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_卷三十二
崔光,清河人,本名孝伯,字长仁,孝文赐名焉。
崔光,清河人,原名叫孝伯,字长仁,这是孝文帝赐给他的名字。
祖旷,从慕容德南度河,居青州之时水。
祖父崔旷跟随慕容德南渡黄河,住在青州的时水。
慕容氏灭,仕宋为乐陵太守。
慕容氏败亡,崔旷入仕南朝任宋国乐陵太守。
于河南立冀州,置郡县,即为东清河鄃人。
宋在黄河南边建立冀州,设置郡县,他便成了东清河俞阝地人。
县分易,更为南平原贝丘人也。父灵延,宋长广太守,与宋冀州刺史崔道固共拒魏军。慕容白曜之平三齐,光年十七,随父徙代。
崔光的父亲崔灵廷任宋的长广太守,与宋冀州刺史崔道固共同抗拒魏军。慕容白曜平定三齐之地,崔光十七岁,随父亲迁至代。
家贫好学,昼耕夜诵,佣书以养父母。
家里贫穷,却酷好学习。白天耕地,夜晚读书。后来,靠教书赡养父母。
太和六年,拜中书博士、著作郎,与秘书丞李彪参撰国书,再迁给事黄门侍郎。
太和六年,崔光任中书博士、著作郎,与秘书丞李彪参与修撰国书,又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很被孝文帝信任。
还,仍兼侍中。以谋谟之功,进爵为伯。
孝文帝曾称赞他说 :崔光的才学浩浩荡荡,如黄河奔腾东流,真是我朝的一代文宗啊! 他由参赞迁任都谋,朝廷赐爵号为朝阳子。
光少有大度,喜怒不见于色。
崔光从小就有很大的度量,喜怒不形于色。
有毁恶之者,必善言以报,虽见诬谤,终不自申曲直。
有人诋毁他,他也一定用好话回报,虽然被诬陷诽谤,始终不替自己辩白。
皇兴初,有同郡二人并被掠为奴婢,后诣光求哀,光乃以二口赎免。孝文闻而嘉之。
皇兴初年,有同郡的两个人被掠卖为奴婢,找到崔光哀求,崔光便将这两个人赎出,孝文帝听说后嘉奖了他。
虽处机近,未曾留心文案,唯从容论议,参赞大政而已。
他虽然处于国家的枢要机密的重要位置,却从不留意文案上的事,只参与讨论朝廷的大政方针。
孝文每对群臣曰: 以崔光之高才大量,若无意外咎谴,二十年后当作司空。
孝文帝常对群臣们说 :以崔光这样杰出的才能,宽广的胸襟,如果没有意外的变故,二十年以后应当位至司空。
宣武即位,正除侍中。
宣武帝即位,任他为侍中。
初,光与李彪共撰国书,太和之末,彪解著作,专以史事任光。彪寻以罪废。
他与李彪一起撰写国书。太和末年,李彪被解除著作的职务,朝廷专门把写史的事交给崔光,李彪不久因犯罪被免官。
光虽领史官,以彪意在专功,表解侍中、著作以让彪。
宣武帝当太子时,李彪上表,请求朝廷允许他撰写《魏书》,朝廷下诏同意。李彪便以布衣百姓的身份在秘书省专门从事史书的著述。
宣武不许。迁太常卿,领齐州大中正。
崔光虽然任史官,认为李彪的意思是想专擅写史的功劳,便上表请求将自己的侍中和著作的职务解除,让给李彪,宣武帝不同意。
正始元年夏,有典事史元显献四足四翼鸡,诏散骑侍郎赵邕以问光。
正始元年,典事史元显将一只长了四只爪、四个翅膀的鸡献给朝廷。朝廷下诏让散骑侍郎赵邕询问崔光:这种怪异现象的出现象征着什么?
光表曰:臣谨案《汉书·五行志》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路軨中雌鸡化为雄,毛变而不鸣不将无距。
崔光上表说 :《汉书》《五行志》记载: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的路车令厩内雌鸡变成了雄鸡,羽毛变了却不会打鸣,不会带领母鸡,爪上无距指。
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
元帝初元年间,丞相府史家的雌鸡孵化鸡雏,却渐渐变成雄鸡,长出鸡冠和距爪,并会打鸣。
永光中,有献雄鸡生角。
永光年间,有人献上一只头上生角的雄鸡。
刘向以为鸡者小畜,主司时起居,小臣执事为政之象也,言小臣将乘君之威,以害政事,犹石显也。
刘向认为鸡是一种小的家禽,主管报时和人的起居,出现这些是地位低的小臣报事为政的象征,说明小臣将要假借君主的威望侵害朝廷。石显就是这样的人。
竟宁元年,石显伏辜,此共效也。
竟宁元年,石显被诛杀,这就是动物垂象的作用。
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雌鸡欲化为雄,一身皆似雄,但头冠上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邕对曰: 貌之不恭,则有鸡祸。
汉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的雌鸡要变成雄鸡,浑身长得都像雄鸡,但鸡冠却没有变。朝廷下诏询问议郎蔡邕,他回答说: 形貌不端正,就会有鸡祸出现。
臣窃推之,头为元首,人君之象也。
据我推断,头象是元首,是君主的象征。
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
现在,这只雌鸡浑身都变成了雄鸡,没有变到头上,而皇上您知道,这是将要发生令朝廷不顺心的事情的象征。
若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滋大。
如果朝廷政治无所改变,雌鸡的头冠也会变成了雄鸡的,祸患就会更大。
是后张角作乱,称黄巾贼,遂破坏四方,疲于赋役,人多叛者。
以后不久,巨鹿人张角作乱,号称黄巾军,四方动荡,百姓负担不了繁重的赋役,大多响应叛军。
上不改政,遂至天下大乱。
朝廷不刷新政治,导致天下大乱。
今之鸡状不同,其应颇相类矣。
今天这只鸡的形状与过去不同,但它象征的内容却很类似啊。
向、邕并博达之士,考物验事,信而有证,诚可畏也。
