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_卷七十一
《易》曰: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易》说: 观察天体的分布运行现象,是为了观察时令的变化;观察礼教文化,是为了教化天下。
然则文之为用其大矣哉!
这么说,文化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
逖听三古,弥纶百代,若乃《坟》、《素》所纪,靡得而云;《典》、《谟》已降,遗风可述。
远听上古三代,包罗统括百世,至于《坟》、《素》所记载的,就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典》、《谟》以来,遗留下来的风尚可以述说。
至于制礼作乐,腾实飞声,善乎。言之不文,行之岂能远也。
至于制作礼乐,物实升腾,音声飞扬,都是好事情,但表达没有文采,岂能达到远方!
是以曲阜之多才多艺,监二代以正其源;阙里之性与天道,修《六经》以维其末。
所以,孔子多才多艺,借鉴于二代而使其源归于正道;孔夫子本性与天道相合,修撰《六经》以维系人世。
用能穷神知化,称首于千古;经邦纬俗,藏用于百代。
因而能够尽晓神理,明白教化,千古以来称为第一;治理国家,端正风俗,蕴藏功用于百代。
至哉,斯固圣人之述作也。
圣人的这些著作,真正完美啊!
逮乎两周道丧,七十义乖。
下至春秋战国,道德沦丧,七十子释义乖戾。
淹中、稷下,八儒、三墨之异,漆园、黍谷,名、法、兵、农之别,虽雅诰奥义,或未尽善,考其遗迹,亦贤达之流乎。
淹中、稷下和八儒、三墨这些学派各异,漆园、黍谷和名、法、兵、农各家不同,虽然雅致之文含义深奥,或许不够完善,但考察其遗迹,也都是贤明通达之流。
其离谗放逐之臣,涂穷后门之士,道感轲而未遇,志郁抑而不申。愤激委约之中,飞文魏阙之下,奋迅泥滓,自致青云,振沈溺于一朝,流风声于千载者往往而有矣。
那些遭到谗陷而被流放的臣子,途穷末路中的文士,道路坎坷而不投合,志向抑郁而不得申张,愤慨激励于山野之中,飞文呈送于朝廷门下,迅速从泥沼中奋起,自己登上青云之路,一朝从沉溺之处振作,千载流传遗风声名,这样的事情经常是有的。
汉自孝武之后,雅尚斯文,扬葩振藻者如林,而二马、王、杨为之杰。
汉朝自孝武帝之后,特别崇尚诗文,从事文章写作的人很多,司马相如、司马迁、王褒、扬雄是这些人中的俊杰。
东京之朝,兹道逾扇,咀徵含商者成市,而班、傅、张、蔡为之雄。
东汉文章之道更加兴盛,玩味辞章音声的人更多,班固、傅毅、张衡、蔡邕是东汉文人中的英雄。
当涂受命,尤好虫篆;金行勃兴,无替前烈。
曹魏受命,特别喜爱文学辞赋。晋朝勃然兴起,没有改变前朝的功业。
曹、王、陈、阮负宏衍之思,挺栋干于邓林;潘、陆、张、左擅侈丽之才,饰羽仪于凤穴。
曹植、王粲、陈琳、阮王禹自负宏大的精思,卓然挺立于文学之林;潘岳、陆机、张协、左思擅长华丽的词章,耀眼灼目于文学之家。
斯并高视当世,连衡孔门。
这些人都是高视当世,旁通儒学。
虽时运推移,质文屡变,譬犹六代并奏,易俗之用无爽;九源竞逐,一致之理同归。
虽然时代更替,内容形式屡屡变化,就好像六代一起弹奏,移风易俗的作用没有违背;各种学术流派竞相争逐,共同归于相同的道理。
历选前英,于斯为盛。
选遍前代英贤,这个时候最为兴盛。
既而中州板荡,戎狄交侵,僭伪相属,生灵涂炭,故文章黜焉。
接下就是中原动乱,外夷交相入侵,僭越伪立者,一个接一个,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文章就被废止了。
其能潜思于战争之间,挥翰于锋镝之下,亦有时而间出矣。若乃鲁徵、杜广、徐光、尹弼之俦,知名于二赵;宋该、封弈、硃彤、梁谠之属,见重于燕、秦。
能够在战争之中深思默想,刀箭之下挥笔为文的,也不时地出现,像鲁征、杜广、徐光、尹弼之辈,扬名于赵地;宋该、封弈、朱彤、梁谠之类,在燕、秦受到推重。
然皆迫于仓卒,牵于战阵,章奏符檄,则粲然可观;体物缘情,则寂寥于世。
然而都受时间逼迫,战阵牵累,章奏符檄,文采粲然,可以一观;体察物理,抒写性情之作,则传之甚。
非其才有优劣,时运然也。
不是他们的才能有优劣之分,而是时势造成的。
至于朔方之地,蕞尔夷俗,胡义周之颂国都,足称宏丽。
至于朔方那个地方,小小的夷地,胡义周颂扬国都之作,足可以称得上宏伟富丽。
区区河右,而学者埒于中原,刘延明之铭酒泉,可谓清典。
小小的河右之地,学者与中原一样多,刘延明撰写的酒泉的铭记,可以说是清新典范之文。
子曰: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孔子说: 十户人口的私邑,必定有忠信之人。
岂徒言哉。
这岂是空话?
洎乎有魏,定鼎沙朔。
到了北魏,在北方沙漠建立王朝。
南包河、淮,西吞关、陇。
南面包容了河、淮之地,西方吞并了关、陇。
当时之士,有许谦、崔宏、宏子浩、高允、高闾、游雅等,先后之间,声实俱茂,词义典正,有永嘉之遗烈焉。
当时的文士,有许谦、崔宏、崔宏之子崔浩、高允、高闾、游雅等人,前后相继,名声和创作都很繁茂,词章义理典雅方正,有晋朝之遗风。
及太和在运,锐情文学,固以颉颃汉彻,跨蹑曹丕,气韵高远,艳藻独构。
到了魏孝帝太和年间,一心爱好文学,和汉武帝决然不相上下,超越曹丕,气质风韵高雅深远,独自创作艳丽词章。
衣冠仰止,咸慕新风,律调颇殊,曲度遂改。
文士十分仰慕,都羡慕新的文风,声律音调很是不同,曲调尺度因而改变。
辞罕泉源,言多胸臆,润古雕今,有所未遇。
辞章少有源头,语言多出胸臆,滋润古风,雕制新章,有所不中。
是故雅言丽则之奇,绮合绣联之美,眇历岁年,未闻独得。
因此,雅正艳丽合乎规范的奇文,文采华丽合乎对仗的妙章,经历了很多年,没有听说有独到之处。
既而陈郡袁翻、河内常景,晚拔畴类,稍革其风。
接着,陈郡人袁翻、河内人常景,晚年出类拔萃,稍稍改变这种文风。
及明皇御历,文雅大盛,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
魏孝明帝继位,文学之风最为兴盛,学的人多如牛毛,成功的人却如凤毛麟角。
孔子曰: 才难。
孔子说: 才难。
不其然也?
不就是这样吗?
于时陈郡袁翻、翻弟跃、河东裴敬宪、弟庄伯、庄伯族弟伯茂、范阳卢观、弟仲宣、顿丘李谐、勃海高肃、河间邢臧、赵国李骞,雕琢琼瑶,刻削杞梓,并为龙光,俱称鸿翼。
这个时候,陈郡袁翻、袁翻的弟弟袁跃、河东裴敬宪、其弟裴庄伯、庄伯的同族兄弟裴伯茂、范阳卢观、其弟卢仲宣、顿丘李谐、渤海高肃、河间邢臧、赵国李骞,雕琢辞章,刻削妙文,都很有文采,皆称为大作。
乐安孙彦举、济阴温子升,并自孤寒,郁然特起。
乐安孙彦举、济阴温子癉,都出身孤苦贫寒,迅速崛起。
咸能综采繁缛,兴属清华。
他们都能撰著繁茂华丽的词章,兴寄清新华美。
比于建安之徐、陈、应、刘,元元之潘、张、左、束,各一时也。
和建安时期的徐干、陈琳、应蠩、刘桢,元康时期的潘岳、张协、左思、束皙相比,各擅一时。
有齐自霸业云启,广延髦俊,开四门以宾之,顿八纮以掩之。鄴都之下,烟霏雾集。
北齐自建立霸业开始,广泛延请俊才,开放四门像迎宾一样迎接他们,八方收拢以把俊才都收拢过来,邺都城里,俊才云集。
河间邢子才、钜鹿魏伯起、范阳卢元明、钜鹿魏季景、清河崔长儒、河间邢子明、范阳祖孝徵、中山杜辅玄、北平阳子烈并其流也。
河间人邢子才、钜鹿人魏伯起、范阳人卢元明、钜鹿人魏季景、清河人崔长儒、河间人邢子明、范阳人祖孝征、中山人杜辅玄、北平人阳子烈,都是文人之流。
复有范阳祖鸿勋,亦参文士之列。
又有范阳人祖鸿勋,也参与文士之列。
及天保中,李愔、陆仰、崔瞻、陆元规并在中书,参掌纶诰。
北齐文宣帝天保年间,李忄音、陆、崔瞻、陆元规,都在中书省,参与掌管文诰。
其李广、樊逊、李德林、卢询祖、卢思道始以文章著名。
其余李广、樊通、李德林、卢询祖、卢思道,开始因文章而显名。
皇建之朝,常侍王晞独擅其美。
齐孝昭帝皇建朝,常侍王独擅文学之美。
河清、天统之辰,杜台卿、刘逖、魏骞亦参诏敕。
河清、天统的时候,杜台卿、刘逖、魏骞也参与诏书敕令。
自李愔已下,在省唯撰述除官诏旨,其关涉军国文翰,多是魏收作之。
自从李忄音以下诸人,在中书省只是撰写任命官员的委任状和诏令,那些涉及到军事国政的文章,大多是魏收撰写的。
及在武平,李若、荀士逊、李德林、薛道衡并为中书侍郎,典司纶綍。
到了齐后主武平年间,李若、荀士逊、李德林、薛道衡,都任中书侍郎,掌管制令。
后主虽溺于群小,然颇好咏诗,幼时尝读诗赋,语人云: 终有解作此理不?
