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之迹,见自张骞。

大宛这地方是由张骞发现的。

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

张骞是汉中人,汉武帝建元年间当过郎官。

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

这时,天子问投降的匈奴人,他们都说匈奴攻打并战胜月氏王,用他的头骨当饮酒的器皿。月氏逃跑了,因而常常怨恨匈奴,只是没有朋友和他们一块去打匈奴。

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

这时汉朝正想攻打匈奴,听到这些说法,因此想派使者去月氏联络。

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

但是去月氏必须经过匈奴,于是就招募能够出使的人。

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陇西。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

张骞以郎官身份应招,出使月氏,和堂邑氏人原来匈奴奴隶名叫甘父的一同从陇西出境,经过匈奴时,被匈奴抓到,又移送给单于。

单于留之,曰: 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

单于留住张骞,说: 月氏在我们北边,汉朝怎能派使者前去呢?

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

我们要想派使者去南越,汉朝能允许我们吗?

留骞十馀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扣留张骞十余年,给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但是张骞一直保持着汉朝使者的符节,没有丢失。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

张骞留居匈奴,匈奴对他的看护渐渐宽松,张骞因而得以同他的随从逃向月氏,向西跑了几十天,到达大宛。

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 若欲何之?

大宛听说汉朝钱财丰富,本想与汉朝沟通,却未成功。如今见到张骞,心中高兴,便向张骞问道: 你想到哪儿去?

骞曰: 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

张骞说: 我为汉朝出使月氏,却被匈奴拦住去路。

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

如今逃出匈奴,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们去月氏。

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

若真能到达月氏,我们返回汉朝,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是用言语说不尽的。

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绎,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

大宛认为张骞的话是真实的,就让张骞出发,并给他派了向导和翻译,到达康居。康居又把他转送到大月氏。

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

这时,大月氏的国王已经被匈奴杀死,又立了他的太子当国王。

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

这位国王已把大夏征服,并在这里居住下来。这地方土地肥美富饶,很少有敌人侵犯,心情安适快乐。自己又认为离汉朝很远,根本没有向匈奴报仇的心意。

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张骞从月氏到了大夏,终究没有得到月氏对联汉击匈奴的明确态度。

留岁馀,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

张骞在月氏住了一年多,回国而来,他沿着南山行进,想从羌人居住的地方回到长安,却又被匈奴捉到了。

留岁馀,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

他在匈奴住了一年多,单于死了,匈奴左谷蠡王攻击太子,自立为单于,国内大乱,张骞乘机与胡人妻子和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

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汉朝封张骞为太中大夫,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彊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

张骞为人坚强有力量,心胸宽大,诚实可信,蛮夷之人都喜欢他。

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

堂邑父是匈奴人,善于射箭,每当穷困危急之时,就射杀飞禽走兽当饭吃。

初,骞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最初,张骞出使时有一百多随从,离开汉朝十三年,只有他和甘父两个人回到汉朝。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

张骞所到的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传说这些国家的旁边还有五、六个大国,他都一一向汉天子陈述了情况,说: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朝正西面,离汉朝大约一万里。

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

当地的风俗是定居一处,耕种田地,种稻子和麦子。

有蒲陶酒。

出产葡萄酒。

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

有很多好马,马出汗带血,它的祖先是天马的儿子。

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馀城,众可数十万。

那里有城郭房屋,归它管辖的大小城镇有七十多座,民众大约有几十万。

其兵弓矛骑射。

大宛的兵器是弓和矛,人们骑马射箭。

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鰛、于窴。

它的北边是康居,西边是大月氏,西南是大夏,东北是乌孙,东边是扜罙、于寘。

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

于寘的西边,河水都西流,注入西海。于寘东边的河水都向东流,注入盐泽。

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

盐泽的水在地下暗中流淌,它的南边就是黄河的源头,黄河水由此流出。

多玉石,河注中国。

那儿盛产玉石,黄河水流入中国。

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

楼兰和姑师的城镇都有城郭,近盐泽。

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

盐泽离长安大约五千里。

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匈奴的右边正处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边与羌人居住区相接,阻隔了通往汉朝的道路。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

乌孙在大宛东北大约二千里,是个百姓不定居一处的国家,人们随着放牧的需要而迁移,和匈奴的风俗相同。

控弦者数万,敢战。

拉弓打仗的兵卒有几万人,勇敢善战。

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原先服从于匈奴,待到强盛后,就取回被束缚在匈奴的人质,不肯去朝拜匈奴。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