刘向、蔡邕都是渊博通达之士,考察物象,验证实事,准确而又有力,实在令人信服。
臣以邕言推之,翅足众多,亦群下相扇助之象。
我根据蔡邕的话推断,这只鸡的翅膀和爪子增多,是群小们互相勾结联络的象征。
雏而未大,脚羽差小,亦其势尚微,易制御也。
鸡还没有长大,爪子和羽翅还小,说明他们的势力还很微弱,容易制服。
臣闻灾异之见,皆所以示吉凶。
我听说自然灾异的显现,都可以昭示朝廷国家的吉与凶。
明君睹之而惧,乃能招福,闇主视之弥慢,所用致祸。
圣明的君主看了就会戒惧,因而能化祸为福;昏愦的君主看了不以为然,所以导致祸患降临。
《诗》、《书》、《春秋》、秦、汉之事多矣,此皆陛下所观者。
《诗经》、《书经》、《春秋》以及秦、汉以来的典籍中记载这一类的事情,都是陛下您所了解的。
今或有自贱而贵,关预政事,殆亦前代君房之匹。
今天,如果有人由卑贱而变成显贵,干涉朝廷政事,这是前代君房一类人。
比者南境死亡千计,白骨横野,存有酷恨之痛,殁为怨伤之魂。
前者与南朝交战,死亡数以千计,白骨横陈原野。活着的有败家丧亲之痛,死去的化为怨恨伤悲的冤魂。
义阳屯师,盛夏未反;荆蛮狡猾,征人淹次。
在义阳屯扎军队,炎天盛暑还未回来;荆地蛮族反叛,征讨的将士长期停留在那里。
东州转输,多往无还,百姓困穷,绞缢以殒。
东部州郡转送军资,频繁往返于道路。百姓输纳净尽,贫困不堪,就像套上绳索要被勒死。
北方霜降,蚕妇辍事。
北方春降寒霜,蚕妇们因桑树被冻死而无所事事。
群生憔悴,莫甚于今。
黎民百姓的艰难困苦,没有不超过现在的。
此亦贾谊哭叹,谷永切谏之时。
这正是贾谊痛哭叹息,谷永痛切直谏的时候。
司寇行戮,君为之不举,陛下为人父母,所宜矜恤。
掌管刑狱的司寇杀戮囚犯,君子们认为不应该这样。陛下是天下人的父母,应该对他们可怜体恤。
国重戎战,用兵犹火,内外怨弊,易以乱离。
国家重视战争,用兵好像用火,容易引起上下的埋怨而产生动乱。
陛下纵欲忽天下,岂不仰念太祖取之艰难,先帝经营劬劳也?
陛下为了驰纵自己统一天下的欲望,而忽视了苍生万民,难道不顾念太祖道武帝夺取天下的艰难,前代帝王们经营国家的辛劳吗?
诚愿陛下留聪明之鉴,警天地之意,礼处左右,节其贵越。
诚望陛下您以自己的聪明睿智吸取历史的教训,警觉天地昭示的深意。 宣武帝看了十分高兴,于是,对崔光更加倚重。
往者邓通、董贤之盛,爱之正所以害之。
正始二年八月,崔光又上表说 :野树长在宫廷,野鸟飞入庙堂,古人认为是衰落灭亡的景象。惧怕灾祸的到来,因而修德齐政,都可以化凶为吉。
又躬飨如罕,宴宗或阙,时应亲享郊庙,延敬诸父。
东南边境尚未平静,战火仍没有停息,京畿一带大旱多时,人民疲劳,万物凋敝,没有比这更严重的。
检访四方,务加休息,爰发慈旨,抚振贫瘼。
百姓们承受天子的养育,应该对他们体恤怜爱。
永平元年秋,将诛元愉妾李氏,群官无敢言者。
希望陛下您要追思殷代二位帝王感应天变的做法,躬身诚意,革新政治。那么,我大魏的基业就可以永远昌盛。 正始四年,任中书舍人。
敕光为诏,光逡巡不作,奏曰: 伏闻当刑元愉妾李,加之屠割。妖惑扇乱,诚合此罪。
永平元年秋,朝廷将诛杀元愉的妾李氏,群臣没有人敢替她求情的,朝廷命崔光起草诛杀李氏的诏书,他犹豫很久没有动笔,奏报朝廷说: 我听说要处决元愉的妾李氏,她妖言惑众,煽乱人心,实在应该杀戮。
但外人窃云,李今怀妊,例待分产。
但外面的人议论李氏现在有身孕,按例应该等她分娩之后再行刑。
且臣寻诸旧典,兼推近事,戮至刳胎,谓之虐刑,桀、纣之主,乃行斯事。
我查阅旧典,再推考近事,杀戮祸及腹中的胎儿,叫酷刑,只有像夏桀、殷纣这样的暴君才干这种事。
君举必书,义无隐讳,酷而乖法,何以示后?
君王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下来,没有任何可以隐瞒的地方,行刑残酷而又违背法律,怎么昭示后人?
陛下春秋已长,未有储体,皇子襁褓,至有夭失。
陛下年事已高,还没有东宫的储君,皇子还在襁褓中,恐怕会夭折。
臣之愚识,知无不言,乞停李狱,以俟育孕。
我见识愚昧,却知无不言,请将李氏缓刑,以等待她的生育。
帝纳之。
宣武帝同意。
延昌元年,迁中书监,侍中如故。二年,宣武幸东宫,召光与黄门甄琛、广阳王深等并赐坐,诏光曰: 卿是朕西台大臣,当令为太子师傅。
延昌二年,宣武帝到东宫,召见崔光与黄门甄琛、广阳王元深等人,赐给他们座位,对崔光说: 你是我中书省的大臣,应当让你当太子的老师。
光起拜固辞,诏不许。即令明帝出焉,从者十余人,敕以光为傅之意,令明帝拜光。
崔光起身拜谢,并坚决推辞,宣武帝不同意,便让孝明帝出来,跟随他的有十多人,告诉他们,让崔光当太子的老师,令孝明帝拜见崔光。
光又拜辞,不当受太子拜,复不蒙许。
崔光又拜辞,说自己不应当受太子的叩拜,宣武帝仍然不同意。
明帝遂南面再拜。
孝明帝便面南站立,叩拜崔光。
詹事王显启请从太子拜,于是宫臣毕拜。
詹事王显奏请随太子一起叩拜。于是,东宫的侍臣一起对崔光叩拜。
光北面立,不敢答拜,唯西面拜谢而出。
崔光北面站立,不敢答拜,惟向西拜谢后出来。
于是赐光绣采一百匹,琛、深各有差。
朝廷赐给他锦绣一百匹。甄琛、元深的赏赐各有差别。
寻授太子少傅,迁右光禄大夫,侍中、监如故。
不久,授予他太子少傅,升任为右光禄大夫。延昌四年正月,宣武帝在一天晚上去世。
四年正月,宣武夜崩,光与侍中、领军将军于忠迎明帝于东宫,安抚内外,光有力焉。
崔光与侍中、领军将军于忠到东宫迎接孝明帝。
帝崩后二日,广平王怀扶疾入临,以母弟之亲,径至太极西庑,哀恸禁内。
安抚内外臣民,崔光最为有力。宣武帝死后两天,广平王元怀抱病入宫,以同母兄弟的身份,直接来到太极殿的西庑下,哀号痛哭,震动宫廷。
呼侍中、黄门、领军二卫,云身欲上殿哭大行,又须入见主上。
