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既克楚于鄢,使郤至告庆于周。

晋在鄢陵打败楚国后,派郤至向周王告捷。

未将事,王叔简公饮之酒,交酬好货皆厚,饮酒宴语相说也。

在朝见周王之前,王叔简公设酒宴招待郤至,宾主互赠了厚礼,席间谈笑甚欢。

明日,王叔子誉诸朝。

第二天,王叔简公在朝堂上称赞郤至。

郤至见邵桓公,与之语。

郤至会见了邵桓公,与他交谈。

邵公以告单襄公曰: 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

邵桓公把谈话的内容告诉单襄公说: 王叔简公称赞郤至,认为他一定能够在晋国掌权,而且掌权后定能得到诸侯的拥护,因此王叔简公劝我们各位大臣为郤至多说好话,以便今后在晋国能有所照应。

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己实谋之,曰: 微我,晋不战矣!

现在郤至来见我,认为晋国这次打败楚国,实际是由于他的谋划,他说: 如果不是我,晋国就不会打这场战争了。

楚有五败,晋不知乘,我则强之。

楚有五个失败的因素,晋却不知道利用它,是我坚持主张开战的。

背宋之盟,一也;德薄而以地赂诸侯,二也;弃壮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郑从之,三陈而不整,五也。

楚国违背与宋的盟约,这是一;楚王德行欠缺却以土地贿赂诸侯,这是二,抛弃强壮优秀的将领而用司马子反那样幼稚懦弱的人,这是三;设置了辅臣谋士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这是四;纠集了蛮夷、郑国参战,三方面的军阵却又不整肃,这是五。

罪不由晋,晋得其民,四军之帅,旅力方刚,卒伍治整,诸侯与之。

首开战端的责任不在晋国,晋得到民众拥护,四支军队的将帅气盛势强,军容严整,诸侯都站在晋国这一边。

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得民,二也;军帅强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

因此,晋有五个取胜的因素:与楚开战有正当的理由,这是一;得民心,这是二;将帅精悍,这是三;部队号令严明,这是四;与诸侯关系和睦,这是五。

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

晋有一个取胜因素就足以胜楚,以五胜去攻伐五败却还要躲躲闪闪,那不是有作为的人。

栾、范不欲,我则强之。

这一仗非打不可。栾书、士燮不愿开战,是我强使他们下达作战命令的。

战而胜,是吾力也。

结果打胜了,这是我的功劳啊!

且夫战也微谋,吾有三伐;勇而有礼,反之以仁。

他们在战斗中没有谋略,我有三大功劳:勇而有礼,并以仁爱为本。

吾三逐楚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

我三次追逐楚军,这是勇;遇上楚君必定下车快步上前,这是礼;俘获了郑伯又放了他,这是仁。

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

如果让我主持晋国政事的话,楚、越等国一定会称臣来朝。

吾曰: 子则贤矣。

我对郤至说: 你确实很有才干。

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 谓我曰: 夫何次之有?

然而晋国提拔官员不会不论位次,所以我以为晋国的政务恐怕还轮不到你来主持。 他对我说: 有什么位次?

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今栾伯自下军往。

已经去世的荀伯是从下军之佐升任主政的,赵宣子没有军功也主持了政事,如今栾伯又从下军之佐升为中军主帅。

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无不及。

就这三个人来说,我的才能只有超过他们而没有不及的。

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

我以新军之副将升为正卿而主持政事,有什么不行的呢?

将必求之。

我一定想法达到目的。

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

这里他说的话,您以为如何?

襄公曰: 人有言曰 兵在其颈 ,其郤至之谓乎!

单襄公说: 俗话说 刀架在脖子上, 恐怕就是指郤至这种人吧。

君子不自称也,非以让也,恶其盖人也。

君子不自我吹嘘,并非为了谦让,而是厌恶这种行为凌驾于他人之上。

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盖也。

人的本性,都想超过在己之上的人,所以是无法凌驾的。

求盖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

要想凌驾他人,反而会被排斥得更厉害,所以圣人崇尚礼让。

且谚曰: 兽恶其网,民恶其上。

谚语说: 野兽厌恶捕捉它们的罗网,百姓仇视高高在上的官员。

《书》曰: 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

《尚书》说: 百姓可以亲近,却不能凌驾于他们之上。

《诗》曰: 恺悌君子,求福不回。

《诗》说: 温文尔雅的君子,以礼求得万福。

在礼,敌必三让,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

按照礼仪,地位相等应再三谦让,这正因为圣人知道百姓是不可凌驾其上。

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

所以统治天下的人必须先得到民心,然后方能安稳,因而能长保福禄。

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

如今郤至位在七人之下而想超过他们,这是要凌驾于七人之上,那也就会有七人的怨恨。

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在侈卿乎?

被小百姓所怨恨,已经难以忍受,更何况那都是有地位的大臣呢?

其何以待之?

郤至将凭什么来应付呢?

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之以晋。

晋国的这次胜利,是上天憎恶楚国,因此让晋国来警诫他。

而郤至佻天之功以为已力,不亦难乎?

然而部至却贪天之功据为已有,这不是太危险了吗?

佻天不祥,乘人不义,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叛之。

贪天之功不祥,凌驾他人不义,不祥将被上天遗弃,不义会遭百姓叛离。

且郤至何三伐之有?

况且郤至哪里有三件功劳呢?

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

他所说的仁、礼、勇,都是百姓所为。

以义死用谓之勇,奉义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谓之仁。

为正义而舍身称为勇,遵奉道义而守法称为礼,积累义举而立功称为仁。

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

玷污了仁是佻,玷污了礼是羞,玷污了勇是贼。

夫战,尽敌为上,守和同顺义为上。

作战以消灭敌人为准则,以不战而使敌人顺从正义为上策。

故制戎以果毅,制朝以序成。

所以要用刚毅勇敢来治军,要用位爵尊卑来治政。

叛战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叛国即仇,佻也。

违背作战的准则而擅自释放郑君,这是贼;放弃奋勇的机会而去对楚君行礼,这是羞;背叛了国家的利益而去亲近仇敌,这是佻。

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于得政矣。

郤至有这三种耻辱的行为却想替代在他之上的大臣,离掌权还远着呢。

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太誓》曰: 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据我看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不会长久了,恐怕我们的王叔简公也难以免难。《泰誓》上说: 百姓所希求的,上天必定依从。

王叔欲郤至,能勿从乎?

王叔简公要连结郤至,能不跟着遭难吗?

郤至归,明年死难。

郤至回国后,第二年就被晋厉公杀掉了。

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

后来王叔简公与伯舆争权夺利,因失败而逃奔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