齐后主虽然沉溺于众多的小人之中,但是却很喜欢吟咏诗篇,幼小时曾读诗赋,告诉人说: 最终有没有人明白作诗的道理呢?
初因画屏风,敕通直郎萧放及晋陵王孝式录古贤烈士及近代轻艳诸诗以充图画,帝弥重之。
当初因为绘制屏风,敕令通直郎萧放和晋陵人王孝武,抄录古代贤人烈士和近代的轻糜艳丽的诗章,用来题写图画,皇上更加看重他。
后复追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同入撰录,犹依霸朝,谓之馆客。
后来又追请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一同入京任撰录,还依照齐朝旧例,称他们为馆客。
放及之推意欲更广其事,又因祖珽辅政,爱重之推,又托邓长颙渐说后主,属意斯文。
萧放和颜之推想要扩大文学之事,又因为祖王廷辅助朝政,爱护重视颜之推,又托邓长慢慢地劝说后主,对文学加以注意。
三年,祖珽奏立文林馆,于是更召引文学士,谓之待诏文林馆焉。
武平三年,祖王廷奏请设立文林馆,于是又召集引荐文学之士,把这些人称之为待诏文学馆。
珽又奏撰《御览》,诏珽及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劼、散骑常侍张凋、中书监阳休之监撰。
祖王廷又奏请撰著《御览》,诏令祖王廷和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吉力、散骑常侍张彤、中书监阳休之监督编撰。
珽等奏追通直散骑侍郎韦道逊、陆乂、太子舍人王劭、卫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刘仲威、袁奭、国子博士硃才、奉车都尉眭道闲、考功郎中崔子枢、左外兵郎薛道衡、并省主客郎中卢思道、司空东阁祭酒崔德立、太傅行参军崔儦、太学博士诸葛汉、奉朝请郑公超、殿中侍御史郑子信等入馆撰书,并敕放、悫、之推等同入撰例。
祖王廷等人奏请追令通直散骑侍郎韦道逊、陆义,太子舍人王劭、卫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刘仲威、袁、国子博士朱才,奉车都尉睦道闲,考功郎中崔子枢、在外兵部郎薛道衡、并省主客郎中卢思道、司空东阁祭酒崔德立、太傅行参军崔、太学博士诸葛汉、奉朝请郑公超、殿中侍御史郑子信等人进入文林馆撰著,并敕令萧放、萧、颜之推等人一同参与编撰体例。
复命散骑常侍封孝琰、前乐陵太守郑元礼、卫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骑常侍杨训、前南兗州长史羊肃、通直散骑侍郎马元熙、并省三公郎中刘珉、开府行参军李师上、温君悠入馆,亦令撰书。
又命散骑常侍封孝琰、前乐陵太守郑元礼、卫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骑常侍杨训、前南兖州长史羊肃、通直散骑侍郎马元熙、并省三公郎中刘珉、开府行参军李师上、温君悠进入文林馆,也让他们编撰书籍。
后复命特进崔季舒、前仁州刺史刘逖、散骑常侍李孝贞、中书侍郎李德林续入待诏。
后来,又命特进崔季舒、前任仁州刺史刘逖、散骑常侍李教贞、中书侍郎李德林接着进入文林馆待诏。
寻又诏诸人各举所知。又有前济州长史李翥、前广武太守魏謇、前西兗州司马萧溉、前幽州长史陆仁惠、郑州司马江旰、前通直散骑侍郎辛德源、陆开明、通直郎封孝骞、太尉掾张德冲、并省右户郎元行恭、司徒户曹参军古道子、前司空功曹参军刘顗、获嘉令崔德儒、给事中李元楷、晋州中从事阳师孝、太尉中兵参军刘儒行、司空祭酒阳辟疆、司公士曹参军卢公顺、司空中兵参军周子深、开府行参军王友伯、崔君洽、魏师謇并入馆待诏。
不久,又诏令诸人各自举荐自己所认识的人,于是又有前济州长史李翥、前广武太守魏骞、前西兖州司马萧溉、前幽州长史陆仁惠、郑州司马江旰、前通直散骑侍郎辛德源、陆开明、通直郎封孝骞、太尉张德冲、并省右户郎元行恭、司徒户曹参军古道子、前司空功曹参军齐岂页、获嘉令崔德儒、给事中李元楷、晋州中从事阳师孝、太尉中兵参军刘儒行、司空祭酒阳辟疆、司空士曹参军卢公顺、司空中兵参军周子深、开府行参军王友伯、崔君洽、魏师謇等人,一并入文林馆待诏。
又敕仆射段孝言亦入焉。
又敕令仆射段孝言也进入文林馆。
《御览》成后,所撰录人亦有不得待诏,付所司处分者。
《御览》编撰完成之后,所有参与编撰的人也有不能待诏文林馆的,就交给所司安置。
凡此诸人,亦有文学肤浅,附会亲识,妄相推荐者十三四焉。
所以,这些交给所司安置的人,也有文学功底肤浅,依附亲戚朋友,胡乱相互荐举的人有十分之三四。
虽然,当时操笔之徒,搜求略尽。
虽然这样,当时从事文学的人,搜求个差不多了。
其外如广平宋孝王、信都刘善经辈三数人,论其才性,入馆诸贤亦十三四不逮之。
另外,像广平宋孝王、信都刘善经之类的有三几人,若是论其才能,进入文林馆的诸位贤士也有十分之三四不如他们。
周氏创业,运属陵夷,纂遗文于既丧,聘奇士如弗及。
周朝建立,适逢文运衰落,搜求散佚的文章于将要亡佚之时,征聘奇俊的文士好像惟恐不及。
是以苏亮、苏绰、卢柔、唐瑾、元伟、李昶之徒,咸奋鳞翼,自致青紫。
因此,苏亮、苏绰、卢柔、唐瑾、元伟、李昶一类人物,都奋起拼搏,自己挣得高官厚禄。
然绰之建言,务存质朴,遂糠秕魏、晋,宪章虞、夏,虽属辞有师古之美,矫枉非适时之用,故莫能常行焉。
然而苏绰的文章,努力追求质朴,于是就视魏、晋的文章为糠米比,视虞、夏之时的文章为典范,虽然其为文师法古文之美,但矫正过失不合时宜,因而没有能够通行于世。
既而革车电迈,渚宫云撤,梁、荆之风,扇于关右,狂简之徒,斐然成俗,流宕忘反,无所取裁。
接着战车奔驰,平定荆楚,梁、荆之地的风俗,盛行于关中,轻狂疏简的人,斐然形成习俗,流连忘返。没有什么取法和舍弃。
夫人有六情,禀五常之秀;情感六气,顺四时之序。
人有六情,秉承五常的精华;情感与六气相应,顺应四季的顺序。
盖文之所起,情发于中。
因为,文章的产生,是情感发自心中而产生的。
而自汉、魏以来,迄乎晋、宋,其体屡变,前哲论之详矣。
而自汉、魏以来,下迄于晋、宋,文章体式屡屡变化,前代贤哲论述得很详细了。
暨永明、天监之际,太和、天保之间,洛阳、江左,文雅尤盛,彼此好尚,互有异同。
到了齐、梁之际,魏、齐之时,洛阳和江左,文章特别兴盛,彼此间的喜好崇尚,互有差异。
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
江左声律激越,贵在清新绮丽;河朔词义耿直刚正,重在气韵质实。
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
气韵质实就理义胜过文词,清新绮丽就文词胜过意旨。
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
理义深奥便于为时所用,文采华丽适宜吟咏歌唱。
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
这就是南北文章得失的主要方面。
若能掇彼清音,简兹累句,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则文质彬彬,尽美尽善矣。
北朝的文章如果能够取南朝文章的清新,简化多余的字句,各自去除缺点,汇合南北朝文章的优点,就文采和内容俱为丰茂,尽善尽美了。
梁自大同之后,雅道沦缺,渐乖典则,争驰新巧。
