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四十九·鬼三十
房陟王超段何韦鲍生妓梁璟崔御史曹唐
房陟王超段何韦鲍生妓梁璟崔御史曹唐
房陟
房陟
房陟任清河县尉，妻荥阳郑氏，有容色。
房陟任清河县尉。妻子是荥阳人，姓郑，很有姿色。
时村中有一老妪，将诣谒禅师，未至，而中路荒野间。
当时，有个村子中一个老妇人，要去拜见一个禅师。
见一白衣妇人，于榛棘中行，哭极哀。绕一丘阜，数十步间，若见经营之状者。
还没到，中途路过一片荒野，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妇人，在荆棘、草丛间行走，哭得非常悲哀，又见她围绕着一个小土丘，在距离自己几十步远的地方，好象在干什么。
妪怪而往问，及渐逼，妇人即远，妪适回，而妇人复故处。
老妇人感到很奇怪，走过去想问她。等稍稍靠近了她，那妇人就远离了她；老妇人走回来，那妇人就又在原来的地方。
如是数四。
象这样有很多次。
妪度非人，天昏黑，遂舍之。
老妇人估计她不是人间人。天黑下来，就丢开她自去赶路了。
及至禅师处，说所见，兼述妇人形状、衣服。禅师异之，因书记屋壁。
等到了禅师那里，叙述路上所见，又说了那妇人的样子及装束，禅师认为很奇怪，于是就把这事写在墙壁上。
后月余日，房陟妻暴亡，果葬于前所哭绕丘阜间，而容貌衣服，一如老妪前见者。
以后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房陟妻突然死了，果然埋葬在那妇人哭和徘徊的小土丘一带，而容貌，衣服，全象老妇人先前见到的一样。
王超
王超
太和五年，复州医人王超，善用针，病无不差。
太和五年时，复州有个医生叫王超，很善于用针给人治病。
死经宿而苏，言如梦：至一处，城壁台阁，如王者居。
经过他医治的病人，没有治不好的。王超曾经死了，经过一夜又苏醒过来。醒后说象作了一场梦一样。梦中他到了一个地方，高墙楼阁，象王侯居住的地方。
见一人卧，召前脉视，右膊有肿，大如杯，令超治之。即为针出浓升余。
看见一个人躺在那里，那人招呼王超上前给他诊脉，病人的左臂长了一个肿瘤，象酒杯一样大，王超用针给他排出一升多浓水。
顾黄衣吏曰：可领视毕也。
那个病人回头对身穿黄衣的小吏说：可以带他去看看毕院。
超随入一门，门署曰毕院。庭中有人眼数千，聚成山，视内迭瞬明灭。
王超跟随黄衣人走进一个门，门上标有毕院二字，庭中有数千只眼睛，眼睛聚在一起，象山一样，瞬间明灭、闪亮。
黄衣曰：此即毕也。
黄衣人说：这就是 毕 呀。
俄有二人，形甚奇伟，分处左右。鼓巨箑，吹激聚眼，扇而起，或飞，或走为人者，顷刻而尽。
不一会儿，有二人，身材高大，分别站在两边，搧动着巨大的扇子，吹动着那些聚在一起的眼睛。扇子一动，那些眼睛就有的飞，有的跑，就象人一样，顷刻间那些眼睛就消失了。
超访其故，黄衣曰：有生之类，先死为毕。
王超问是什么缘故，黄衣人说：有生命的东西，先死叫 毕 。
言次忽活。
黄衣人说完王超就复活了。
段何
段何
进士段何赁居客户里。
进士段何租房子住在客户里。
太和八年夏，卧疾逾月，小愈。
太和八年夏天，得了一场病，病了一个多月，稍稍有好转。
昼日因力栉沐，凭几而坐。
天亮后用力梳洗后，靠几案坐着休息。
忽有一丈夫，自所居壁缝中出，裳而不衣，啸傲立于何前，熟顾何曰：疾病若此，何不娶一妻，俾侍疾。
忽然有一个男子，从所住地方的墙壁中的夹缝中走出来，只穿下衣，光着上身，大声地呼喝着站在段何面前，仔细地看着段何说：你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娶一妻，让她伺候你的病？
忽尔病卒，则如之何？
如果你突然死了，那可怎么办？
何知其鬼物矣。曰：某举子贫寒，无意婚娶。
段何知道他是鬼，就说，我是个举子，家境贫寒，没有心思娶妻。
其人曰：请与君作媒氏。
那人说：让我给你作个媒人。
今有人家女子，容德可观，中外清显，姻属甚广。自有资从，不烦君财聘。
现在有个人家的女儿，容貌、品德都值得一看，无论内心、外表都很纯洁、高贵、亲朋故友也很多，自有资财来源，又不麻烦你花费财礼。
何曰：未成名，终无此意。
段何说：没成名，始终不会有这个意思。
