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 慎行论
一曰:行不可不孰。
慎行行动不可不深思熟虑。
不孰,如赴深谿,虽悔无及。
不搡思熟虑,就会像奔向深谷,即使后悔也来不及。
君子计行虑义,小人计行其利,乃不利。
君子谋划行动时考虑道义,小人谋划行动时期求利益,结果反而不利。
有知不利之利者,则可与言理矣。
假如有人懂得不谋求利益实际上就包含着利益,那么就可以跟他谈论道义了。
荆平王有臣曰费无忌,害太子建,欲去之。
楚平王有个臣子叫费无忌,嫉恨太子建,想除掉他。
王为建取妻于秦而美,无忌劝王夺。
平王为太子建从秦国娶了个妻子,长得很美,费无忌就鼓动平王强占为己有。
王已夺之,而疏太子。
平王强占这个女子以后,就疏远了太子。
无忌说王曰: 晋之霸也,近于诸夏;而荆僻也,故不能与争。
费无忌又劝平王说: 晋国称霸,是因为靠近华夏各国,而楚国地域偏远,所以不能同晋国争霸。
不若大城城父而置太子焉,以求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
不如大建城父,把太子安置在那里,以谋求北方各国的尊奉,您自己收取南方各国这样就能得到天下了。
王说,使太子居于城父。
平王很高兴,使太子居住在城父。
居一年,乃恶之曰: 建与连尹将以方城外反。
过了一年,费无忌又诋毁太子建说: 太子建和连尹伍奢将凭借方城以外作乱。
王曰: 已为我子矣,又尚奚求?
平王说。 他已经做了我的太子了,还谋求什么?
对曰: 以妻事怨,且自以为犹宋也。
费无忌回答说。 他固为娶妻的事怨恨您,而且自以为就像宋国这样的独立小国一样。
齐晋又辅之。
齐国和晋国又帮助他。
将以害荆,其事已集矣。
他将要以此危害楚国,事情肯定要成功了。
王信之,使执连尹,太子建出奔。
平王相信了费无忌的话,派人逮捕了连尹伍奢。太子建出逃到国外。
左尹郄宛,国人说之。
左尹郄宛很得国人爱戴,费无忌又想杀掉郄宛。
无忌又欲杀之,谓令尹子常曰: 郄宛欲饮令尹酒。
他对令尹子常说: 郄宛想请令尹您喝酒。 又对郄宛说: 令尹想到你家来喝酒。
又谓郄宛曰: 令尹欲饮酒于子之家。
郄宛说: 我是个卑贱的人,不值得令尹光临。
郄宛曰: 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
假如令尹一定屈尊光临,我该拿什么酬报他、招待他呢?
令尹必来辱,我且何以给待之? 无忌曰: 令尹好甲兵,子出而寘之门,令尹至,必观之已,因以为酬。
费无忌说。 令尹喜欢铠甲兵器,你把这些东西搬出来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会观赏它们,你就乘势把这些东西作为礼物进献给他。
及飨日,惟门左右而寘甲兵焉。
等到宴享这天,郄宛把门口两旁用帷幕遮起来,把铠甲兵器放在里边。
无忌因谓令尹曰: 吾几祸令尹。
费无忌于是对令尹说。 我差一点害了您。
郄宛将杀令尹,甲在门矣。
郄宛想杀您,已经把铠甲兵器藏在门口了。
令尹使人视之,信。
令尹派人去察看,真是这样。
遂攻郄宛,杀之。
于是派兵进攻郄宛,杀死了他。
国人大怨,进胙者莫不非令尹。
国人非常痛恨令尹,卿大夫没有一个人不指责他。
沈尹戍谓令尹曰: 夫无忌,荆之谗人也。亡夫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
沈尹戍对令尹说; 费无忌是楚国的谗谀小人,使太子建出亡,连尹伍奢被杀,掩蔽国君的耳目。
今令尹又用之杀众不辜,以兴大谤,患几及令尹。 令尹子常曰: 是吾罪也,敢不良图?
