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三十一·鬼十六
薛矜朱七娘李光远李霸洛阳鬼兵道德里书生安宜坊书生裴盛杨溥薛直刘洪
薛矜朱七娘李光远李霸洛阳鬼兵道德里书生安宜坊书生裴盛杨溥薛直刘洪
薛矜
薛矜
薛矜者,开元中为长安尉,主知宫市,迭日于东西二市。
唐朝开元年间,薛矜任长安尉,执掌为宫内采买事宜。他交替往来于东西两市。
一日于东市市前,见一坐车,车中妇人,手如白雪。
一天,在东市市前,看见一驾坐车,车中有一妇人,手白如雪,薛矜顿生爱慕之心。
矜慕之,使左右持银镂小合,立于车侧。
于是派手下人拿一只银镂小盒,站在车傍。
妇人使侍婢问价,云:此是长安薛少府物,处分令车中若问,便宜饷之。
妇人让侍婢去问价钱。薛矜手下人说:这是长安薛少尉的东西,吩咐说如果车中人问,就廉价卖给她。
妇人甚喜谢,矜微挑之,遂欣然,便谓矜曰:我在金光门外,君宜相访也。
妇人很高兴地道了谢,薛矜稍稍挑逗了这妇人,妇人竟很高兴,就对薛矜说:我住在金光门外,你应该去看看我呀!
矜使左右随至宅。
薛矜派手下人跟着去了她住的地方。
翌日往来过,见妇人门外骑甚众,跃蹰未通。
第二天,薛矜来到妇人的住处,看到门外有很多坐骑,犹豫着没有通报。
客各引去,矜令白己在门,使左右送刺。
渐渐客人们都散去了,薛矜叫通禀说自己在门外,并让手下人呈上自己的名片。
乃邀至外厅,令矜坐,云:待汝束。
于是薛矜被邀请到外厅落坐,说:稍候片刻,妇人在修饰打扮。
矜觉火冷,心窃疑怪。
薛矜觉得很冷,心中暗暗生疑,感觉事情有点奇怪。
须臾,引入堂中。其幔是青布,遥见一灯,火色微暗,将近又远,疑非人也。
不一会儿,薛矜被领入堂中,堂上的帐幔是黑布的,远远地看见一盏灯,灯光有点儿暗淡,灯光象在近前,却又似离得很远。
然业已求见,见毕当去,心中恒诵千手观音咒。
薛矜怀疑这女子不是人,但已经要求见面,只有见面后马上离去。他心中不停地默诵千手观音咒。
至内,见坐中帐中,以罗巾蒙首,矜苦牵曳,久之方落,见妇人面长尺余,正青色,有声如狗,矜遂绝倒。
走到内室,见那妇人坐在帷帐中,用罗巾蒙住脸。薛矜用力拉,好一会儿才把罗巾拉下来,看见妇人的脸有一尺多长,纯黑色,发出了象狗一样的叫唤声。
从者至其室宇,但见殡宫,矜在其内,绝无间隙。
薛矜被吓得立即昏倒在地。他的随从只看到了一处临时停放棺材的地方,薛矜正在里面,里面一点空隙都没有。
遽推壁倒,见矜已死,微心上暖。移就店将息,经月余方苏矣。
随从立即推倒墙壁,看见薛矜已经昏死过去,只有心房上还有点儿热气,随从把他抬到店中细心护理,过了一个多月薛矜才醒过来。
朱七娘
朱七娘
东都思恭坊朱七娘者,倡妪也,有王将军,素与交通。
东都洛阳思恭坊的朱七娘,是个妓女。当时有位王将军,平时和朱七娘有私情。
开元中,王遇疾卒,已半岁,朱不知也。
唐朝开元年间,王将军患病死去,已经过了半年,朱七娘也不知道。
其年七月,王忽来朱处,久之日暮,曰:能随至温柔坊宅否?
那年七月,王将军忽然来到朱七娘住处,呆了很长时间,天色已经很晚,王将军说:能跟我到温柔坊我的住处吗?
