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

◆蔡邕传,蔡邕字伯喈,陈留圉县人。

六世祖勋,好黄、老,平帝时为眉阝令。

六世祖蔡勋,好黄帝老子之术,平帝时为眉阝县令。

王莽初,授以厌戎连率。

王莽篡位初年,任命他为厌戎连率。

勋对印绶仰天叹曰 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

蔡勋对着官印仰天叹息说 :我是汉朝的官吏,死也不能失正道。

昔曾子不受季孙之赐,况可事二姓哉 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

从前曾子不接受季孙送的东西,何况是奉侍二姓呢! 于是带了家属,逃入深山之中,与鲍宣、卓茂等不做王莽的官。

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

父亲蔡棱,也有清白的操行,死后称贞定公。

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

蔡邕性至孝,母亲卧病三年,不论盛夏严冬、气候变化,没有解开过衣带,七十天没有睡过觉。

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

母亲死了,墓旁盖一间房子住下守着,一动一静,都遵守礼制。

有菟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焉。

一只兔子很驯顺地在他的住宅旁边跳跃,又有木生连理枝,远远近近的人都觉得奇怪,来看的人很多。

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

与叔父、叔伯兄弟同居,三代没有分家,乡里的人都称赞他品行好。

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

少年时博学,从太傅胡广学习。

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喜欢文学、数术、天文,还擅长音乐。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等五侯,擅权不法,听说蔡邕的琴鼓得好,告诉了皇帝,令陈留太守督促启程。

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

蔡邕不得已,走到偃师,假称病了,返回家中。

闲居玩古,不交当世。

无事,在家玩古董,不与时下一般人来往。

感东方朔《客难》及杨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诲》以戒厉云尔。

受东方朔《客难》及扬雄、班固、崔骃设疑自通的启发,于是汲取百家之言,肯定其正确的而纠正其不对的,作《释诲》以警惕与自勉。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 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

建宁三年,被征召去司徒桥玄府,桥玄对他很好。

故伊挚有负鼎之衒,仲尼设执鞭之言,甯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与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群,扬芳飞文。

出补河平长。

登天庭,序彝伦,扫六合之秽慝,清宇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

召拜郎中,校书东观。

方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

升议郎。蔡邕认为经籍距圣人著述的时间久远,文字错误多,俗儒牵强附会,贻误学子,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堂奚谷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石单、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等,奏请正定《六经》文字。

盍亦回涂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

灵帝批准了,蔡邕用红笔亲自写在碑上,使工人刻好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来的儒者学生,都以此为标准经文。碑新立时,来观看及摹写的,一天之内,车子就有一千多辆,街道也堵塞了。

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起先,朝廷认为州郡勾结,人情结伙营私,下令婚姻之家和两州人士,不得互相担任监察官吏。

胡老傲然而笑曰 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

现在又有三互法,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交互为官。禁忌更加严密了。选用官吏,很不容易。

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 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 胡为其然也 胡老曰 居,吾将释汝。

幽、冀两州,缺职很久不得补充。蔡邕上疏说 :幽、冀两地是兵马所出的地方,近年兵士饥饿,慢慢地空虚了。

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守,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有缉熙,五伯扶徽,勤而抚之。

现在百姓贫困,万里一片萧条。长时间无人负责,人民下吏延颈相望,而三府选举,几个月没有定下来。我对此常感奇怪,而有的人说 避三互 。

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王涂坏,太极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

十一州有禁,只求解决幽、冀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有的又以时间为限,犹豫迟疑,因此失去了机会。

于是智者聘诈,辩者驰说。

我以为三互之禁,是很轻微的。

武夫奋略,战士讲锐。

现在只要显示威权,阐明法纪,在职的人,谁不害怕呢。

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

为什么仅因三互设禁,自生隔阂呢。从前韩安国坐法抵罪,朱买臣出身贫贱,都因有才华,回到自己的原籍做官。

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珪。

又是个亡命之徒,升为冀州刺史。难道可以拘守三互,又以一些不重要的制度来束缚自己吗?

