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人主出声应容,不可不审。

审应君主对自己的言语神色,不可不慎重。

凡主有识,言不欲先。

凡是君主有见识的,言谈都不想先开口。

人唱我和,人先我随,以其出为之入,以其言为之名,取其实以责其名,则说者不敢妄言,而人主之所执其要矣。

别人唱,自己应和,别人先做,自己随着。根据他外在的表现,考察他的内心,根据他的言论,考察他的名声,根据他的实际,推求他的名声。这样,那么游说的人就不敢胡言乱语,而君主就能掌握住根本了。

孔思请行,鲁君曰: 天下主亦犹寡人也,将焉之?

孔思请求离开鲁国,鲁国君主说, 天下的君主也都像我一样啊,你将要到哪里去?

孔思对曰: 盖闻君子犹鸟也,骇则举。

孔思回答说。 我听说君子就像鸟一样,受到惊吓就飞走。

鲁君曰: 主不肖而皆以然也,违不肖,过不肖,而自以为能论天下之主乎?

鲁国君主说: 君主不贤德,天下都是这样啊。离开不贤德的君主,还到不贤德的君主那里去,你自己认为这是能了解天下的君主吗?

凡鸟之举也,去骇从不骇。去骇从不骇,未可知也。去骇从骇,则鸟曷为举矣?

凡鸟飞走,都是离开惊吓它的地方不惊吓它的地方去,惊吓与不惊吓,并不能知道,如果离开惊吓它的地方到惊吓它的地方去,那么鸟为什么要飞走呢?

孔思之对鲁君也,亦过矣。

孔思那样回答鲁国君主,是不对的。

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曰: 夫郑乃韩氏亡之也,愿君之封其後也。

魏惠王派人对韩昭侯说: 郑国是韩国灭亡的,希望您封郑国君主的后代。

此所谓存亡继绝之义。

这就是所说的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在、使灭绝的诸侯得以延续的道义。

君若封之,则大名。

您如果封郑国君主的后代,那么您的名声就会显赫。

昭侯患之,公子食我曰: 臣请往对之。

昭侯对此感到忧虑,公子食我说: 我请您允许我去回答弛。

公子食我至於魏,见魏王,曰: 大国命弊邑封郑之後,弊邑不敢当也。

公子食我到了魏国,见到魏王以后说; 贵国命令我国封郑国君主的后代,我国不敢应承。

弊邑为大国所患。

我国一向被贵国视为祸患。

昔出公之後声氏为晋公,拘於铜鞮,大国弗怜也,而使弊邑存亡继绝,弊邑不敢当也。

从前晋出公的后代声氏当晋国君主,后来被囚禁在铜鞮,贵国不怜悯他,却让我国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灭绝的诸侯,我国不敢应承。

魏王惭曰: 固非寡人之志也,客请勿复言。

魏王惭愧地说; 这本来不是我的意思,请客人不要再说了。

是举不义以行不义也。

这是举出别人的不义行为来为自己做不义的事辩解。

魏王虽无以应,韩之为不义,愈益厚也。

魏王虽然无话回答,但韩国做不义的事却更加厉害了。

公子食我之辩,适足以饰非遂过。

公子食我的善辩,恰好足以文过饰非。

魏昭王问於田诎曰: 寡人之在东宫之时,闻先生之议曰: 为圣易。

魏昭王向田诎问道: 我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听到先生您议论说: 当圣贤很容易。

有诸乎?

有这样的话吗?

田诎对曰臣之所举也。

田诎回答说; 这是我说的话。

昭王曰: 然则先生圣于?

昭王说: 那么先生您是圣贤吗?

田诎对曰: 未有功而知其圣也,是尧之知舜也;待其功而後知其舜也,是市人之知圣也。

田诎回答说: 没有功绩就能知道这人是圣贤,这是尧对舜的了解,等到这人有了功绩然后才知道他是圣贤,这是一般人对舜的了解。

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 若圣乎 ,敢问王亦其尧邪?

现在我没有功绩,可是您却问我说 你是圣贤吗 ,请问您也是尧吗?

昭王无以应。

昭王无话回答。

田诎之对,昭王固非曰 我知圣也 耳,问曰 先生其圣乎 己因以知圣对昭王。昭王有非其有,田诎不察。

田诎回答昭王的时候,昭王本来不是说 我了解圣贤 ,而是问他说 先生您是圣贤喝 ,田诎自己于是就用了解圣贤的话回答昭王,这样,就使昭王享有了自己不应该享有的声誉,而田诎在对答时也不省察。

赵惠王谓公孙龙曰: 寡人事偃兵十馀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

赵惠王对公孙龙说; 我致力于捎除战争有十多年了,可是却没有成功。战争不可以消除吗?

公孙龙对曰: 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

公孙龙回答说; 消除战争的本意,体现了兼爱天下人的思想。

兼爱天下,不可以虚名为也,必有其实。

兼爱天下人,不可以靠虚名就能实现,一定要有实际。

今蔺、离石入秦,而王缟素布总;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

现在蔺,商石二县归属了秦国,您就穿上丧国之服,向东攻打齐国夺取了城邑,您就安排酒筵加餐庆贺。

秦得地而王布总,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

秦国得到土地您就穿上丧服,齐国丧失土地您就加餐庆贺,这都不符舍兼爱天下人的思想。

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

这就是消除战争之所以不能成功的原因啊。

今有人於此,无礼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困。

假如有这样个人,傲慢无礼却想受到尊敬,结党营私处事不公却想得到好名声,号令烦难屡次变更却想平静,乖良残暴贪得无厌却想安定,即使是黄帝也会束手无策的。

卫嗣君欲重税以聚粟,民弗安,以告薄疑曰: 民甚愚矣。

卫嗣君想加重赋税来聚积粮食,人民对此感到不安,他就把这种情况告诉薄疑说; 人民非常愚昧啊。

夫聚粟也,将以为民也。

我聚积粮食,是为人民着想。

其自藏之与在於上,奚择? 薄疑曰: 不然。

他们自己保存粮食与保存在官府里,有什么区别呢? 薄疑说: 不对。

其在於民而君弗知,其不如在上也;其在於上而民弗知,其不如在民也。

粮食保存在人民手里,您就不能得到,这就不如保存在官府里了;粮食保存在官府里,人民就不能得到,这就不如保存在人民手里了。

凡听必反诸己,审则令无不听矣。

凡是听到某种意见一定要反躬自求,能详察,那么命令就没有不被听从的了。

国久则固,固则难亡。

立国时间长了就稳固,国家稳固就难以灭亡。

今虞、夏、殷、周无存者,皆不知反诸己也。

现在虞、夏、商、周没有存在的,都是因为不知道反躬自求啊。

公子沓相周,申向说之而战。

公子沓当周国的相,申向劝说他时战栗不止。

公子沓訾之曰: 申子说我而战,为吾相也夫?

公子沓责备他说: 您劝说我时战粟不止,是困为我是相吧?

申向曰: 向则不肖,虽然公子年二十而相,见老者而使之战,请问孰病哉?

申向说: 我是很不贤德,虽说这样,但是您年纪二十岁就当了相,会见年老的人却让他战粟不止,请问这是谁的过错昵?

