此?

今衣冠礼乐,日富年华,何可犹作旧意,非理望也。

如今衣冠礼乐制度,日加完备,年有增益,怎能仍按旧例,作非理之望?

所见诸君多踰本分,犹言大屈,未谕高怀。

所见诸君多已职务超越本分,仍说大受委屈,未能满足更高的愿望。

若问梁朝朱领军异亦爲卿相,此不踰其本分耶?

如有人问梁朝的朱异也担任卿相,这难道不是超过其本分吗?

此是天子所拔,非关选序。

这是由皇帝亲自拔擢起来的,和选官的程序无关。

梁武帝云: 世间人言有目色,我特不目色范悌。

梁武帝说: 世上的人都说有不同眼色,我就特别看不上范悌。

宋文帝亦云: 人岂无运命,每有好官缺,辄忆羊玄保。

宋文帝也说: 人怎么会没有运气,每当有好官位时,我就想起羊玄保。

此则清阶显职,不由选也。

这类清高又显贵的职务,不是从选任而来的。

既忝衡流,诸贤深明鄙意。

我既身居选职,请诸贤深明我的心意。

自是衆咸服焉。

于是众人都感到信服了。

时论比之毛玠。

当时的议论将他比为毛王介。

及宣帝入辅,谋黜异志者,引陵预其议。

当宣帝入朝辅政时,策划废黜那些有贰心的人,他让徐陵一起参与计谋。

宣帝即位,封建昌县侯。

宣帝即位后,封徐陵为建昌县侯。

太建中,爲尚书左仆射,抗表推周弘正、王劢等。

太建年间,准备让徐陵担任尚书左仆射,他上表反对并推荐周弘正、王劢等人。

帝召入内殿,曰: 卿何爲固辞而举人乎?

皇帝召他进入内殿,问他: 你为什么坚决推辞而另外推荐别人呢?

陵曰: 弘正旧蕃长史,王劢太平中相府长史,张种帝乡贤戚,若选贤旧,臣宜居后。

徐陵说: 周弘正原是您任藩王时的长史,王劢是太平年间的宰相府长史,张种是皇上本乡的贤人贵戚,如果要选拔贤人旧臣,我理应居于后面。

固辞累日,乃奉诏。

他坚决推辞了几天,才奉旨任职。

及朝议北侵,宣帝命举元帅,衆议在淳于量,陵独曰: 不然。

当朝议准备北伐时,宣帝让朝臣举荐元帅人选。众人都认为淳于量合适,独有徐陵说: 不见得。

吴明彻家在淮左,悉彼风俗,将略人才,当今无过者。

吴明彻家在淮北,很熟悉当地风俗民情,是位有谋略的将才,当今没有人能超过他。

于是争论数日不能决,都官尚书裴忌曰: 臣同徐仆射。

于是争论了几天仍不能作出决定。都官尚书裴忌说: 我赞同徐仆射的意见。

陵应声曰: 非但明彻良将,忌即良副也。

徐陵随即说: 不仅吴明彻是良将,裴忌也是很好的副帅。

是日诏明彻爲大都督,令忌监军事,遂克淮南数十州地。

当天便下诏任命吴明彻为大都督,任命裴忌任监军事,于是攻克了淮南的几十州土地。

宣帝因置酒,举杯属陵曰: 赏卿知人。

宣帝便设酒庆贺,举杯给徐陵说: 赏给你知人的功劳。

七年,领国子祭酒,以公事免侍中、仆射。

太建七年,任国子祭酒,徐陵因为公事的原因被免去侍中、仆射官职。

寻加侍中,给扶。

但不久又加侍中,赐给手杖。

十三年,爲中书监,领太子詹事。

十三年,任太子詹事。

以年老累表求致事,宣帝亦优礼之,诏将作爲造大斋,令陵就第摄事。

他以年老为由,多次上表请求辞职,陈宣帝也格外对他优厚和礼遇,诏令将作监给他盖了大斋房,让他到斋中处理事务。

后主即位,迁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陈后主即位以后,徐陵改任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至德元年卒,年七十七,诏赠特进。

至德元年去世,当年七十七岁,下诏追赠特进。

初,后主爲文示陵,云他人所作。

起初,陈后主曾经自己写了诗文去给徐陵看,却说是别人所写的。

陵嗤之曰: 都不成辞句。

徐陵嘲笑说: 连辞句都不像样子。

后主衔之,至是諡曰章僞侯。

陈后主因此而怀恨在心,这时便谥为 章伪侯 。

陵器局深远,容止可观,性又清简,无所营树,俸禄与亲族共之。

徐陵器量宏大深远,举止有风度,本性又爱清静简朴,不营产业,俸禄和亲族们一起共用。

太建中,食建昌户,户送米至水次,亲戚有贫匮者,皆召令取焉,数日便尽。

太建年间,他的食邑户在建昌,当食邑户送米到水边时,亲戚中有贫困的,他都让去取走,几天之内便被取光。

陵家寻致乏绝。

徐陵自己家里不久便断绝粮食了。

府僚怪问其故,陵云: 我有车牛衣裳可卖,馀家有可卖不?

府吏们很奇怪地问他什么原因,徐陵回答说: 我还有坐车、牛和衣裳可以卖,别的家里有可出卖的东西吗?

其周给如此。

他就是这样周济别人。

少而崇信释教,经论多所释解。

徐陵从小就崇信佛教,对佛经多能训释讲解。

后主在东宫,令陵讲大品经,义学名僧,自远云集,每讲筵商较,四坐莫能与抗。

陈后主在东宫当太子时,让徐陵讲解《大品经》,佛门义学中的名僧,都从远方云集而来,每当在讲堂上探讨时,四座没有人能和他抗衡。

目有青精,时人以爲聪慧之相也。

他眼中有青色瞳子,当时人都认为是聪明的相貌。

自陈创业,文檄军书及受禅诏策,皆陵所制,爲一代文宗。

自从陈朝创业以来,文檄军书以及受禅的诏书策文,都是徐陵所写的,被人称为一代文宗。

亦不以矜物,未尝诋诃作者。

但他也不以此来傲视别人,也不曾诋毁和指斥其他写诗文的人。

其于后进,接引无倦。

他对于后进的人,都热心接待推荐,一点都不感到倦乏。

文、宣之时,国家有大手笔,必命陵草之。

陈文帝、陈宣帝时,国家有重大的文字要写时,一定让徐陵起草。

其文颇变旧体,缉裁巧密,多有新意。

他的文章能改变旧体,剪裁十分巧妙而严密,多有新意。

每一文出,好事者已传写成诵,遂传于周、齐,家有其本。

每一文章写出,好事者已经传抄出来并能朗诵,于是他的文章流传到了周、齐,家家都有他的文集。

后逢丧乱,多散失,存者三十卷。

后来遇到战乱,大多散失了,留存下来有三十卷。

陵有四子:俭、份、仪、僔。

徐陵有四个儿子:徐俭、徐份、徐仪、徐亻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