现在您又听信他的话杀害无辜的人们,从而招致了各种严厉的指责,祸害很快就会来到您身上。 令尹子常说; 这是我的罪过,怎么敢不好好地想法对付呢?
乃杀费无忌,尽灭其族,以说其国。
于是就杀死了费无忌,并把他的宗族全部诛灭,取此取悦于国人。
动而不论其义,知害人而不知人害己也,以灭其族,费无忌之谓乎!
做事情不讲道义,只知道害别人却不知道别人也会害自己致使宗族被诛灭,指的就是费无忌吧!
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
崔杼和庆封合谋杀死了齐庄公。
庄公死,更立景公,崔杼相之。
庄公死后,二人另立景公为君,由崔杼给他做相。
庆封又欲杀崔杼而代之相。
庆封又想杀掉崔杼,自己代他为相。
于是崔杼之子,令之争后。
于是就挑拨崔杼的儿子们,让他们争夺做后嗣的资格。
崔杼之子相与私闀。
崔杼的儿子们私自争斗起来。
崔杼往见庆封而告之。
崔杼去见庆封,告诉他这件事。
庆封谓崔杼曰: 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
庆封对崔杼说: 你姑且留在这里,我将派兵去把他们杀掉。
因令卢满嫳兴甲以诛之。
于是派了卢满嫳起兵去诛杀他们。
尽杀崔杼之妻子及枝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 吾已诛之矣。
卢满嫳把崔杼的妻儿老小以及宗族亲属全部杀光,烧了他的房屋住宅,回报崔杼说: 我已经把他们杀死了。
崔杼归,无归,因而自绞也。
崔杼回去,已经无家可归,因而自缢而死。
庆封相景公,景公苦之。
庆封做了齐景公的相,景公深以为苦。
庆封出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封。
庆封外出打猎,景公乘机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起兵讨伐庆封。
庆封以其属斗,不胜,走如鲁。
庆封率领自己的家丁同景公交战,未能取胜,就逃到鲁国。
齐人以为让,又去鲁而如吴,王予之朱方。
齐国就这件事责备鲁国。庆封又离开鲁国去吴国,吴王把朱方邑封给了他。
荆灵王闻之,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拔之。
楚灵王听说了,就率领诸侯进攻吴国,包围朱方,攻占了它。
得庆封,负之斧质,以徇于诸侯军,因令其呼之曰: 毋或如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亡其大夫。
灵王俘获了庆封,让他背着斧质在诸侯军中遛行示众,并让他喊道: 不要像齐国庆封那样,杀害他的君主,欺凌丧父的新君,强迫大夫盟誓!
乃杀之。
然后才杀死了他。
黄帝之贵而死,尧舜之贤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人固皆死,若庆封者,可谓重死矣。
黄帝那样尊贵,最后也要死亡,尧舜那样贤圣,最后也要死亡,孟贲那样勇武,最后也要死亡,人本来都要死亡,但像庆封这样的人,受尽凌辱而死,可以说是死而又死了。
身为僇,支属不可以完,行忮之故也。
自己被杀,宗族亲属也不能保全,这是嫉妒别人的缘故。
凡乱人之动也,其始相助,后必相恶。
太凡邪恶的小人做事,开始的时候互相帮忙,而到后来一定互相憎恶。
为义者则不然,始而相与,久而相信,卒而相亲,后世以为法程。
坚守道义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开始时互相帮助,时间越长越互相信任,最后更是互相亲近。后代把这种做法当作准则。
二曰:先王之于论也极之矣。
无义先王对于事理论述得非常透彻了。
故义者,百事之始也,万利之本也,中智之所不及也。
义是各种事情的开端,是一切利益的本源,这是才智平庸的人认识不到的。
不及则不知,不知则趋利。
认识不到就不明事理,不明事理就会追求私利。
趋利固不可必也。
追求私利的做法肯定是靠不住的。
公孙鞅、郑平、续经、公孙竭是已。
公孙鞅、郑平,续经、公孙竭等人的情形就是这样。
以义动则无旷事矣,人臣与人臣谋为奸,犹或与之,又况乎人主与其臣谋为义,其孰不与者?