公子沓无以应。

公子沓无话回答。

战者,不习也;使人战者,严驵也。

战栗不止是因为不习惯见尊者,让人战栗不止是因为严厉骄横。

意者恭节而人犹战,任不在贵者矣。

倘或谦虚恭敬待人而别人还是战栗不止,那么责任就不在尊贵的人了。

故人虽时有自失者,犹无以易恭节。

所以,别人虽说时常有犯过失的,但自己还是不能改变谦虚恭敬待人的志度。

自失不足以难,以严驵则可。

别人犯过失不足以责难,用严厉骄横的态度待人则应该责难。

二曰:人主之言,不可不慎。

重言君主说话,不可不慎重。

高宗,天子也。即位,谅暗。三年不言。

殷高宗是天子,即位以后,守孝三年不说话。

卿大夫恐惧,患之。

卿、大夫们很恐惧,对此感到忧虑。

高宗乃言曰: 以余一人正四方,余唯恐言之不类也,兹故不言。

高宗这才说道; 凭我直己的力量使四方得到纠正,我唯恐说的话不恰当啊,因此才不说话。

古之天子,其重言如此,故言无遗者。

古代的天子,他们对说话慎重到如此地步,所以说的话没有失误的。

成王与唐叔虞燕居,援梧叶以为珪。而授唐叔虞曰: 余以此封女。

周成王与唐叔虞闲居时,摘下梧桐叶子当珪,交给唐叔虞说: 我拿这个亲封你。

叔虞喜,以告周公。

叔虞很高兴,把这事告诉了周公。

周公以请曰: 天子其封虞邪?

周公向成王请示说: 天子您封叔虞了吧?

成王曰: 余一人与虞戏也。

成王说。 我是跟叔虞开玩笑呢。

周公对曰: 臣闻之,天子无戏言。

周公回答说: 我听说过,天子没有开玩笑的话。

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

天子一说话,史官就记下来,乐人就吟诵,士就颂扬。

於是遂封叔虞于晋。

成王于是就把叔虞封在晋。

周公旦可谓善说矣,一称而令成王益重言,明爱弟之义,有辅王室之固。

周公旦可以说是善于劝说了,他一劝说就使成王对言谈更加慎重,使爱护弟弟这种道义彰明,又因为封叔虞于晋而使周王室更加稳固。

荆庄王立三年,不听而好讔。

楚庄王立为国君三年,不理政事,却爱好隐语。

成公贾入谏,王曰: 不谷禁谏者,今子谏,何故?

成公贾入朝劝谏,庄王说: 我禁止人们来劝谏,现在你却来劝谏,这是为什么?

对曰: 臣非敢谏也,愿与君王讔也。 王曰: 胡不设不谷矣?

成公贾回答说; 我不敢来劝谏,我希望跟您讲隐语, 庄王说: 你何不对我讲隐语昵?

对曰: 有鸟止於南方之阜,三年不动不飞不鸣,是何鸟也?

成公贾回答说: 有只鸟停在南方的土山上,三年不动不飞不呜,这是什么鸟啊?

王射之,曰: 有鸟止於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也;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也;其不鸣,将以览民则也。

庄王猜测说: 有只鸟停在南方的土山上,它之所以三年不动,是要借此安定意志,它之所以不飞,是要借此生长羽翼,它之所以不鸣,是要借此观察民间的法度。

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

这鸟虽然不飞,一飞就将冲上天空,虽然不鸣,一鸣就将使入惊恐。

贾出矣,不谷知之矣。

你出去吧,栽知道隐语的含义了。

明日朝,所进者五人,所退者十人。

第二天上朝,提拔的有五个人,罢免的有十个人。

群臣大说,荆国之众相贺也。故《诗》曰: 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臣子们都非常高兴,楚国的人们都互相庆贺。所以《诗》上说: 为什么这么久不行动呢,一定是有原因的。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

为什么安居不动呢,一定是有缘故的。

其庄王之谓邪!

这大概说的就是庄王吧。

成公贾之讔也,贤於太宰嚭之说也。

成公贾讲的隐语,胜过太宰豁劝说的言论。

太宰嚭之说,听乎夫差,而吴国为墟;成公贾之讔。喻乎荆王,而荆国以霸。

太宰话劝说的言论被夫差听从了,吴国因此成为废墟,成公贾讲的隐语,被楚王理解了,楚国因此称霸诸侯。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於国,桓公怪之,曰: 与仲父谋伐莒,谋未发而闻於国,其故何也?

齐桓公与管仲谋划攻打莒国,谋划的事尚未公布就被国人知道了,桓公感到很奇怪,蜕; 与仲父谋划攻打莒国,谋划的事尚未公布就被国人知道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管仲曰: 国必有圣人也。 桓公曰: 嘻!

管仲说。 国内一定有聪明睿智的人。 柜公说: 嘻!

日之役者,有执蹠■而上视者,意者其是邪!

那天服役的人有拿着来向上张望的,我料想大溉就是这个人吧!

乃令复役,无得相代。

干是就命令那天服役的人再来服役,不得替代。

少顷,东郭牙至。

过了一会儿,东郭牙来了。

管仲曰: 此必是已。

管仲说: 这人一定是那个把消息传出去的有了。

乃令宾者延之而上,分级而立。

于是就派礼宾官员领他上来,管仲和他分宾主在台阶上站定。

管子曰: 子邪言伐莒者?

管仲说: 传播攻打莒国消息的人是你吧?

对曰: 然。

东郭牙回菩说; 是的。

管仲曰: 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

仲说; 我没有说过攻打莒国的话,你为什么要传播攻打莒菖国的消息呢?

对曰: 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

东郭牙回答说: 我听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干揣测,我是私下里揣测出来的。

臣窃意之也。 管仲曰: 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

管仲说; 我没有说过攻打莒国的话,你根据什么揣测出来的?

对曰: 臣闻君子有三色:显然喜乐者,钟鼓之色也;湫然清静者,衰绖之色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兵革之色也。

东郭牙回答说: 我听说君子有三种神色:面露喜悦之色,这是欣赏钟鼓等乐器时的神色,面带清冷安静之色,这是居丧时的神色,怒气冲冲、手足挥动,这是要用兵打仗的神色。

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兵革之色也。

那天哉=我望见您在台上怒气冲冲、手足挥动,这就是要用兵打仗的神色。

君呿而不唫,所言者 莒 也;君举臂而指,所当者莒也。

您的嘴张开了,没有闭上,这表明您所说的是 莒 。您举起胳膊指点,被指的正是莒国。

臣窃以虑诸候之不服者,其惟莒乎!

