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四十三
庾季才,字叔奕,新野人也。
八世祖滔,随晋元帝过江,官至散骑常侍,封遂昌侯,因家于南郡江陵县。
祖诜,梁处士,与宗人易齐名。
父曼倩,光禄卿。
季才幼颖悟,八岁诵《尚书》,十二通《周易》,好占玄象。
居丧以孝闻。
梁庐陵王绩辟荆州主簿,湘东王绎重其术艺,引授外兵参军。
西台建,累迁中书郎,领太史,封宜昌县伯。
季才固辞太史,元帝曰: 汉司马迁历世尸掌,魏高堂隆犹领此职,不无前例,卿何惮焉。
帝亦颇明星历,因共仰观,从容谓季才曰: 朕犹虑祸起萧墙,何方可息?
季才曰: 顷天象告变,秦将入郢,陛下宜留重臣,作镇荆陕,整旆还都,以避其患。
假令羯寇侵蹙,止失荆湘,在于社稷,可得无虑。
必久停留,恐非天意也。
帝初然之,后与吏部尚书宗懔等议,乃止。
俄而江陵陷灭,竟如其言。
周太祖一见季才,深加优礼,令参掌太史。
每有征讨,恆预侍从。
赐宅一区,水田十顷,并奴婢牛羊什物等,谓季才曰: 卿是南人,未安北土,故有此赐者,欲绝卿南望之心。
宜尽诚事我,当以富贵相答。
初,郢都之陷也,衣冠士人多没为贱。
季才散所赐物,购求亲故。
文帝问: 何能若此?
季才曰: 仆闻魏克襄阳,先昭异度,晋平建业,喜得士衡。
伐国求贤,古之道也。
今郢都覆败,君信有罪,晋绅何咎,皆为贱隶!
鄙人羁旅,不敢献言,诚切哀之,故赎购耳。
太祖乃悟曰: 吾之过也。微君遂失天下之望!
因出令免梁俘为奴婢者数千口。
武成二年,与王褒、庾信同补麟趾学士。
累迁稍伯大夫、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其后大冢宰宇文护执政,谓季才曰: 比日天道,有何徵祥?
季才对曰: 荷恩深厚,若不尽言,便同木石。
顷上台有变,不利宰辅,公宜归政天子,请老私门。
此则自享期颐,而受旦、奭之美,子孙籓屏,终保维城之固。
不然者,非复所知。 护沈吟久之,谓季才曰: 吾本意如此,但辞未获免耳。
公既王官,可依朝例,无烦别参寡人也。
自是渐疏,不复别见。
及护灭之后,阅其书记,武帝亲自临检,有假托符命,妄造异端者,皆致诛戮。
唯得季才书两纸,盛言纬候灾祥,宜反政归权。
帝谓少宗伯斛斯徵曰: 庾季才至诚谨悫,甚得人臣之礼。
因赐粟三百石,帛二百段。迁太史中大夫,诏撰《灵台秘苑》,加上仪同,封临颍伯,邑六百户。
宣帝嗣位,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增邑三百户。
及高祖为丞相,尝夜召季才而问曰: 吾以庸虚,受兹顾命,天时人事,卿以为何如?
季才曰: 天道精微,难可意察,切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季才纵言不可,公岂复得为箕、颍之事乎?
高祖默然久之,因举首曰: 吾今譬犹骑兽,诚不得下矣。
因赐杂彩五十匹,绢二百段,曰: 愧公此意,宜善为思之。
大定元年正月,季才言曰: 今月戊戌平旦,青气如楼阙,见于国城之上,俄而变紫,逆风西行。
《气经》云: 天不能无云而雨,皇王不能无气而立。
今王气已见,须即应之。
二月日出卯入酉,居天之正位,谓之二八之门。
日者,人君之象,人君正位,宜用二月。
其月十三日甲子,甲为六甲之始,子为十二辰之初,甲数九,子数又九,九为天数。其日即是惊蛰,阳气壮发之时。
昔周武王以二月甲子定天下,享年八百,汉高帝以二月甲午即帝位,享年四百,故知甲子、甲午为得天数。
今二月甲子,宜应天受命。
上从之。
开皇元年,授通直散骑常侍。
高祖将迁都,夜与高颎、苏威二人定议,季才旦而奏曰: 臣仰观玄象,俯察图记,龟兆允袭,必有迁都。
且尧都平阳,舜都冀土,是知帝王居止,世代不同。
且汉营此城,经今将八百岁,水皆咸卤,不甚宜人。
愿陛下协天人之心,为迁徙之计。
高祖愕然,谓颎等曰: 是何神也!