又叫来侍中、黄门、领军、二卫,说他想上殿哭祭,还要入见新主。
诸人皆愕然相视,无敢抗对者。
大臣们都惊愕地互相看着,没有人敢反对。
光独攘衰振杖,引汉光武初崩,太尉赵熹横剑当阶,推下亲王故事,辞色甚厉。闻者莫不称善,壮光理义有据。
崔光却掂起衰衣的衣襟,晃动着丧杖劝阻他。他引用汉光武帝刘秀初去世时,太尉赵瞲横着剑站在台阶上,将亲王们推开,不让他们上殿哭祭的故事,说时面色十分严厉,听的人没有认为不恰当的,佩服崔光说得有理有据。
怀声泪俱止,云: 侍中以古事裁我,我不敢不服。
元怀听完,声泪俱止,说 :侍中您用古代的事要求我,我不能不服从。
于是遂还,频遣左右致谢。
于是便回去了,多次派家人向崔光等表示感谢。
初,永平四年,以黄门郎孙惠蔚代光领著作。惠蔚首尾五岁,无所厝怀。
永平四年,朝廷曾经让黄门郎孙惠蔚代替崔光任著作,孙惠蔚前后五年没有任何举措。
至是,尚书令、任城王澄表光宜还史任。
至此,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表奏请让崔光重新担任史官职务。
于是诏光还领著作,迁特进。
于是,朝廷下诏仍让崔光任史职,升任为特进。
以奉迎明帝功,封博平县公,领国子祭酒,诏乘步挽于云龙门出入。
因奉迎孝明帝有功,封为博平县公,任国子监祭酒,下诏允许他乘坐推车从元龙门出入。
寻迁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不久,迁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灵太后临朝后,光累表逊位。
灵太后临朝听政后,崔光多次上表表示要辞职引退。
于忠擅权,光依附之。
于忠专擅朝政,崔光依附他。
及忠稍被疏黜,光并送章绶冠服茅土,表至十余上,灵太后优答不许。
等到于忠稍被朝廷疏远,崔光一起将朝廷赐给他的表示等级的绶带、帽子、官服和封地的茅和土送还给朝廷,上表十余道,请求辞官,灵太后不答应。
有司奏追于忠及光封邑。
有司奏请赠给于忠和崔光封地。
熙平元年二月,太师、高阳王雍等奏举光授明帝经。
熙平元年二月,太师、高阳王无雍等人奏表举荐崔光给孝明帝讲授经书。
初,光有德于灵太后。四月,更封光平恩县侯,以朝阳伯转授第三子勖。
原先,崔光有恩德于灵太后,四月,朝廷又封给他平恩县侯的爵位,把朝阳伯的封爵转授给他的二儿子崔勖。
其月,敕赐羊车一乘。
这一月,朝廷又赐给他羊车一辆。
时灵太后临朝,每于后园亲执弓矢,光乃表上中古妇人文章,因以致谏。
当时,灵太后临朝掌管国家大政,却经常在宫廷的后园拉弓射箭,演习武艺。崔光将前代妇人们写的文章送上,用来劝谏她弃武习文。
伯姬待姆,安就炎燎;樊姜候命,忍赴洪流。《传》皆缀集,以垂来训。
这年秋天,灵太后多次到王公大臣的府宅,崔光上表劝谏说: 《礼记》上说:诸侯不是因为慰问病人,赴丧吊唁,而到臣子们的家中,这样的君臣关系就叫做戏谑。
昨轩驾频出,幸冯翊君、任城王第。
昨日您的车驾几次出动,到冯翊君、任城王的府第。
虽渐中秋,余热尚蒸。
虽然天气渐到中秋,但仍然蒸热。
衡盖往还,圣躬烦倦。
车马往返,您的身体一定疲劳困倦。
左右仆侍,众过千百,扶卫跋涉,袍钾在身。
左右的侍从,多至千百个,跟在车驾后面护卫,穿着坚硬沉重的盔甲不停地奔跑。
昔人称陛下甚乐,臣等至苦,或其事也。
过去有人说您十分快乐,而随从的臣子们却很辛苦,看来真有这种事啊。
光表谏曰: 伏见亲升上级,伫跸表刹之下,祗心图构,诚为福善,圣躬玉趾,非所践陟。
皇帝的家族人口繁衍,勋臣贵戚日益增加,邀请您的人也越来越多,恐怕将要成为规矩了。陛下您接受前王的遗命,辅助幼主,以天下为公,以亿万百姓的生存安乐为己任,希望能常到郊庙祭祀和决定朝廷的大政方针。爱惜身体,蓄养精神,停止游乐,那么全国上下都会为此感到高兴。
臣庶恇惶,窃谓未可。 九月,灵太后幸嵩山佛寺,光上表谏,不从。
神龟元年,崔光上表请求修补破损的石鼓经。朝廷同意,后因灵太后被废黜,便停止了。神龟二年八月,灵太后到永宁寺,亲自登上佛塔上层,崔光上表劝阻。九月,灵太后要到嵩山佛寺去,崔光上表劝谏,太后没有采纳。
正光元年冬,赐光几杖衣服。
正光元年冬,朝廷赐给崔光矮桌、拐杖和衣服。
二年春,明帝亲释奠国学,光执经南面,百寮陪列。
二年春天,孝明帝在国学举行释奠大礼,崔光拿着经书面南而立,百官陪着站在两旁。
司徒、京兆王继频上表以位让光。
司徒、京兆王元继多次上表请求将自己的职位让给崔光。
四月,以光为司徒,侍中、国子祭酒、领著作如故。
四月,朝廷命崔光为司徒,侍中、国子监祭酒、领著作的职务不变。
光表固辞,历年终不肯受。
他上表坚决推辞,过了一年也不肯接受。
八月,获秃鹙于宫内,诏以示光。光表曰: 此即《诗》所谓 有鹙在梁 。解云 秃鹙也 ,贪恶之鸟,野泽所育,不应入于殿廷。
这年八月,有人在宫内抓获一只秃鹫,朝廷下诏问崔光这象征着什么,崔光上表说 :秃鹫,是贪婪而又凶恶的鸟,在荒野大泽中生长,不应该飞到宫廷中。
昔魏氏黄初中,有鹈鹕集于灵芝池,文帝下诏,以曹恭公远君子,近小人,博求贤俊,太尉华歆由此逊位而让管宁者也。
过去,晋魏黄初年间,有鹈鹕飞集在灵芝池,文帝下诏书认为曹恭公疏远君子,亲近小人。因而向天下寻求贤明杰出的人才。太尉华歆因此罢职,让管宁接替他的职务。
臣闻野物入舍,古人以为不善。
我听说在野外生活的动物进入房舍,古人认为不吉祥。
是以张臶恶任,贾谊忌鵩。
所以,张王存厌恶任鸟,贾谊忌讳鹕。
鹈鹕暂集而去,前王犹为至诚,况今亲入宫禁,为人所获,方被畜养,晏然不以为惧。
鹈鹕暂时聚集而很快又飞去,前代帝王还引以为戒,何况现在秃鹫飞入宫中,被人擒获,正被饲养,安然闲静,毫不惧怕。
准诸往义,信有殊矣。
和过去的情况相比较,真特殊啊!