我私下考虑,诸侯当中不肯归服齐国的,大溉只有莒国了吧,因此我就传播了攻打莒国的消息。

臣故言之。 凡耳之闻,以声也。

大凡耳朵能听到,是因为有声音。

今不闻其声,而以其容与臂,是东郭牙不以耳听而闻也。

现在没有听到声音,却根据别人的面部表情与手臂动作了解别人的意图,这是东郭牙不靠耳朵就能听到别人的话啊。

桓公、管仲虽善匿,弗能隐矣。

桓公、管仲虽然善于保守秘密,也不能掩盖住。

故圣人听於无声,视於无形。

所以,圣人能在无声之中有所听闻,能在无形之中有所察见。

詹何、田子方、老耽是也。

詹何,田子方、老耽就是这样喇。

三曰: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

精谕圣人相互晓谕不须言语,有先于言语表达思想的东西。

海上之人有好蜻者,每居海上,从蜻游,蜻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前後左右尽蜻也,终日玩之而不去。

海上有个喜欢蜻蜒的人,每当他停留在海上,总跟蜻蜒在一起嬉戏,来的蜻蜓数以百计都不止,前后左右尽是蜻蜒,整天玩赏它们它们都不离开。

其父告之曰: 闻蜻皆从女居,取而来,吾将玩之。

他的父亲告诉他说: 听说蜻蜒都跟你在一起,你把它们带来,我也要玩赏它们。

明日之海上,而蜻无至者矣。

第二天到了海上,蜻蜒没有一个来的了。

胜书说周公旦曰: 延小人众,徐言则不闻,疾言则人知之。

胜书劝说周公旦道: 廷堂小而人很多,轻声说您不能听到,大声说别人就会知道。

徐言乎,疾言乎? 周公旦曰: 徐言。

是轻声说呢,还是大声说呢? 周公旦说: 轻声说。

胜书曰: 有事於此,而精言之而不明,勿言之而不成。

胜书说: 假如有件事情,隐微地说不能说明白,不说就不能办成。

精言乎,勿言乎? 周公旦曰: 勿言。

是隐微地说呢,还是不说呢? 周公旦说: 不说。

故胜书能以不言说,而周公旦能以不言听。

所以胜书能凭着不言劝说周公,而周公旦也能凭着对方的不言听懂他的意思。

此之谓不言之听。

这就叫做不用别人说话就能听情。

不言之谋,不闻之事,殷虽恶周,不能疵矣。

不说出亲的计谋,听不到的事情,商虽然厌恶周,也不能挑毛病。

口昬不言,以精相告,纣虽多心,弗能知矣。

嘴巴不讲话,通过神情告诉对方,纣虽然多心,也不能知道周的计谋。

目视於无形,耳听於无声,商闻虽众,弗能窥矣。

眼晴看到的都是无形的东西,耳朵听到的都是无声的东西,商探听消息的人虽然很多,也不能窥见周的秘密。

同恶同好,志皆有欲,虽为天子,弗能离矣。

听者与说者好恶相同,志欲一样,虽然是天于,也不能把他们隔断。

孔子见温伯雪子,不言而出。

孔子去见温伯雪子,不说话就出来了。

子贡曰: 夫子之欲见温伯雪子好矣,今也见之而不言,其故何也?

子贡说: 先生您希望见到温怕雪子已经很久了,现在见到了却不说话,这是什么原因呢?

孔子曰: 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不可以容声矣。

孔子说: 像他那样的人,用眼一看就知道他是有道之人,不着再讲话了。

故未见其人而知其志,见其人而心与志皆见,天符同也。

所以,还没有见到那个人就能知道他的志向,见到那个人以后他的内心与志向都能看清楚,这是因为彼此都与天道相合。

圣人之相知,岂待言哉?

圣人相互了解,哪里要等待言语呢?

白公问於孔子曰: 人可与微言乎?

白公向孔干问道: 人可以跟他讲隐秘的话吗?

孔子不应。

孔子不同答。

白公曰: 若以石投水,奚若?

白公说 讲的隐秘的话就如同把石头投入水中一样不为人所知,怎么样?

孔子曰: 没人能取之。

孔子说: 在水中潜行的人能得到它。

白公曰: 若以水投水,奚若?

白公说; 就如同把水倒入水中一样不为人所知,怎么样?

孔子曰: 淄、渑之合者,易牙尝而知之。

孔子说: 淄水、渑水汇台在一起,易牙尝尝就能区分它们。

白公曰: 然则人不可与微言乎?

白公说: 这样说来,那么人不可以跟他讲隐秘的话了吗?

孔子曰: 胡为不可?

孔子说; 为什么不可以?

唯知言之谓者为可耳。

只有懂得说的话的意思的人才可以啊。

白公弗得也。

白公不懂得说的话的意思。

知谓则不以言矣。言者谓之属也。

懂得意思就可以不用言语了,因为言语是表达思想的。

求鱼者濡,争兽者趋,非乐之也。

捕鱼的要沾湿衣服,争抢野兽的要奔跑,并不是他们愿意沾湿衣服或奔跑。

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

所以,最高境界的言语是抛弃言语,最高境界的作为是无所作为。

浅智者之所争则末矣。此白公之所以死於法室。

才智短浅的人他们所争的已是很渺小了这就是白公后来死在监狱里的原因。

齐桓公合诸侯,卫人後至。

齐桓公盟会诸侯,卫国人来晚了。

公朝而与管仲谋伐卫,退朝而入,卫姬望见君,下堂再拜,请卫君之罪。

桓公上朝时与管仲谋划攻打卫国。退朝以后进入内室,卫姬望见君主,下堂拜了两拜,为卫国君主请罪。

公曰: 吾於卫无故,子曷为请?

柜公说: 我对卫国没有事,你为什么要请罪?

对曰: 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气强,有伐国之志也。

卫姬回答说: 我望见您进来的时候,迈着大步,怒气冲冲,有攻打别国的意思。

见妾而有动色,伐卫也。

见到我就变了脸色,这表明是要攻打卫国啊。

明日君朝,揖管仲而进之。

第二天桓公上朝,向管仲作揖请他进来。

管仲曰: 君舍卫乎?

管仲说: 您不攻打卫国了吧?

公曰: 仲父安识之?

桓公说。 仲父您怎么知道的?

管仲曰: 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惭色,臣是以知之。

管仲说; 您升朝时作揖很恭敬,见到我面有愧色,我因此知道的。 桓公说: 好。

君曰: 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内,寡人知终不为诸侯笑矣。

仲父治理宫外的事情,夫人治理宫内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终究不会被诸侯们耻笑了。