其人又曰：不以礼，亦可矣。
那人说：不举行成婚的仪式也行啊！
今便与君迎来。
现在我马上为你迎来。
其人遂出门，须臾复来，曰：至矣。
说完，那人就出了门，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说：到了。
俄有四人，负金璧舆。从二青衣，一云髻，一半髻，皆绝色。
一会儿，就见四个人抬着用金玉装饰的轿子，后面跟着两个婢女，一个梳着高高的发髻，另一个发鬟低垂，都是绝色美女。
二苍头，持装奁衣箧，直置舆于阶前。
两个男仆拿了妆奁、衣箱。径直把轿子抬到阶前才放下。
媒者又引入阁中，垂帏掩户，复至何前曰：迎她良家子来，都不为礼，无乃不可乎？
媒人又把轿中的女子引入闺房中，放下帘子，关上门。然后又到段何面前说：迎取她这样良家女子，连礼仪都不举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何恶之，兼以困惫，就枕不顾。
段何听后非常厌恶，加上困乏疲惫，就躺下不理他。
媒又曰：纵无意收采，第试一观。
媒人又说：即使你无意娶她，但是也可以试着看一看。
如是说谕再三，何终不应。
类似的话，那人反复说了许多遍。段何始终不答应。
食顷，媒者复引出门，舆中者乃以红笺题诗一篇，置何案上而去。
一顿饭的工夫，那自称媒人的人又带这一行人出了门。轿中那女人用红色信笺写了一首诗，放在段何面前的几案上走了。
其诗云：乐广清赢经几年，姹娘相托不论钱。
诗中写道：乐广清赢经几年，姹娘相托不论钱。
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田。
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田。
其书迹柔媚，亦无姓名，纸末唯书一我字。
那字迹轻柔漂亮，也没写姓名。唯独在纸末写了个我字。
何自此疾病日退。
从此以后，段何的病也一天天好转了。
韦鲍生妓
韦鲍生妓
酒徒鲍生，家富畜妓。
嗜酒成性的鲍生，家里很富有、养活很多艺妓。
开成初，行历阳道中，止定山寺，遇外弟韦生下第东归，同憩水阁。
开成初年，走到历阳途中，住在定山寺。他的表弟韦生落榜东归，二人相遇，同在水阁休息。
鲍置酒，酒酣，韦谓鲍曰：乐妓数辈焉在？
鲍生备办了酒宴。喝到尽兴的时候，韦生对鲍生说：那些艺妓在哪？
得不有携者乎？
能不带来吗？
鲍生曰：幸各无恙，然滞维阳日，连毙数驷，后乘既缺，不果悉从。唯与梦兰、小倩俱，今亦可以佐欢矣。
鲍生说：幸好都没出什么事，然而滞留在淮阳的那些日子，接连死了许多马，后来车就少了，无法把他们全带来，只跟梦兰、小倩他们一起来了。也足可以供我们娱乐了。
顷之，二双鬟抱胡琴方响而至，遂坐韦生、鲍生之右，摐丝击金，响亮溪谷。
一会儿，两个头上梳着双髻的艺妓抱着胡琴，边走边拉地走过来了，就坐在韦生、鲍生的石边。那二人抚试琴弦，拉开琴弓，响亮的乐曲声回荡在溪谷。
酒阑，鲍谓韦曰：出城得良马乎？
酒快喝完的时候，鲍生对韦生说：出城买到良马了吗？
对曰：予春初塞游，自鄜坊历乌延，抵平夏。止灵武而回。
韦生回答说：我春初去塞外游览，从鄜坊经过乌延，到达平复，最后到灵武，然后返回来，买到了几匹部落的骏马。
部落驵骏获数疋，龙形凤颈，鹿颈凫膺，眼大足轻，脊平肋密者，皆有之。
龙形凤颈、鹿颈凫膺、眼大足轻、脊平肋密的样样都有。
鲍抚掌大悦，乃停杯命烛，阅马于轻槛前数匹，与向来夸诞，十未尽其八九。
鲍生听了后，拍着手非常高兴，就放下酒杯，让人拿着蜡烛，到栓马桩去看了几匹马。这些马与方才韦生所夸耀吹嘘的相比，还不足十分之八九。
韦戏鲍曰：能以人换，任选殊尤。
韦生对鲍生开玩笑说：可以用人来换，随便你挑选最好的马。
鲍欲马之意颇切，密遣四弦，更衣盛妆，顷之乃至。
鲍生想要马的心情非常迫切，就暗自派人把四弦找来，更换浓妆，一会儿就到了。
命棒酒劝韦生，歌一曲以送之云：白露湿庭砌，皓月临前轩。此时颇留恨，含思独无言。
鲍生让这人拿着酒杯为韦生劝酒。这人唱一支曲子赠韦生。歌词是：白露湿庭砌，皓月临前轩，此时颇留恨，含思独无言。
又歌《送鲍生酒》云：风飐荷珠难暂圆，多生信有短姻缘。
又唱一首歌为鲍生助兴，歌词是：风飐荷珠难暂园圆，多生信有短姻缘。