根据道义去行动就不会有做不成的事情了。臣子与臣子谋划做坏事,尚且有人赞同,又何况国君和他的臣子谋划施行道义,还会有谁不赞同呢?
非独其臣也,天下皆且与之。
不只是臣子们赞同,天下的人都将赞同他。
公孙鞅之于秦,非父兄也,非有故也,以能用也。
公孙鞅对于秦王来说,并不是宗亲,并没有旧谊,只是凭着才能被任用的。
欲堙之责,非攻无以。
他要对秦国尽职,除了进攻别的国家没有其他办法。
于是为秦将而攻魏。
于是公孙鞅就为泰国统兵进攻魏国。
魏使公子卬将而当之。
魏国派公子卬率兵抵御他。
公孙鞅之居魏也,固善公子卬。
公孙鞅在魏国时,原本和公子卬很要好。
使人谓公子卬曰: 凡所为游而欲贵者,以公子之故也。
他派人对公子卬说: 我所以出游并希望显贵,都是为了公子您的缘故。
今秦令鞅将,魏令公子当之,岂且忍相与战哉?
现在秦国让我统兵,魏国让公子同我相拒,我们怎么忍心互相交战呢?
公子言之公子之主,鞅请亦言之主,而皆罢军。
请公子向公子的君主报告,我也向我的君主报告,让双方都罢兵。
于是将归矣,使人谓公子曰: 归未有时相见,愿与公子坐而相去别也。
双方都准备回师的时候,公孙鞅又派人对公子卬说; 回去以后再也无日相见希望同公子聚一聚再离别。 公于说: 好吧。
公子曰: 诺。
魏国的军校们谏诤说: 不能这样做。 公子卬不听。
魏吏争之曰: 不可。 公子不听,遂相与坐。公孙鞅因伏卒与车骑以取公子卬。秦孝公薨,惠王立,以此疑公孙鞅之行,欲加罪焉。
于是两人相聚叙旧,公孙鞅乘机埋伏下步卒车骑俘虏了公子卬。秦孝公死后,惠王即位,因为这件事而怀疑公孙鞅的品行,想加罪于公孙鞅。
公孙鞅以其私属与母归魏,襄疵不受,曰: 以君之反公子卬也,吾无道知君。
公孙鞅带着自己的家众与母亲回魏国去,魏国大臣襄疵不接纳,说: 因为您对公子卬背倍弃义,我无法了解您。
故士自行不可不审也。
所以,士人对自己的行为不可不审慎。
郑平于秦王,臣也;其于应侯,交也。
郑平对秦王来说是臣子,对应侯来说是朋友。
欺交反主,为利故也。
他欺骗朋友,背叛君主,是因为追求私利的缘故。
方其为秦将也,天下所贵之无不以者,重也。
当他做秦将的时候,天下认为尊贵显耀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能做,这是因为他位尊权重。
重以得之,轻必失之。
靠位尊权重得到的东西,权去身轻时一定要丧失。
去秦将,入赵、魏,天下所贱之无不以也,所可羞无不以也。行方可贱可羞,而无秦将之重,不穷奚待?
邯平离开秦将的地位,进入赵国和魏国以后,天下认为轻贱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做,天下认为羞耻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做,行为降至可贱可耻一流,又没有做秦将的重极高位,不潦倒还等什么?
赵急求李欬。李言、续经与之俱如卫,抵公孙与。
赵国紧急搜捕李教,李言、续经跟他一起去卫国投奔公孙与。
公孙与见而与入。
公孙与会见并同意接纳他们。
续经因告卫吏使捕之。
续经乘机向卫国官员告发了这件事,让他们逮捕了李数。
续经以仕赵五大夫。
续经靠这个在赵国做了五大夫。
人莫与同朝,子孙不可以交友。
人们没有谁愿意跟他同朝为官,就连他的子孙也交不到朋友。
公孙竭与阴君之事,而反告之樗里相国,以仕秦五大夫。
公孙竭参与阴君之事,却又反过来向相国樗里疾告发,靠这个在秦做了五大夫。
功非不大也,然而不得入三都,又况乎无此其功而有行乎!