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容貌音声,夫人乃以行步气志。

桓公用以掩盖自己意图的办法是不说话,现在管子却凭着容貌声音、夫人却凭着走路气质察觉到了。

桓公虽不言,若暗夜而烛燎也。

桓公虽然不说话,他的意图就像黑夜点燃烛火一样看得清楚明白。

晋襄公使人於周曰: 弊邑寡君寝疾,卜以守龟,曰: 三涂为祟。

晋襄公派人去周朝说: 我国君主卧病不起,用龟甲占卜,卜兆说; 是三涂山山神降下灾祸。

弊邑寡君使下臣愿藉途而祈福焉。 天子许之,朝,礼使者事毕,客出。

我国君主派我来,希望借条路去向三涂山山神求福。 周天子答应了他,于是升朝,按礼节接待完使者,宾客出去了。

苌弘谓刘康公曰: 夫祈福於三涂,而受礼於天子,此柔嘉之事也,而客武色,殆有他事,愿公备之也。

苌弘对刘康公说: 向三涂山山神求福,在天子这里受礼遇,这是温和美善的事情,可是宾客却表现出勇武之色,恐怕有别的事情,希望您加以防备。

刘康公乃儆戎车卒士以待之。

刘康公就让战车士卒做好戒备等待着。

晋果使祭事先,因令杨子将卒十二万而随之,涉於棘津,袭聊、阮、梁蛮氏,灭三国焉。

晋国果然先做祭祀的事,趁机派杨子率领十二万士兵跟随着,渡过棘津,袭击聊,阮、粱等蛮人居住的城邑,灭掉了这三国。

此形名不相当,圣人之所察也,苌弘则审矣。

这就是实际和名称不相符,这种情况是圣人所能明察的,苌弘对此就审察清楚了。

故言不足以断小事,唯知言之谓者可为。

所以单凭说的话不足以决断事情,只有懂得说的话的意思才可以决断事情。

四曰:言者以谕意也。

离谓说的话是为了表达意思的。

言意相离,凶也。

说的话和意思相违背,是凶险的。

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贤不肖不分。

造成国家混乱的习俗是,流言很多,却不顾事实如何,一些人极力互相诋毁,一些人极力互相吹捧,诋毁的,吹捧的分别结成朋党,众口喧嚣,气势冲天,贤与不肖不能分辨。

以此治国,贤主犹惑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

靠着这些来治理国家,贤明的君主尚且会感到疑惑,更何况不贤明的君主呢?

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冥冥之中有昭焉。

疑惑之人的祸患是,自己不感到疑惑。所以得道之人能在疑惑之中悟出事物的道理,能在昏暗之中看到光明的境界。

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

亡国的君主,自己不感到疑惑,所以就与夏桀、商村、周幽王、周厉王一样了。

然有亡者国,无二道矣。

这样看来,那些遭到灭亡的国家,都是沿着这条路走的了。

郑国多相县以书者,子产令无县书,邓析致之。

郑国很多人把新法令悬挂起来,子产命令不要悬挂法令,邓析就对新法加以修饰。

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

子产命令不要修饰新法,邓析就把新法弄得很偏颇。

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

子产的命令无穷无尽,邓析对付的办法也就无穷无尽。

是可不可无辩也。

这样一来,可以的与不可以的就无法辨别了。

可不可无辩,而以赏罚,其罚愈疾,其乱愈疾。

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无法辨别,却用以施加赏罚,那么赏罚越厉害,混乱就会越厉害。

此为国之禁也。

这是治理国家的禁忌。

故辩而不当理则伪,知而不当理则诈。

所以,如果善辩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奸巧,如果聪明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狡诈。

诈伪之民,先王之所诛也。

狡诈奸巧的人,是先王所惩处的人。

理也者,是非之宗也。

事理,是判断是非的根本啊。

洧水甚大,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

清水很大,郑国有个富人淹死了,有个人得到了这人的尸体。

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

富人家里请求赎买尸体,得到尸体的那个人要的钱很多。

以告邓析,邓析曰: 安之。

富人家里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说: 你安心等待。

人必莫之卖矣。

那个人一定无处去卖尸体了。

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 安之。

得到尸体的人对此很担忧,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又回答说: 你安心等待。

此必无所更买矣。

这人一定无处再去买尸体了。

夫伤忠臣者有似於此也。

那些诋毁忠臣的人,与此很相似。

夫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

忠臣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就拿他们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他们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就又拿他们有功努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

人主之无度者,无以知此,岂不悲哉?

君主中没有原则的,就无了解这种情况。无法了解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比干、苌弘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穷,周公、召公以此疑,范蠡、子胥以此流,死生存亡安危,从此生矣。

比干、苌弘就是因此而被杀死的,箕子、商容就是因此受到猜疑的,范蠡、伍子胥就是因此而泛舟五湖、流尸干江的,生死,存亡、安危,都由此产生出来了。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袴。

子产治理郑国,邓析极力刁难他,跟有狱讼的人约定:学习大的狱讼要送上一伴上衣,学习小的张讼要耍送上短衣下衣。

民之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

献上上衣短衣下衣以便学习狱讼的人不可胜数。

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

把错的当成对的,把对的当成错的,对的错的没有标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每天都在改变。

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

想让人诉讼胜了就能让人诉讼胜了,想让人获罪就能让人获罪。

郑国大乱,民口喧哗。

郑国大乱,人民吵吵嚷嚷。

子产患之,於是杀邓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

子产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就杀死了邓析并且陈尸示众,民心才顺服了,是非才确定了,法律才实行了。

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

如今世上的人,大都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可是却不杀掉邓析之类的人,这就是想把国家冶理好而国家却更加混乱的原因啊。

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

齐国有个侍奉人的人,所侍奉的人遇难他却不殉死。

遇故人於涂,故人曰: 固不死乎?

这人在路上遇到熟人,熟人说: 你果真不殉死吗?

对曰: 然。

这个人回答说: 是的。

凡事人,以为利也。

凡是侍奉人,都是为了谋利。

死不利,故不死。

殉死不利,所以不殉死。

故人曰: 子尚可以见人乎?

熟人说说; 您选样还可以见人吗?

对曰: 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

这个人回答说: 你认为殉死以后倒可以见人吗?

是者数传。

这样的话他多次传述。

不死於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

不为自己的君主上司殉死,是非常不义的,可是这个人还振振有词。凭言辞不足以决断事情,是很清楚的了。

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

言辞是思想的外在表现,欣赏外在表现却抛弃思想,这是胡涂的。

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

所以古人懂得了人的思想就用不着听他的言语了。

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桥言无择。

听别人讲话是要通过其言语观察其思想。听别人讲话却不了解他的思想,那样的言语就与乖戾之言没有区别了。

齐人有淳于髡者,以从说魏王。

齐国人有个叫淳于髡的,他用合纵之术劝说魏王。

魏王辨之,约车十乘,将使之荆。

魏王认为他说得好,就套好十辆车,要派他到楚国去。

辞而行,有以横说魏王,魏王乃止其行。

他告辞要走的时侯,又用连横之术劝说魏王,魏王于是就不让他去了。

失从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辩不若无辩。

既让合纵的主张落空,又让连横的事落空,那么他才能多就不如才能少,他有辩才就不如没有辩才。

周鼎著倕而龁其指,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

周鼎刻铸上倕的图像却让他咬新自己的手指,先王以此表明大巧是不可取的。

五曰:非辞无以相期,从辞则乱。

淫辞没有言辞就无法互相交往,只听信言辞就会发生混乱。

乱辞之中又有辞焉,心之谓也。

言辞之中又有言辞,这指的就是思想。

言不欺心,则近之矣。

言语不违背思想,那就差不多了。

凡言者以谕心也。

凡是说的话,都是为了表达思想的。

言心相离,而上无以参之,则下多所言非所行也,所行非所言也。言行相诡,不祥莫大焉。

说的话和思想相背离,可是在上位的却无法考察,那么在下位的就会有很多说的话与做的事不相符,做的事与说的话不相符的情况。言行互相背离,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吉祥的了。

空雒之遇,秦、赵相与约,约曰: 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

在空洛盟会的时候,秦国,赵国相互订立盟约,盟约说; 从今以后,秦国想做的事,赵国予以帮助,赵国想做的事,秦国予以帮助。

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

过了不久,秦国发兵攻打魏国,赵国想援救魏国。

秦王不说,使人让赵王曰: 约曰: 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

秦王很不高兴,派人责备赵王说: 盟约说; 秦国想做的事,赵国予以帮助,赵国想做的事,秦国予以帮助。

今秦欲攻魏,而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

现在秦国想攻打燕国,而赵国却想援救它,这不符合台盟约。

赵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 亦可以发使而让秦王曰: 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