梁朝自从大同年间以后,文章的雅正之道沦丧,逐渐和典雅规范相背离,争相显示新奇精巧。
简文、湘东启其淫放,徐陵、庾信分路扬镳。
简文帝和湘东王开启淫荡放纵之途,徐陵和庾信分道扬镳。
其意浅而繁,其文匿而彩,词尚轻险,情多哀思,格以延陵之听,盖亦亡国之音也。
其意浅陋而音繁,其文隐晦而华丽,文词崇尚轻灵奇险,情意颇多哀怨愁思,用春秋吴季札评论音乐的标准来要规范,大概也算是亡国之音。
隋文初统万机,每念斫凋为朴,发号施令,咸去浮华。
隋文帝即位之初,常常认为文章要质朴,颁发号令,都除去轻浮华丽。
然时俗词藻、犹多淫丽;故宪台执法,屡飞霜简。
然而,当时习俗崇尚词藻,多有淫荡艳丽。所以,宪台执行法令,屡屡词采飞扬。
炀帝初习艺文,有非轻侧,暨乎即位,一变其体。
隋炀帝刚刚学习文学艺术时,对轻佻失于雅正有所非议,即位之后,一下子改变了当时的文体。
《与越公书》、《建东都诏》、《冬至受朝诗》及《拟饮马长城窟》,并存雅体,归于典制,虽意在骄淫,而词无浮荡。
《与越公书》、《建东都诏》、《冬至受朝诗》及《拟饮马长城窟》,都存有雅正之体,归之于典雅规范,虽然他所想的是骄纵淫侈,但文词并不轻佻淫荡。
故当时缀文之士,遂得依而取正焉。
所以,当时的文学之士,就得到了依凭而取法其雅正。
所谓能言者未必能行,盖亦君子不以人废言也。
所谓能说的人未必能够去做,大概也是君子,不因为这个人而废止他的言论。
爰自东帝归秦,逮乎青盖入洛,四隩咸暨,九州攸同。江、汉英灵,燕、赵奇俊,并该天纲之中,俱为大国之宝。
自北周灭齐开始,到炀帝进入洛阳,四方安定,九州统一,江汉之地的杰出人才,燕赵之地的奇才俊士,都收罗在天网之中,成为大国的宝物。 言刈其楚 ,一片好的也没有遗漏。
言刈其楚,片善无遗,润水圆流,不能十数,才之难也,不其然乎。时之文人,见称当世者,则齐人范阳卢思道、安平李德林、河东薛道衡、赵郡李元操、钜鹿魏澹,陈人会稽虞世基、河东柳、高阳许善心等,或鹰扬河朔,或独步汉南,俱骋龙光,并驱云路矣。
雨水朝周围流,不能流出很远,人才难得,不也是这样的吗?当时的文人,受到当世称道的,则有齐人范阳卢思道、安平李德林、河东薛道衡、赵郡李元操、钜鹿魏澹,陈人会稽虞世基、河东柳、高阳许善心等人。他们或是在河朔享有高名,或是在汉南独占鳌头,都驰骋文采,位居高官。
《魏书》序袁跃、裴敬宪、卢观、封肃、邢臧、裴伯茂、邢昕、温子升为《文苑传》,今唯取子升,其余并各附其家传。
《魏书》叙述袁跃、裴敬宪、卢观、封肃、邢臧、裴伯茂、刑昕、温子癉等人的事迹为《文苑传》,如今只取温子癉一人,其他都分别附录于其家传。
《齐书》叙祖鸿勋、李广、樊逊、刘逖、荀士逊、颜之推为《文苑传》,今唯取祖、李、樊、荀,其余亦各附其家传。
《齐书》叙述祖鸿勋、李广、樊逊、刘逖、荀士逊、颜之推等人的事迹为《文苑传》,如今只取祖鸿勋、李广、樊逊、荀士逊,其余也各自附录于其家传。
《周书》不立此传,今取王褒、庾信列于此篇。
《周书》没有设立《文苑传》,如今取王褒、庾信置于此篇。
颜之推竟从齐入周,故列在王、庾之下。
颜之推最终从齐朝进入周朝,所以放在王褒、庾信的后面。
颜之仪既之推之弟,故列在之推之末。
颜之仪是颜之推的弟弟,所以放在颜之推传的后面。
《隋书》序刘臻、崔儦、王頍、诸葛颍、王贞、孙万寿、虞绰、王胄、庾自直、潘徽为《文学传》,今检崔儦、王頍、孙万寿各从其家传,其余编之此篇,并取虞世基、许善心、柳、明克让冠之于此,以备《文苑传》云。
《隋书》叙述刘臻、崔、王支页、诸葛颍、王贞、孙万寿、虞绰、王胄、庾自直、潘徽等人的事迹为《文学传》,如今将崔、王支页、孙万寿捡出各自随其家传,其余的人编入这篇《文苑传》中,并且取虞世基、许善心、柳、明克讠襄置于这些人前面,以备《文苑传》云云。
温子升,字鹏举,自云太原人,晋大将军峤之后也。
温子癉字鹏举,自称是太原人,晋大将军温峤的后代。
世居江左。
世代居住在江东。
祖恭之,宋彭城王义康户曹,避难归魏,家于济阴冤句,因为其郡县人焉。
祖父温恭之,任宋彭城王刘义康的户曹,逃难来到北魏,在济阴冤句安下家,因而就成为济阴冤句县人。
父晖,兗州左将军长史,行济阴郡事。
父亲温晖,任兖州左将军长史,兼行济阴郡事。
子升初受学于崔灵恩、刘兰。精勤,以夜继昼,昼夜不倦。
温子癉开始时拜崔灵恩、刘兰为师,精诚辛勤,夜以继日,昼夜学习不知疲倦。
长乃博览百家,文章清婉。
长大后就博览百家,文章清丽婉转。
为广阳王深贱客,在马坊教诸奴子书。
成为广阳王元深门下的一个卑贱的门客,在马厩中教诸位奴仆的儿子读书。
作《侯山祠堂碑文》,常景见而善之,故诣深谢之。
撰写《侯山祠堂碑文》,常景见到后,认为写得很好,因而到元深那里感谢温子癉。
景曰: 顷见温生。
常景说 :立刻见温子癉。
深怪问之。
元深奇怪地问他。
景曰: 温生是大才士。
常景说: 温子癉是位了不起的才子。
深由是稍知之。
元深因此对温子癉稍稍有所了解。
熙平初,中尉、东平王匡博召辞人以充御史。
孝明帝熙平初年,中尉、东平王元匡广召文学之士充任御史。
同时射策者八百余人,子升与卢仲宣、孙搴等二十四人为高第。
同时射策的有八百多人,温子癉和卢仲宣、孙搴等二十四人成绩优等。
于是预选者争相引决,匡使子升当之,皆受屈而去。
于是预选来的人争相前来要求裁决,元匡让温子癉去阻挡他们,都很委屈地离去。
搴谓人曰: 朝来靡旗乱辙者,皆子升逐北。
孙搴对人说 :那些人早晨来的时候乱哄哄闹嚷嚷的,都被温子癉打败了。
遂补御史,时年二十二。
于是就补为御史。当时,温子癉二十二岁。
台中弹文皆委焉。
御史台中的弹劾奏章,都交给了温子癉。
以忧去任。
因居父母之丧而离职。
服阕,还为朝请。
服丧期满,回京任朝请。
后李神俊行荆州事,引兼录事参军。
后来,李神俊兼理荆州事,用温子癉兼任录事参军。
被徽赴省,神俊表留不遣。
被征召赴省台,神俊上表将温子癉留下不让他去。
吏部郎中李奖退表不许,曰: 昔伯瑜之不应留,王朗所以发叹。
吏部郎中李奖将其上表退回,不准其请,说 :当初伯瑜不应当留下来,王朗因此而发出感叹。
宜速遣赴,无踵彦云前失。
应迅速送温子癉赴京,不要蹈袭彦云以前的过失。
于是还省。
于是,回到省台。
及广阳王深为东北道行台,召为郎中。
广阳王元深任东北道行台,召温子癉任郎中。
黄门郎徐纥受四方表启,答之敏速,于深独沈思,曰: 彼有温郎中,才藻可畏。
黄门郎徐纥接受四面八方的章表奏启,答复他们很是迅速,只有对元深却要沉思,说: 他那里有一个温郎中,才华词藻很可畏惧。
高车破走,珍宝盈满,子升取绢四十疋。
高车被打败逃走,留下很多珍宝,温子癉只是拿了四十疋绢。
深军败,子升为葛荣所得。
元深军被打败,温子癉被葛荣俘获。
荣下都督和洛兴与子升旧识,以数十骑潜送子升,得达冀州。
葛荣的部下都督和洛兴和温子癉是老朋友,用几十名骑兵偷偷地送温子癉逃出,得以到达冀州。
还京,李楷执其手曰: 卿今得免,足使夷甫惭德。
回到京城后,李楷拉着他的手说: 你如今得以幸免,足以让夷甫心中感到惭愧。
自是无复宦情,闭门读书,厉精不已。
从此以后,温子癉再也没有做官的意思,闭门读书,精神振奋不已。
及孝庄即位,以子升为南主客郎中,修起居注。
孝庄帝即位后,任命温子癉为南主客郎中,修撰起居注。
曾一日不直,上党王天穆时录尚书事,将加捶挞,子升遂逃遁。
曾经有一天没有当值,上党王元天穆当时录尚书事,准备揍温子癉一顿鞭子,温子癉就逃跑了。
天穆甚怒,奏人代之。
元天穆非常愤怒,奏请用人代替温子癉修撰起居注。
庄帝曰: 当世才子不过数人,岂容为此便相放黜?