康居在大宛西北大约二千里,是个百姓不定居一处的国家,与月氏的风俗大多相同。

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

拉弓打仗的战士有八九万人,同大宛是邻国。

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国家小,南边被迫服侍月氏,东边被迫服侍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

奄蔡在康居西北大约二千里,是个百姓不定居一处的国家,与康居的风俗大多相同。

控弦者十馀万。

拉弓作战的战士有十多万。

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它近一个大的水泽,无边无岸,大概就是北海吧。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

大月氏在大宛西边大约二三千里,处于妫水之北。

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

它南边是大夏,西边是安息,北边是康居。

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

是个百姓不定居一处的国家,人们随着放牧的需要而迁移,同匈奴的风俗一样。

控弦者可一二十万。

拉弓打仗的战士也一二十万。

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

从前强大时,轻视匈奴,等到冒顿立为单于,打败月氏;到了匈奴老上单于时,杀死了月氏王,用月氏王的头骨做饮酒器皿。

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

开始时,月氏居住在敦煌、祁连之间,待到被匈奴打败,大部分人就远远离开这里,经过大宛,向西去攻打大夏,并把它打败,令其臣服于月氏,于是建都在妫水之北,作为王庭。

其馀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而其余一小部分不能离开的月氏人,就保全了南山和羌人居住的地方,称为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

安息在大月氏西边大约几千里的地方。

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

它们的习俗是定居一处,耕种田地,种植稻子和麦子,出产葡萄酒。

城邑如大宛。

它的城镇如同大宛一样。

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

它所管辖的大小城镇有数百座,国土方圆数千里,是最大的国家。

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

近妫水,有集市,人们为做生意,用车和船装运货物,有时运到附近的国家或者几千里以外的地方。

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

他们用银作钱币,钱币铸称象国王容貌的样子,国王死去,就改换钱币,这是因为要模仿国王的面貌。

画革旁行以为书记。

他们在皮革上画横作为文字。

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

它西边是条枝,北边是奄蔡、黎轩。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

条枝在安息西边数千里,近西海。

暑湿。

那里天气炎热潮湿。

耕田,田稻。

人们耕种田地,种植稻子。

有大鸟,卵如甕。

那里出产一种大鸟,它的蛋就象甕坛那样大。

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

人口众多,有的地方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使管辖他们。

国善眩。

把它当做外围国家。

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

条枝国的人善长魔术。安息的老年人传说条枝国有弱水和西王母,却不曾见过。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馀里妫水南。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的妫水南面。

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

其地风俗是人们定居一处,有城镇和房屋。与大宛的风俗相同。

无大长,往往城邑置小长。

没有大君长,往往是每个城镇设置小君长。

其兵弱,畏战。

这个国家的军队软弱,害怕打仗。

善贾市。

人们善于做买卖。

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

待到大月氏西迁时,打败了大夏,统治了整个大夏。

大夏民多,可百馀万。

大夏的民众很多,大约有一百多万。

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

它的都城叫蓝市城。这里有贸易市场。贩卖各种物品。

其东南有身毒国。

大夏东南有身毒国。

骞曰: 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 安得此?

张骞说: 我在大夏时,看见过邛竹杖,蜀布,便问他们: 从哪儿得到了这些东西?

大夏国人曰: 吾贾人往市之身毒。

大夏国的人说: 我们的商人到身毒国买回来的。

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

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

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

那里的风俗是人们定居一处,大致与大夏相同,但地势却低湿,天气炎热。

其人民乘象以战。

它的人民骑着大象打仗。

其国临大水焉。

那里临近大水。

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

我估计,大夏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处于汉朝西南。

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

身毒国又处于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郡的产品,这就说明他离蜀郡不远了。

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

如今出使大夏,要是从羌人居住区经过,则地势险要,羌人厌恶;要是稍微向北走,就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前往,应是直道、又没有侵扰者 。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

天子已经听说大宛和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国,出产很多奇特物品,人民定居一处,与汉朝人的生活颇相似,而他们的军队软弱,很看重汉朝的财物。北边有大月氏、康居这些国家,他们的军队强大,但可以用赠送礼物,给予好处的办法,诱使他们来朝拜汉天子。

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

而且若是真能得到他们,并用道义使其为属,那么就可以扩大万里国土,经过辗转翻译,招来不同风俗的人民,使汉朝天子的声威和恩德传遍四海内外。

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厓,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

汉武帝心中高兴,认为张骞的话是对的,于是命令张骞从蜀郡、犍为郡派遣秘密行动的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从駹出发,一路从冉起程,一路从徙出动,一路从邛僰启行,都各自行走一二千里。