朱欲许焉,其女弹唱有名,不欲母往。乃曰:将军止此故佳,将还有所惮耶?
朱七娘想跟他去,但朱七娘那位很有名气善歌舞弹唱的女儿,不愿让母亲去,说:将军留在这里本来挺好的,还有什么顾忌吗?
不获已,王以后骑载去。
女儿没有阻止住母亲。
入院,欢洽如故。明旦,王氏使婢收灵床被,见一妇人在被中,遽走还白。
王将军把朱七娘放在坐骑后面载着她一起去了他的住处,进入院内,就象过去一样与朱七娘欢爱。第二天早上,王将军的妻子让婢女收拾灵柩的床被,看见被中有个妇人,立即跑回去报告。
王氏诸子,惊而来视。问其故,知之父所引。
王将军的几个儿子,感到很惊奇,个个都跑来看,并寻问其中的缘故,才知道是亡父领来的。
哀恸久之,遂送还家焉。
大家哀痛了很久,后来就把朱七娘送回家去了。
李光远
李光远
李光远,开元中,为馆陶令。
唐开元年间,李光远做馆陶令。
时大旱,光远大为旱书,书就暴卒。
当时天大旱,李光远极力书写旱情,书写成就突然死去。
卒后,县申州,州司马覆破其旱。
死后,县令告诉了州里,州司马遮掩旱情,百姓全都怨恨。
百姓胥怨,有恸哭者,皆曰:长官不死,宁有是耶?其夜,光远忽乘白马,来诣旱坊,谓百姓曰:我虽死,旱不虑不成。
有痛哭的人,都说:长官不死,哪有这样的事?那天夜里,李光远忽然乘着白马,来到旱灾地区,对百姓说:我虽然死了,旱情不考虑不行,司马是什么人?
司马何人,敢沮斯议。
竟敢阻止这样的建议?
遂与百姓诣司马宅,通云:李明府欲见。
于是和百姓到司马宅府去,通告说:李明府想要见他。
司马大慎,使人致谢。光远责云:公非人,旱是百姓事,何以生死为准?
司马非常惊惧,派人表示谢意,李光远责骂道:你不是人,旱灾是百姓的事,怎么也得以生死为准绳应该尽快解决这事。
宜速成之,不然,当为厉矣。言讫,与百姓辞诀方去。
不这样,必当成为祸害了。说完,和百姓告辞诀别才离去。
其年旱成,百姓赖焉。李霸
那年是大旱年被认定了,百姓多亏李光远。李霸
岐阳令李霸者,严酷刚鸷,所遇无恩。
歧阳县令李霸,残酷凶猛,他从没有给别人施过恩惠。
自承尉已下,典吏皆被其毒。
从承尉以下到典吏都遭到过他的毒害。
然性清婞自喜,妻子不免饥寒。
他秉性倔强,以清贫自喜。他的妻子儿女不免跟他受饥寒。
一考后暴亡。
李霸在任三年后,突然死去了。
既敛庭绝吊客。
他入殓以后,他的灵堂没有来给他吊唁的。
其妻每抚棺恸哭,呼曰:李霸在生云何?今妻子受此寂寞。
他的妻子每当抚棺痛哭;就哭诉着:李霸在世时又怎么样,让妻子儿女忍受这样的寂寞。
数日后,棺中忽语曰:夫人无苦,当自办归。
过了几天,棺材里忽然传出话语,道:夫人不要痛苦,我会自己回来的。
其日晚衙,令家人于厅事设案几,霸见形,令传呼召诸吏等。
就在这天该上晚衙的时候,李霸让家人在灵堂摆设案几,之后他现出身形,让传呼个个小吏们。
吏人素所畏惧,闻命奔走,见霸莫不战惧股慄。
小使们平时就很惧怕他,听到传呼,急忙跑。这些人见到李霸个个都吓得浑身发抖,腿打哆嗦。
又使召丞及簿尉,既至。霸诃怒云:君等无情,何至于此!