饕餮之禽,必资鱼肉,菽麦稻粱,时或飡啄,一食之费,容过斤镒。
贪婪的禽类,一定靠吃鱼肉生活,豆麦稻米,有时也会啄食。吃一次的耗费,就有一斤多粮食和肉类。
今春夏阳旱,谷籴稍贵,穷窘之家,时有菜色。
今年春夏干旱,谷价上涨。贫穷之家都面有菜色。
陛下为人父母,抚之如伤,岂可弃人养鸟,留意于丑形恶声哉!
陛下为天下百姓的父母,对他们爱抚备至,怎么能够抛开人不管而去养鸟,留意于这个形貌丑陋,声音刺耳的家伙呢?
光年耆多务,病疾稍增。
孝明帝看到奏章十分高兴,将这只鸟放回沼泽中。
而自强不已,常在著作,疾笃不归。
崔光年纪高迈而又政务繁巨,疾病渐渐增加,而却自强不息。经常在史馆写作,病重了也不回去。
四年十月,帝亲临光疾,诏断宾客,中使相望,为止声乐,罢诸游眺,拜长子励为齐州刺史。
正光四年十月,孝明帝亲自探望他的疾病,下诏停止他接待宾客,不断派宦官去问候。为此,还停止了宫廷中的音乐歌唱,不再游览观光。又封崔光的长子崔励为齐州刺史。
十一月,疾甚,敕子侄等曰: 吾荷先帝厚恩,位至于此,史功不成,殁有遗恨。
十一月,崔光病情加剧,对他的子侄们说 :我蒙受先帝的厚恩大德,有了今天很高的职位,史书没有写成,死了也留有遗憾。
汝等速可送我还宅。
你们赶快把我接回家去。
气力虽微,神明不乱,至第而薨,年七十三。
气力虽然微弱,但神志却很清醒,到了家里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
彪为十二次诗以报光。
孝明帝听到死讯后,悲哀得痛哭流涕,一趟又一趟派宦官去他家里。又亲自去祭奠,抚着崔光的尸体,大放悲声。车驾回宫的路上,也一直痛哭不止。因为过于悲哀,饭量大为减少,一说起话来,都因追忆崔光而伤心。
光又为百三郡国诗以答之。
每来到崔光为他讲学的地方,就改变容色,悲怆地哀悼。谥号文宣。
国别为卷,为百三卷焉。
出殡那天,孝明帝在建春门外设祭,一看到灵车到来就伤心欲绝。儒士们都为此感到光荣。
光宽和慈善,不忤于物,进退沈浮,自得而已。
崔光待人宽厚慈爱,不与任何人和事相牛氐牾,进退沉浮,平心处置,不以为意。
常慕胡广、黄琼为人,故为气概者所不重。
曾经仰慕胡广、黄琼的为人,因而,被提倡气节的人所轻视。
始领军于忠,以光旧德,事之。元叉于光亦深宗敬。
当初,领军于忠,因崔光与他有旧日的恩德,所以倾附于他;元叉对崔光也很敬重。
及郭祚、裴植见杀,清河王怿遇祸,光随时俯仰,竟不匡救,于是天下讥之。
郭祚、裴植被杀,清河王元怿遇到灾祸,崔光随时改变态度,不对他们匡救帮助,于是,被天下人所讥笑。
自从贵达,罕所申荐,曾启其女婿彭城刘敬徽,云敬徽为荆州五陇戍主,女随夫行,常虑寇抄,南北分张,乞为徐州长兼别驾,暂集京师。
他自从得到高官重爵后,很少再推荐别人。他曾向朝廷启奏过自己的女婿、彭城人刘敬徽的事,说敬徽在荆州五陇担任守将,女儿跟随丈夫在任所。他因此常常忧虑敌寇去袭击。自己又和女儿南北分离,请求让女婿任徐州长兼别驾,暂时住在京城。
明帝许之。
孝明帝答应了他的要求。
时人比之张禹。
世人因此将他比作张禹。
光初为黄门则让宋弁;为中书监让汝南王悦;为太常让刘芳;为少傅让元晖、穆绍、甄琛;为国子祭酒让清河王怿、任城王澄;为车骑、仪同让江阳王继,又让灵太后父胡国珍,皆顾望时情,议者以为矫饰。
他初任黄门,则辞让给宋弁;任中书监,则辞让给汝南王元悦;任太常,则辞让给刘芳;任少傅,则给元晖、穆绍、甄琛;任国子祭酒,则辞让给清河王元怿、任城王元澄;任车骑、仪同,则辞让给江阳王元继,又辞让给灵太后的父亲胡国珍,都是他观望形势作出的不同选择。
崇信佛法,礼拜读诵,老而逾甚。
所以,人们议论他过于矫情。他相信佛教,礼拜佛像,诵读佛经,年纪逾老而迷信逾深。
终日怡怡,未曾恚忿。
终日怡然自得,不再烦恼生气。
曾于门下省昼坐读经,有鸽飞集膝前,遂入于怀。缘臂上肩,久之乃去。
曾在门下省白天坐着读书,有一只鸽子飞到他的膝前,又飞到他的怀里,沿着胳膊上到他的肩头,过了很久才飞去。
曾祖辑,南徙青州,因仕宋为太山太守。
僧俗两道有数十人写诗赞颂。每次被和尚、达官贵人邀请讲解《维摩》、《十地经》,听众常常有数百人。
祖修之,清河太守。
崔亮,字敬儒,清河东武成人,魏中尉崔琰的后代。
父元孙,尚书郎。
父亲崔元孙任尚书郎。
青州刺史沈文秀之叛,宋明帝使元孙讨之,为文秀所害。
青州刺史沈文秀反叛,宋明帝派崔元孙讨伐,被沈文秀杀害。
亮母房携亮依其叔祖冀州刺史道固于历城,及慕容白曜平三齐,内徙桑乾为平齐人。
崔亮的母亲房氏带着他到历城投奔叔祖、冀州刺史崔道固。十岁时又依靠叔父崔幼孙。家境贫困,他常租书学习。
时年十岁,常依季父幼孙。居贫,佣书自业。时陇西李冲当朝任事,亮族兄光往依之,谓亮曰: 安能久事笔砚而不往托李氏也?