其北方闭氐、筰,南方闭巂、昆明。

结果北边那一路被氐和笮所阻拦,南边那一路被嶲和昆明所阻拦。

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

昆明之类的国家没有君长,善于抢劫偷盗,常杀死和抢掠汉朝使者,汉朝使者终究没能通过。

然闻其西可千馀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於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

但是,听说昆明西边一千余里的地方,有个人民都骑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郡偷运物品出境的商人中有的到过那里,于是汉朝因为要寻找前往大夏的道路而开始同滇国沟通。

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

最初,汉朝想开通西南夷,浪费了很多钱财,道路也没开通,就作罢了。

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待到张骞说可以由西南夷通往大夏,汉朝又重新从事开通西南夷的事情。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去攻打匈奴,因为他知道有水草的地方,所以军队能够不困乏,皇上就封张骞为博望侯。

是岁元朔六年也。

这是汉武帝元朔六年的事。

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

第二年,张骞当了卫尉,同李广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发去攻打匈奴。

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後期当斩,赎为庶人。

匈奴大兵包围了李将军,他的军队伤亡很多,而张骞因为误了约定的时间,被判为死刑,花钱赎罪,成为平民百姓。

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数万人,至祁连山。

这一年,汉朝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西边大败匈奴的几万人,来到祁连山下。

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

第二年,匈奴浑邪王率领他的百姓投降了汉朝,从此金城、河西西边及南山到盐泽一带,再也没有匈奴人了。

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

匈奴有时派侦察兵来这里,而这种事情也很少发生。

其後二年,汉击走单于於幕北。

这以后整整二年,汉朝就把匈奴单于赶跑到大沙漠以北。

是後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

这以后,天子屡次向张骞询问大夏等国的事情。

骞既失侯,因言曰: 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

这时张骞已经失去侯爵,于是就说: 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国王叫昆莫,昆莫的父亲,是匈奴西边一个小国的君王。

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於野。

匈奴攻打并杀了昆莫的父亲,而昆莫出生后就被抛弃到旷野里。

乌嗛肉蜚其上,狼往乳之。

鸟儿口衔着肉飞到他身上,喂他;狼跑来给他喂奶。

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

单于感到奇怪,以为他是神,就收留了他,让他长大。

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於西。

等他成年后,就让他领兵打仗,屡次立功,单于就把他父亲的百姓给了他,命令他长期驻守在西域。

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

昆莫收养他的百姓,攻打旁边的小城镇,逐渐有了几万名能拉弓打仗的兵士,熟悉攻伐战争的本领。

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

单于死后,昆莫就率领他的民众远远的迁移,保持独立,不肯去朝拜匈奴。

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

匈奴派遣突击队攻打昆莫,没有取胜,认为昆莫是神人而远离了他,对他采取约束控制的办法,而不对他发动重大攻击。

今单于新困於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

如今单于刚被汉朝打得很疲惫,而原来浑邪王控制的地方又没人守卫。

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

蛮夷的习俗是贪图汉朝的财物,若真能在这时用丰厚的财物赠送乌孙,招引他再往东迁移,居住到原来浑邪王控制的地方,同汉朝结为兄弟,根据情势看,昆莫应该是能够接受的,如果他接受了这个安排,那么这就是砍断了匈奴的右臂。

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

联合了乌孙之后,它西边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引来做为外臣属国 。

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汉武帝认为张骞说得对,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几万只,携带钱财布帛,价值几千万;还配备了好多个持符节的副使,如果道路能打通,就派遣他们到旁边的国家去。

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 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

张骞已经到了乌孙,乌孙王昆莫接见汉朝使者,如同对待匈奴单于的礼节一样,张骞内心很羞愧,他知道蛮夷之人贪婪,就说: 天子赠送礼物,如果国王不拜谢,就把礼物退回来。

昆莫起拜赐,其他如故。

昆莫起身拜谢,接受了礼物,其他做法照旧。

骞谕使指曰: 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

张骞向昆莫说明了他出使的旨意,说: 如果乌孙能向东迁移到浑邪王的旧地去,那么汉朝将送一位诸侯的女儿嫁给昆莫做妻子。

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

这时乌孙国已经分裂,国王年老,又远离汉朝,不知道它的大小,原先归属匈奴已经很久了,而且又离匈奴近,大臣们都怕匈奴,不想迁移,国王不能独自决定。

骞不得其要领。

张骞因而没能得到乌孙王的明确态度。

昆莫有十馀子,其中子曰大禄,彊,善将众,将众别居万馀骑。

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有个儿子叫大禄,强悍,善长领兵,他率领一万多骑兵居住在另外的地方。