李霸又派人召来县丞及簿尉,他们到了以后,李霸怒喝道:你们无情无义,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
为我不能杀君等耶?
以为我不能杀了你们吗?
言讫,悉颠仆无气。
说完,这些人全都倒下断了气。
家人皆来拜庭中祈祷,霸云:但通物数,无忧不活。
家人都来到灵堂上祈祷。李霸说:只要通晓物理数术,就不愁不能使他们复活。
卒以五束绢为准,绢至便生。
最后以五疋绢为准,绢送到,他们就复活了。
各谢讫去后,谓两衙典:吾素厚于汝,何故亦同众人?
众人各自谢过后离去,李霸对两个衙典说:我一向厚待你们,为什么你们也同其他人一样?
唯杀汝一身,亦复何益?当令两家马死为验。
只杀了你们一条命,也没有什么好处,应该让你们两家的马死,作为考验。
须臾,数百疋一时皆倒欲死。
过了不久,两家的几百匹马一下都倒下。眼看就要死了。
遂人通两疋细马,马复如故,因谓诸吏曰:我虽素清,今已死,谢诸君,可能不惠涓滴乎?
于是有人送来两匹好马,其他的马又都复苏如平常了。于是李霸对各个小吏们说:我虽然一直很清廉可现在我已经死了,就谢谢你们各位吧,可能不会不给我一些好处吧!
又率以五疋绢毕。
又以五匹绢为准才作罢。
指令某官出车,某出骑,某吏等修,违者必死。
李霸派某官出车,某某出马,某吏等侍修理车辆,违者必死。
一更后方散。
一更后众人才散去。
后日处分悉了,家人便引道,每至祭所,留下歆飨,飨毕,又上马去。
第三天全都处理停当,家人便引道上路。每到一个祭祀的地方,就留下祭献的物品,祭献完毕,又马上离去。
凡十余里,已及郊外,遂不见。
约走了十多里路,已经到了郊外,就不见了。
至夜,停车骑,妻子欲哭,棺中语云:吾在此,汝等困弊,无用哭也。
到了夜晚,停下车马,妻子想要哭,棺材里传出话,说:我在这里,你们很疲劳,不要哭了。
霸家在都,去岐阳千余里,每至宿处,皆不令哭。
李霸家在都城,离歧阳一千多里,每次到了住宿的地方,都不让他们哭。
行数百里,忽谓子曰:今夜可无寐,有人欲盗好马,宜预为防也。
又走了几百里,李霸忽然对儿子说:今夜不要睡觉,有人要来偷好马,应该防备呀!
家人远涉困弊,不依约束,尔夕竟失马。
家里人长途跋涉,都很疲惫,没有依照李霸说的做,这天夜里,竟真的丢了马。
及明启白,霸云:吾令防盗,何故贪寐?
天亮时告诉了李霸,李霸说:我让你们防备盗贼,为什么贪睡?
虽然,马终不失也。
虽然如此,马还是没有丢。
近店东有路向南,可遵此行十余里,有藂林,马系在林下,往取。
附近店东面有条路,向南走十多里,有片丛林,马就拴在丛林下,去把它牵回来。
如言得之。
家人按照他的话找到了马。
及至都,亲族闻其异,竞来吊慰,朝夕谒请,霸棺中皆酬对,莫不躇踧。
到了都城,亲戚们听说了李霸这奇异的事,争着来吊唁他。早晚拜见,李霸在棺材中都应对。客人们都恭恭敬敬地,却又侷促不安。
观听聚喧,家人不堪其烦。
很多人来谛听,人声喧闹,家人忍受不了烦乱。
霸忽谓子云:客等往来,不过欲见我耳。汝可设厅事,我欲一见诸亲。
李霸忽然对儿子说:客人们来来往往,不过是想见见我罢了,你可以设置厅事,我想见一下各位亲朋。
其子如言,众人于庭伺候。久之曰:我来矣!