赵王把这些话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把这些话告诉了公孙龙,公孙龙说: 赵王也可以派使臣去责备秦王说: 赵国想援救魏国,现在泰国却偏偏不帮助赵国,这不符合盟约。

孔穿、公孙龙相与论於平原君所,深而辩,至於藏三牙,公孙龙言藏之三牙深辩。

孔穿、公孙龙在平原君那里互相辩论,言辞精深而雄辩,谈到羊有三耳的命题,公孙龙说羊有三耳,说得头头是道。

孔穿不应,少选,辞而出。

孔穿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

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 昔者公孙龙之言甚辩。

第二天,孔穿来朝见,平原君对孔穿说: 昨天公孙龙说的话非常雄辩。

孔穿曰: 然。

孔穿说, 是的。

几能令藏三牙矣。

几乎能让羊有三耳了。

虽然难。

尽管这说法很难成立。

愿得有问於君:谓藏三牙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牙甚易而实是也。

我愿问问您,说羊有三耳难度很大,而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说羊有两耳很容易,而事实确实是这样。

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将从难而非者乎?

不知您将赞同容易而正确的说法呢,还是赞同困难而不正确的说法呢?

平原君不应。

平原君不回答。

明日,谓公孙龙曰: 公无与孔穿辩。

第二天,平原君对公孙龙说: 你不要跟孔穿辩论了 。

荆柱国庄伯令其父视曰,日 在天 ;视其奚如,曰 正圆 ;视其时,日 当今 。

楚国的柱国庄伯让巫去看看太阳是早是晚,巫却说 在天上 ,看看太阳怎么样了,却说 正圆 ,看看是什么时辰,却说 正是现在 。

令谒者驾,曰 无马 。

让谒者去传令驾车,却回答说 没有马 。

令涓人取冠, 进上 。

让涓人去拿帽子,回答说 呈上去了 。

问马齿,圉人曰 齿十二与牙三十 。

问马的年齿,日人却说 齿十二个,加上牙共三十个 。

人有任臣不亡者,臣亡,庄白决之,任者无罪。

有个担保人家的奴仆不逃跑的人,奴仆逃跑了,庄伯判决,担保的人却没有罪。

宋有澄子者,亡缁衣。

宋国有个叫澄子的,丢了一件黑色衣服。

求之涂,见妇人衣缁衣,援而弗舍,欲取其衣,曰: 今者我亡缁衣。

他到路上去寻找,看见一个妇女穿着黑色衣服,就抓住她不放手,要脱掉她的衣服,说; 如今我丢了件黑色农服。

妇人曰: 公虽亡缁衣,此实吾所自为也。

妇女说; 您虽然丢了黑色衣服,不过这件衣服确实是我自己做的。

澄子曰: 子不如速与我衣。

澄子说; 你不如赶快把衣服给我。

昔吾所亡者,纺缁也;今子之衣,禅缁也。

昨天我丢的是纺丝的黑衣服,如今你的衣服是单面的黑衣服。

以禅缁当纺缁,子岂不得哉?

用单面的黑衣服抵偿纺丝的黑衣服,你难道还不占便宜吗?

宋王谓其相唐鞅曰: 寡人所杀戮者众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

宋王对他的相唐鞅说: 我杀死的人很多了,可是臣子们却越发不是惧我,这是什么原因呢?

唐鞅对曰: 王之所罪,尽不善者也。

唐鞅回答说。 您治罪的,都是不好的人。

罪不善,善者故为不畏。

对不好的人治罪,所以好人不畏惧。

王欲群臣之畏也,不若无辨其善与不善而时罪之,若此则群臣畏矣。

您想让臣子们畏惧您,不如不要区分好与不好,不断地治罪臣子,这样,臣子们就会是惧了。

居无几何,宋君杀唐鞅。

过了不久,宋国君主杀死了唐鞅。

唐鞅之对也,不若无对。

唐鞅的回答,还不如不回答。

惠子为魏惠王为法。

惠子给魏惠王制定法令。

为法已成,以示诸民人,民人皆善之。

法令已经制定完了,拿来给人们看,人们都认为法令很好。

献之惠王,惠王善之,以示翟翦,翟翦曰: 善也。

把法令献给惠王,惠王认为法令很好,拿来让翟翦看,翟翦说: 好啊。

惠王曰: 可行邪?

惠王说: 可以实行吗?

翟翦曰: 不可。

翟翦说: 不可以。

惠王曰: 善而不可行,何故?

惠王说: 好却不可以实行,为什么?

翟翦对曰: 今举大木者,前乎舆謣,後亦应之,此其於举大木者善矣。

翟翦回答说: 如今抬大木头的,前面的唱号子,后面的来应和,这号子对于推大木头的来说是很好了。

岂无郑、卫之音哉?

难道没有郑国、卫国那样人民喜爱的音乐可唱吗?

然不若此其宜也。

然而唱那个不如唱这个适宜。

夫国亦木之大者也。

治理国家也像抬大木头一样自有其适宜的法令啊。

六曰:察士以为得道则未也,虽然,其应物也,辞难穷矣。

不屈

辞虽穷,其为祸福犹未可知。

明察的士人,认为他得到了道术那倒未必。虽说这样,可是他对答事物,言辞是难以穷尽的。

察而以达理明义,则察为福矣;察而以饰非惑愚,则察为祸矣。

言辞即使穷尽了,这到底是祸是福还是不可以知道。明察如果用以通晓事理弄清道义,那么明察就是福了,明察如果用以掩饰错误愚弄蠢人,那么明察就是祸了。

古者之贵善御也,以逐暴禁邪也。

古代之所以看重善于驾车的,是因为可以借以驱逐残暴的人,制止邪恶的事。

魏惠王谓惠子曰: 上世之有国,必贤者也。

魏惠王对惠子说: 前代享有国家的,一定是贤德的人。

今寡人实不若先生,愿得传国。

如今我确实不如先生您,我希望能把国家传给您。

惠子辞。王又固请曰: 寡人莫有之国於此者也,而传之贤者,民之贪争之心止矣。

惠手谢绝了,魏王又坚决请求道; 假如我不享有这个国家,而把它传给贤德的人,人们贪婪争夺的想法就可以制止了。

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

希望先生您因此而听从我的话。

惠子曰: 若王之言,则施不可而听矣。

惠子说: 像您说的这样,那我就不能听从您的话了。

王固万乘之主也,以国与人犹尚可。今施,布衣也,可以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此其止贪争之心愈甚也。