他的功劳并不是不大,但却为人们所鄙夷不能进人赵、卫、魏三国国都。公孙竭告密立功尚且如此,又何况没有这种功劳却有他那样行为的人昵!
三曰:使人大迷惑者,必物之相似也。
疑似让人深感迷惑的,一定是相似的事物。
玉人之所患,患石之似玉者;相剑者之所患,患剑之似吴干者;贤主之所患,患人之博闻辩言而似通者。
玉工所忧虑的,是像玉一样的石头,相剑的人所忧虑的,是像吴干一样的剑,贤明的君主所忧虑的,是见闻广博、能言善辩像是通达事理的人。
亡国之主似智,亡国之臣似忠。
亡国的君主好像很聪明,亡国的臣子好像很忠诚。
相似之物,此愚者之所大惑,而圣人之所加虑也,故墨子见歧道而哭之。
相似的事物,是愚昧的人深感迷惑、圣人也要用心思索的,所以墨子才看见歧路为之哭泣。
周宅酆、镐,近戎人。
周建都于丰、镐,靠近戎人。
与诸侯约:为高葆于王路,置鼓其上,远近相闻;即戎寇至,传鼓相告,诸侯之兵皆至,救天子。
和诸侯约定。在大路上修筑高大的土堡,上面设置大鼓,使远近都能听到鼓声。如果戎兵入侵,就由近及远击鼓传告,诸侯的军队就都来援救天子。
戎寇当至,幽王击鼓,诸侯之兵皆至,褒姒大说,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鼓,诸侯之兵数至而无寇。
戎兵曾经入侵,周幽王击鼓,诸侯军队都如约而至,褒嫩看了非常高兴,很喜欢幽王这种做法,幽王希望看到褒姒的笺靥,于是屡屡击鼓,诸侯的军队多次到来,却没有敌兵。
至于后戎寇真至,幽王击鼓,诸侯兵不至,幽王之身乃死于丽山之下,为天下笑。
到后来戎兵真的来了,幽王击鼓,但诸接的军队不再到来,幽王于是被杀死在骊山之下,为天下人耻笑。
此夫以无寇失真寇者也。
这是因为没有敌寇乱击鼓而误了真的敌寇啊!
贤者有小恶以致大恶,褒姒之败,乃令幽王好小说以致大灭。
贤明的人有小的过失尚且会招致大的灾祸,叉何况不肖的人呢?褒姒败坏国事,是让幽王喜好无足轻重的欢乐而导致杀身亡国。
故形骸相离,三公九卿出走。
所以幽王身首分离,三公九卿出逃。
此褒姒之所用死,而平王所以东徙也,秦襄、晋文之所以劳王而赐地也。
这也是褒姒所以身死,平王所以东迁的原因,是秦襄公、晋文侯所以起兵勤王、被赐以土地的原因。
梁北有黎丘部,有奇鬼焉,善效人之子姓昆弟之状。
梁国北部有个黎丘乡,那里有个奇鬼,善于模仿人的子孙兄弟的样子。
邑丈人有之市而醉归者,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状,扶而道苦之。
乡中有个老者到市上去,喝醉了酒往家走,黎丘奇鬼模仿他儿子的样子,搀扶他回家,在路上苦苦折磨他。
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 吾为汝父也,岂谓不慈哉?
老者回到家里,酒醒以后责问他的儿子说: 我作为你的父亲,难道能说不慈爱吗?
我醉,汝道苦我,何故?
我喝醉了,你在路上苦苦折磨我,这是为什么?
其子泣而触地曰: 孽矣!
他的儿子哭着以头碰地说: 您遇到鬼怪了!
无此事也。
没有这回事呀!
昔也往责于东邑,人可问也。
昨天我去东多讨债,这是可以问别人的。
其父信之,曰: 嘻!是必夫奇鬼也!
父亲相信了儿子的话,说。 噢,这一定是那个奇鬼作怪了!