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

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太子早就死了。

临死谓其父昆莫曰: 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

他临死时,对父亲昆莫说: 一定要以岑娶做太子,不要让别人代替他。

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

昆莫哀伤的答应了他,终于让岑娶当了太子。

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

大禄对自己没能取代太子很愤怒,于是收罗他的兄弟们,率领他的军队造反了,蓄谋攻打岑娶和昆莫。

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馀骑别居,而昆莫有万馀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於骞。

昆莫年老了,常常害怕大禄杀害岑娶,就分给岑娶一万多骑兵,居住到别的地方去。

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鰛及诸旁国。

而昆莫自己还有一万多骑兵用以自卫。这样一来,乌孙国一分为三,而大体上仍是归属于昆莫,因此昆莫也不敢独自与张骞商定这件事。张骞于是就分派副使分别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田、扜罙及旁边的几个国家。

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乌孙国派出向导和翻译送张骞回国。张骞和乌孙国派出的使者共几十人,带来几十匹马,回报和答谢汉天子,顺便让他们窥视汉朝情况,了解汉朝的广大。

骞还到,拜为大行,列於九卿。

张骞回到汉朝,被任命为大行,官位排列在九卿之中。

岁馀,卒。

过了一年多,他就死了。

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

乌孙的使者已经看到汉朝人多而且财物丰厚,回去报告了国王,乌孙国就越发重视汉朝。

其後岁馀,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於是西北国始通於汉矣。

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出的沟通大夏等国的使者,多半都和所去国家的人一同回到汉朝。于是,西北各国从这时开始和汉朝有了交往。

然张骞凿空,其後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於外国,外国由此信之。

然而这种交往是张骞开创的,所以,以后前往西域各国的使者都称博望侯,以此取信于外国,外国也因此而信任汉朝使者。

自博望侯骞死後,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

自从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和乌孙有了往来,很气愤,想攻打乌孙。

及汉使乌孙,若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原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

待到汉朝出使乌孙,而且从它南边到达大宛、大月氏,使者接连不断,乌孙才感到恐惧,派使者向汉朝献马,希望能娶汉朝诸侯女儿做妻子,同汉朝结为兄弟。

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 必先纳聘,然後乃遣女 。

天子向群臣征求意见,群臣都说: 一定要先让他们送来聘礼,然后才能把诸侯女儿嫁过去。

初,天子发书易,云 神马当从西北来 。

最初,天子翻开《易经》占卜,书上写道: 神马当从西北来。

得乌孙马好,名曰 天马 。

得到乌孙的良马后,天子就命名那马为 天马 。

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 西极 ,名大宛马曰 天马 云。

待到得了大宛的汗血马,越发健壮,就改名乌孙马为 西极 ,命名大宛马为 天马 。

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

这时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长城亭障,初设酒泉郡,以便沟通西北各国。

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

于是加派使者抵达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

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於道。

而汉朝天子喜欢大宛的马,因此出使大宛的使者络绎不绝。

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

那些出使外国的使者每批多者数百人,少者百余人,每人所携带的东西大体和博望侯所带的相同。

其後益习而衰少焉。

此后出使之事习以为常。所派人数就减少了。

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汉朝大致一年要派出的使者,多的时候十余批,少的时候五、六批。远的地方,使者八、九年才能回来,近的地方,几年就可以返回来。

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

这时汉朝已经灭亡了南越,蜀地和西南夷诸国都震恐,请求汉朝为他们设置官吏和入朝拜见汉天子。

於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

于是汉朝设置了益州、越嶲、牂柯、沈黎、汶山等郡,想使土地连成一片,再向前通往大夏。

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岁十馀辈,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

于是汉朝一年内就派遣使者柏始昌、吕越人等十余批,从这些新设的郡出发,直到大夏,但又被昆明所阻拦,使者被杀,钱物被抢,最终也没能到达大夏。

於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斩首虏数万人而去。

于是汉朝调遣三辅的罪人,再加上巴、蜀的战士几万人,派遣郭昌、卫广两位将军去攻打昆明阻拦汉朝使者的人,杀死和俘获了几万人就离开了。

其後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

这以后汉朝派出使者,昆明又进行抢杀,最后还是未能沟通大夏。

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

而北边通过酒泉抵达大夏的路上,使者已经很多,外国人越发满足了汉朝的布帛财物,对这些东西不再感到贵重。

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後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