您本来是大国的君主,把国家让给别人尚且可以制止人们贪婪争夺的想法,如今我是个平民,可以享有大国却谢绝了,这样,那就更能制止人们贪婪争夺的想法了。

惠王谓惠子曰:古之有国者,必贤者也。

惠王对惠子说;古代享有国家的,一定是贤德的人。

夫受而贤者,舜也,是欲惠子之为舜也;夫辞而贤者,许由也,是惠子欲为许由也;传而贤者,尧也,是惠王欲为尧也。尧、舜、许由之作,非独传舜而由辞也,他行称此。

接受别人的国家而且自己又贤德的,是舜,这样就是想让惠子成为舜那样的人,谢绝享有别人的国家而且自己又贤德的,是许由,这样就是惠子想成为许由那样的人;把国家传给别人而且自己又贤德的,是尧,这就是惠王想成为尧那样的人,尧、舜、许由所以名闻天下,不单单是尧把帝位传给舜而舜接受了,尧把帝位传给许由而许由谢绝了,他们其他的行为也与此相称。

今无其他,而欲为尧、舜、许由,故惠王布冠而拘于鄄,齐威王几弗受;惠子易衣变冠,乘舆而走,几不出乎魏境。

如今没有其他的行为,却想成为尧、舜、许由那样的人,所以惠王穿着丧国之服把自己拘禁在鄄请求归服齐国,齐威王几乎不肯接受他的归服,惠子改换了衣帽,乘车逃走,几乎逃不出魏国国境。

凡自行不可以幸为,必诚。

大凡自己的行为,不可以凭侥幸之心去行动,一定要诚恳。

匡章谓惠子於魏王之前曰: 蝗螟,农夫得而杀之,奚故?

匡章在惠王面前惠子说: 螟虫,农夫捉住就弄死它,为什么?

为其害稼也。

因为它损害庄稼。

今公行,多者数百乘,步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乘,步者数十人。

如今您一行动,多的时候跟随若几百辆车、几百个步行的人,少的时候跟随着几十辆车、几十个步行的人。

此无耕而食者,其害稼亦甚矣。

这些都是不耕而食的人,他们损害庄稼也太厉害了。

惠王曰: 惠子施也难以辞与公相应。虽然,请言其志。

惠王说; 惠子很难用言辞回答您,虽然如此,还是请惠子谈谈自己的想法。

惠子曰: 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筑乎城上,或负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

惠子说: 如今修筑城墙的,有的拿着大杵在墟上捣士。有的背着畚箕在城下来来往往运土,有的拿着标志仔细观望方位的斜正。

若施者,其操表掇者也。

像我这样的,就是拿着标志的人啊。

使工女化而为丝,不能治丝;使大匠化而为木,不能治木;使圣人化而为农夫,不能治农夫。

让善于织丝的女子变成丝,就不能织丝了,让巧匠变成木材,就不能处置木材了,让圣人变成农夫,就不能管理农夫了。

施而治农夫者也,公何事比施於螣螟乎?

我就是能管理农夫的人啊。您为什么把我比做螟虫呢?

惠子之治魏为本,其治不治。

惠子以治理魏国为根本,他却治理得不好。

当惠王之时,五十战而二十败,所杀者不可胜数,大将、爱子有禽者也。

在惠王的时代,作战五十次却失败了二十次,被杀死的人不计其数,惠王的大将、爱子有被俘虏的。

大术之愚,为天下笑,得举其讳。

惠子治国之术的愚惑,被天下人耻笑,天下人部得以称举他的过错。

乃请令周太史更著其名。

惠王这才请求让周天子的太史改变惠子仲父的名号。

围邯郸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罢潞,国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众庶诽谤,诸侯不誉。

惠王包围邯郸三年却不能攻下来,兵士和人民很疲惫,国家弄得很空虚,天下诸侯的救兵从四面到来解救邯郸之围,百姓们责难他,诸侯们不赞誉他。

谢於翟翦,而更听其谋,社稷乃存。

他向翟翦道歉,重新听取翟翦的计谋,国家才保存住。

名宝散出,土地四削,魏国从此衰矣。

名贵的宝物都失散到国外,土地被四邻割去,魏国从此衰弱了。

仲父,大名也;让国,大实也。

仲父是显赫的名号,把国家让给别人是高尚的行动。

说以不听不信。

惠子用不可听不可信之言劝说惠王。

听而若此,不可谓工矣。

惠王如此听从意见,不以叫做善于听取意见。

不工而治,贼天下莫大焉。

不善于听取意见却来治理国家,对天下人的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幸而独听於魏也。

幸好惠子的话只是被魏国听从了。

以贼天下为实,以治之为名,匡章之非,不亦可乎!

以危害天下人为实,却以治理国家为名,匡章非难惠子,不是应该的吗!

白圭新与惠子相见也,惠子说之以强,白圭无以应。

白圭刚与惠子相见,惠子就用如何使国家强大来劝说他,白圭无话回答。

惠子出,白圭告人曰: 人有新取妇者,妇至,宜安矜烟视媚行。

惠子出去阻后,白圭告诉别人说; 有个刚娶媳妇的人,媳妇到来时,应该安稳持重,微视慢行。

竖子操蕉火而钜,新妇曰: 蕉火大钜 。

童仆拿的火把烧得太旺,新媳妇说: 火把太旺。

入於门,门中有敛陷,新妇曰: 塞之!

进了门,门里有陷坎,新媳妇说; 填上它!

将伤人之足。

它将跌伤人的腿。

此非不便之家氏也,然而有大甚者。

这对于她的夫家不是没有利,然而太过分了些。

今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

如今惠子刚刚见到我,他劝说我的话太过分了些。

惠子闻之,曰: 不然。

惠子听到这话以后,说: 不对。

《诗》曰: 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诗》上说: 具有恺悌之风的君子,如同人民的父母。

恺者大也,悌者长也。

恺是大的意思,悌是长的意思。

君子之德,长且大者,则为民父母。

君子的品德,高尚盛大的,就可以成为人民的父母。

父母之教子也,岂待久哉?

父母教育孩子,哪里要等好久呢?

何事比我於新妇乎?

为什么把我比做新媳妇呢?

《诗》岂曰 恺悌新妇 哉?

《诗》上难道说过 具有恺悌之风的薪媳妇 吗?

诽污因污,诽辟因辟,是诽者与所非同也。

用污秽责难污秽,用邪僻责难邪僻,这样就是责难的人与被责难的人相同了。

白圭曰: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

白圭说,惠子刚刚见到我,他劝说我的话太过分了些。

惠子闻而诽之,因自以为为之父母,其非有甚於白圭亦有大甚者。

惠子听到达话以后就责难他,于是自认为可以成为他的父母,那惠子的错误比白圭说的太过分了还要严重得多。

七曰:白圭谓魏王曰: 市丘之鼎以烹鸡,多洎之则淡而不可食,少洎之则焦而不熟,然而视之蝺焉美,无所可用。

应言自圭对魏王说: 用帝丘出产的大鼎来煮鸡,多加汤汁就会淡得没法吃,少加汤汁就会烧焦可是却不熟,然而这鼎看起来非常高大漂亮,不过没有什么用处。

惠子之言,有似於此。

惠子的话,就跟这大鼎相似。

惠子闻之,曰: 不然。

惠子听到这话以后,说; 不对。

使三军饥而居鼎旁,适为之甑。则莫宜之此鼎矣。

假使三军士兵饥饿了停留在鼎旁边,恰好弄到了蒸饭用的大甑,那么和甑搭配起来蒸饭就没有比这鼎更合适的了。

白圭闻之,曰: 无所可用者,意者徒加其甑邪?