我固尝闻之矣。
我本来就听人说起过它。
明日端复饮于市,欲遇而刺杀之。
第二天老者特意又到市上饮酒,希望再次遇见奇鬼,把它杀死。
明旦之市而醉,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反也,遂逝迎之。
天刚亮就到市上去,又喝醉了,他的儿子怕父亲回不了家,就去接他。
丈人望其真子,拔剑而刺之。
老者望见儿子,拔剑就刺。
丈人智惑于似其子者,而杀于真子。
老者的思想被像他儿子的奇鬼所迷惑,而杀死了自己的真儿子。
夫惑于似士者而失于真士,此黎丘丈人之智也。
那些被像是贤士的人所迷惑的人,错过了真正的贤士,这种思想正像黎丘老者一样啊!
疑似之迹,不可不察,察之必于其人也。
对于令人疑惑的相似的现像,不能不审察清楚。审察这种现像,一定要找适当的人。
舜为御,尧为左,禹为右,入于泽而问牧童,入于水而问渔师,奚故也?
即使舜做车夫,尧做主人,禹做车右,进入草泽也要问牧童,到了水边也要阅渔夫。什么缘故呢?
其知之审也。
固为他们对情况了解得清楚。
夫孪子之相似者,其母常识之,知之审也。
孪生子长得很相像,但他们的母亲总是能够辨认,这是因为母亲对他们了解得清楚。
四曰:先王所恶,无恶于不可知。
壹行先王所厌恶的,莫过于言行不可察知。
不可知,则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妻之际败矣。
不可察知,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妻各自的界限就要被破坏。
十际皆败,乱莫大焉。
十者的界限都遭到破坏,祸乱没有比这再大的。
凡人伦,以十际为安者也,释十际则与麋鹿虎狼无以异,多勇者则为制耳矣。
大凡人与人之闻的伦理关系,是靠十者的界限保持安定的。舍弃这些界限,人和麋鹿虎狼就没什么区别了,勇悍多力的人就会辖制别人了。
不可知,则无安君无乐亲矣,无荣兄无亲友无尊夫矣。
不可察知,就没有人安定国君了,没有人取悦父母了,没有人敬重兄长了,没有人亲近朋友了,没有人尊敬丈夫了。
强大未必王也,而王必强大。
国家强大不一定能够统一天下,但统一天下一定要强大才行。
王者之所藉以成也何?
统一天下的人赖以成功的是什么呢?
藉其威与其利。
是凭借他的威势和给人的利益。
非强大则其威不威,其利不利。其威不威则不足以禁也,其利不利则不足以劝也,故贤主必使其威利无敌。
国家不强大,他的威势就不能使人敬畏,他的利益就不能给人好处,威势不能使人敬畏,就不足禁止人们为恶,利益不能给人好处就不足 鼓励人们行善。所以贤明的君主一定要使自己的威势和给人的利益都无可匹敌。
故以禁则必止,以劝则必为。
因此,用以禁止,人们就一定住手;用以鼓动,人们就一定去做。
威利敌,而忧苦民、行可知者王;威利无敌,而以行不知者亡。
威势和利益彼此相当,那么为百姓忧虑辛劳、言行诚信可知的人就会统一天下;威势和利益无可匹敌,但言行不可察知,这样的人就会灭亡。
小弱而不可知,则强大疑之矣。
国家弱小而又不可察知,强大的国家就会猜疑它了。
人之情不能爱其所疑,小弱而大不爱,则无以存。
人之常情,不能爱自己猜疑的人,国家弱小而又不被大国喜爱,就没有办法生存。
故不可知之道,王者行之,废;强大行之,危;小弱行之,灭。
所以,言行让人不可察知的做法,统治天下的人实行它就会衰落,强大的国家实行它就会危险,弱小的国家实行它就会灭亡。
今行者见大树,必解衣县冠倚剑而寝其下。
行路的人看见大树,就一定会来到树下,脱下衣服,挂上帽子,把宝剑靠在树边,躺在树下休息。
大树非人之情亲知交也,而安之若此者,信也。
大树并不是人们的亲朋好友,但人们却对它如此放心,是因为大树可以信赖。
陵上巨木,人以为期,易知故也。
高山上的大树,人们常用来做为约会之处,是因为它容易看到的缘故。
又况于士乎?