当时,陇西人李冲在朝廷掌握大权,崔亮的族兄崔光去投靠他,并对崔亮说: 您怎么能长久地与笔墨纸砚打交道,而不去依附李冲呢?
彼家饶书,因可得学。
他家里有很多书,借此机会可以阅读。
亮曰: 弟妹饥寒,岂容独饱?
崔亮答道 :弱弟幼妹在家忍饥受寒,我怎么能扔下他们,独自一个人去享受温饱?
自可观书于市,安能看人眉睫乎!
我自可以到市上租书,又怎能去他家看他们的脸色呢?
光言之于冲,冲召亮与语,因谓曰: 比见卿先人《相命论》,使人胸中无复怵迫之念。
崔光将他的情况告诉给了李冲,李冲召见他,问: 你的先人写了一篇《相命论》,读了使人不再产生受利用和驱迫的想法。
今遂亡本,卿能记之不?
我把这本书丢失了,你还能记得吗?
亮即为诵之,涕泪交零,声韵不异。
崔亮便立即背诵,涕泪齐下,声音和韵调却不改变。
冲甚奇之,迎为馆客。冲谓其兄子彦曰: 大崔生宽和笃雅,汝宜友之;小崔生峭整清彻,汝宜敬之,二人终将大至。
李冲十分惊奇,将他接到家中为馆客,又对哥哥的儿子李彦说: 崔光宽厚静雅,你应该把他作为朋友;崔亮清峻透彻,你应该敬重他。这两个人将来都会大有作为。
冲荐之为中书博士,转议郎,寻迁尚书二千石。
李冲举荐崔亮为中书博士,转任议郎,不久又迁任尚书二千石。
孝文在洛,欲创革旧制,选置百官,谓群臣曰: 与朕举一吏部郎,必使才望兼允者,给卿三日假。
孝文帝迁都洛阳,想改革旧的制度,重新选拔官吏,对群臣们说: 给我推荐一名吏部郎官,一定要才学和声望都合适的。我给你们三天期限。
又一日,孝文曰: 朕已得之,不烦卿辈也。
过了一天,孝文帝又对大家说 :我已得到了吏部郎官的合适人选,不烦劳你们了。
驿征亮兼吏部郎。
他赶快征召崔亮任吏部郎。
俄为太子中舍人,迁中书侍郎,兼尚书左丞。
不久,任太子中舍人,迁任中书侍郎,兼尚书左丞。
亮虽历显任,其妻不免亲事舂簸,孝文闻之,嘉其清贫,诏带野王令。
他虽然历任显要职务,但妻子仍亲自料理舂米做饭一类的家务。孝文帝听说后,十分赞许他的清贫。
孝明亲政,迁给事黄门侍郎,仍兼吏部郎,领青州大中正。
宣武帝掌管朝政,任崔亮为黄门侍郎,仍兼任吏部郎,被封为青州大中正。
亮自参选事,垂将十年,廉慎明决,为尚书郭祚所委,每云: 非崔郎中选事不办。
崔亮在吏部任职将近十年,廉洁谨慎,明于决断,被尚书郭祚器重,他常说 :不是崔郎中铨选的职官,就不要办理。
寻除散骑常侍,仍为黄门。
不久,他任散骑常侍,仍为黄门侍郎。
迁度支尚书,领御史中尉。
升任为度支尚书,兼御史中尉。
白迁都之后,经略四方,又营洛邑,费用甚广。
朝廷自从迁都洛阳之后,向四方开疆拓土,又营造洛阳城,费用很大。
亮在度支,别立条格,岁省亿计。
崔亮任度支尚书,订立规章制度,每年节省数以亿计。
又议修汴、蔡三渠以通边运,公私赖焉。
又建议修建汴、蔡两条渠,与边境交通运输。
侍中、广平王怀以母弟之亲,左右不遵宪法,敕亮推究。
朝中的公私大事都依赖他。侍中、广平王元怀仗着是宣武帝的亲兄弟,不遵守国家法纪,朝廷命崔亮调查处分。
宣武禁怀不通宾客者久之。
宣武帝因而有很长时间禁止元怀与外人接触。
后因宴集,怀侍亲使忿,欲陵突亮。
后来在一次宴会上,元怀依恃皇帝的关系发泄私愤,想污辱崔亮。
亮乃正色责之,即起于宣武前脱冠请罪,遂拜辞欲出。
崔亮面色严肃地斥责他,并起身到宣武帝面前脱下官帽请求治罪,叩拜后就要出去。
宣武曰: 广平粗疏,向来又醉,卿之所悉,何乃如此也!
宣武帝劝阻说 :元怀性格粗鲁,又喝醉了酒,你都是知道的,又何必这样呢?
遂诏亮复坐,令怀谢焉。
便命他重新坐下,让元怀向他谢罪。
亮外虽方正,内亦承候时情。
崔亮虽然外表端方正直,性情却也随和。
宣传左右郭神安颇被宣武识遇,以弟托亮,亮引为御史。
宣传左右郭神安很被宣武帝赏识,他把弟弟的事托付崔亮,崔亮将他的弟弟推荐任御史。
及神安败后,因集禁中,宣武令兼侍中卢昶宣旨责亮曰: 在法官,何故受左右嘱请!
郭神安因犯罪被关在宫中。宣武帝命兼侍中卢昶宣读圣旨,责备崔亮说: 你是执掌法律的官员,为什么枉法受人请托?
亮拜谢而已,无以上对。
他只有叩头谢罪,却无言对答。
转都官尚书,又转七兵,领廷尉卿,加散骑常侍。徐州刺史元昞抚御失和,诏亮驰驿安抚。亮至,劾昞处以大辟,劳赉绥慰,百姓帖然。除安西将军、雍州刺史。
转任都官尚书。徐州刺史元日丙为政无方,引起地方骚动,朝廷命崔亮赶快去安抚,崔亮到后,奏报元日丙的罪过当处以大辟,对地方士绅百姓进行慰问安抚,民情很快平静下来。任安西将军、雍州刺史。
城北渭水浅不通船,行人艰阻。
州城北面的渭水因水浅不能通船,行人因而受到阻隔。
亮谓寮佐曰: 昔杜预乃造河梁,况此有异长河,且魏、晋之日,亦自有桥。
崔亮对僚属们说 :过去杜预在黄河上建造桥梁,何况渭水与黄河不同,魏晋时期,这里又架起过桥梁呢?