遂发诏施行,购绢三百段,马两匹,进爵为公。
谓季才曰: 朕自今已后,信有天道矣。
于是令季才与其子质撰《垂象》、《地形》等志。
上谓季才曰: 天地秘奥,推测多途,执见不同,或致差舛。
朕不欲外人干预此事,故使公父子共为之也。
及书成奏之,赐米千石,绢六百段。
九年,出为均州刺史。
策书始降,将就籓,时议以季才术艺精通,有诏还委旧任。
季才以年老,频表去职,每降优旨不许。
会张胄玄历行,及袁充言日影长。
上以问季才,季才因言充谬。
上大怒,由是免职,给半禄归第。
所有祥异,常使人就家访焉。
仁寿三年卒,时年八十八。
季才局量宽弘,术业优博,笃于信义,志好宾游。
常吉日良辰,与琅琊王褒、彭城刘、河东裴政及宗人信等,为文酒之会。
次有刘臻、明克让、柳抃之徒,虽为后进,亦申游款。
撰《灵台秘苑》一百二十卷,《垂象志》一百四十二卷,《地形志》八十七卷,并行于世。
瘐质,字行修,少而明敏,早有志尚。
八岁诵梁世祖《玄览》、《言志》等十赋,拜童子郎。
仕周齐炀王记室。
开皇元年,除奉朝请,历鄢陵令,迁陇州司马。
大业初,授太史令。
操履贞悫,立言忠鲠,每有灾异,必指事面陈。
而炀帝性多忌刻,齐王暕亦被猜嫌。
质子俭时为齐王属,帝谓质曰: 汝不能一心事我,乃使兒事齐王,何向背如此邪?
质曰: 臣事陛下,子事齐王,实是一心,不敢有二。
帝怒不解,由是出为合水令。
八年,帝亲伐辽东,征诣行在所。
至临渝谒见,帝谓质曰: 朕承先旨,亲事高丽,度其土地人民,才当我一郡,卿以为克不?
质对曰: 以臣管窥,伐之可克,切有愚见,不愿陛下亲行。
帝作色曰: 朕今总兵至此,岂可未见贼而自退也?
质又曰: 陛下若行,虑损军威。
臣犹愿安驾住此,命骁将勇士指授规模,倍道兼行,出其不意。
事宜在速,缓必无功。
帝不悦曰: 汝既难行,可住此也。
及师还,授太史令。
九年,复征高丽,又问质曰: 今段复何如?
对曰: 臣实愚迷,犹执前见。
陛下若亲动万乘,糜费实多。
帝怒曰: 我自行尚不能克,直遣人去,岂有成功也!
帝遂行。
既而礼部尚书杨玄感据黎阳反,兵部侍郎斛斯政奔高丽,帝大惧,遽而西还,谓质曰: 卿前不许我行,当为此耳。
今者玄感其成事乎?
质曰: 玄感地势虽隆,德望非素,因百姓之劳苦,冀侥幸而成功。
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
帝曰: 荧惑入斗如何?
开皇初,为大都督,封索卢县公。
其所占候,合如符契,高祖甚亲之。
初与张宾、刘晖、马显定历。
后奉诏撰兵书十卷,名曰《金韬》,上善之。
复著《阴策》二十卷,《观台飞候》六卷,《玄象要记》五卷,《律历术文》一卷,《婚姻志》三卷,《产乳志》二卷,《式经》四卷,《四时立成法》一卷,《安历志》十二卷,《归正易》十卷,并行于世。
○张胄玄
张胄玄,渤海蓚人也。
博学多通,尤精术数。
冀州刺史赵煚荐之,高祖征授云骑尉,直太史,参议律历事。
时辈多出其下,由是太史令刘晖等甚忌之。
然晖言多不中,胄玄所推步甚精密,上异之。
令杨素与术数人立议六十一事,皆旧法久难通者,令晖与胄玄等辩析之。
晖杜口一无所答,胄玄通者五十四焉。
由是擢拜员外散骑侍郎,兼太史令,赐物千段,晖及党与八人皆斥逐之。
改定新历,言前历差一日,内史通事颜敏楚上言曰: 汉时落下闳改《颛顼历》作《太初历》,云后当差一日。八百年当有圣者定之。
计今相去七百一十年,术者举其成数,圣者之谓,其在今乎!