树木尚且如此,又何况士人呢!
士义可知,则期为必矣。
士人的道义如果诚信可知,那么他为人所瞩目就是必然的了。
又况强大之国?
士人尚且如此,又何况强大的国家呢!
强大之国诚可知,则其王不难矣。
强大的国家如果确实诚信可知,那么它统一天下就不难了。
人之所乘船者,为其能浮而不能沈也。世之所以贤君子者,为其能行义而不能行邪辟也。
人们所以乘船,是周为它能浮在水上而不会沉下去;世间所以敬重君子,是因为他能实行信义而不会做邪恶的事。
孔子卜,得贲。
孔子占卜,得剜贲卦。
孔子曰: 不吉。
孔子说: 不吉利。
子贡曰: 夫贲亦好矣,何谓不吉乎?
子贡说: 贲卦也很好了,为什么说不吉利呢?
孔子曰: 夫白而白,黑而黑,夫贲又何好乎?
孔子说: 白就应该是白,黑就应该是黑,贲卦赶驳不纯,又好在哪里呢?
故贤者所恶于物,无恶于无处。
所以贤者对于事物,所厌恶的莫过于它不可辨察审度。
夫天下之所以恶,莫恶于不可知也。
天下所厌恶的,莫过于不可察知。
夫不可知,盗不与期,贼不与谋。
一个人如果不可察知,就连窃贼也不约他结伙,就连强盗也不与他谋议。
盗贼大奸也,而犹得所匹偶,又况于欲成大功乎?
窃贼强盗是非常邪恶的人,尚且要找合适的伙伴,又何况打算成就大功的人呢!
夫欲成大功,令天下皆轻劝而助之,必之士可知。
打算成就大功,让天下人都竞相努力来帮助自己的,一定要依赖于世士的诚信可知。
五曰:身定、国安、天下治,必贤人。
求人要使自身安定,国家安宁、天下太平,必须依靠贤人。
古之有天下也者七十一圣,观于《春秋》,自鲁隐公以至哀公十有二世,其所以得之,所以失之,其术一也: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失贤人,国无不危,名无不辱。
古代治理天下的共有七十一位圣王,从《春秋》看,自鲁隐公到鲁哀公共十二代,在这期间,诸侯获得君位和失去君位,其道理是一样的:得到贤人,国家没有不安定的,名声没有不显荣的,失去贤人,国家没有不危险的,名声没有不耻辱的。
先王之索贤人,无不以也。极卑极贱,极远极劳。
先王为了寻求贤人,是无所不做的:他们可以对贤人极其谦卑,可以举用极为卑贱的人,可以到极远的地方去,可阻付出极大的辛劳。
虞用宫之奇、吴用伍子胥之言,此二国者,虽至于今存可也。
假如虞国采用宫之奇的意见,吴国采用伍子胥的意见,这两个国家存在到今天也是可能的。
则是国可寿也。
由此看来,国运是可以使之长久的。
有能益人之寿者,则人莫不愿之;今寿国有道,而君人者而不求,过矣。
如果有人能延长人的寿命,那么人们没有人不愿意;现在有办法使国运长久,而做君主的却不去努力寻求,这就错了。
尧传天下于舜,礼之诸侯,妻以二女,臣以十子,身请北面朝之:至卑也。
尧把天下传给舜,在诸侯面前礼敬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让自己的十个儿子给他做臣属,自己要求以臣子身分朝拜他;这是把自己降到最低下的地位了。
伊尹,庖厨之臣也;傅说,殷之胥靡也,皆上相天子:至贱也。
伊尹是在厨房中服役的奴隶,傅说是殷商的刑徒,两个人都做了天子之相:这是举用最卑贱的人了。