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

三公明明知道二州的重要,应该赶快决定,打破禁区,选拔贤能之士,挽救当前的危局,而不采纳忠臣的意见,为细微末节的法令所限制,耽误了选用,失去了人才。

夫华离蔕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

臣愿皇上效法先帝,废除近禁,各州刺史应该更换的,不要拘于时间与三互,只要合适的就任用。

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

奏上,没有采纳。起先,帝爱学习,自己作《皇羲篇》五十章,因此诸生会做文章的得到引用。

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

原来是按经学招来的,后来那些作尺牍及会写鸟篆的,都被引召,增加到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引来很多无操行趋炎附势的人,都待命鸿都门下,喜欢讲一些地方风俗、乡里小事,帝非常高兴,不按平常的次序提拔他们。又商贾小民,为宣陵孝子的几十人,都给以郎中、太子舍人之官。当时常有雷霆疾风,伤树拔木,地震、冰雹、蝗虫为害。

夫岂傲主而背国乎。

又鲜卑侵犯边境,人民为劳役赋税所苦。

道不可以倾也。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

六年七月,诏书认错,令群臣各说可行的治理国家大事的措施。蔡邕上密奏,说: 我敬读圣旨,虽周成王遇风灾,问诸史百官,周宣王遭旱灾,勤劳戒惧,都不过如此。

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

我听说老天爷降灾害,是跟着某种现象的发生而来的。阳气屡发,大概是诛杀太多所致。

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縆地之基。

风是老天爷的号令,用以教育人君的。只有正直光明侍奉上天,就自求多福;好好祭祀祖宗,则鬼神就显灵。

皇道惟融,帝猷显ぶ,汦々庶类,含甘吮滋。

国家大事,以祭祀为先,这是天子应当恭恭敬敬亲身作的。

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綎,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

我先在宰府,后做祭官,迎祥和之气于五郊,而皇上很少参加,四时致敬,常常委托官吏,虽曾谢罪,终属疏忽缺废,所以皇天不高兴,显现这么多怪异来。《鸿范传》说: 政治腐败,道德不修,大风就会吹倒房屋,折断树木。 《坤》卦是地道,《易》称 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

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

阴气越积越多,本来应当安静的,反而会动起来,法为下叛。权柄不操在上面,冰雹就伤物;政治苛刻暴虐,则虎狼食人;贪利伤害百姓,而蝗虫损害庄稼。

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

去年六月二十八日,太白星与月亮相迫,对兵事不利。鲜卑侵犯边境,自远地来,现在出师征讨,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上违反了天文,下不顺于人事。

当其无事也。

真正应当看看大家的意见,采纳合适的。

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馀裕。

我对此不胜激动,谨上宜于施行的七事如下:第一件事:明堂月令。

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天隆其祜,主丰其禄。

天子按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及季夏之节,居明堂迎祭五帝于郊。为了导引神气,求福丰收。清庙祭祀,孝敬祖先,养老设教,告诉人守礼化俗,这些都是帝王的大业,祖宗恪守奉行的。

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

而有关部门常因蕃国有丧,宫内生育,以及吏卒病死,经常发生禁忌,缺而不行。

逡巡放屣,不足以况其易。

只看到南郊斋戒祭祀,没有废缺,至于它祀,每有不同的说法,难道南郊卑而它祀尊贵吗?

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

孝元皇帝诏令说 :礼仪所敬,莫重于祭祀,所以全心全意亲自奉行,是为了表其肃敬之情。

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矇不稽谋于先生。

又章帝元和故事,再次申明议修群祀,以祈丰年,前后诏书,用心诚恳。

心恬淡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

而最近以来,更换太史,忘了礼敬的大事,听任禁忌的书流行,拘信小故,亏废大典。

粲乎煌煌,莫非华荣。

按《礼》,妻妾生子,斋戒,不入侧室之门,没有废掉祭祀的规定。

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

至于说宫中有死丧的发生,三月不祭,是说普通老百姓只有几间房子,不少人住在一起,不便举行祭祀。

贪夫殉财,夸者死权。

难道说宫廷广大,臣妾众多也可以不祭祀吗?