孝庄帝说 :当世才子只有几个人,岂能允许因为这点事情就放逐罢免?
乃寝其奏。
就把元天穆的奏章压下了。
及天穆将讨邢杲,召子升同行,子升未敢应。
到了天穆将要讨伐邢杲时,召子癉同行,温子癉不敢答应。
天穆谓人曰: 吾欲收其才用,岂怀前忿也?
元天穆对人说 :我想使用他的才能,岂能记念前仇呢?
今复不来,便须南走越,北走胡耳!
如今他不来,就一定要南逃越国,北逃胡地!
子升不得已而见之。加伏波将军。为行台郎中。
温子癉不得已而见元天穆,加授伏波将军,任行台郎中。
天穆深知赏之。
元天穆十分了解和欣赏他。
元颢入洛,天穆召子升问曰: 即欲向京师?为随我北度?
元颢进入洛阳,元天穆召见了温子癉,问他说 :你想到京城去,还是跟随我往北去?
对曰: 主上以武牢失守,致此狼狈。
温子癉回答说 :主上因为武牢关失守,以至如此为难窘迫。
元颢新入,人情未安,今往讨之,必有征无战。
元颢刚刚进入洛阳,人心没有安定,如今前往征讨,必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王若克复京师,奉迎大驾,桓、文之举也。
您如果能收复京城,迎接皇上回京,这就是齐桓、晋文的壮举啊。
舍此北度,窃为大王惜之。
舍弃这种选择而往北去,我私下为大王感到可惜。
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遣子升还洛,颢以为中书舍人。
元天穆认为温子癉说得很好,却不能采纳,派遣温子癉回洛阳,元颢用为中书舍人。
庄帝还宫,为颢任使者多被废黜,而子升复为舍人。
孝庄帝回宫复位,受到元颢任用的人大都被罢免,而温子癉又任舍人。
天穆每谓子升曰: 恨不用卿前计。
元天穆常常对温子癉说 :遗憾的是没有采纳你之前的计谋。
除正员郎,仍舍人。
任正员郎,仍兼舍人。
及帝杀尔硃荣也,子升预谋,当时赦诏,子升词也。
孝庄帝杀朱荣时,温子癉参与谋划,当时的赦令诏书,是温子癉撰写的。
荣入内,遇子升把诏书,问: 是何文字?
朱荣进入宫内,遇见温子癉手持诏书,问 :这是些什么内容?
子升颜色不变,曰: 敕。
温子癉面色不变,说: 敕令。
荣不视之。
朱荣看也不看。
尔硃兆入洛,子升惧祸逃匿。
朱兆进入洛阳,温子癉惧怕灾祸,逃跑隐藏了起来。
永熙中为侍读,兼舍人、镇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
孝武帝永熙年间,温子癉任侍读,兼任舍人,镇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
迁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后领本州大中正。
升任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后来兼领本州大中正。
梁使张皋写子升文笔,传于江外,梁武称之曰: 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恨我辞人,数穷百六。
梁朝使者张皋抄写温子癉的文章在江东流传,梁武帝称赞他说: 曹植、陆机再生于北方,遗憾的是我朝辞人,气数尽于厄运。
阳夏守傅摽使吐谷浑,见其国主床头有书数卷,乃是子升文也。
阳夏太守傅标出使吐谷浑,见到吐谷浑国主的床头有几卷书,竟是温子癉的文章。
济阴王晖业尝云: 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有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
济阴王元晖业曾经说: 江东的文人,宋朝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朝有沈约、任日方,我朝温子癉,足以凌超颜、谢,吞吐任、沈。
杨遵彦作《文德论》,以为古今辞人皆负才遗行,浇薄险忌,唯邢子才、王元景、温子升彬彬有德素。
杨遵彦作《文德论》,认为古往今来的文人都自负才能,行为失检,轻浮鄙薄,险诈忌刻,只有邢子才、王元景、温子癉彬彬有礼,有德有行。
齐文襄引子升为大将军谘议。
齐文襄皇帝用温子癉为大将军咨议。
子升前为中书郎,尝诣梁客馆受国书,自以不修容止,谓人曰: 诗章易作,逋峭难为。
温子癉之前任中书郎时,曾经到梁朝客馆接受国书,自认为行为举止不够整齐,对人说: 诗篇容易写,委婉曲折却难以做。
文襄馆客元仅曰: 诸人当贺,推子升合陈辞。
文襄皇帝的门客元瑾说 :众人应当祝贺,推举温子癉代表大家祝辞。
子升久忸怩,乃推陆操焉。
温子癉扭怩很久,众人就推荐陆操。
及元仅、刘思逸、荀济等作乱,文襄疑子升知其谋。
到了元瑾、刘思逸、荀济等人发动叛乱,文襄皇帝怀疑温子癉参与其阴谋。
方使之作《神武碑》。文既成,乃饿诸晋阳狱,食弊襦而死。
当时正让温子癉撰写《神武碑》,文章写好之后,就把温子癉投入晋阳监狱挨饿,温子癉吃破旧棉絮而死。
弃尸路隅,没其家口。
将其尸首弃置于路边,将其家人籍没入官。
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之,又为集其文笔为三十五卷。
太尉长史宋游道收其尸而安葬,又收集其文章编为三五十卷。
子升外恬静,与物无竞,言有准的,不妄毁誉。而内深险,事故之际,好豫其间,所以终致祸败。
温子癉外表恬淡宁静,和人没有争执,说话有原则,不轻易诋毁和称赞别人;而内心幽深危险,生逢多事之秋,喜欢参与其中,所以终于招致灾祸。
齐亡年卒。
另撰有《永安记》三卷。
王褒,字子深,琅邪临沂人也。
无子。王褒字子深,琅笽临沂人。
曾祖俭、祖骞、父规,并《南史》有传。
曾祖父王俭、祖父王骞、父亲王规,《南史》都有传。
褒识量淹通,志怀沈静,美威仪,善谈笑,博览史传,七岁能属文。
王褒见识广博,器量通达。心怀沉静之志,威仪俊美,善于谈笑,博览史籍,七岁就能作文章。
外祖梁司空袁昂爱之,谓宾客曰: 此兒当成吾宅相。
外祖父梁朝司空袁昂喜爱他,对客人说: 这个孩子会成为很有出息的人。
弱冠举秀才,除秘书郎、太子舍人。
没到成人的年龄就举荐为秀才,任秘书郎、太子舍人之职。
梁国子祭酒萧子云,褒之姑夫也,特善草隶。
梁朝国子祭酒萧子云,是王褒的姑父,特别擅长草书和隶书。
褒少以姻戚,去来其家,遂相模范,而名亚子云,并见重于时。
王褒小的时候因为亲戚的关系,来往于萧子云家,就向他学习书法,而名声在萧子云之下,一同受到当时的重视。
武帝嘉其才艺,遂以弟鄱阳王恢女妻之。袭爵南昌县侯,历位秘书丞、宣城王文学、安城内史。
梁武帝嘉奖他的才华技艺,就把弟弟鄱阳王萧恢的女儿嫁给王褒,世袭爵位南昌县侯,历任秘书丞、宣城王文学、安城内史。
及侯景陷建鄴,褒辑宁所部,见称于时。
到了侯景攻陷建业,王褒收集安定其部下,受到当时人的称道。
转南平内史。
改任南平内史。
梁元帝嗣位,褒有旧,召拜吏部尚书、右仆射,仍迁左丞,兼参掌。
梁元帝继位,王褒和梁元帝有旧交,召至京师,任吏部尚书、右仆射,仍改任左丞,兼任参掌。
褒既名家,文学优赡,当时咸共推挹,故位望隆重,宠遇日甚。而愈自谦损,不以位地矜物,时论称之。
王褒既是名家,文学成就尤为优异丰赡,当时都很推崇他。所以,王褒职位名望并重,宠遇日甚一日,却越发自谦自逊,不因地位高居人上而自骄于人,当时的舆论都称赞他。
初,元帝平侯景及禽武陵王纪后,以建鄴凋残,时江陵殷盛,便欲安之。又其政府臣僚皆楚人也,并愿即都鄢郢。
当初,元帝平定侯景之乱和擒获武陵王萧纪之后,因建邺凋零残破,而当时江陵殷实强盛,就想迁都江陵,另外,元帝朝中的官员僚属都是楚人,都希望立即建都鄢郢。
尝召群臣议之。
元帝曾经召集群臣商议建都鄢郢之事。
镇军将军胡僧祐、吏部尚书宗懔、太府卿黄罗汉、御史中丞刘珏等曰: 建鄴王气已尽,又荆南地又有天子气,迁徙非宜。
镇军将军胡僧、吏部尚书宗懔、太府卿黄罗汉、御史丞刘等人说 :建邺帝王气数已尽,而荆南之地有天子气象,迁都建邺不合适。
元帝深以为然。
元帝认为他们说的很对。
褒性谨慎,知元帝多猜忌,弗敢公言其非。
王褒生性谨慎,知道元帝猜疑忌讳很多,不敢公开说元帝的不是。
后因清闲,密谏,言辞甚切。
后来借助清静闲暇之机,秘密劝谏,言词非常恳切。
元帝意好荆楚,已从僧祐等策,竟不用。
元帝心中喜好荆楚之地,已听从胡僧等人的谋略,终于没能采用王褒的建议。
及魏征江陵,元帝授褒都督城西诸军事。
到了北魏征讨江陵时,元帝授命王褒都督城西诸军事。
栅破,从元帝入金城。
栅栏被攻破,跟从元帝进入金城。
俄而元帝出降,褒遂与众俱出,见柱国于谨,甚礼之。
很快,元帝出城投降,王褒就与众人一同出城。见到柱国于谨,于谨待他很有礼貌。