他的儿子照他说的做了。大家在厅堂等候,过了很久李霸说:我来了。
命捲帏,忽见霸,头大如雍,眼亦睛突,瞪视诸客等。客莫不颠仆,稍稍引去。
命令卷起帏帐,忽然看见李霸,头大得象个大坛子,眼睛红红的,眼珠凸出来,瞪着眼睛看各位宾客,客人没有不吓倒的,渐渐被引领离去。
霸谓子曰:人神道殊,屋中非我久居之所,速殡野外。
李霸对儿子说:人神的道路不一样,屋里不是我长久居住的地方,快把我葬到郊外。
言讫不见,其语遂绝。
说完就不见了,他的话就没有了。
洛阳鬼兵
洛阳鬼兵
贞元二十三年,夏六月,帝在东京。百姓相惊以鬼兵,皆奔走不知所在,或自冲击破伤。
唐贞元二十三年,夏历六月,皇帝在东都洛阳,百姓因传说有鬼兵而相互惊骇,都不知逃跑到哪里去了,有的自相冲撞击伤。
其鬼兵初过于洛水之南,坊市喧喧,渐至水北。
那些鬼兵刚从洛水之南经过,街市喧闹,渐渐到了洛水以北。
闻其过时,空中如数千万骑甲兵,人马嘈嘈有声,俄而过尽。
听到鬼兵经过的时候,天空中象有几千万穿着铠甲的骑兵,人马嘈嘈声不断,不久全都过去了。
每夜过,至于再,至于三。帝恶之,使巫祝禳厌,每夜于洛水滨设饮食。
每当黑夜过去,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皇帝非常厌恶这件事,派巫师向鬼神祝祷以消除灾祸,每夜晚就在洛水边摆设饮食。
尝读《北齐书》。亦有此事。
皇帝曾经读过北齐的书,书上也记有这样的事。
天宝中,晋阳云有鬼兵,百姓竟击铜铁以畏之,皆不久丧也。
天宝年间,晋阳说有鬼兵,百姓争着击打铜铁来吓唬鬼兵,不久就全丧命了。
道德里书生
道德里书生
唐东都道德里有一书生,日晚行至中桥,遇贵人部从,车马甚盛。
唐代东都洛阳道德里有一个书生,有天晚上走到中桥,遇到显贵人及部下随从,车马很多。
见书生,呼与语,令从后。
他们看见书生,招呼他让他跟在后面。
有贵主,年二十余,丰姿绝世,与书生语不辍。因而南去长夏门,遂至龙门,入一甲第,华堂兰室。召书生赐珍馔,因与寝。
有位高贵的女主人,二十多岁,容貌超群,她和书生不停地说着话,因而向南走离开长夏门,便到了龙门,进入一个最好的住宅,华丽的厅堂幽静的屋子,女主人召呼书生,赐予他美酒佳肴。
夜过半,书生觉,见所卧处,乃石窟。前有一死妇人,身王洪涨,月光照之,秽不可闻。
于是和她同床共枕。过了半夜,书生醒来,看见所躺的地方,竟是石窟,前面有一个死了的妇人,身体浸泡在水中,月光照着她,污秽不堪,臭不可闻。
书生乃履危攀石,仅能出焉。
书生便踩着危险的石头攀援着,勉强能走出来。
晓至香山寺,为僧说之,僧送还家,数日而死。
天亮时到了香山寺,对寺僧说了这件事。寺僧送他到家,没几天就死了。
安宜坊书生
安宜坊书生
开元末,东京安宜坊有书生,夜中闭门理书。门隙中,忽见一人出头。
唐开元末年,东京安宜坊有位书生,夜里关门整理书籍,门隙中,忽然看见一个人露出个头。
呵问何辈,答云:我是鬼,暂欲相就。
书生呵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鬼,暂且想要靠近你。
因邀书生出门。
于是邀请书生出门。
书生随至门外,画地作十字,因尔前行。出坊,至寺门铺,书生云:寺观见,必不得度。
书生随他到门外,在地上画了个十字,便向前走,走出安宜坊,到了寺门铺,书生说:寺观出现,一定不能通过。
鬼言:但随我行,无苦也。
鬼说只随我走,没有痛苦。
俄至定鼎门内,鬼负书生从门隙中出,前至五桥,道旁一冢,天窗中有火光。
不久,到了定鼎门内,鬼背着书生从门隙中出来,向前走到五桥,道旁有一座坟。
鬼复负书生上天窗侧,俯见一妇人,对病小儿啼哭,其夫在旁假寐。
天窗中有火光,鬼又背着书生上天窗旁边,低下头看见一个妇人,对着有病的小孩啼哭,她的丈夫在旁边假装睡觉。
鬼遂透下,以手掩灯,妇人惧,呵其夫云:儿今垂死,何忍贪卧!