自从博望侯因为开辟了通往外国的道路而得到尊官和富贵,以后跟随出使的官吏和士卒都争着上书,陈述外国的珍奇之物、怪异之事和利害之情,要求充当使者。

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

汉朝天子认为外国非常遥远,并非人人乐意前往,就接受他们的要求,赐予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而不问他的出身,为他们配备人员,派遣他们出使,以扩大沟通外国的道路。

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

出使归来的人不能不出现侵吞布帛财物的情况,以及背离天子之意的事情,天子认为他们熟悉西域和使者的工作,常常深究他们的罪行,以此激怒他们,令其出钱赎罪,再次要求充任使者。

使端无穷,而轻犯法。

这样以来出使的事端层出不穷,而他们也就轻易犯法了。

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

那些官吏士卒也常常反复称赞外国有的东西,说大话的人被授予符节当正使,浮夸小的人被任为副使,所以那些胡说而又无德行的人争相效法他们。

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

那些出使者都是穷人的子弟,把官府送给西域各国的礼物占为己有,想用低价卖出,在外国获取私利。

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

外国也讨厌汉朝使者人人说的话都有轻重不真实的成分,他们估计汉朝大军离得远,不能到达,因而断绝他们的食物,使汉使者遭受困苦。

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

汉朝使者生活困乏,物资被断绝,因而对西域各国产生了积怨,以至于相互攻击。

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

楼兰、姑师是小国,正处于交通要道,因而他们攻击汉朝使者王恢等尤其厉害。

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

匈奴的突击部队也时时阻拦攻击出使西域诸国的汉朝使者。

使者争遍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

使者争相详谈外国的危害,虽然各国都有城镇,但是军队软弱,容易攻击。

於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

于是天子因此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及各郡士兵几万人,开赴匈河水,想攻打匈奴,匈奴人都离开了。

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馀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

第二年,攻打姑师,赵破奴和轻骑兵七百多人首先到达,俘虏了楼兰王,于是攻陷姑师。

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

乘着胜利的军威围困乌孙、大宛等国。

还,封破奴为浞野侯。

回汉朝后,赵破奴受封为浞野侯。

王恢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

王恢屡次出使,被楼兰搞得很困苦,他把这事告诉天子,天子发兵,命令王恢辅佐赵破奴打败敌人,因此封王恢为浩侯。

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

于是,汉朝从酒泉修筑亭鄣,直修到玉门关。

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

乌孙王用一千匹马聘娶汉朝姑娘,汉朝派遣皇族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嫁给乌孙王为妻,乌孙王昆莫以她为右夫人。

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

匈奴也派遣公主嫁给昆莫,昆莫以她为左夫人。

昆莫曰 我老 ,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

昆莫说: 我老了。 就命令他孙子岑娶娶公主为妻子。

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

乌孙盛产马,那些富有人家的马竟多至四、五千匹。

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於东界。

最初,汉朝使者到达安息,安息王命令有关人率领二万骑兵在东部国境上迎接。

东界去王都数千里。

东部国境与王都相离数千里。

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

待走到王都要经过几十座城镇,百姓相连,人口甚多。

汉使还,而後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

汉朝使者归来,安息派使者随汉使来观察汉朝的广大,把大鸟蛋和黎轩善变魔术的人献给汉朝。

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扞鰛、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

至于大宛西边的小国驩潜、大益,大宛东边的姑师、扜罙、苏薤等国,都随汉朝使者来进献贡品和拜见天子。

天子大悦。

天子非常高兴。

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汉朝使者极力探寻黄河的源头,源头出在于窴国,那里的山上盛产玉石,使者们采回来,天子依据古代图书加以考查,命名黄河发源的山叫昆仑山。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

这时,天子正屡次到海边之地视察,每次都让外国客人跟随其后,大凡人多的城镇都要经过。并且散发钱财赏赐他们,准备丰厚的礼物多多供给他们,以此展示汉朝的富有。

於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

于是大规模地搞角抵活动,演出奇戏,展出许多怪物,引来许多人围观,天子便进行赏赐,聚酒成池,挂肉成林,让外国客人遍观各地仓库中储藏的物资,以表现汉朝的广大,使他们倾倒惊骇。

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待增加那魔术的技巧后,角抵和奇戏每年都变化出新花样,这些技艺的越发兴盛,就从这时开始。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