褒曾作《燕歌》,妙尽塞北寒苦之状,元帝及诸文士并和之,而竞为凄切之辞,至此方验焉。
王褒曾经写有《燕歌》,描绘塞北寒冷贫苦的状况维妙维肖,元帝和诸位文士一同唱和,竞相选用凄凉悲切的言词,到现在才得到验证。
褒与王克、刘珏、宗懔、殷不害等数十人俱至长安,周文喜曰: 昔平吴之利,二陆而已;今定楚之功,群贤毕至,可谓过之矣。
王褒与王克、刘、宗懔、殷不害等几十人一起来到长安,周文帝高兴地说: 当年平定吴地的好处,只是得到了陆机、陆云兄弟而已,如今平定楚地的功绩,是众多的贤才都来到了,可以说超过平吴之利了。
又谓褒及王克曰: 吾即王氏甥也,卿等并吾之舅氏,当以亲戚为情,勿以去乡介意。
又对王褒和王克说 :我就是姓王的外甥,你们都是我的舅家人,应当看重亲戚的情意,不要因离开故乡而放心不下。
于是授褒及殷不害等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于是授予王褒和殷不害等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常从容上席,资饩甚厚。
常常从容地居于上席,赏赐非常丰厚。
褒等亦并荷恩眄,忘羁旅焉。
王褒等人也都受到恩遇,忘记了是在周朝寄居做客。
周孝闵帝践阼,封石泉县子。
周孝闵帝即皇帝位,封王褒石泉县子爵。
明帝即位,笃好文学,时褒与庾信才名最高,特加亲待。
周明帝即位,特别喜爱文学,当时王褒与庾信才华声名最高,特意加以亲宠优待。
帝每游宴,命褒赋诗谈论,恆在左右。
周明帝每有欢宴,就命王褒写诗为文,一直在身边。
寻加开府仪同三司。
很快加授开府仪同三司。
保定中,除内史中大夫。
周武帝保定年间,授内史中大夫之职。
武帝作《象经》,令褒注之,引据该洽,甚见称赏。
周武帝作《象经》,命王褒为之作注。王褒注引证详备广博,很受武帝的赞赏。
褒有器局,雅识政体,既累世在江东为宰辅,帝亦以此重之。
王褒有器量,特别明了政事,既然多年在江东做辅政大臣,周武帝也就因此而看重他。
建德以后,颇参朝议,凡大诏册,皆令褒具草。
建德年间以后,王褒多参与朝政,所有大的诏令文册,都让王褒执笔撰写。
东宫既建,授太子少保,迁少司空,仍掌纶诰。
东宫设立之后,授太子少保之职,改任少司空,仍旧掌管诏令。
乘舆行幸,褒常侍从。
武帝乘车出行巡幸,王褒常常跟从侍奉。
初,褒与梁处士汝南周弘让相善,及让兄弘正自陈来聘,帝许褒等通亲知音问,褒赠弘让诗并书焉。
当初,王褒和梁朝居士汝南人周弘让相友善,到了弘让的兄长弘正自陈国来通好,武帝允许王褒等人和亲戚朋友通音信,王褒赠给周弘让诗和书信。
寻出为宜州刺史,卒于位。
不久,出任宜州刺史,死于官任。
子鼒。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
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
祖易、父肩吾,并《南史》有传。
祖父庾易、父亲庾肩吾,《南史》中都有传。
信幼而俊迈,聪敏绝伦,博览群书,尤善《春秋左氏传》。
庾信自幼俊逸超俗,非常聪明机敏,博览群书,尤其擅长《春秋左氏传》。
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容止颓然,有过人者。
身高八尺,腰带长达十围,仪容举止恭顺,有过人之处。
父肩吾,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记。
父亲庾肩吾,任梁朝太子中庶子,掌管记。
东海徐摛为右卫率。
东海人徐扌离任右卫率。
摛子陵及信并为抄撰学士。
徐扌离之子徐陵和庾信都任抄撰学士。
父子东宫,出入禁闼,恩礼莫与比隆。
徐、庾父子在东宫,出入宫禁之中,恩崇礼遇没有人能和他们比高低。
既文并绮艳,故世号为徐、庾体焉。
既然诗文都绮丽糜艳,因而世人称为 徐庾体 。
当时后进,竞相模范,每有一文,都下莫不传诵。
当时的后辈,争相模仿。他们每有一篇新的诗文,京城都争相传诵。
累迁通直散骑常侍,聘于东魏。文章辞令,盛为鄴下所称。
庾信多次升迁至通直散骑常侍,出使到东魏,其文章辞采,在邺都受到很高的称誉。
还为东宫学士,领建康令。
回国后任东宫学士,领建康令。
侯景作乱,梁简文帝命信率宫中文武千余人营于硃雀航。
侯景发动叛乱,梁简文帝命令庾信率领宫中文武官员士卒一千多人,在朱雀航安营。
及景至,信以众先退。
侯景来到的时候,庾信率领众人先退。
台城陷后,信奔于江陵。
台城被攻陷之后,庾信逃奔到江陵。
梁元帝承制,除御史中丞。
梁元帝受命,庾信任御史中丞。
及即位,转右卫将军,封武康县侯,加散骑侍郎,聘于西魏。
梁元帝继位后,改任右卫将军,封爵武康县侯,加授散骑侍郎,出使于西魏。
属大军南讨,遂留长安。
适逢大军南征江陵,于是就留在长安。
江陵平,累迁仪同三司。
江陵平定后,多次升迁至仪同三司。
周孝闵帝践阼,封临清县子,除司水下大夫。
周孝闵帝即位,封爵临清县子,授司水下大夫之职。
出为弘农郡守。
出京任弘农郡太守。
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宪中大夫。进爵义城县侯。
升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宪中大夫,晋爵为义城县侯。
俄拜洛州刺史。
很快授洛州刺史之职。
信为政简静,吏人安之。
庾信治理政务简要安静,官吏百姓都感到安全。
时陈氏与周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许还其旧国。
当时,陈朝和北周互通友好,南北流浪寓居的文士,允许他们各自回到其原来国家。
陈氏乃请王褒及信等十数人。
陈朝就请求让王褒和庾信等十几人回到故国。
武帝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并惜而不遣。
周武帝只放还了王克、殷不害等人,庾信和王褒,都因爱惜他们而没有放还。
寻徵为司宗中大夫。
不久,授予司宗中大夫之职。
明帝、武帝并雅好文学,信特蒙恩礼。
周明帝和周武帝都特别喜爱文学,庾信受到特殊的恩宠礼遇。
至于赵、滕诸王,周旋款至,有若布衣之交。
至于赵王、滕王和其他诸王,交往非常融洽,就像和平民交往一样。
群公碑志,多相托焉。
众位公卿的碑文墓志,大都托请庾信撰写。
唯王褒颇与信埒,自余文人,莫有逮者。
只有王褒与庾信很相当,其他的文人,没有人赶得上他。
信虽位望通显,常作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
庾信虽然职位声望通达显赫,却经常有故乡之思,就创作《哀江南赋》来表达这种乡思。
大象初,以疾去职。
周静帝大象年初,因病离职。
隋开皇元年卒。
隋文帝开皇元年去世。
有文集二十卷。
有文集二十卷。
文帝悼之,赠本官,加荆、雍二州刺史。
隋文帝悼念庾信,追赠原有官职,加授荆、雍二州刺史。
子立嗣。颜之推,字介,琅邪临沂人也。祖见远、父协,并以义烈称。
颜之推字介,琅笽临沂人,祖父颜见远,父亲颜协,都因忠义刚烈受到称赞。
世善《周官》、《左氏》学,俱《南史》有传。
世代擅长《周官》和《左传》,《南史》都有传。
之推年十二,遇梁湘东王自讲《庄》、《老》,之推便预门徒。
颜之推十二岁那年,遇见梁朝湘东王亲自讲解《庄子》、《老子》,颜之推就置身其学生之中。
虚谈非其所好,还习《礼》、《传》。
虚无的言谈不是他所喜爱的,就回去研习《礼》、《传》。
博览书史,无不该洽,辞情典丽,甚为西府所称。
广为阅览书籍史册,无不详备广博,文词情致典雅明丽,很受西府的称道。
湘东王以为其国右常侍,加镇西墨曹参军。
湘东王任命颜之推为国右常侍,加授镇西墨曹参军。
好饮酒,多任纵,不修边幅,时论以此少之。
喜欢饮酒,常任性放纵,不注意衣着仪容的整洁,当时的议论因此而对他有所指责。
湘东遣世子方诸镇郢州,以之推为中抚军府外兵参军,掌管记。
湘东王派遣太子萧方诸镇守郢州,任命颜之推为中抚军府外兵参军,掌管记。
遇侯景陷郢州,频欲杀之,赖其行台郎中王则以免。
遇上侯景攻陷郢州,多次想杀掉他,托赖其行台郎中王则而幸免。
景平,还江陵。
侯景叛乱平定后,颜之推回到江陵。
时湘东即位,以之推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
这时,湘东王即皇帝位,任命颜之推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
后为周军所破,大将军李穆重之,送往弘农,令掌其兄阳平公远书翰。