瞻仰此事,体躁心烦。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

从现在起,斋戒祭祀的制度,应该按照以前典章执行,才可以说对灾异的发生,作出了回答。第二件事:我听说国家将兴,常常听到好的建议。

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

内则可以知道自己的治理情况,外则可以了解老百姓的情绪。所以先帝虽然聪明圣哲,还是广泛征求意见,询问政治之所以得及其所以失的原因。

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薰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

又因为发生灾异,寻访那些隐居不仕的高士,重视贤良、方正、敦朴、有道的选举。直言敢谏,不绝于朝廷。

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

皇上主政以来,连年发生灾异,没有听说下诏征召贤能,真正应当遵循过去一些好的措施,使忠心耿耿之臣,发挥敢想敢说的精神,使《易传》所说 政悖德隐 的话,不得流行。

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第三件事:访求贤能的方法,不只一种。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

有的人因道德修养好而著名,有的人因直言敢谏而被人称道。

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

近来,朝廷里面的人,没有因忠信受到赏赐的,反而常常因诽谤诬蔑而被杀害。因之群臣闭口,不敢说话。

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

郎中张文,以前一人敢于直谏,皇上采纳,斥责了三司,群臣心悦诚服,平民百姓也高兴。

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

我认为应该提拔张文担任要职,用以奖忠贞之士,向海内宣传,广开贤明政治之路。第四件事:司隶校尉、各州刺史,它的职责是督察不法,检举坏人,分清是非。

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

幽州刺史杨熹、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各有一片奉公守法、痛恶坏人坏事之心,杨熹等检举劾办的,效果最好。

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

其余有的不理不申,有的枉法曲断,都不称职。有的本人就有罪过或错误,与下面所应检举的相同。而法纪败坏,无人揭发,公府台阁也默不作声。五年诏令,议遣八使,又令三公采长史臧否考察人民疾苦,上奏皇上。

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路露知暑。

这时奉公守法的人,欣然得志,为非作歹的人忧恐失色,怕得要死。但是,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忽然停止了。

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

从前刘向上奏说 :决策犹豫不决的人,为一般小人大开方便之门;养成了优柔寡断习惯的人,招来谄媚诽谤的坏家伙。

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己。

现在刚刚听到一点善政,转眼之间就变了卦。

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

又尚方工技,鸿都篇赋,可以暂时停一停。

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

以示忧患在身。《诗》云 :畏天之怒,不敢戏豫。

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槃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已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只见其愚。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已咎也。

老天爷的警戒,是不能轻看的啊!

昔伯翳综声于鸟语,葛卢辩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于运筹。

宰府孝廉,要求是很高的。

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前不久因征召不慎,严厉斥责三公,而现在却都以小文超取选举,大开走后门之风,违背了国家的制度。

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

大家不满意,只是不敢说而已。

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

我望皇上下决心改变这种状况,所思万事,都为了报答老天的希望。

歌曰 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

皇上既然自己约束自己,左右的近臣,也应该接受教育。人人抑损,堵塞灾怪。天道厌满,鬼神贵谦啊!我因愚憨,感激忘身。

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

竟敢触犯忌讳,手书答对。君臣不亲密,君要警惕泄漏机密,臣就常有失身的危险。

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请把臣表好好收藏起来,不要使忠直的臣子,遭到坏人的怨恨。 奏上,帝看了叹息。

建宁三年,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

因出去上厕所,曹节在后面偷看了,就全部向左右的人说,致使事情泄漏出来。

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

被蔡邕所奏应该废黜的人,都恨了他,企图打击报复。

迁议郎。邕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熹平四年,乃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

以前,蔡邕与司徒刘不和,叔父卫尉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意见,阳球就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使人写匿名报告,诬告蔡邕、蔡质几次因私事请托于刘,刘没有答应他,于是蔡邕怀恨在心,等等。

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

决心陷害蔡邕。

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馀两,填塞街陌。

因此诏下尚书,召蔡邕质问。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

蔡邕上书申诉说: 臣被召,问的是:大鸿胪刘前为济阴太守,我的属吏张宛长休百日;刘为司隶,又托河内郡吏李奇为州书佐;及营护前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刘都未办使我怀恨等情况。我诚惶诚恐,肝胆涂地,死无葬身之所。

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

我想,事属张宛、李奇,与羊陟、胡母班无关。

幽、冀二州,久缺不补。

大凡休假小吏,不是结恨的根本。

邕上疏曰:

与羊陟是亲戚,难道敢于帮助私党?