鬼就跳下,用手遮挡灯光,妇人害怕,呵呼丈夫说:儿子现在快要死了,你怎么忍心贪睡?
适有恶物掩火,可强起明灯。
正赶上有个恶物,遮掩灯光,可以勉强起来点灯。
夫起添烛,鬼回避妇人。
丈夫起来添灯油,鬼回避妇人。
忽取布袋盛儿,儿犹能动于布袋中。
忽然拿出布袋包儿子,儿子还能在布袋里动,鬼就背着出来。
鬼遂负出,至天窗上,兼负书生下地。
到天窗上,又背着书生下到地上,送他到定鼎门。
送入定鼎门,至书生宅,谢曰:吾奉地下处分,取小儿,事须生人作伴,所以有此烦君。当可恕之。
到书生的住宅,感激地说:我奉地下人的吩咐,来抱小孩,这事须活人作伴,所以这次麻烦您了,应该可以宽恕我吧。
言讫乃去,其人初随鬼行,所止之处,辄书十字。
说完就离开了。那书生当初随鬼去时,所停的地方都画十字。
翌日,引其兄弟覆之,十字皆验。
第二天,书生领他的兄弟察看那些十字。
因至失儿家问之,亦同也。裴盛
十字都验证了,于是到丢儿子的人家里询问情况,也都相同。裴盛
董士元云,义兴尉裴盛昼寝,忽为鬼引,形神随去。
董士元说,义兴尉裴盛白天睡觉,忽然被鬼牵引,形神都随着离去。
云:奉一儿。
鬼说:送给我一个儿子。
至儿家,父母夹儿卧,前有佛事。鬼云:以其佛。
到了一个孩子家,父母夹着儿子躺着,前面有拜佛的事,鬼说: 因为那种佛事,活人到了。
生人既至,鬼手一挥,父母皆寐。
鬼手就一挥,那孩子的父母就都睡去了。
鬼令盛抱儿出床,抱儿喉有声,父母惊起。
鬼让裴盛抱孩子出床,抱的孩子喉咙还发出声响,父母惊醒起床,鬼就领裴盛出来。
鬼乃引盛出,盛苦邀甚至舍,推入形中乃悟。
裴盛苦苦邀鬼到他的房舍,将自己魂推入形体中他才醒过来。
杨溥
杨溥
豫章诸县,尽出良材,求利者采之,将至广陵,利则数倍。
豫章各县,都出产好木材。谋利的人去采伐木材,将它运到广陵,价钱就增加几倍。
天宝五载,有杨溥者,与数人入林求木。
唐天宝五年,有个叫杨溥的人,和几个人到树林中找好木材。
冬夕雪飞,山深寄宿无处。
冬天的傍晚,满天飞雪,深山中没有住处。
有大木横卧,其中空焉,可容数人,乃入中同宿。
有个粗大的木头横卧在那里,它里面是空的,可容纳几个人,他们就进入里面同住。
而导者未眠时,向山林再拜咒曰:士田公,今夜寄眠,愿见护助。
可是向导没睡的时候,他对着山林又拜说:士田公,今夜寄宿在这里,希望得到您帮助。
如是三请而后寝。
象这样几次祈祷之后才睡觉。
夜深雪甚,近南树下,忽有人呼曰:张礼。
深夜,雪更大了,靠南边树下,忽然有人喊道:张礼。