禹东至榑木之地,日出九津,青羌之野,攒树之所,㨉天之山,鸟谷、青丘之乡,黑齿之国;南至交阯、孙朴续之国,丹粟漆树沸水漂漂九阳之山,羽人、裸民之处,不死之乡;西至三危之国,巫山之下,饮露吸气之民,积金之山,其肱、一臂、三面之乡;北至人正之国,夏海之穷,衡山之上,犬戎之国,夸父之野,禺强之所,积水、积石之山。
禹东行到达樽木之地,太阳升起的九津之山,青羌之野,林术茂密之处,耸人云天之山,鸟谷青丘之国,黑齿之国,南行到达交耻,孙朴续椭之国,盛产丹砂、生长漆树、泉水喷涌的九阳之山,羽人、裸民之国,不死之国,西行到达三危之国,巫山之下,故露暖气之民所居之处,积金之山,奇肱、一臂、三面之国:北行到达人正之国,人海之滨,断山之上,犬戎之国,夸父逐日之野,禺强居住之所,积水、积石之山。
不有懈堕,忧其黔首,颜色黎黑,窍藏不通,步不相过,以求贤人,欲尽地利:至劳也。
他四处奔走,毫不懈怠,为百姓忧虑,面色黧黑,周身不适,步履艰难,去寻求贤人,想要充分发挥土地的效益:这是辛劳到极点了。
得陶、化益、真窥、横革、之交五人佐禹,故功绩铭乎金石,著于盘盂。
结果得到皋陶,怕益、直成、横革、之交五人为佐,所以功绩刻于金石,书予盘盂,流传后世。
昔者尧朝许由于沛泽之中,曰: 十日出而焦火不息,不亦劳乎?
从前尧到大泽之中拜见许由,说。 十个太阳都出来了,火把却还不熄灭,不是徒劳吗?
夫子为天子,而天下已治矣,请属天下于夫子。
您来做天子,天下一定能够大治,我愿把天下交给您治理。
许由辞曰: 为天下之不治与?
许由推辞说: 这是为什和呢?
而既已治矣。自为与?啁噍巢于林,不过一枝;偃鼠饮于河,不过满腹。
要说是因为天下还不太平吧,可如今天下已经太平了;说是为了自己吧,须知鹤鹩在树林中筑巢,树木再多,自己也只不过占据一棵树枝;鼹鼠到河里喝水,河水再多,自己也只不过喝饱肚皮。
归已,君乎!恶用天下?
您回去吧!我哪里用得着天下?
遂之箕山之下,颍水之阳,耕而食,终身无经天下之色。
说罢,就去箕山脚下、颖水北岸种田为生,终生也没有过问天下的表示。
故贤主之于贤者也,物莫之妨,戚爱习故不以害之,故贤者聚焉。
所以贤明的君主任用贤者,不因外界事物使它受到妨害,不因亲人、爱幸、近习,故旧使之受到破坏,因而贤者聚集到他这里来。
贤者所聚,天地不坏,鬼神不害,人事不谋,此五常之本事也。
贤者所聚之处,天地不会降灾,鬼神不会作祟,人们不去谋算。这是五教的根本。
皋子,众疑取国,召南宫虔、孔伯产而众口止。
人们怀疑皋子窃国,皋子把贤者南官虔、孔伯产召来,人们就停止了议论。
晋人欲攻郑,令叔向聘焉,视其有人与无人。
晋君想进攻郑国,派叔向到郑国聘问,借以察看郑国有没有贤人。
子产为之诗曰: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子产对叔向诵诗说: 如果你心里思念我,就请提起衣服涉过洧河,如果你不再把我思念,难道我没有其他伴侣可选?
叔向归曰: 郑有人,子产在焉,不可攻也。
叔向回到晋国,说: 郑国有贤人,那里有子产在,进攻不得。
秦、荆近,其诗有异心,不可攻也。
郑国跟秦国楚国临近,子产赋的诗又流露出二心,郑国攻不得。
晋人乃辍攻郑。
晋国于是停止攻郑。
孔子曰: 《诗》云: 无竞惟人。 子产一称而郑国免。
孔子说: 《诗经》上说: 国家强大完全在于有贤人 ,子产只是诵诗一首,郑国就免遭灾难!