白圭听到这话以后,说; 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想来只能在上面放上甑蒸饭用啦!

白圭之论自悖,其少魏王大甚。

白圭的评论自然是错的,他太轻视魏王了。

以惠子之言蝺焉美,无所可用,是魏王以言无所可用者为仲父也,是以言无所用者为美也。

认为惠子的话只是说得漂亮,但没什么用处,这样就是魏王把说话没什么用处的人当成仲父了,这样就是把说话没什用处的人当成完美的人了。

公孙龙说燕昭王以偃兵,昭王曰: 甚善。

公孙龙用如何消除战争的话劝说燕昭王,昭王说; 很好。

寡人愿与客计之。

我愿意跟宾客们商议这件事。

公孙龙曰: 窃意大王之弗为也。

公孙龙说; 我私下里估计大王您不会消除战争的。 昭王说; 为什么?

王曰: 何故? 公孙龙曰: 日者大王欲破齐,诸天下之士其欲破齐者,大王尽养之;知齐之险阻要塞、君臣之际者,大王尽养之;虽知而弗欲破者,大王犹若弗养。其卒果破齐以为功。

公孙龙说: 从前大王您想打败齐国,天下杰出的人士中那些想打败齐国的人,大壬您全都收养了他们,那些了解齐国的险阻要塞和君臣之间关系的人,大王您全都收养了他们;那些虽然了解这些情况但却不想打赃齐国的人,大王您还是不肯收养他们,最后果然打败了齐国,并以此为功劳。

今大王曰:我甚取偃兵。

如今大王您说,我很赞成消除战争。

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尽善用兵者也。

可是其他诸侯国的人士在大王您朝廷里的,都是善于用兵的人。

臣是以知大王之弗为也。

我因此知道大王您不会消除战争的。

王无以应。

昭王无话回答。

司马喜难墨者师於中山王前以非攻,曰: 先生之所术非攻夫?

司马喜在中山国王前就 非攻 的主张诘责墨家学派名叫师的人,说; 先生您所主张的是 非攻 吧? 师说: 是的。

墨者师曰: 然。 曰: 今王兴兵而攻燕,先生将非王乎?

司马喜说; 假如国王发兵攻打燕国,先生您将责备国王吗?

墨者师对曰: 然则相国是攻之乎? 司马喜曰: 然。

一师回答说: 这样说来,那么相国您赞成攻打燕国吗? 司马喜说: 是的。

墨者师曰: 今赵兴兵而攻中山,相国将是之乎?

师说; 假如赵国发兵攻打中山国,相国您也将赞成攻打中山国吗?

司马喜无以应。

司马喜无话回答。

路说谓周颇曰 公不爱赵,天下必从。

路说对周颇说: 您如果不爱赵国,那么天下人一定会跟随您。

周颇曰 固欲天下之从也。

周颇说: 我本来想让天下人跟随我啊。

天下从,则秦利也。

天下人跟随我,那么秦国就有利。

路说应之曰: 然则公欲秦之利夫?

路说回答他说; 这样说来,那么您想让秦国有利啦?

周颇曰: 欲之。

周颇说: 想让秦国有利。

路说曰: 公欲之,则胡不为从矣?

路说说; 您想让秦国有利,那么为什么不因此而让天下人跟随您呢?

魏令孟卬割绛、汾、安邑之地以与秦王。

魏王派孟卯割让绛、窃、安邑等地给秦王。

王喜,令起贾为孟卬求司徒於魏王。

秦王很高兴,让起贾去向魏王为孟卯请求司徒的官职。

魏王不说,应起贾曰: 卬,寡人之臣也。

魏王很不高兴,回答起贾说: 孟卯是我的臣子。

寡人宁以臧为司徒,无用卬。

我宁肯用奴仆当司徒,也不用孟卯。

愿大王之更以他人诏之也。

希望大王另用其他的人诏示我。

起贾出,遇孟卬於廷。

起贾出来,在庭院里遇到孟卯。

曰: 公之事何如?

孟卯说: 您说的事情怎么样?

起贾曰: 公甚贱子公之主。

超贾说: 您太受您的君主轻视了。

公之主曰:宁用臧为司徒,无用公。

您的君主说宁肯用奴仆当司徒,也不用您。

孟卬入见,谓魏王曰: 秦客何言?

孟卯进去谒见,对魏王说: 秦国客人说什么?

王曰: 求以女为司徒。

魏王说: 请求用你当司徒。

孟卬曰: 王应之谓何?

孟卯说; 您怎样回答他的?

王何疑秦之善臣也?以绛、汾、安邑令负牛书与秦,犹乃善牛也。

魏上说; 我说 宁肯任用奴仆,也不用孟卯, 孟卯长叹道: 您受秦国控制是应该的了,秦国善待我,您对此为什么要猜疑呢?把绛、窃、安邑的地图让牛驮者献给秦国,秦国尚且会好好对待牛。

卬虽不肖,独不如牛乎?

我虽然不好,难道还不如牛吗?

且王令三将军为臣先,曰 视卬如身 ,是重臣也。

况且,您让三位将军先去秦国为我致意,说 看待孟卯如同看待我一样 ,这是重视我啊。

令二轻臣也,令臣责,卬虽贤,固能乎?

如今您轻视我,以后让我击索取秦国答应过的东西,我即使贤德,难道还能做到吗?

居三日,魏王乃听起贾。

过了三天,魏王才答应了起贾的请求。

凡人主之与其大官也,为有益也。

大凡君主给人大的官职,是因为他有益于国家。

今割国之锱锤矣,而因得大官,且何地以给之?

如今割让国家少量土地,因而得到了大的官职,以后哪有那么多土地供给他割让?

大官,人臣之所欲也。

大的官职,是臣子所希望得到的。

孟卬令秦得其所欲,秦亦令孟卬得其所欲,责以偿矣,尚有何责?

孟卯让秦国得到了它所希望的土地,秦国也让孟卯得到了他所希望的官职。对方所欠的债已经偿还了,还有什么可索取的呢?

魏虽强,犹不能责无责,又况於弱?

魏国即使强大,也还不能向不欠债的素取债务,更何况它本身是弱小的国家呢?

魏王之令乎孟卬为司徒,以弃其责,则拙也。

魏王让孟卯当了司徒,从而失掉了自己向秦国提出要求的地位,这就很笨拙了。

秦王立帝,宜阳许绾诞魏王,魏王将入秦。

秦王立为帝,宜阳令许绾骗魏王,魏王要去秦朝拜。

魏敬谓王曰: 以河内孰与梁重? 王曰: 梁重。

魏敬对魏王说: 拿河内和大梁比,哪一个重要?

又曰: 梁孰与身重?

魏王说: 大梁要。 魏敬又说; 大粱跟您自身比,哪一个重要?

王曰: 身重。

魏王说: 自身重要。

又曰: 若使秦求河内,则王将与之乎?

魏敬又说: 假如秦国索取河内,那么您将给它码?