树头有人应曰:诺。
树上有人答应道:唉。
今夜北村嫁女,大有酒食,相与去来。
今天夜晚北村有一家女儿出嫁,有丰盛的酒饭,我们一起去。
树头人曰:有客在此,须守至明。若去,黑狗子无知,恐伤不宥。
树上人说:有客人在这,要守候到天亮,如果离开,黑狗无知,我担心伤害到他们,就不可宽恕了。
树下又曰:雪寒若是,且求饮食,理须同去。
树下的人又说:大雪天这么冷,姑且找点吃喝,理当同去。
树上又曰:雪寒虽甚,已受其请,理不可行,须防黑狗子。
树上的人又说:下雪天虽然冷得厉害,已经接受他的请求,按理不应该去,应防备黑狗子。
呼者乃去,及明装毕,撤所卧毯,有黑虺在下,其大若瓶,长三尺而蛰不动,方惊骇焉。
到了天亮,杨溥他们装车完毕,撤掉铺的毡子。原来有条黑蛇在下面,蛇大得象瓶子,长三尺而冬眠不动,大家方才惊骇不已。
薛直
薛直
胜州都督薛直,丞相纳之子也,好杀伐,不知鬼神。
胜州都督薛直,是丞相薛纳的儿子。好杀杀打打,不知道有鬼神。
直在州,行县还归,去州二驿,逢友人自京来谒。
薛直在胜州,去县里返回胜州。离胜州还有两个驿站,遇见朋友从京城来拜见他。
直延入驿厅,命食,友人未食先祭,直曰:出此食谓何?
薛直请他进入驿站厅里,命令上酒饭,朋友没吃饭先祭祀。薛直说:拿出这些饭食祭祀怎么讲?
友人曰:佛经云,有旷野鬼,食人血肉,佛往化之,令其不杀,故制此戒。又俗所传,每食先施,得寿长命。
朋友说:佛经上说: 空旷的野外有鬼,吃人的血肉,佛能去感化他,让他不杀人 ,所以做了这样的戒备,又是俗人所留传的习惯,每次吃饭前先拜佛,能够长寿。
直曰:公大妄诞,何处有佛?
薛直说:您太荒诞不经了,什么地方有佛?
何者是鬼?
谁是鬼?
俗人相诳,愚者雷同,智者不惑。
俗人互相迷惑,愚蠢的人跟着人云亦云,聪明的人不会被迷惑的。
公盖俗人耳!
你大概也是俗人吧。
言未久,空中有声云:薛直,汝大狂愚!宁知无佛!
刚说完不久,空中传来话语声,说:薛直,你太狂妄愚蠢了,怎么知道没有佛?
宁知无鬼!
怎么知道没有鬼?
来祸于君,命终必不见妻子。
给你带来祸患,到死一定见不到你妻子儿女了,你应当死在这里!
当死于此,何言妄耶?
为什么口出狂言呢?
直闻之大惊,趋下再拜,谢曰:鄙人蒙固,不知有神,神其诲之。
薛直听到这些大吃一惊,急忙走下来拜了又拜,道歉说:我愚昧固执,不知道有神,神教诲我吧。
空中又言曰:汝命尽午时,当急返,得与妻孥相见。
空中又说道:你命绝在中午,应当赶紧返回,能够和妻子儿女见面。
不尔,殡越于此矣!