西域的外国使者,换来换去,往来不断。

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

但大宛以西诸国使者,都认为远离汉朝,还骄傲放纵,安逸自适,汉朝还不能以礼约束他们,使他们顺从地听侯吩咐。

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

从乌孙以西直到安息诸国,因为近匈奴,匈奴使月氏处于困扰之中,所以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信,则这些国家就轮流供给他们食物,不敢阻留使他们受苦。至于汉朝使者到达,不拿出布帛财物就不供给饮食,不买牲畜就得不到坐骑。

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汉使焉。

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汉朝遥远。而汉朝又有钱有物,所以一定要买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也是由于他们畏惧匈奴使者甚于汉朝使者的缘故。

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馀石,久者数十岁不败。

大宛左右的国家都用蒲陶做酒,富有人家藏的酒多达一万余石,保存时间久的几十年都不坏。

俗嗜酒,马嗜苜蓿。

当地风俗是特爱喝酒,马喜欢吃苜蓿草。

汉使取其实来,於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

汉朝使者取回蒲陶、苜蓿的种子,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蒲陶、苜蓿。

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

得到天马多了,外国的使者来的多了,则汉朝的离宫别苑旁边都种上蒲陶、苜蓿,一望无边。

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

从大宛以西到安息,各国虽然语言不同,但风俗大致相同,彼此可以相互了解。

其人皆深眼,多须珣,善市贾,争分铢。

那里的人都眼睛凹陷,胡须很重,善于做买卖,连一分一铢都要争执。

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

当地风俗尊重女人,女子说话,丈夫就坚决照办而不敢违背。

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

那里到处都没有丝和漆,不懂得铸钱和器物。

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

等到汉朝使者的逃亡士卒投降了他们,就教他们铸造兵器和器物。

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他们得到汉朝的黄金和白银,就用来铸造器皿,不用来做钱币。

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於天子,言曰: 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

汉朝使者出使西域的渐渐多起来,那自少年时代就随着出使的人,大多都把自己熟悉的情况向天子汇报,说: 大宛有好马,在贰师城,他们把它藏匿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

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

天子已经喜欢大宛的马,听到这消息,心里甜滋滋的,就派遣壮士车令等拿着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交换贰师城的好马。

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 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

大宛国已经有很多汉朝的东西,宛王与大臣相互商议说: 汉朝离我们远,而经过盐泽来我国屡有死亡、若从北边来又有匈奴侵扰,从南边来又缺少水草。

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

而且往往没有城镇,饮食很缺乏。

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

汉朝使者每批几百人前来,而常常因为缺乏食物,死的人超过一半,这种情况怎能派大军前来呢?

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

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况且贰师的马是大宛的宝马。

遂不肯予汉使。

就不肯给汉朝使者。

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

汉朝使者发怒,随便扬言要砸碎金马离去。

宛贵人怒曰: 汉使至轻我!

大宛贵族官员发怒说: 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

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

就遣送汉朝使者离开,并命令东边的郁成国阻击并杀死汉朝使者,抢去他们的财物。

於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

于是天子大怒,诸位曾出使大宛的人,如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弱,若真能率领不足三千汉朝大军,用强弓劲弩射击他们,就可以全部俘获他们的军队,打败大宛。

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

因为天子曾经派浞野侯攻打楼兰,他率领七百骑兵抢先攻到楼兰,俘虏楼兰王,所以天子认为姚定汉说的对,而且想使他的宠姬李夫人家得以封侯,所以天子就任命李夫人之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调发属国的六千骑兵,以及各郡国的不规少年几万人,前去讨伐大宛。

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 贰师将军 。

目的是到贰师城取回良马,所以号称 贰师将军 。

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

赵始成当军正,原来的浩侯王恢当军队的向导,李哆当校尉,掌握军中的事情。

是岁太初元年也。

这一年是汉武帝太初元年。

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这时关东出现严重蝗灾,蝗虫飞到西边的敦煌。

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

贰师将军的军队已经过了西部的盐泽,所路过的小国都害怕,各自坚守城堡,不肯供给汉军食物。

攻之不能下。

汉军攻城又攻不下来。

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

攻下城来才能得到饮食,攻不下来来,几天内就得离开那里。

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

待到汉军到达郁成,战士跟上来的不过数千人,都饥饿疲劳。

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

他们攻打郁成,郁成大败他们,汉军被杀伤的人很多。

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 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

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商量,说: 到达郁成尚且不能攻下来,何况到达其国王的都城呢?