王曰: 弗与也。

魏王说。 不给它。

魏敬曰: 河内,三论之下也;身,三论之上也。

巍敬说: 河内在三者之中占最下等,您自身在三者之中占最上等。

秦索其下而王弗听,索其上而王听之,臣窃不取也。 王曰: 甚然。

秦国索取最下等的您不答应,索取最上等的您却答应了。我私下里对此是不赞成的。 魏王说, 很对。

乃辍行。

这才不去秦国。

秦虽大胜於长平,三年然後决,士民倦,粮食。

秦国虽然在长平打了大胜仗,但打了三年然后才决定胜负,它的兵士和人民很疲惫,粮食很匮乏。

当此时也,两周全,其北存,魏举陶削卫,地方六百,有之势是而入,大蚤,奚待於魏敬之说也?

正当那个时候,东、西周尚束灭亡,大粱以北的地区尚未失去,魏国攻下了陶,夺取了卫国城邑,土地有六百里见方。具有这样的形势,却要去秦朝拜,那是太早了,何必要等魏敬劝说之后才不去秦朝拜呢?

夫未可以入而入,其患有将可以入而不入。

在不可去的时候却要去,这种祸患与将来可以去的时候却不去是一样的。

入与不入之时,不可不熟论也。

去与不去的时机,不可不仔细考察啊!

八曰:今有羿、蜂蒙、繁弱於此,而无弦,则必不能中也。

具备假如有羿、蜂蒙这样的善射之人和繁弱这样的良弓,却没有弓弦,那么必定不能射中。

中非独弦也,而弦为弓中之具也。

射中不但仅是靠了弓弦,可弓弦是射中的条件。

夫立功名亦有具,不得其具,贤虽过汤、武。则劳而无功矣。

建立功名也要有条件。不具备条件,即使贤德超过了汤、武王,那也会劳而无功。

汤尝约於郼、薄矣,武王尝穷於毕、裎矣,伊尹尝居於庖厨矣,太公尝隐於钓鱼矣。

汤曾经在郼、亳受贫困,武王曾经在毕、裎受困窘,伊尹曾经在厨房里当仆隶,太公望曾经隐居钓鱼。

贤非衰也,智非愚也,皆无其具也。

他们的贤德并不是衰微了,他们的才智并不是愚蠢了,都是因为没有具备条件。

故凡立功名,虽贤,必有其具,然後可成。

所以凡是建立功名,即使贤德,也必定要具备条件,然后才可以成功。

宓子贱治亶父,恐鲁君之听谗人,而令己不得行其术也,将辞而行,请近吏二人於鲁君与之俱。至於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贱令吏二人书。

宓子贱去治理堂父,担心鲁国君主听信谗人的坏话,从而使自己不能实行自己的主张,将要告辞走的时候,向鲁国君主请求君主身边的两个官吏跟自己一起去到了堂父,堂父的官吏都来朝见,宓子贱让那两个官吏书写。

吏方将书,宓子贱从旁时掣摇其肘,吏书之不善,则宓子贱为之怒。

官吏刚要书写,宓子贱从旁边不时地摇动他们的胳膊肘,官吏写得很不好,宓必子贱就为此而发怒。

吏甚患之,辞而请归。

官吏对此厌恨,就告辞请求回去。

宓子贱曰: 子之书甚不善,子勉归矣!

宓手贱说: 你们写得很不好,你们赶快回去吧!

二吏归报於君,曰: 宓子不得为书。

两个官吏回去以后向鲁国君主禀报说: 宓子这个人不可以给他书写。

君曰: 何故?

鲁国君主说: 为什么?

吏对曰: 宓子使臣书,而时掣摇臣之肘,书恶而有甚怒,吏皆笑宓子。

官吏回答说: 宓子让我们书写,却不时地摇动我们的胳膊肘,写得不好又大发脾气,堂父的官吏都因宓子这样做而发笑。

此臣所以辞而去也。

这就是们所以要告辞离开的原因。

鲁君太息而叹曰: 宓子以此谏寡人之不肖也。

鲁国君主长叹道: 宓子是用这种方式对我的缺点进行劝谏啊。

寡人之乱子,而令宓子不得行其术,必数有之矣。微二人,寡人几过。

我扰乱宓子,使宓子不能实行自己的主张,这样的事一定多次发生过了。

遂发所爱而令之亶父,告宓子曰: 自今以来,亶父非寡人之有也,子之有也。

假如没有这两个人,我几乎要犯错误。 于是就派所喜欢的人让他去亶父,告诉宓子说; 从今以后,亶父不归我所有,归你所有。

有便於亶父者,子决为之矣。

有对亶父蟹父有利的事情,你自己决断去做吧。

五岁而言其要。

五以吼后报告施政的要点。

宓子敬诺,乃得行其术於亶父。

宓子恭敬地答应了,这才得以在亶父实行自己的主张。

三年,巫马旗短褐衣弊裘而往观化於亶父,见夜渔者,得则舍之。

过了三年,巫马旗穿着粗劣的衣服和破旧的皮衣,到亶父去观察施行教化的情况,看到夜里捕鱼的人,得到鱼 就扔回水里。

巫马旗问焉,曰: 渔为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

巫马旗问他说: 捕鱼是为了得到鱼,现在你得到鱼却把它扔回水里,这是为什?

对曰: 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鱼也。

那人回答说: 宓子不想让人们捕取小鱼。

所舍者小鱼也。

我扔回水虽的都是小鱼。

巫马旗归,告孔子曰: 宓子之德至矣,使民暗行若有严刑於旁。

巫马旗回去以后,告诉孔子说: 宓子的德政达到极点了,他能让人们黑夜中独自做事,就像有严刑在身旁一样不敢为非作歹。

敢问宓子何以至於此?

请问宓子用什么办法达到这种境地的?

孔子曰: 丘尝与之言曰: 诚乎此者刑乎彼。

孔子说: 我曾经跟他说过: 自己心诚的,就能在外实行。

宓子必行此术於亶父也。

宓子一定是在亶父实行这个主张了。

夫宓子之得行此术也,鲁君後得之也。

宓子得以实行这个主张,是因为鲁国君主后来领悟到这一点。

鲁君後得之者,宓子先有其备也。

鲁国君主之所以后来能领悟到这一点,是因为宓子事先有了准备。

先有其备,岂遽必哉?此鲁君之贤也。

事先有了准备,难道就一定能让君主领悟到吗?

三月婴儿,轩冕在前,弗知欲也;斧钺在後,弗知恶也;慈母之爱,谕焉。

这就是鲁国君主的贤明之处啊。三个月的婴儿,轩冕在前边不知道羡慕,斧铖在后边不知道厌恶,对慈母的爱却能懂得。

诚也。故诚有诚乃合於情。精有精乃通於天。

这是因为婴儿的心赤诚意啊,所以诚而又诚才合乎真情,精而又精才与天性相通。

乃通於天,水木石之性,皆可动也,又况於有血气者乎?

与天性相通,水、木,石的本性都可以改变,更何况有血气的人呢?

故凡说与治之务莫若诚。

所以凡是劝说别人与治理政事,要做的事没有比赤诚更重要的了。

听言哀者,不若见其哭也;听言怒者,不若见其斗也。说与治不诚,其动人心不神。

听别人说的话很悲哀,不如看到他哭泣,听别人说的话很愤怒,不如看到他搏斗,劝说别人与治理政事不赤诚,那就不能感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