上大悦,渐见亲用。
胄玄所为历法,与古不同者有三事:其一,宋祖冲之于岁周之末,创设差分,冬至渐移,不循旧轨。
每四十六年,却差一度。
至梁虞广刂历法,嫌冲之所差太多,因以一百八十六年冬至移一度。
胄玄以此二术,年限悬隔,追检古注,所失极多,遂折中两家,以为度法。
冬至所宿,岁别渐移,八十三年却行一度,则上合尧时日永星火,次符汉历宿起牛初。
明其前后,并皆密当。
其二,周马显造《丙寅元历》,有阴阳转法,加减章分,进退蚀余,乃推定日,创开此数。
当时术者,多不能晓。
张宾因而用之,莫能考正。
胄玄以为加时先后,逐气参差,就月为断,于理未可。
乃因二十四气列其盈缩所出,实由日行迟则月逐日易及,令合朔加时早,日行速则月逐日少迟,令合朔加时晚。
检前代加时早晚,以为损益之率。
日行自秋分已后至春分,其势速,计一百八十二日而行一百八十度。自春分已后至秋分,日行迟,计一百八十二日而行一百七十六度。
每气之下,即其率也。
其三,自古诸历,朔望值交,不问内外,入限便食。
张宾立法,创有外限,应食不食,犹未能明。
胄玄以日行黄道,岁一周天,月行月道,二十七日有余一周天。
月道交络黄道,每行黄道内十三日有奇而出,又行黄道外十三日有奇而入,终而复始,月经黄道,谓之交,朔望去交前后各十五度已下,即为当食。
若月行内道,则在黄道之北,食多有验。
月行外道,在黄道之南也,虽遇正交,无由掩映,食多不验。
遂因前法,别立定限,随交远近,逐气求差,损益食分,事皆明著。
其超古独异者有七事:其一,古历五星行度皆守恆率,见伏盈缩,悉无格准。
胄玄推之,各得其真率,合见之数,与古不同。
其差多者,至加减三十许日。
即如荧惑平见在雨水气,即均加二十九日,见在小雪气,则均减二十五日。
虽减平见,以为定见。
诸星各有盈缩之数,皆如此例,但差数不同。
特其积候所知,时人不能原其意旨。
其二,辰星旧率,一终再见,凡诸古历,皆以为然,应见不见,人未能测。
胄玄积候,知辰星一终之中,有时一见,及同类感召,相随而出。
即如辰星平晨见在雨水气者,应见即不见,若平晨见在启蛰气者,去日十八度外,三十六度内,晨有木火土金一星者,亦相随见。
其三,古历步术,行有定限,自见已后,依率而推。
进退之期,莫知多少。
胄玄积候,知五星迟速留退真数皆与古法不同,多者至差八十余日,留回所在亦差八十余度。
即如荧惑前疾初见在立冬初,则二百五十日行一百七十七度,定见在夏至初,则一百七十日行九十二度。
追步天验,今古皆密。
其四,古历食分,依平即用,推验多少,实数罕符。
胄玄积候,知月从木、火、土、金四星行有向背。
月向四星即速,背之则迟,皆十五度外,乃循本率。
遂于交分,限其多少。
其五,古历加时,朔望同术。
胄玄积候,知日食所在,随方改变,傍正高下,每处不同。
交有浅深,迟速亦异,约时立差,皆会天象。
其六,古历交分即为食数,去交十四度者食一分,去交十三度食二分,去交十度食三分。
每近一度,食益一分,当交即食既。
其应少反多,应多反少,自古诸历,未悉其原。
胄玄积候,知当交之中,月掩日不能毕尽,其食反少,去交五六时,月在日内,掩日便尽,故食乃既。
自此已后,更远者其食又少。
交之前后在冬至皆尔。
若近夏至,其率又差。
所立食分,最为详密。
其七,古历二分,昼夜皆等。
胄玄积候,知其有差,春秋二分,昼多夜漏半刻,皆由日行迟疾盈缩使其然也。
凡此胄玄独得于心,论者服其精密。
大业中卒官。
○许智藏许智藏,高阳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