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 胜而不吉。

晋献公卜问讨伐骊戎的结果,史苏占卜后说: 能取胜但不吉利。

公曰: 何谓也?

献公问: 此话怎讲?

对曰: 遇兆,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戎、夏交捽。

史苏回答说: 从兆象看是齿牙互相夹持,衔着一块骨头,齿牙咬弄着它,象征骊戎和晋国的互相冲突。

交捽,是交胜也,臣故云。

齿牙交对,就是交替取胜,所以我才说胜而不吉。

且惧有口,携民,国移心焉。

况且兆象最怕遇到口,口意味着百姓离弃,国家将会不稳哩。

公曰: 何口之有!

献公说: 哪来什么口!

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谁敢兴之?

口由我控制,我不接受,谁敢起来说话?

对曰: 苟可以携,其入也必甘受,逞而不知,胡可壅也?

史苏回答说: 假如连百姓都可以离弃,那么入耳的甜言蜜语必然会欣然接受。如此任性而不自知,又怎么防止祸患呢?

公弗听,遂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有宠,立以为夫人。

献公不听,于是讨伐骊戎,打败了它,俘获骊姬并把她带回晋国,骊姬得宠,被立为夫人。

公饮大夫酒,令司正实爵与史苏,曰: 饮而无肴。

献公设酒宴款待大夫们,命司正官斟满酒递给史苏,说: 只饮酒不许吃菜。

夫骊戎之役,女曰 胜而不吉 ,故赏女以爵,罚女以无肴。

当初讨伐骊戎的战役,你说 胜而不吉 ,所以现在只赏你酒,而罚你不许吃菜。

克国得妃,其有吉孰大焉!

打败敌国得到爱妃,还有什么吉利比这更大的!

史苏卒爵,再拜稽首曰: 兆有之,臣不敢蔽。

史苏饮完酒,低头拜谢说: 兆象上有的,我不敢隐蔽。

蔽兆之纪,失臣之官,有二罪焉,何以事君?

隐蔽兆象的内容,就失了做臣子的职责,有了这两项罪,怎么事奉国君呢?

大罚将及,不唯无肴。

大的惩罚将要临头,不只是没有菜下酒了。

抑君亦乐其吉而备其凶,凶之无有,备之何害?

国君也许是喜欢吉兆而防备凶兆的,虽然凶兆没有出现,防备一下又有什么害处呢?

若其有凶,备之为瘳。

如果真的出现凶险,防备了也可以减轻。

臣之不信,国之福也,何敢惮罚。

我占的卜不灵验,是国家的福气啊,我岂敢害怕受罚。

饮酒出,史苏告大夫曰: 有男戎必有女戎。

饮完酒出来,史苏对大夫们说: 有男兵必有女兵。

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其若之何!

如果说晋国以男人的力量战胜了骊戎,那么它也一定会用女人的力量战胜晋国的,怎么办!

里克曰: 何如?

大夫里克问: 这是怎么一会事?

史苏曰: 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

史苏说: 过去夏朝的桀讨伐有施氏,有施氏的人把妹喜进献给桀,妹喜得宠,于是就与伊尹一起使夏朝灭亡。

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

商朝的纣讨伐有苏氏,有苏氏的人把妲己进献给纣,妲己得宠,于是就与胶鬲一起使商朝灭亡。

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宠,生伯服,于是乎与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

周幽王讨伐褒国,褒国的人把褒姒进献给幽王,褒姒得宠,生了伯服,于是就联合虢石甫赶走了太子宜臼,改立伯服为太子。

太子出奔申,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

宜臼出走申国,申国人、鄫国人邀集西戎一起讨伐周,西周由此而灭亡。

今晋寡德而安俘女,又增其宠,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

现在晋君德行不高,而被那个俘虏的女人所迷惑,还增加对她的宠幸,把晋君比作夏、商、西周三朝的末代君王,不也可以吗?

且其兆云: 挟以衔骨,齿牙为猾。

况且那兆象上说: 上下挟持衔着骨头,齿牙咬弄着它。

我卜伐骊,龟往离散以应我。

我卜问的是讨伐骊戎的胜败,回答我的结果却是晋国的离散,像这样可是败国的征兆啊。

夫若是贼之兆也,非吾宅也,离则有之。

非但我们不能安居下去,国家也有分裂的危险。

不跨其国,可谓挟乎?

没有人从外面入据晋国,可以说是挟持吗?