不然就要埋葬在这里,成为游魂野鬼。
直大恐,与友人驰赴郡,行一驿,直入厅休偃。
薛直非常恐惧,和朋友骑马急奔回州郡,走到一个驿站,薛直进入客厅仰卧休息,随从的人都休息了。
从者皆休,忽见直去,从者百余人,皆左右从人。
忽然看见薛直离去,随从的一百多人,都跟在左右。
驿吏入户,已死矣。
驿站小吏进门一看,薛直已经死了。
于是驿报其家。直已先至家,呼妻与别曰:吾已死北驿,身在今是鬼,恐不得面诀,故此暂来。
因此驿站的人去报告薛直家,薛直已经回到家里,招呼妻子和她诀别说:我已经死在北边驿站,身在这里,现在成了鬼,恐怕不能当面诀别了。因此暂且回来。
执妻子之手,但言努力,复乘马出门,奄然而殁。
他握着妻子的手,一个劲儿地勉励妻子,后又骑马出门,气息奄奄慢慢地死去了。
刘洪
刘洪
沛国刘洪,性刚直,父为折冲都尉,薛楚玉之在范阳,召为行军。
沛国人刘洪,性情刚直。他父亲任折冲尉,薛楚玉在范阳时,被征召做行军,刘洪跟着到了蓟地。
洪随之蓟,因得给事楚玉,楚玉悦之。楚玉补屯官,洪请行。
于是刘洪有机会在薛楚玉处供职。薛楚玉很喜欢刘洪,他要补任一位屯官,刘洪要求前往。
檀州有屯曰太和,任者辄死,屯遂荒废,洪乃请为之。
檀州有个屯子叫太和屯,来这里上任的就死,屯子就荒废了。刘洪请求到这里任职。
楚玉以凶难之,洪曰:妖由人兴,妖不自作。
薛楚玉就讲恐怖的故事来吓他。刘洪说:妖怪是由人兴起的,不能自己兴妖。
洪且不惧,公何惜焉?
我都不怕,你为什么顾惜呢?
楚玉遂以为太和屯官。
薛楚玉就把他补做太和屯官。
洪将人吏到屯。
刘洪带着人马到了太和屯。
屯有故墟落,洪依之架屋。
屯子有处废墟。刘洪依傍着废墟盖起了房屋。
匠人方运斧而度,木自折举,击匠人立死。
木匠正举斧掂量着如何砍下去时,树自己就断了,砸到木匠身上立即就死了。
洪怒,叱吏卒,扶匠人起而笞之。询曰:汝是何鬼,吾方治屯,汝则干之,罪死不赦!
刘洪大怒,训斥吏卒,扶着木匠站起来而鞭打他,询问说:你是什么鬼,我刚刚管理屯子,你就胃犯我,罪该当死不可饶恕。
笞数发,匠人言说:愿见宽恕,吾非前后杀屯官者也。
鞭打很多下,木匠说:愿您宽恕我,我不是先后杀屯官的人。
杀屯官者,自是辅国将军。
杀屯官的人,本是辅国将军。
所居去此不远,吾乃守佛殿基鬼耳。此故墟者,旧佛殿也。以其净所,故守之。
他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我是守佛殿基鬼罢了,这废墟是旧佛殿,用它净化这地方,所以守着它。
吾因为人有罪,配守此基。基与地平,吾方得去。
我因做人时有罪过,安排我守护这个殿基,殿基和地齐平,我才能离去。
今者来,故诉于公。公为平之,吾乃去为人矣。
现在您来,因此向您诉说,您给我平了,我就去做人了。
洪曰:汝言辅国不远,可即擒来。
刘洪说:你说辅国将军离这里不远,可以立刻把他捉来。
鬼曰:诺。
鬼说:行。
须臾,匠人言曰:刘洪,吾辅国将军也。汝为人强直,兼有才干,吾甚重之,将任汝以职。今当辟汝,即大富贵矣。
不一会儿,匠人说:刘洪,我是辅国将军,你做人刚强正直,又有才干,我很器重你,我要委任你职务,现在应当征召你,你立即就大富大贵了。