吾今决欲营之。
我今天决定营造桥梁。
咸曰: 水浅,不可为浮桥;泛长无恆,又不可施柱。恐难成立。
大家都说: 水太浅,不能架设浮桥;河水泛滥不定,又不能埋设桥柱,恐怕难以造成。
亮曰: 昔秦居咸阳,横桥度渭,以像阁道,此即以柱为桥。
崔亮说: 过去秦人在咸阳,曾在渭水上架桥,好像是两座楼阁中的通道。这是在柱子上架设。
会天大雨,山水暴至,浮出长木数百根,籍此为用,桥遂成立。百姓利之,至今犹名崔公桥。
现在,恐怕无法得到这些长大的木柱。 适逢天降大雨,洪水暴涨,漂来数百根长木。用这些作木柱,桥梁便建成了,百姓受益不少,至今,桥仍叫崔公桥。
亮性公清,敏于断决,所在并号称职,三辅服其德政。宣武嘉之,诏赐衣马被褥。
崔亮公正清廉,决断迅速,历任官职都很称职。三辅之地的官民都很敬佩他的德政,宣武帝赞赏他,下诏赐给他衣服、马匹、被褥。
后纳其女为九嫔,征为太常卿,摄吏部事。
后来,又将他的女儿纳为九嫔,任他为太常卿,掌管吏部的事务。
孝明初,出为定州刺史。
孝明帝初年,他离开京城任定州刺史。
梁左游击将军赵祖悦率众据硖石,诏亮假镇南将军,齐王萧宝夤镇东将军,章下王融安南将军,并使持节,督诸军以讨之。
南梁左游击将军赵祖悦率军占据硖石,朝廷命他为镇南将军,齐王萧宝夤为镇东将军,章武王元融为安南将军,共同持节,督促各路人马讨伐梁军。
亮至硖石,祖悦出城逆战,大破之。
崔亮到达硖石,赵祖悦出城迎战,被崔亮打得大败。
祖悦复于城外置二栅,欲拒军,亮焚击破之。
赵祖悦又在城外设置两道栅栏,想抗拒魏军,被崔亮烧毁攻破。
亮与李崇为水陆之期,日日进攻,而崇不至。
崔亮与李崇约好从水陆两路进攻的日期,他天天率军向敌人进攻,而李崇却爽约不至。
平表亮辄还京,失乘胜之机,阙水陆之会,今处亮死,上议。
等到李平率军到来,李崇才进军,一起打败了硖石的敌兵。崔亮因立有战功,晋号为镇北将军。李平率部分军队,准备水陆两路一齐进发,进攻淮河堤堰上的敌军。
灵太后令曰: 亮去留自擅,违我经略,虽有小捷,岂免大咎。
崔亮违拗李平的节制,以有病为由请求回京,人随着奏章一起出发。
但吾摄御万机,庶兹恶杀,可特听以功补过。
李平上表奏劾他擅自回京,以至失去了乘胜打击敌人,使水陆两路会合作战的战机,提议将他处死,请朝廷议决。灵太后不同意将他杀死,下诏命他将功折过。
及平至,亮与争功禁中,形于声色。
李平回到京城,两个人在宫中声色俱厉,争夸功劳。
寻除殿中尚书,迁吏部尚书。
不久,任殿中尚书,又迁任吏部尚书。
时羽林新害张彝之后,灵太后令武官得依资入选。
这时,羽林军刚害死张彝后不久,灵太后命武官可以依靠资历入选为官。
官员既少,应选者多,前尚书李韶循常擢人,百姓大为怨。
官员的名额少,应选的人很多,前任吏部尚书李韶根据常例选拔人才,百姓大为怨忿。
亮乃奏为格制,不问士之贤愚,专以停解日月为断,虽复官须此人,停日后者终不得。庸才下品,年月久者灼然先用。
崔亮便奏请朝廷订立标准,不管人的贤能与愚笨,只凭离职的时间为标准。虽然某个官职需要这个人,但离职较晚的人即使有才能,也不能得到这个职务;那些庸碌无能的人,离职时间长的仍可优先被选用。
沈滞者皆称其能。亮外甥司空谘义刘景安书规亮曰: 殷、周以乡塾贡士,两汉由州郡荐才,魏、晋因循,又置中正。
那些长久沉滞的人都称赞这个办法好,而他的外甥、司空咨议刘景安却写信规劝他,说: 殷、周两代让乡间私塾给国家贡献读书人,两汉时由州郡举荐人才,魏、晋因循汉制,又设置中正官,专负察举之责。
谛观在昔,莫不审举,虽未尽美,足应十收六七。
调查了解察举对象的过去,没有不清楚的。虽然不尽善尽美,但十有六七都选拔得人。
而朝廷贡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
而现在朝廷选拔人才,只看他写文章的词藻,不看其中的道理。
察孝廉唯论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不考人才行业,空辨氏姓高下。至于取士之途不溥,沙汰之理未精。
考察孝廉只评论他的文章句读,不涉及他治国的本领;中正官不考察人才品行的好坏,事业的成败,只去分辨姓氏的高下,以至于使选人取士的道路不畅通,淘汰庸劣卑陋者的标准不准确。
而舅属当铨衡,宜须改张易调。
舅父你身居铨选人才的机衡要职,应该改弦易张。
如何反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谁复修厉名行哉?
为什么反而制定离职的年限标准,去限制那些奋发有为的人,天下的读书人谁还厉修学问和名节呢?
亮答书曰:
崔亮写信作答,说: 你说的很有道理。
汝所言乃有深致。
前几天定的这个标准,是有一定道理的。
今已为汝所怪,千载之后,谁知我哉!
现在已被你责怪,千年之后,谁能了解我呢?
可静念吾言,当为汝论之。
你静心看我的信,我当给你说清楚。
吾兼正六为吏部郎,三为尚书,铨衡所宜,颇知之矣。
我一生六任吏部郎官,三任尚书。对于铨选大权的重要,是十分了解的。
但古今不同,时宜须异。
但是,古代与今天不同,时代变化,做法也不相同。
何者?
为什么呢?