引兵而还。往来二岁。

于是就领兵退回,往来经过二年。

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

他们退到敦煌时,所剩士兵不过十分之一二。

使使上书言: 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

他们派使者向天子报告说: 道路遥远,经常缺乏食物,而且士卒不怕打仗,只忧虑挨饿。

人少,不足以拔宛。

人少,不足以攻取大宛。

原且罢兵,益发而复往。

希望暂时收兵。将来多派军队再前去讨伐。

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

天子听后,大怒,就派使者把他们阻止在玉门关,说军队中有敢进入玉门关的就杀头。

贰师恐,因留敦煌。

贰师将军害怕,于是就留在敦煌。

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馀於匈奴。

太初二年夏天,汉朝在匈奴损失了浞野侯的军队二万多人。

公卿及议者皆原罢击宛军,专力攻胡。

公卿和议事的官员都希望停止打大宛的军事行动,集中力量攻打匈奴。

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为外国笑。

天子已经讨伐大宛,宛是小国却没能攻下,那么大夏等国就会轻视汉朝,而大宛的良马也绝不会弄来,乌孙和轮台就会轻易地给汉朝使者增添烦扰,被外国人嘲笑。

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

于是就惩治了说讨伐大宛尤为不利的邓光等,并赦免囚徒和勇敢的犯了罪的士卒,增派品行恶劣的少年和边地骑兵,一年多的时间里就有六万士兵从敦煌出发,这还不包括那些自带衣食随军参战的人。

牛十万,马三万馀匹,驴骡橐它以万数。

这些士兵携带着十万头牛,三万多匹马,还有无数的驴、骆驼等物。

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馀校尉。

他们还带了很多粮,各种兵器都很齐备。当时全国骚动,相传奉命征伐大宛的校尉共有五十余人。

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

宛王城中没有水井,都要汲取城外流进城内的流水,汉朝军队就派遣水工改变城中的水道,使城内无水可用。

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適,及载Я给贰师。

汉朝还增派了十八万甲兵,戍守在酒泉、张掖以北,并设置居延、休屠两个县以护卫酒泉。汉朝还调发全国七种犯罪之人,载运干粮供应贰师将军。

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

转运物资的人员络绎不绝,直到敦煌。

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又任命两位熟悉马匹的人做执驱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选取它的良马。

於是贰师後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

于是贰师将军后来又一次出征,所率兵士很多,所到小国没有不迎接的,都拿出食物供应汉朝军队。

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

他们到达仑头国,仑头国不肯投降,攻打了几天,血洗全国。

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

由仑头往西去,平安地到达王城,汉军到达的有三万人。

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

宛军迎击汉军,汉军射箭打败了宛军,宛军退入城中依城墙守卫。

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

贰师将军的大兵要攻打郁城,害怕滞留不进而让大宛越发做出诡诈之事,就先攻大宛城,断绝他的水源,改变水道,则大宛已深感忧愁困危。

围其城,攻之四十馀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

汉军包围大宛城,攻打四十多天,外城被攻坏,俘虏了大宛贵人中的勇将煎靡。

宛大恐,走入中城。

大宛人非常恐惧,都跑进城中。

宛贵人相与谋曰: 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

大宛高级官员们相互商议说: 汉朝所以攻打大宛,是因为大宛王毋寡藏匿良马而又杀了汉朝使者的缘故。

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

如今要是杀死宛王毋寡而且献出良马,汉朝军队大概会解围而去,若是不解围而去,再拼力战斗而死,也不晚。

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 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

大宛高官们都认为此话正确,便共同杀死宛王毋寡,派遣贵人拿着毋寡的人头去见贰师将军,与他相约道: 汉军不要进攻我们,我们把良马全部交出,任凭你们挑选,并供应汉军饮食。

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

如果你们不接受我们的要求,我们就把良马全杀死,而康居的援兵也将到来。

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

如果他们的军队赶到了,我们的军队在城里,康居的军队在城外,同汉兵作战。

汉军熟计之,何从?

希望汉军仔细考虑,何去何从?