不得其君,能衔骨乎?

没有人得宠于国君,可以说是衔骨吗?

若跨其国而得其君,虽逢齿牙,以猾其中,谁云不从?

如果有人入据晋国而且得宠于国君,干出齿牙咬弄的事情,谁敢不服从?

诸夏从戎,非败而何?

晋国服从骊戎的女人,不是失败又是什么?

从政者不可以不戒,亡无日矣!

参预国政的人不能不警戒,亡国没有几天了!

郭偃曰: 夫三季王之亡也宜。

大夫郭偃说: 夏、商和西周三个末代君王的灭亡是合理的。

民之主也,纵惑不疚,肆侈不违,流志而行,无所不疚,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

百姓的统治者放纵惑乱而毫不反省,肆意奢侈而毫不忌讳,行动随心所欲,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亡了国而且得不到后世的追念。

今晋国之方,偏侯也。其土又小,大国在侧,虽欲纵惑,未获专也。大家、邻国将师保之,多而骤立,不其集亡。

现在晋国是个偏远的小侯国,土地不多,齐、秦等大国就在旁边,即使国君想放纵惑乱,也没有那个条件,国内的上卿和邻国将会教训他,一次次地用新君取代荒淫的旧君,还不至于亡国。

虽骤立,不过五矣。

虽说会多次改立新君,但也不可能超过五次。

且夫口,三五之门也。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

因为口在星象上是纪三辰和宣五行的,所以由口而引发的内乱,不过牵涉到三个或者五个国君而已。

且夫挟,小鲠也。可以小戕,而不能丧国。

至于挟,只是小鲠塞,可以造成小的内伤,但不足以亡国。

当之者戕焉,于晋何害?

当事者虽受到伤害,对晋国则无大碍。

虽谓之挟,而猾以齿牙,口弗堪也,其与几何?

虽说是内外挟持,而且齿牙咬弄,口不能承受,但又能为害多久呢?

晋国惧则甚矣,亡犹未也。

晋国的恐惧是很严重了,亡国还不至于。

商之衰也,其铭有之曰: 嗛嗛之德,不足就也,不可以矜,而只取忧也。

商朝衰亡的原因,在钟鼎铭文上是这样记载的: 小小的德行,不足以让世人归心,不可以因此而自夸,那样只会带来忧患。

嗛嗛之食,不足狃也,不能为膏,而只罹咎也。

少少的食禄,不值得贪欲,不能肥己,那样只会遭到不幸。

虽骊之乱,其罹咎而已,其何能服?

就算骊姬挑起内乱,不过是她自己遭到不幸罢了,又怎么能使人顺从呢?

吾闻以乱得聚者,非谋不卒时,非人不免难,非礼不终年,非义不尽齿,非德不及世,非天不离数。

我听说通过动乱聚敛财富邀笼人心的人,没有好的计谋就不能维系长久,得不到民众就不能自免于难,不合礼法就不能坚持到底,违反仁义就不能尽其天寿,缺少德惠就不能得到继嗣,没有天命佑助就不能长盛不衰。

今不据其安,不可谓能谋;行之以齿牙,不可谓得人;废国而向己,不可谓礼;不度而迂求,不可谓义;以宠贾怨,不可谓德;少族而多敌,不可谓天。

现在骊姬不居安而处危,不能算善谋;做齿牙咬弄的事以害人,不能算得民心;毁弃国家而为个人,不能算合乎礼;不考虑利害而以邪夺正,不能算讲究义;自恃得宠而招怨国人,不能算有德;缺少盟友而广树政敌,不能算得天助。

德义不行,礼义不则,弃人失谋,天亦不赞。

不行德义,不效礼法,背弃百姓,缺乏谋略,所以上天也不会帮助她。

吾观君夫人也,若为乱,其犹隶农也。虽获沃田而勤易之,将不克飨,为人而已。

依我看君夫人如果挑起内乱,将会像农村的奴隶一样,虽然获得一块良田并且勤于耕作,也不够吃的,为人辛劳而已。

士偃曰: 诚莫如豫,豫而后给。

大夫士偃说: 与其告诫不如预作准备,有了准备一旦出事就好对付了。

夫子诫之,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

您告诫过了,两位大夫的话都是很有道理的。

既,骊姬不克,晋正于秦,五立而后平。

过后,骊姬的图谋没有得逞,晋国的内乱在秦国的干预下被荡平,先后立了五个国君才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