昔有中正品其才第,上之尚书,尚书据状,量人授职,此乃与天下群贤共爵人也。
过去中正官考察人选的才能门第,报告给尚书,尚书根据情况,量人授职,这是将官爵交给天下的贤能俊才之士共同分享啊。
吾谓当尔之时,无遗才、无滥举矣,而当犹云十收六七。
我认为那时天下没有遗漏人才,没有滥肆举荐的情况,而你却还说十个人中有六七个是举荐得当的。
况今日之选,专归尚书,以一人之鉴,照察天下,刘毅所云一吏部、两郎中而欲究镜人物,何异以管窥天而求其博哉!
而今天选拔人才,权力全归尚书,靠一个人的鉴别能力去考察天下的人才,正如刘毅所说的一个吏部尚书,两个吏部郎中,就想察明所有的人物,何异于以管窥天,怎么能全面呢?
今勋人甚多,又羽林入选。
现在有功勋的人很多,再则,羽林健儿又要入选为官,武夫们崛起进入仕途。
武夫崛起,不解书计,唯可彍弩前驱,指踪捕噬而已。忽令垂组乘轩,求其烹鲜之效,未曾操刀,而使专割。
他们不知书达礼,只知道拉弓驱驰,追杀敌人,忽然让他们穿着峨冠博带的官服,乘着高大宽敞的车子,要求他们有治国安邦的才能,正如没有拿过刀,而让他掌管菜案。
又武人至多,官员至少,不可周溥。
另外,武人太多,官员数额太少,不能让每个人都得到官职。
自是贤愚同贯,泾、渭无别。
假如让十人担任一个职务,还无官位可授,更何况每人都希望得到一个官位,他们怎么能不怨忿呢?
魏之失才,从亮始也。历侍中、太常卿、左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
我最近在朝廷当面争执,提出不应该让军人们入选官职,请求只赐给他们爵位,增加他们俸禄,却不被采纳,所以暂时定下这个标准。 后来,甄琛、元修义、城阳王元徽继任吏部尚书,认为崔亮的办法对自己方便有利,相继执行。
时刘腾擅权,亮托妻刘氏,倾身事之。
自此,贤愚同时为官,泾水渭水没有区别,北魏丧失人才,就从崔亮这里开始。当时,刘腾专擅朝政,崔亮让妻子刘氏倾身侍奉刘腾。
故频年之中,名位隆赫。有识者讥之。
所以,他数年之中官位显赫,有见识的人都讥笑他。
转尚书仆射,加散骑常侍。
转尚书仆射,加散骑常侍。
疽发于背,明帝遣舍人问疾,亮上表乞解仆射,诏不许。
因痈疽在脊背上发作,孝明帝派内侍问候,他上表请求解除仆射的职务,朝廷下诏不同意,他不久去世。
父幼孙,太原太守。光韶事亲以孝悌。
崔亮在雍州时读《杜预传》,见他做了八盘磨,称赞石磨对百姓有益,便教人做碾。
初除奉朝请,光韶与弟光伯孪生,操业相侔,特相友爱,遂经吏部尚书李冲,让官于光伯,辞色恳至。
他任仆射后,奏请朝廷在张方桥东堤的谷水建造石磨数十盘,其效率增加十倍,使用起来十分方便。崔光韶,是崔亮的从父兄弟。最初被朝廷授予奉朝请,光韶与兄弟光伯是孪生,两人的学业相当,相处十分友爱。光韶便通过吏部尚书李冲,把官职让给光伯,表情和言辞十分恳切。
冲为奏闻,孝文嘉而许之。
李冲替他奏闻朝廷,孝文帝表彰了他的行为,并同意他的请求。
太和二十年,以光韶为司空行参军,复请让从叔和,曰: 臣诚微贱,未登让品,属逢皇朝,耻无让德。
太和二十一年,朝廷命他为司空行参军,他又请求将官职让给从叔崔和,说: 我实在卑微轻贱,没有具备辞让的品格;生逢圣朝,我耻于没有辞让的道德。
和亦谦退,辞而不当。孝文善之,遂以和为广陵王国常侍。
崔和也谦让,拒不任职,孝文帝称赞他们,便任崔和为广陵王的国常侍。
寻敕光韶秘书郎,掌校华林御书。
不久,朝廷命崔光韶任秘书郎,掌管校勘华林的皇家图书。
累迁青州中从事。
累次升迁,官任至青州中从事。
后为司空骑兵参军,又兼司徒户曹。
后任司空骑兵参军,又兼任司徒户曹。
出为济州辅国府司马,刺史高植甚知之,政事多委访焉。
出任济州辅国府司马,刺史高植十分信任他,政事大多向他征询意见。
迁青州平东府长史。
又迁任青州平东府长史。
府解,敕知州事。光韶清直明断,吏人畏爱之。
他清廉正直,明于决断,官吏百姓对他既敬畏又喜爱。回到朝廷,任司空从事中郎。
入为司空从事中郎,以母老解官归养,赋诗展意,朝士属和者数十人。
因母亲年迈,请求解职回家奉养,并写诗表达心意。朝臣们与之唱和的有数十人。
久之,征为司徒谘议,固辞不拜。
过了很久,朝廷征用他为司徒咨议,他坚决推辞。
光韶性严,声韵抗烈,与人平谈,常若震厉。
他性格严猛峭刻,说话声音高亢激烈。与人谈话,常常好像是发怒。
至于兄弟议论,外闻谓为忿怒,然孔怀雍睦,人少逮之。
以至于兄弟间的议论,外面听了都认为在气忿争吵,实际上互相辞让,气氛和睦,一般人都很少能赶得上。
孝庄初,河间邢杲率河北流人十余万众攻逼州郡,刺史元俊忧不自安。
孝庄帝初年,河间人邢杲率领河北的流人十多万进逼州郡,刺史元俊忧虑愁思,很不安心。
州人乞光韶为长史以镇之。
州人请求让光韶任长史镇守州城。
时阳平路回寓居齐土,与杲潜相影响,引贼入郭,光韶临机处分,在难确然。
当时,阳平人路回寓居在齐地,与邢杲暗中联络,勾引敌兵进入州城的外郭。光韶面临危机,从容处置,镇定自若。
贼退之后,刺史表光韶忠毅,朝廷嘉之,发使慰劳。
敌兵退后,刺史表彰他的忠诚勇敢果毅,朝廷也下令嘉奖他,派出使者前来慰劳。
寻为东道军司。
不久,任东道军司。
及元颢入洛,自河以南,莫不风靡。
元颢入居洛阳后,黄河以南,莫不望风披靡。
刺史广陵王欣集文武以议所从,在坐之人,莫不失色。
刺史、广陵王元欣召集文臣武将商议下一步的去从,在座的人们没有不吃惊变色的。
光韶独抗言曰: 元颢受制梁国,称兵本朝,乱臣贼子,旷代少畴。
独有光韶大声说道 :元颢投降了梁国,又向本国用兵,实在是历史上罕见的乱臣贼子。
何但大王家事,所宜切齿。等荷朝眷,未敢仰从。
这不仅是大王您家中的事情,我们都应该对他切齿痛恨,我等受皇帝的恩宠,不敢顺从元颢。
长史崔景茂、前瀛州刺史张烈、前郢州刺史房叔祖、征士张僧皓咸云: 军司议是。 欣乃斩颢使。
长史崔景茂等人都说 :军司的意见很对。
寻征辅国将军,再迁廷尉卿。
元欣便杀了元颢派来的使者。不久他被征用为辅国将军,再升任为廷尉卿。
秘书监祖莹以赃罪被劾。
秘书监祖莹因贪污罪被纠劾,光韶坚持要求依法重处。
光韶必欲致之重法,太尉城阳王徽、尚书令临淮王彧、吏部尚书李神俊、侍中李彧并势望当时,皆为莹求宽。
太尉、城阳王元徽、尚书令、临淮王元、吏部尚书李神俊、侍中李位高权重,威望著于当时,都为祖莹说情,要求从宽处理。
光韶正色曰: 朝贤执事,于舜之功,未闻其一,如何反为罪人言乎。
光韶声色俱厉说道: 朝廷的贤臣办理公事,没有听说建立一件像尧舜那样的功业,为什么反而替犯罪的人说话呢?