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

这时康居的侦察兵在窥视汉军的情况,因为汉军还强大,不敢进攻。

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 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

贰师将军李广利和赵始成、李哆等商议道: 听说大宛城里最近找来了汉人,这人熟悉打井技术,而且城中粮食还挺多。

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杀罪魁祸首毋寡。

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

毋寡的人头已到手,却又不答应人家的解围撤兵的要求,那么他们就会坚决固守,而康居军队窥视汉军疲惫时再来救助大宛,那时必定会打败汉军。

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

军官们都认为说得对,便答应了大宛的要求。

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

大宛才献出他们的良马,让汉军自己选择,而且拿出许多粮食供给汉军。

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馀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

汉军选取了他们的几十匹良马,以及中等以下的公马与母马三千多匹,又立了大宛贵人中从前对待汉使很好的名叫昧蔡的为大宛王,同他们订立盟约而撤兵。

终不得入中城。

汉军始终没有进入大宛城内,就撤军回到汉朝。

乃罢而引归。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

最初,贰师将军从敦煌以西启程,以为人多,所经过的国家无力供给粮食,就把军队分成几支,从南和北两路前进。

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馀人,别到郁成。

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率领一千余人,从另一条路到达郁成。

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

郁成人坚持守城,不肯向汉军供应粮食。

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

王申生离开大军二百里,认为有所依仗而轻视郁成,向郁成求索粮食,郁成不肯给,并窥视汉军,知道王申生的军队逐日减少,就在某个早晨用三千人攻打王申生的军队,杀死了王申生等,军队被摧毁,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回贰师将军那里。

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

贰师将军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打郁成。

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

郁成王逃到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

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

康居听说汉军已攻下大宛,就把郁成王献给了上官桀,上官桀就命令四个骑兵捆缚郁成王并押解到贰师将军那里。

四人相谓曰: 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

四个骑兵互相商议说: 郁成王是汉朝所恨的人,如今若是活着送去,突然发生意外就是大事。

欲杀,莫敢先击。

想杀他,又没人敢先动手。

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

上邽人骑士赵弟年龄最小,拔出宝剑砍去,杀了郁成王,带上他的人头。

弟、桀等逐及大将军。

赵弟和上官桀等追上了贰师将军李广利。

初,贰师後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

最初,贰师将军后一次出兵,天子派使者告诉乌孙,要求他们多派兵与汉军联合攻打大宛。

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

乌孙出动二千骑兵前往大宛,但却采取骑墙态度,观望不前。

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

贰师将军胜利东归,所路过的各个小国,听说大宛已被打败,都派他们的子弟随汉军前往汉朝进贡,拜见天子,顺便留在汉朝作人质。

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馀人,军马千馀匹。

贰师将军攻打大宛,军正赵始成奋力战斗,功劳最大;上官桀勇敢地率兵深入,李哆能够出谋划策,使军队回到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

贰师後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

贰师将军后一次出兵,军队并非缺乏食物,战死者也不能算多,而他手下将吏们贪污,大多不爱士卒,侵夺粮饷,因此死人很多。

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

天子因为他们是远行万里讨伐大宛,不记他们的过失,而封李广利为海西侯。

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

又封亲手杀郁成王的骑士赵第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

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馀人,千石以下千馀人。

军官中被升为九卿的有三人,升任诸侯国相、郡守、二千石一级官员的共有一百多人,升为千石一级以下的官员有一千多人。

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適过行者皆绌其劳。

自愿参军者所得到的军职超过了他们的愿望,因被罚罪而参军的人都免罪而不计功劳。

士卒赐直四万金。

对士卒的赏赐价值四万金。

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两次讨伐大宛,总共四年时间才得以结束军事行动。

汉已伐宛,立昧蔡为橡王而去#岁馀,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於汉。

汉朝讨伐大宛以后,立昧蔡为大宛王之后就撤离了。过了一年多,大宛高级官员认为昧蔡善于阿谀,使大宛遭到杀戮,于是他们相互谋划杀了昧蔡,立毋寡的兄弟名叫蝉封的当了大宛国王,而派遣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

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

汉朝也派使者向大宛赠送礼物加以安抚。

而汉发使十馀辈至宛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

后来汉朝派了十多批使者到大宛西边的一些国家,去寻求奇异之物,顺便晓谕和考察讨伐大宛的威武和功德。

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盐水,往往有亭。

敦煌和酒泉从此设置了都尉,一直到西边的盐水,路上往往设有亭鄣。

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而仑头有屯田士卒几百人,于是汉朝在那儿设置了使者,以保护田地,积聚粮食,供给出使外国的使者们。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 河出昆仑。

太史公说:《禹本纪》说: 黄河发源于昆仑。

昆仑其高二千五百馀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

昆仑高达二千五百余里,是日月相互隐避和各自发出光明之处。

其上有醴泉、瑶池 。

昆仑之上有醴泉和瑶池。

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後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

现在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最终找到了黄河的源头,从哪儿能看到《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

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

所以谈论九州山川,《尚书》所说的是最接近实际情况的。

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至于《禹本纪》和《山海经》里所记载的怪物,我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