后来,江陵被周朝的军队攻破,大将军李穆看重颜之推,送到弘农,令颜之推掌管其兄长阳平公李远的文书。
遇河水暴长,具船将妻子奔齐,经砥柱之险,时人称其勇决。
遇河水猛涨,颜之推准备船只带着妻子儿女逃奔齐国,经过砥柱那样的险要,当时的人称赞他勇敢果决。
文宣见,悦之,即除奉朝请,引于内馆中,侍从左右,颇被顾眄。
齐文宣帝见到颜之推,很是高兴,当即授予奉朝请之职,引入内馆中。颜之推在文宣帝身旁侍奉,很受重视。
后从至天泉池,以为中书舍人,令中书郎段孝信将敕示之推。
后来跟从文宣帝至天泉池,任命颜之推为中书舍人,命令中书郎段孝信带着敕令向颜之推宣示。
之推营外饮酒,孝信还以状言,文宣乃曰: 且停。
颜之推在营外饮酒,段孝信回去把这种情况告诉文宣帝,文帝帝就说: 暂且停下。
由是遂寝。
因此任命中书舍人之事就作罢了。
后待诏文林馆,除司徒录事参军。
后来待诏文林馆,任司徒录事参军。
之推聪颖机悟,博识有才辩,工尺牍,应对闲明,大为祖珽所重,令掌知馆事,判署文书。
颜之推聪明机敏有悟性,见识广博,有论辩之才,擅长书信,应答熟练明达,很受祖王廷的重视,受命掌管文林馆,判署文书。
迁通直散骑常侍,俄领中书舍人。
升任通直散骑常侍,很快领中书舍人。
帝时有取索,恆令中使传旨,之推禀承宣告,馆中皆受进止。
皇上时常有所索取,经常令中使传达旨意,颜之推秉承旨意,文林馆中的事务都由他决定。
所进文书,皆是其封署,于进贤门奏之,待报方出。
进献的文书,都是由他密封署名,在进贤门上奏,等到禀报才将文书取出。
兼善于文字,监校缮写,处事勤敏,号为称职,帝甚加恩接。
又兼擅长文字,监督校订缮写,处理事情辛勤机敏,人称其称职。皇上给颜之推特别的恩遇。
为勋要者所嫉,常欲害之。
勋臣权要妒嫉颜之推,常常加以陷害。
崔季舒等将谏也,之推取急还宅,故不连署。
崔季舒等人准备进谏,颜之推急忙回到宅第,故意不连同署名。
及召集谏人,之推亦被唤入,勘无名,得免。
召集进谏者的时候,颜之推也被传唤进去,检查没有发现颜之推的名字,颜之推得以幸免。
寻除黄门侍郎。
不久,授黄门侍郎之职。
及周兵陷晋阳,帝轻骑还鄴,窘急,计无所从。
到了周朝军队攻陷晋阳,皇上率轻装的骑兵回到邺都,困窘急迫,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之推因宦者侍中邓长颙进奔陈策,仍劝募吴士千余人以为左右,取青、徐路共投陈国。
颜之推借助宦官侍中邓长进献逃奔陈朝的计谋,劝说招募吴籍士卒一千多人,作为皇帝身边的卫队,夺取青州、徐州的道路,一同投奔陈国。
帝纳之,以告丞相高阿那肱等。
皇帝采纳颜之推的计谋,告诉丞相高阿那肱等人。
阿那肱不愿入陈。乃云吴士难信,劝帝送珍宝累重向青州,且守三齐地。
阿那肱不愿意到陈国去,就说吴籍士卒难以相信,劝说皇帝送珍宝和各种贵重之物到青州,暂且守卫三齐之地。
若不可保,徐浮海南度。
如果三齐之地守不住,就慢慢地渡海南去。
虽不从之推策,然犹以为平原太守,令守河津。
虽然没有采用颜之推的计谋,但还是任命颜之推为平原郡太守。令他守卫黄河渡口。
齐亡入周。
齐国灭亡后,颜之推进入周朝。
大象末,为御史上士。
周静帝大象年末,任御史上士。
隋开皇中,太子召为文学,深见礼重,寻以疾终。
隋文帝开皇年间,太子召颜之推为文学,深受礼遇重视。不久因病而死。
有文集三十卷,撰《家训》二十篇,并行于世。
有文集三十卷,撰有《家训》二十篇,一起流传于世。
有《文集》十卷,行于世。
颜之推在齐国时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思鲁,次子名敏楚,大概是不忘本籍。
虞世基,字懋世,会稽余姚人也。
《之推集》,是思鲁自己作的序。虞世基字懋世,会稽余姚人。
父荔,《南史》有传。
父亲虞荔,《南史》中有传。
世基幼恬静,喜愠不形于色,博学有高才,兼善草隶。
虞世基自幼恬淡安静,喜怒都不在脸上表现出来。学识广博,才能超人,兼长草书、隶书。
陈中书令孔奂见而叹曰: 南金之贵,属在斯人。
陈朝中书令孔奂见到虞世基,赞叹说: 南方杰出优秀人才中崇贵的人,就属于这个人了。
少傅徐陵闻其名,召之,世基不往。
少傅徐陵听说他的名字,召见虞世基,虞世基不去。
后因公会,陵一见而奇之,顾朝士曰: 当今潘、陆也。
后来因公聚会,徐陵一见到虞世基就认为他很奇异,对朝中官员说: 这个人就是当今的潘岳、陆机。
因以弟女妻焉。
因此就把弟弟的女儿嫁给虞世基为妻。
仕陈,累迁尚书左丞。
出仕陈朝,多次升迁至尚书左丞。
陈主尝于莫府山校猎,令世基为《讲武赋》,于坐奏之。
陈主曾经在莫府山打猎,命令虞世基撰写《讲武赋》,就在座前上奏。
陈主嘉之,赐马一匹。
陈主嘉奖虞世基,赐给他一匹马。
及陈灭,入隋为通直郎,直内史省。
到了陈朝灭亡,进入隋朝任通直郎,直内史省。
贫无产业,每佣书养亲,怏怏不平。尝为五言诗以见情,文理忄妻切,世以为工,作者无不吟咏。
贫穷没有家产基业,经常给人家抄书赡养父母,愤愤不平,曾经作五言诗抒写这种心情,文采词理凄凉悲切,世人认为诗写得很好,写诗的人没有不吟咏的。
未几拜内史舍人。
不久,授内史舍人之职。
炀帝即位,顾遇弥隆。
隋炀帝即位,恩遇更为丰隆。
秘书监河东柳顾言,博学有才,罕所推谢,至是与世基相见,叹曰: 海内当共推此一人,非吾侪所及也。
秘书监河东人柳顾言,学识广博,很有才干,很少有他推重的人,到了这个时候和虞世基相见,赞叹道: 天下应当共同推重这样一个人,他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比得上的。
俄迁内史侍郎。
很快虞世基升任内史侍郎。
以母忧去职,哀毁骨立。
因守母丧而离职,悲伤过度以至于损伤了身体。
有诏起令视事。拜见之日,殆不能起,令左右扶之。哀其羸瘠,诏令进肉。
诏令命他起身任职,拜见那一天,虞世基几乎不能站立起来。炀帝令身边的人搀扶着他,可怜他瘦弱,命他食肉。
世基食,辄悲哽不能下筋。
虞世基一吃就悲伤哽咽,下不了筷子。
帝使谓曰: 方相委任,宜为国惜身。
炀帝派人对他说: 刚刚把职任委付给你,应该为国家爱惜自身。
前后敦劝者数矣。
前后多次真诚地劝慰他。
帝重其才,亲礼逾厚,专典机密,与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等参掌朝政。
炀帝重视他的才能,亲宠礼遇更为丰厚,独自掌管机密,和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等人参与掌管朝政。
时天下多事,四方表奏,日有百数。
当时天下事故很多,四面八方的章表奏书,每天都有上百件。
帝方凝重,事不廷决。入阁之后,始召世基口授节度。
炀帝端庄持重,不当廷裁决事情,进入内房之后,才召见虞世基口授处理旨意。
世基至省,方为敕书,日旦百纸,无所遗缪。
虞世基回到台省,才草撰敕令,每天将近有一百份敕令,没有一点遗漏差错。
辽东之役,进位金紫光禄大夫。
辽东之战,虞世基晋位金紫光禄大夫。
后从幸雁门,为突厥所围。战士多败。
后来跟随炀帝至雁门,被突厥军围困,士卒多被打败。
世基劝帝为赏格,亲自抚循,乃下诏停辽东事。
虞世基劝炀帝设立悬赏的等差标准,亲自安抚,就颁布诏令停止平定辽东之战。
帝从之,师乃复振。
炀帝听从虞世基的建议,士气才又振作起来。
及围解,勋格不行,又下伐辽之诏,由是言其诈众,朝野离心。
到了围兵散去之后,悬赏的等级标准没有实行,又颁布讨伐辽东的诏令,因此都说炀帝欺骗众人,朝廷内外心都散了。
帝幸江都,次巩县,世基以盗贼日盛,请发兵屯洛口仓,以备不虞。
炀帝巡幸江都,行至巩县,虞世基认为盗贼一天比一天炽盛,请求发兵屯居洛口仓,以防备不测。
帝不从,但答云: 卿是书生,定犹恇怯。
炀帝没有听从,只是回答说: 你是读书人,肯定还存有胆怯。
于时天下大乱,世基知帝不可谏正,又以高颎、张衡等相继诛戮,惧祸及己,虽居近侍,唯谄取容,不敢忤意。
这个时候,天下大乱,虞世基知道不能劝谏炀帝归于正道,又因为高赹、张衡等人相继被诛杀,害怕自己遭受灾祸,虽然在炀帝身边侍奉,只是惟惟诺诺取得炀帝的欢心,不敢违背旨意。
盗贼日甚,郡县多没,世基知帝恶数闻之,后有告败者,乃抑损表状,不以实闻。
盗贼一天比一天猖獗,许多郡县都已陷没,虞世基知道炀帝讨厌屡屡听到郡县陷没的消息,后来有报告失败的奏章,就把它压下来,不把实情报告给炀帝。
是后外间有变,帝弗之知也。
自此以后,外面有什么变化,炀帝就不知道了。
尝遣太仆卿杨义臣捕盗河北,降贼数十万,列状上闻。
曾经派遣太仆卿杨义臣去河北搜捕盗贼,降服贼众几十万,列表上报炀帝。
帝叹曰: 我初不闻贼顿如此,义臣列降贼何多也?