六曰:夫得言不可以不察。
察传听到传闻不可不审察清楚。
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
多次辗转相传,白的就成了黑的,黑的就成了白的。
故狗似玃,玃似母猴,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
狗像玃,玃像母猴,母猴像人,但是人和狗就差远了。
此愚者之所以大过也。
这是愚蠢的人造成大误的原因。
闻而审,则为福矣;闻而不审,不若无闻矣。
听到什么如果加以审察,就有好处;听到什么如果不加审察,不如不听。
齐桓公闻管子于鲍叔,楚庄闻孙叔敖于沈尹筮,审之也,故国霸诸侯也。
齐桓公从鲍叔牙那里得知管仲,楚庄王从沈尹筮那里得知孙叔敖,审察他们,因此国家称霸于诸侯。
吴王闻越王句践于太宰嚭,智伯闻赵襄子于张武,不审也,故国亡身死也。
吴王从太宰嚭那里听信了越王勾践的话,智伯从张武那里听信了赵襄子的事,没有经过审察便相信了,因此国家灭亡自己送了命。
凡闻言必熟论,其于人必验之以理。
凡是听到传闻,都必须深透审察,对于人都必须用理进行检验。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乐正夔一足,信乎?
鲁哀公问孔子说: 乐正夔只有一只脚,真的吗?
孔子曰: 昔者舜欲以乐传教于天下,乃令重黎举夔于草莽之中而进之,舜以为乐正。
孔子说: 从前舜想用音乐向天下老百姓传播教化,就让重黎从民间举荐了夔而且起用了他,舜任命他做乐正。
夔于是正六律,和五声,以通八风,而天下大服。
夔于是校正六律,谐和五声,用来调和阴阳之气。因而天下归顺。
重黎又欲益求人,舜曰: 夫乐,天地之精也,得失之节也,故唯圣人为能和。和,乐之本也。
重黎还想多找些像夔这样的人,舜说: 音乐是天地间的精华,国家治乱的关键。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和谐,而和谐是音乐的根本。
夔能和之以平天下,若夔者一而足矣。
夔能调和音律,从而使天下安定,像夔这样的人一个就够了。
故曰 夔一足 ,非 一足 也。
所以说 一个夔就足够了 ,不是 夔只有一只足 。
宋之丁氏,家无井而出溉汲,常一人居外。
宋国有个姓丁的人,家里没有水井,需要出门去打水,经常派一人在外专管打水。
及其家穿井,告人曰: 吾穿井得一人。
等到他家打了水井,他告诉别人说: 我家打水井得到一个人。
有闻而传之者曰: 丁氏穿井得一人。
有人听了就去传播: 丁家挖井挖到了一个人。
国人道之,闻之于宋君。
都城的人人纷纷传说这件事,被宋君听到了。
宋君令人问之于丁氏。丁氏对曰: 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于井中也。
宋君派人向姓丁的问明情况,姓丁的答道, 得到一个人使用,并非在井内挖到了一个活人。
求闻之若此,不若无闻也。子夏之晋,过卫,有读史记者曰: 晋师三豕涉河。
像这样听信传闻,不如不听。子夏到晋国去,经过卫国,有个读史书的人说: 晋军三豕过黄河。
子夏曰: 非也,是己亥也。
子夏说: 不对,是己亥日过黄河。
夫 己 与 三 相近, 豕 与 亥 相似。
古文 己 字与 三 字字形相近, 豕 字和 亥 字相似。
至于晋而问之,则曰 晋师己亥涉河 也。
到了晋国探问此事,果然是说,晋国军队在己亥那天渡过黄河。
辞多类非而是,多类是而非。
言辞有很多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
是非之经,不可不分。此圣人之所慎也。
是非的界线,不可不分辩清楚,这是圣人需要特别慎重对待的问题。
然则何以慎?
虽然这样,那末靠什么方法才能做到慎重呢?
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则得之矣。
遵循着事物的规律和人的情理,用这种方法来审察所听到的传闻,就可以得到真实的情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