其执意不回如此。
他就是这样敢于秉公执法。
永安据乱,遂还乡里。
永安年间,孝庄帝被尔朱荣杀害,崔光韶辞官还乡。
光韶博学强辩,尤好理论,至于人伦名教,得失之间,榷而论之,不以一毫假物。
他学问广博,长于词辩,尤其喜好说理辩论,至于人伦纲常,正名定分的礼教,在是与非,对与错之间,能准确地分析论辩,一点也不凭借其他书籍和典章。
家足于财,而性俭吝,衣马敝瘦,食味粗薄。
家中十分丰足,而性情吝啬,自己穿着破旧的衣服,骑着瘦马,吃的东西粗糙寡味。
始光韶在都,同里人王蔓于夜遇盗,害其二子。
他在京城居住时,同乡人王蔓家夜晚被盗,两个儿子被盗贼杀害。
孝庄诏黄门高道穆,令加检捕,一坊之内,家别搜索。
孝庄帝命黄门高道穆搜捕,一坊之内,挨家挨户搜查。
至光韶宅,绫绢钱布匮箧充积。
到了光韶的府第,看到绫罗绸缎,金银财宝,装满了大箱小柜。
议者讥其矫啬。
人们都讥讽他矫揉造作,假装省俭。
其家资产,皆光伯所营。
他家的资产,都是兄弟光伯经营的。
光伯亡,悉焚其契。
光伯死后,他将所有的契约文书都烧掉了。
河间邢子才曾贷钱数万,后送还之。光韶曰: 此亡弟相贷,仆不知也。
河间人邢子才曾向他家借钱数万,后来送还,他却说 :这是我去世的弟弟借给你的,我不知道呀。
竟不纳。
竟不接受。
刺史元弼前妻,是光韶之继室兄女。
刺史元弼的前妻是他的继室哥哥的女儿。
弼贪婪不法,光韶以亲情亟相非责,弼衔之。
元弼贪赃枉法,他因为是亲戚,就极力劝告和批评元弼,元弼十分恼恨。
时耻翔反于州界,弼诬光韶子通与贼连结,囚其合家,考掠非理。
当时,耿翔在州中造反,元弼诬告光韶和他的儿子与反贼勾结,囚禁了他们全家,进行残酷的拷打。
而光韶与之辨争,词色不屈。
光韶和他争论,一点都不屈服。
会樊子鹄为东道大使,知其见枉,理出之。时人劝令诣樊陈谢,光韶曰: 羊舌大夫已有成事,何劳往也!
恰逢樊子鹄任东道大使,知道他受了冤枉,据理将他释放,有人劝他到樊子鹄那里道谢,他说: 羊舌大夫已经完成了道义,何劳我再去呢?
子鹄亦叹尚之。
樊子鹄听了对他更加尊敬。
后刺史侯深代下,疑惧,谋为不轨。夜劫光韶,以兵胁之,责以谋略。
后来,刺史侯深因更替降职,对朝廷心存疑惧,因而谋图不轨,夜晚劫持了光韶,威胁他给自己出谋划策。
光韶曰: 凡起兵须有名义,使君今日举动,直是作贼耳,知复何计!
光韶说: 凡起兵,必须有名义。使君您今天师出无名,真是要作贼呀。我还替你出什么计谋?
深虽恨之,敬而不敢害。
侯深虽然恼恨他,但却因敬重而不敢加害。
寻除征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不起。
他因时局动荡沉浮,朝廷多次变动,便闭门却扫,断绝一切交往。
光韶以世道屯邅,朝廷屡变,闭门却扫,吉凶断绝。诫子孙曰: 吾自谓立身无惭古烈,但以禄命有限,无容希世取进。
他告诫子孙们说: 我自认为有生以来的立身行事,无愧于古代的英烈,但因为禄食运数的限制,不迎合世事,一味进取。
在官以来,不冒一级,官虽不达,经为九卿。
我出仕以来,没有越级升迁过一次,职位虽不显赫,但也位列九卿。
且吾平生素业,足以遗汝,官阀亦何足言也。
况且我平生创立的家业,足够留给你们受用,追求官位又何足称道呢?
吾既运薄,便经三娶,而汝之兄弟各不同生。
我命运不好,一生三次娶妻,你们兄弟几个都不是一母所生。
合葬非古,吾百年之后,不须合也。
合葬并不是古礼,我去世之后,不需要合葬。
然赠谥之及,出自君恩,岂容子孙自求之也?
朝廷赠谥号的事,是出自君主的恩德,怎么能让子孙们去讨要呢?
勿须求赠。
你们不要向朝廷请求封赠。
若违吾志,如有神灵,不享汝祀。
如果违背我的意志,我如果有神灵的话,就不享受你们的祭祀。
吾兄弟自幼及老,衣服饮食未尝一片不同,至于兒女官婚,荣利之事,未尝不先以推弟。
我和兄弟光伯从小到老,衣服饮食,不曾有过两样。至于儿女的婚姻和做官,以及有名有利的事,没有不让给兄弟的。
弟顷横祸,权作松榇,亦可为吾作松棺,使吾见之。
兄弟光伯身遭横祸死去,匆忙间做了一口松木棺材埋葬。你们也可为我做一口松木棺,让我活着能看到它。
卒,年七十一。
去世,享年七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