炀帝感叹说 :我当初没有听说盗贼受这么大的挫败,杨义臣开列的投降的盗贼名单为何这么多?
世基曰: 鼠窃虽多,未足为虑。
虞世基说 :鼠窃狗盗之徒虽然多,但不足以成为忧虑。
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
杨义臣战胜盗贼,拥有许多兵马,长久居住在京城之外,这样做很不合适。
帝曰: 卿言是也。
炀帝说: 你说的对。
遽追义臣,放其兵散。
立即追令杨义臣,听任其军队四散。
又越王侗遣太常丞元善达间行贼中,诣江都奏事,称: 李密有众数万,围逼京都。
又,越王杨侗派遣太常丞元善达秘密从盗贼中通过,到江都禀报事情,说 :李密有几万人,围困攻逼京都洛阳。
贼据洛口仓,城内无食。
贼兵占据洛口仓,城中没有吃的。
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
如果陛下迅速回京,乌合之众必定散逃。
不然者,东都决没。
不然的话,东都洛阳必定陷没。
因歔欷呜咽,帝为改容。
于是痛哭流涕,呜咽不止,炀帝因此脸色大变。
世基见帝色忧,进曰: 越王年小,此辈诳之。
虞世基见炀帝面色忧惧,进前说: 赵王年纪小,这些人欺骗他。
若如所言,善达何缘得至?
如果按他说的,元善达为什么能够到达江都?
帝勃然怒曰: 善达小人,敢廷辱我!
炀帝勃然大怒,说: 元善达这个小人,敢于当廷侮辱我!
因使经贼中,向东阳催运。
因而派元善达经过贼兵所占之地,去东阳催运粮草。
善达遂为群盗所杀。
元善达于是被众盗贼杀害。
此后外人杜口,莫敢以贼闻奏。
自此以后,外边的人闭口不言,没有人敢将盗贼的事奏知。
世基气貌沈审,言多合意,是以特见亲爱,朝臣无与为比。
虞世基气度相貌沉静精明,说话大都合乎皇上意旨,因此特别受到宠爱,朝中大臣没有人能和他相比。
其继室孙氏,性骄淫,世基惑之,恣意奢靡,雕饰器服,无复素士之风。
他的继室孙氏,生性骄奢淫荡,虞世基受其诱惑,恣意奢侈淫靡,器物服饰雕采镂饰,不再有寒素之士的风度。
孙复携前夫子夏侯俨入世基舍,而顽鄙无赖,为其聚敛,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金宝盈积。
孙氏又携带前夫之子夏侯俨进入虞世基家,夏侯俨顽劣粗鄙无赖,为了聚财敛物,出卖官爵刑狱,贿赂公然盛行,他的家门口像集市一样热闹,金银财宝堆积得满满的。
其弟世南素国士,而清贫不立,未曾有所赡。
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原是国中有才能的人,清贫不能自立,不曾给与一点补给。
由是为论者所讥。
因此,虞世基受到论者的讥讽。
朝野咸共疾怨。
朝廷内外都疾恶怨恨。
宇文化及之弑逆也,世基乃见害。
宇文化及杀害炀帝而叛逆,虞世基于是被杀害。
长子肃,好学才艺,时人称有家风。
虞世基长子虞肃,喜爱学习,多才多艺,当时人称赞他有家父之风。
弱冠早没。
没到成年就死了。
肃弟熙,大业末为符玺郎。
虞肃的弟弟虞熙,大业末年任符玺郎。
次子柔、晦,并宣义郎。
次子虞柔、虞晦,都任宣义郎。
化及将乱之夕,宗人虞伋知而告熙曰: 事势已然,吾将济卿南度,且得免祸,同死何益。
宇文化及将要叛乱的那天晚上,同族人虞亻及得知这个消息,告诉虞熙说: 事情的形势已经这样,我准备把你送到江南,暂且得以免除灾祸。一起死掉有什么益处?
赠大将军,谥曰康。
虞熙说 :丢弃父亲,背弃君主,何处能够求生?
撰《晋王北伐记》十五卷,有集十卷行于世。
感谢您的关怀,就此诀别了。 到了国难发生,兄弟争相请求先死,行刑的人在杀害虞世基之前先把他们杀了。
许善心,字务本,高阳北新城人也。
许善心字务本,高阳北新城人。
祖茂、父亨,并《南史》有传。
祖父许茂、父亲许亨,《南史》中都有传。
善心九岁而孤,为母范氏所鞠养。
许善心九岁时死了父亲,由母亲范氏抚养。
幼聪明,有思理,所闻辄能记,多闻默识,为当世所称。
自幼聪明,思路清晰,听到的就能记住,见闻广博,默默记忆,受到当世人的称赞。
家有旧书万余卷,皆遍通涉。
家中有旧书一万多卷,全部都通览了一遍。
十五解属文,为笺上父友徐陵,陵大奇之,谓人曰: 此神童也。
十五岁时就会写文章,写信给父亲的朋友徐陵,徐陵非常惊奇,对人说 :这人是个神童。
太子詹事江总举秀才,对策高第,授度支郎中,补撰史学士。
太子詹事江总举荐许善心为秀才,对策成绩优异,授度支郎中之职,补任撰史学士。
祯明二年,加通直散骑常侍聘隋。
陈后主祯明二年,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出使隋朝。
遇文帝伐陈,礼成而不获反命。
遇到隋文帝讨伐陈朝。完成使命之后不能回国复命。
累表请辞,上不许。留絷宾馆。
多次上表请求告辞,文帝不允许,软禁在宾馆中。
及陈亡,上遣使告之。
到了陈朝灭亡,文帝派遣使者告诉许善心。
善心素服号哭于西阶下,藉草东向,经三日,敕书唁焉。
许善心身着丧服在西阶下痛哭,坐在草上面向东方。经过了三天,敕令吊唁。
明日,有诏就馆拜通直散骑常侍,赐衣一袭。
第二天,有诏令到宾馆,授许善心通直散骑常侍之职,赏赐衣服一套。
善心哭尽哀,入房改服,复出北面立,垂涕再拜受诏。
许善心痛哭尽哀,入房改换服装,重新出来后朝北面站立,流着泪再次拜谢,接受诏书。
明日,乃朝服泣于殿下,悲不能兴。
次日,许善心就身着朝服,在殿堂下哭泣,非常悲痛。
上顾左右曰: 我平陈国,唯获此人。
文帝对身边的人说: 我平定陈国,只获得这一个人。
既能怀其旧君,即我诚臣也。
既能怀恋其原来的君主,就是我的忠臣。
敕以本官直门下省,赐物千段、草马二十匹。
敕令以原有的官职直门下省,赏赐物品一千段、雌马二十匹。
从幸太山,还,授虞部侍郎。
跟从隋文帝巡幸太山,回京后,授予虞部侍郎之职。
十六年,有神雀降于含章闼,上召百官赐宴,告以此瑞。
开皇十六年,有神雀落在含章闼上。隋文帝召集文武百官,赐予宴席,把这件祥瑞告诉众人。
善心于坐请纸笔,制《神雀颂》奏之。
许善心在座位上请赐纸笔,创作《神雀赋》上奏。
上甚悦曰: 我见神雀,共皇后观之。
文帝非常高兴地说: 我见到神雀,和皇后一起观看。
今且召公等入,适述此事。
今早召见诸位公卿进来,才讲述这件事情。
善心于坐始知,即能成颂。
许善心在座位上刚刚知道,就能撰成颂章。
文不加点,笔不停毫,常闻此言,今见其事。
行文不加点抹,运笔不停止,我常听说这种话,今天见到了这样的事情。
因赐物二百段。
因而赏赐许善心物品二百段。
十七年,除秘书丞。
十七年,任秘书丞。
时秘藏图籍,尚多淆乱。
当时秘书省收藏的图书典籍,尚有许多很混乱。
善心效阮孝绪《七录》,更制《七林》,各总叙冠于篇首。又于部录之下明作者之意,区分类例焉。
许善心模仿阮孝绪《七录》,另撰写《七林》,各自撰写总叙,放在篇章的开篇,又在分部著录下面,说明作者的用意,以从中区分不同的类别。