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饑,渐至空耗。

如果我们父子想陷害他,应当告到台阁,详细写明我们恨他的原因。内无寸事,诽谤之书外发,我愿与刘当面对证。

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

我因学问特蒙奖励。秘馆工作,皇上面前奔走,姓名状貌,皇上是心中有数的。

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三互。

今年七月召诣金商门,问我灾异发生的原因。持诏申旨,再三启发。

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

我实愚憨,只知尽忠,没有想到后害。

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以失事会。

就讥刺公卿大臣和宠幸的臣子。我是想上对皇上所问,消除灾异,进而为皇上建太平盛世之计。皇上没有想到忠臣直言,应该保密。于是诬陷突来,致生疑怪。

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

尽心害人之吏,难道也可以容忍吗!

昔韩安国起自徒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邦。

诏书下达,要求百官各上密奏,想改弦更张,除凶致吉。现在是进言的不但没有受到采纳的奖励,而转眼之间,诬陷来了。现在都闭口结舌,以我为戒。哪个还敢为皇上尽忠孝呢?

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

我的叔父蔡质,连连提拔,职位很高;我被深恩,几次见访。

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

写匿名报告的人,想以此诬陷我们父子,破坏我的门户,不是为了举发奸人,补益国家啊!

三公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

我年四十有六,孤独一人,幸得名列忠臣,死有余荣。

臣之愚冗,职当咎患,但前者所对,质不及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设,并入坑埳,诚冤诚痛。

只怕皇上从此再也听不到忠言了!我愚陋无知,罪有应得。但以前的答对,我叔父蔡质是不知道的。白发苍苍,衰老余年,横遭逮捕,跟着我受罪,同遭坑害,冤哉!痛哉!

愿身当辜戮,丐质不并坐,则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

我一入狱,当为痛楚所迫,加以匿名报告催促,我的情状,皇上哪能再知道呢。死期快来了,鲁莽自诉,愿自己处死,乞蔡质不同罪。那么,我死的一天,就是我再生之年啊!

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

祝万岁健康!为百姓自爱。

于是下邕、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

于是送蔡邕、蔡质入洛阳狱,定为以仇怨奉公,谋害大臣,大不敬,弃市。

事奏,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

事奏,中常侍吕强怜悯蔡邕无罪,请于皇上,帝也再想了想那个飞章所说,下诏减死罪,剃光头发,铁圈束着颈项,与家属迁徙朔方,不得因赦令免除。

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

阳球打发刺客追赶刺杀蔡邕,刺客被蔡邕的正义感动了,都不为阳球所用。

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

阳球又贿赂其部主毒害蔡邕,受赂的把消息反而告诉了蔡邕,要他提高警惕。

居五原安阳县。

所以没有遭到杀害。居五原安阳县。

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

蔡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正遭流放,没有来得及写成。因此上书所著十意,分别首目,附在书尾。

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乃宥邕还本郡。邕自徙及归,凡九月焉。

帝爱蔡邕才高,正好第二年国家大赦,于是宽免蔡邕罪,准许他返回原籍,蔡邕自放逐至回,共九个月。

将就还路,五原太守王智饯之。

正准备启程回郡的时候,五原太守王智送行。

酒酣,智起舞属邕,邕不为报。

酒喝够了,王智起舞劝蔡邕,蔡邕不理他。

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贵骄,惭于宾客,诟邕曰 徒敢轻我 邕拂衣而去。

王智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本来很骄贵,失了面子,为宾客所笑,就破口骂蔡邕说 :罪犯敢轻侮我! 蔡邕振衣而去。