勉之。因索纸,作诗二章。其匠人兵卒也,素不知诗。及其下笔,书迹特妙,可方王右军。
匠人规劝他,于是要来纸张,写了两首诗,那个匠人只是个小卒,一向不懂诗,等到他下笔,书写得特别奇妙,可以与王羲之相比。
薛楚玉取而珍之,其诗曰:乌乌在虚飞,玄驹遂野依。
薛楚玉要过来珍藏起来,那诗是:乌乌在虚飞,玄驹遂野依。
名今编户籍,翠过叶生稀。
名今编户籍,翠过叶生稀。
其二章曰:个树枝条朽,三花五面啼。
第二首是:个树枝条朽,三花五面啼。
移家朝度日,谁觉□。
移家朝度日,谁觉□□□。
诗成而去。
诗写成就离去了。
匠人乃屯属役。数日疾甚,舁至范阳。
匠人就给屯官役使,几天后,刘洪得了重病,把他抬到范阳。
黄本作而二人密介气侵未岁乃卒□。
他的父亲拜见名医给他治病,也正赶上父亲有病。
洪初得鬼诗,思不可解。
刘洪说话象平常一样,而二冷密冷气侵,刘洪刚刚得到鬼诗,思考着不能明白其意。
及卒,皆黑,遂以载棺。
等到他死了。鬼诗都黑了,就把他装在棺材里。
名今编户籍,盖洪名。
现在编在户籍的上的名字是刘洪。
生希者。言洪死像也。
活着的人,说刘洪死的模样。
其二章个树枝条朽,故条枝朽也。
第二首诗的个树枝条朽,是旧枝条朽。
三花五面啼者,洪家有八口,洪又二人亡,所谓三花也。五人哭之,所谓五面啼。
三花五面啼,是刘洪家有八口人,刘洪和两个人死了,是所说的三花;五人哭,是所说的五面啼。
洪死后二十日,故吏野外见洪紫衣,从二百骑,神色甚壮。告吏曰:吾已为辅国将军所用,大富贵矣。
刘洪死后二十天,过去的屯吏在野外看见刘洪穿着的紫衣服,跟着二百个骑兵,表情很庄重,告诉小吏说:我已经被辅国将军所用,大富大贵了。
今将骑从向都迎母。母先在都。初洪舅有女,养于刘氏,年与洪齿,尝与洪言曰:吾闻死者有知,吾二人,先死必扰乱存者,使知之。
现在率领骑兵向都城去迎候母亲母亲在都城,最初刘洪舅舅有个女儿,在刘洪母亲那儿抚养,年龄与刘洪一样大,曾经和刘洪说:我听说死的人有知觉,我们两个人,先死的一定扰乱活着的人,让他知道。
是日,女在洪母前行,忽有引其衣者,令不得前,女怪之。
这天,舅舅的女儿在刘母前面走,忽然有人拽她衣服,让她不能向前走,她很奇怪。
须臾得前,又引其中,取其梳,如相狎者。
过了一会儿,又能向前走,又有人拽她头巾的,拿她的梳卡,象猥狎她。
洪母惊曰:洪存日尝有言,须来在军,久绝书问。今见死乎?
刘洪母亲惊恐地说:刘洪活着时曾经有话,他很久没有书信来了,现在死了吗?
何与平生言协也?
为什么和平生所说的这样协调一致呢?
母言未毕,洪即形见庭中,衣紫金章,仆从多至。
她没说完,刘洪就现出身形在庭院中,穿着紫衣服,黄色花纹,来了很多仆人。
母问曰:汝何缘来?
母亲问他说:你为什么而来?
洪已富贵,身亦非人。福乐难言,故迎母供养。
刘洪说:我已富贵,身体已不是人,福乐万分,所以迎候母亲供养。
于是车舆皆进,母则升舆,洪乃侍从,遂去。
因此车马都进来了,母亲就上车,刘洪侍候着。就离去了。
去后而母殂,其见故吏时,亦母殂之日也。
刘洪离开后母亲就死了,他看见过去的小吏时,也是母亲死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