又奏追李文博、陆从典等学者十许人,正定经史错谬。
又奏请追令李文博、陆从典等十来名学者,纠正校定经史中的错误。
仁寿元年,摄黄门侍郎。
仁寿元年兼任黄门侍郎。
二年,加摄太常少卿,与牛弘等议定礼乐,秘书丞、黄门并如故。
二年,加授太常少卿,和牛弘等人商议编定礼乐,秘书丞、黄门侍郎之职依旧。
四年,留守京师。
仁寿四年,留守京城。
帝崩于仁寿宫,炀帝秘不发丧,先易留宫人,出除岩州刺史。
隋文帝死于仁寿宫,炀帝隐藏事实,不向众人发布文帝驾崩的消息,先更换留守京城的官员。许善心出京任岩州刺史。
逢汉王谅反,不之任。
适逢汉王杨谅造反,许善心没有赴任。
大业元年,转礼部侍郎,奏荐儒者徐文远为国子博士,包恺、陆德明、褚徽、鲁世达之辈,并加品秩,授为学官。
大业元年,改任礼部侍郎,上奏举荐儒者徐文远为国子博士,包恺、陆德明、褚徵、鲁世达等人,都加授官品俸禄,任命为学官。
其年,副纳言杨达为冀州道大使,以称旨,赐物五百段。
这一年,副纳言杨达任冀州道大使,许善心因举荐合皇上的旨意,赐物品五百段。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每日借本部兵数十人以供私役,常半日而罢。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每天借用几十名本部士卒,以供个人役使,常常是役使半天就结束了。
御史大夫梁毗奏劾之。
御史大夫梁毗上奏弹劾宇文述。
上方以腹心委述,初付法官推,千余人皆称被役。
炀帝刚刚把宇文述视为心腹,当初交付法官追究时,有一千多人都说被役使过。
经二十余日,法官候伺上旨,乃言役不满日,其数虽多,不合通计,纵令有实,亦无罪。
经过二十多天,法官窥伺炀帝的旨意,竟然说使役不满一天,人数虽然很多,但不应该连续计算,即使有役使士卒的实情,也没有罪。
诸兵士闻之,更云初不被役。
众士卒得知此事,改口说当初没有被役使过。
上欲释之,付议虚实,百僚咸议为虚。
炀帝想释放宇文述,交付百官议论此事真假,文武百官都认为是假的。
善心以为述于仗卫之所,抽兵私役,虽不满日,阙于宿卫,与常役所部,情状乃殊。
许善心认为宇文述从仪仗卫戍之处抽调士兵供个人役使,虽然不满一天,但禁卫缺位,和平常那种役使其所部士卒的情况不一样。
又兵多下番,散还本府,分道追至,不谋同辞。
另外,士兵下岗之后,分散回到原来的住所,分别被追回,没有商议而供词相同。
今殆一月,方始翻覆,奸状分明,此何可舍?
如今差不多过了一个月,才开始翻供,奸情很明显,这种情况下怎么可以释放呢?
苏威、杨汪等二十余人同善心议,其余皆议免罪。
苏威、杨汪等二十多人赞同许善心的建议,其他人都认为应该免除罪行。
炀帝可免者之奏。
隋炀帝准许主张免除罪行的人的奏请。
后数月,述谮善心曰: 陈叔宝卒,善心共周罗、虞世基、袁充、蔡徵等同往送葬。
事情过后几个月,宇文述谮害许善心说: 陈叔宝死时,许善心和周罗侯、虞世基、袁充、蔡征等人一同为陈叔宝送葬。
善心为祭文,谓为 陛下 。
许善心撰写祭文,称为 陛下 。
敢于今日加叔宝尊号。
竟敢在今天给陈叔宝尊号。
召问有实,自援古例,事得释,而甚恶之。
召见许善心询问,许善心承认有这样的事情,自己援引古时候的先例。事情得以开解,但炀帝非常讨厌许善心。
又太史奏帝即位年与尧时符合,善心议以国哀甫尔,不宜称贺。
又,太史奏称炀帝即位的年份与尧时相符合,许善心认为国哀才开始,不应祝贺。
述讽御史劾之,左迁给事郎,降品二等。
宇文述让御史弹劾许善心,贬为给事郎,官降二级。
四年,撰《方物志》,奏之。
大业四年,撰著《方物志》,上奏炀帝。
七年,从至涿郡。
大业七年,跟从炀帝至涿郡。
帝方自御戎以东讨,善心上封事,忤旨免官。
炀帝刚刚亲自率军东征辽东,许善心上秘密奏章,违忤旨意而被免官。
凡称史臣者皆先君所言,下称名案者皆善心补阙。
这一年,又授予守给事郎之职。炀帝曾说起文帝受命的符应,因而问鬼神的事情,敕令许善心和崔祖撰写《灵异记》十卷。
别为《叙论》一篇,托于《叙传》之末。
当初,许善心的父亲许亨撰写《梁史》,没有完成人就死了,许善心继承父亲的遗志,续修史书。
十年,又从至怀远镇,加授朝散大夫。
大业十年,又跟从炀帝至怀远镇,加授朝散大夫。
突厥围雁门,摄左亲侍武贲郎将,领江南兵宿卫殿省。
突厥军围困雁门,许善心兼左亲侍武贲郎将,率领江南士兵守卫殿省。
驾幸江都,追叙前勋,授通议大夫,诏还本品,行给事郎。
炀帝驾幸江都,追叙之前的功勋,授许善心通议大夫之职,诏令还复原来的官品,行给事郎。
十四年,化及弑逆之日,隋官尽诣朝堂谒贺,善心独不至。
大业十四年,宇文化及杀害炀帝那天,隋朝官员都到殿堂拜谒祝贺,只有许善心没有到。
许弘仁驰告曰: 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合朝文武,莫不咸集。
许弘仁驰马告诉他说 :天子已经驾崩,宇文将军代理朝政,满朝文武全部集聚朝堂。
天道人事,自有代终,何预叔而低徊若此?
天道人事,自然有其代谢始终。没有想到叔叔还像这样低首徘徊?
善心怒之,不肯随去。
许善心恼怒,不愿随他前去。
弘仁返走上马,泣而言曰: 将军于叔全无恶意,忽自求死,岂不痛哉!
许弘仁往回走,上马后哭着说: 宇文将军对叔叔没有半点恶意,突然间自己求死,岂不痛心啊!
还告唐奉议,以状白化及,遣人就宅执至朝堂。
回去后告诉唐奉义,唐奉义把这种情况告诉宇文化及,派人到许善心家把他抓起来带回朝堂。
化及令释之,善心不舞蹈而出。
宇文化及命令放了他,许善心不向宇文化及祝贺就出去了。
化及目送之,曰: 此大负气。
宇文化及目送许善心说 :这人太傲气。
命捉来,骂云: 我好欲放你,敢如此不逊!
命人把他抓回来,骂道: 我好心想要放了你,你竟敢如此不恭敬!
其党辄牵曳,遂害之。
宇文化及的党羽就牵扯拉曳,把许善心杀害了。
及越王称制,赠左光禄大夫,封高阳县公,谥曰文节。
到了越王杨侗自立为帝,追赠许善心左光禄大夫,封爵高阳县公,谥号为文节。
善心母范氏,梁太子中舍人孝才之女也。
许善心的母亲范氏,是梁朝太子中舍人范孝才的女儿。
少寡,养孤,博学有高节。
年轻守寡,抚养孤儿,学识广博,有高尚的节操。
隋文帝知之,敕尚食每献时新,常遣分赐。
隋文帝知道后,敕令掌管御膳的人经常把时新果菜进献范氏,常常派人分赐物品。
尝诏范入内,侍皇后讲读。
曾经召范氏入内宫,陪伴皇后讲读经籍。
封永乐郡君。
封为永乐郡君。
及善心遇祸,范氏九十有二,临丧不哭,抚柩曰: 能死国难,我有兒矣。
到了许善心遇害,范氏已经九十二岁,临送丧时不哭,手抚灵柩说 :能够死于国难,我没有白养这个儿子。
因卧不食,后十余日亦终。
因而卧床不吃东西,此后十多天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