智衔之,密告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

王智恨了他,密告蔡邕因囚放怀怨,诽谤朝廷。

内宠恶之。

皇上宠幸的人也都恶了他。

邕虑卒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往来依太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

蔡邕考虑终不免于害死,於是逃命江海,远走吴会,往来依靠泰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 僬尾琴 焉。

吴人有烧桐煮饭时,蔡邕听了火烧的声音,晓得桐是一种好木材,于是请制造成琴,果然声音好极了,但琴尾是焦的,时人名之为 焦尾琴 。

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焉。

从前,蔡邕在陈留,邻人请蔡邕吃饭,及去而酒已经喝完了。

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 憘。

屏风后面有客人在弹琴,蔡邕至门悄悄一听,说: 噢!

以乐召我而有杀心,可也 遂反。

以乐叫我而有杀心,为什么呢?

将命者告主人曰 蔡君向来,至门而去 邕素为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 我向鼓弦,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

就迳自回去了。蔡邕素为乡里所尊敬,主人立即追赶他,并问他是什么原因,蔡邕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都为之奇怪。弹琴的人说: 我前鼓弦,见螳螂对着鸣蝉,蝉将去还没起飞,螳螂忽前忽退。

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

我心惊肉跳,惟恐螳螂捕捉不了蝉。

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 邕莞然而笑曰 此足以当之矣

这难道就是所谓杀心形于声音吗? 蔡邕笑着说 :实在是这样啊。

中平六年,灵帝崩,董卓为司空,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

中平六年,灵帝去世,董卓为司空,闻说蔡邕名气大,征召他,蔡邕推说有病不能去。

卓大怒,詈曰 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 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甚见敬重。

董卓大怒,骂说: 我有杀人之权,蔡邕纵骄傲,也是不过转足之间的事而已。

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

又急令州郡征召蔡邕到府。蔡邕不得已,到,代理祭酒,很受敬重,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升尚书。

三日之间,周历三台。

三天之内,遍历三台。

迁巴郡太守,复留为侍中。

升巴郡太守,又留为侍中。

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

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

董卓宾客部典议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

董卓的宾客部属想尊董卓比太公,称尚父。

卓谋之于邕,邕曰 太公辅周,受命剪商,故特为其号。

董卓问蔡邕,蔡邕说: 太公辅周,奉命灭商,故特号为太公。

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宜须并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 卓从其言。

现在您的威德虽高,然比之尚父,我以为不可。等到关东平定,皇上返还旧京,然后再议。 董卓听了他的话。

二年六月,地震,卓以问邕。

初平二年六月,地震,董卓问蔡邕。

邕对曰 地动者,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致也。

蔡邕对说 :地动,阴盛侵阳,臣下不遵守国家制度引起的。

前春郊天,公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远近以为非宜 卓于是改乘皂盖车。

前春天郊祀,公奉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箱,远近都认为不合适。 董卓于是改乘皂盖车。

卓重邕才学,厚相遇待,每集宴,辄令邕鼓琴赞事,邕亦每存匡益。

董卓看重蔡邕的才学,对他非常客气,一遇举行宴会,往往令蔡邕鼓琴助兴,蔡邕也有心出力。

然卓多自佷用,邕恨其言少从,谓从弟谷曰 董公性刚而遂非,终难济也,吾欲东奔兖州,若道远难达,且遁逃山东以待之,何如 谷曰 君状异恒人,每行观者盈集。

然董卓多刚愎自用,蔡邕恨自己的话很少为董卓采纳,对从弟蔡谷说: 董公性刚烈而易为非,终究不能成事。我想东奔兖州,但是道路太远,不易达到,暂时逃到山东看看,怎么样? 蔡谷说: 你的容貌与普通人不同,在路上走,看的人云集,这样,想躲起来,难啊!

以此自匿,不亦难乎 邕乃止。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

蔡邕乃打消了这个主意。董卓被诛,蔡邕在司徒王允家坐,不知不觉说起董卓来,并为之叹息,脸色都变了。

允勃然叱之曰 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 即收付廷尉治罪。

王允勃然大怒,骂蔡邕说: 董卓国家大贼,几乎把汉朝都覆灭了,你为臣子的,应与大家一样为之愤怒,只是因为他对你好,你竟然把大节也丢了,现在诛杀有罪,你反而悲伤哀痛,难道不是与他通同叛逆吗? 就逮捕了他,交廷尉审讯。

邕陈辞谢,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

蔡邕承认自己有罪,请求黥首断脚,饶一条命,使他能继续修成汉史。

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

不少士大夫怜悯他,援救他,无结果。

太尉马日磾驰往谓允曰 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

太尉马日石单跑去对王允说: 伯喈有举世无双的才华,汉朝的事知道得多,可以使他继续写成后汉史,是一代重要的典籍。

且忠孝素著,而所坐无名,诛之无乃失人望乎 允曰 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

他忠孝素著,以莫须有获罪,杀了他,恐怕失去了人心呢! 王允说 :从前汉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他写谤书,流传后世。

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

现在国家的命运中衰,皇位不稳固,不能让谄媚的人执笔在幼主左右。

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 日磾退而告人曰 王公其不长世乎。

对皇上没有好处,我们这般人也要受到他的攻击。 马日石单出来告诉别人说 :王公的眼光太过于短浅了吧!

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

好人,国家的楷模,著作,国家的盛典。

灭纪废典,其能久乎 邕遂死狱中。

灭纪废典,能够长久吗? 蔡邕竟死在狱中。

允悔,欲止而不及。

后来王允失悔,想不杀掉他,已经来不及了。

时年六十一。

蔡邕死时六十一岁。

搢绅诸儒莫不流涕。

士大夫和诸儒生没有不流泪的。

北海郑玄闻而叹曰 汉世之事,谁与正之 兖州、陈留间皆画像而颂焉。

北海郑玄听说蔡邕死了,叹息说: 汉朝的事,谁来考定啊! 兖州、陈留间都画着蔡邕的像纪念他。

其撰集汉事,未见录以继后史。

他收集汉朝历史,没有看见写下来作后史。

适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傕之乱,湮没多不存。

只有所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催作乱散失,大多没有保存下来。

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艺》、祝文、章表、书记,凡百四篇,传于世。

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执》,祝文、章表、书记,共百零四篇,传于世。

论曰:意气之感,士所不能忘也。

史官评论说:人与人之间的意气感应,有学识,有道德修养的人,是不会忘记的。

流极之运,有生所共深悲也。

流放的厄运,是人生极为悲痛的。

当伯喈抱钳扭,徙幽裔,仰日月而不见照烛,临风尘而不得经过,其意岂及语平日幸全人哉。

当伯喈抱着罪架,贬谪边远地方时,抬头看不见日月的光明,走路不得避风尘,难道他想起过平日亲近的人吗?

及解刑衣,窜欧越,潜舟江壑,不知其远,捷步深林,尚苦不密,但愿北首旧丘,归骸先垄,又可得乎。

及得赦归本郡,又不得不远逃。

董卓一旦入朝,辟书先下,分明枉结,信宿三迁。

偷偷地在江里行舟,不管远近;在深林中飞跑,耽心树木不密。只想回到故乡,埋骨先人坟墓的旁边,也不可得;董卓一旦入朝,首先下令征召他,分清冤枉,三天内三次升迁。

匡导既申,狂僭屡革,资《同人》之先号,得北叟之后福。

辅佐有功,狂悖非的事,常常得到革除,真是《易同人卦》所说的 先号口兆而后笑 。

屡其庆者,夫岂无怀。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君子断刑,尚或为之不举,况国宪仓卒,虑不先图,矜情变容,而罚同邪党。

他对有恩的人,哪能不想念呢!正直无私的人,处决一个罪犯,尚且还吃不下饭,何况国家的刑典,出于仓卒,事前没有想到,以至怜悯变容,哪能按奸邪同罪!

执政乃追怨子长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

当政者竟然追怨司马迁谤书,流传后世,根据这个要把蔡邕杀掉,没有听见过这样执行刑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