西楼今夜三更月，还照离人泣断弦。
西楼今夜三更月，还照离人泣断弦。
韦乃召御者，牵紫叱拨以酬之。
韦生召来看管马匹的人，牵一匹紫色的马吆喝着送给鲍生以表示酬谢。
鲍意未满，往复之说，紊然无章。
鲍生的欲望仍未满足、反反复复地叨念着，语言杂乱而无次序。
有紫衣冠者二人，导从甚众，自水阁之西，升阶而来。
这时有穿紫衣戴紫帽子的二个人，前呼后拥地带着一大群人从水阁西边登上台阶向这边走过来。
鲍韦以寺当星使交驰之路，疑大寮夜至，乃恐悚入室，阖门以窥之。
鲍生韦生二人认为定山寺正当使者频繁往来的路口，怀疑是权臣到此，就慌慌张张进了屋子，关上门偷着向外看。
而杯盘狼籍，不假收拾。
而外面酒杯盘碟弄得乱七八糟，还未及收拾，穿紫衣服的人已到座位上了。
时紫衣即席，相顾笑曰：此即向来闻妾换马之筵。
两个人相对笑了笑说：这就是方才听到的以妾换马的宴席。
因命酒对饮，一人须髯甚长，质貌甚伟，持杯望月，沉吟久之，曰：足下《盛赋》云： 斜汉左界，北路南躔。
于是让人拿酒、二人对饮。其中一人长着长长的络腮胡须，身材高大魁伟，举起酒杯，遥望月亮，迟疑了好一会儿，说：先生的大作有 斜汉左界，北路南躔。
白露暖空，素月流天 可得光前绝后矣。
白露暖空。素月流天。可以算作空前绝后的佳句了。
对月殊不见赏 风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 。
面对明月何不欣赏 风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 呢？
长须云：数年来在长安，蒙乐游王引至南宫，入都堂，与刘公干、鲍明远看试秀才，予窃入司文之室，于烛下窥能者制作。
另一个长胡须的人说：多年来在长安，承蒙乐游王把我推荐给南宫，进入了大的殿堂，与刘公干、鲍明远主管科举取仕，我偷闲去观看了文章诗赋中最宝贵的东西，在烛光下观看能人写作。
见属对颇切，而赋有蜂腰鹤膝之病，诗有重头重尾之犯。
见他们连缀文章、吟诗和赋非常流畅。然而赋有蜂腰鹤膝的弊病，诗有重头重尾的缺点。
若如足下洞庭木叶之对，为纰谬矣。
象先生的 洞庭 木叶 这类对句一样，那就错了。
小子拙赋云： 紫台稍远，燕山无极。
我有拙劣诗句 紫台稍远，燕山无极。
凉风忽起，白日西匿。
凉风忽起，白日西匿。
则 稍远 忽起 之声，俱遭黜退矣。
则是时间比较久远的即兴而作，都应该废弃了，难道它们没有区别吗？
不亦异哉！谓长须曰：吾闻古之诸侯，贡士于天子，尊贤劝善者也。
落腮胡须对长胡须的人说：我听说古代的诸侯举荐人才给天子，就是尊重贤才，勉励从善的人。
故一适谓之好德，再适为之遵贤，三适谓之有功。
所以第一次举荐就认为他的德行好。第二次去推荐，就认为他尊重贤才，第三次去推荐，就认为他有功，于是给以赏赐。
乃加九锡；不贡士，一黜爵，再黜地。三黜爵地。
不举荐人才的，根据情况，轻者免除爵位，再者没收封地，最重的就既免除爵位又没收封地。
夫古之求士也如此，犹恐搜山之不高，索林也不深。
古代天子这样选拔接纳人才，还忧心冲冲，象怕搜山唯恐到不了高处，又象搜索森林，深怕到不了林子尽头。
尚有遗漏者，乃每岁春季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而礼聘之。
当着这个时候，儒墨等各家的贤才，难道都选拔出来了吗？
当是时，儒墨之徒，岂尽出矣；智谋之士，岂尽举矣；山林深泽，岂无遗矣；日月照临，岂得尽其所矣。
聪慧善谋的人难道都被举荐出来了吗？山林深泽没有一处遗漏吗？日月高照，难道普遍地照到所有的地方吗？
天子求之既如此，诸侯贡之又如此，聘礼复如此，当有栖栖于岩谷，郁郁不得志者。吾闻今之求聘之礼缺，是贡举之道隳矣。
天子这样选拔人才，诸侯这样举荐人才，选聘人才的制度又这样完奋，还有隐居深山巨谷郁郁不得志的人，我看到现在求贤纳士的法规如此欠缺，这就是推荐选拔人才的道路被毁坏了。
贤不肖同途焉，才不才汩汩焉。
贤的和不贤的不分，有才的和无才的不辨。
隐岩冗者，自童髦穷经。
隐居在岩谷等闲散的地方的人，从孩童时候起，就竭力追索取仕效国之路，一直到白头。
至于白首焉；怀方策者，自壮岁力学，讫于没齿。
胸怀良策的人，从身强力壮的时候开始努力学习，一直到衰老掉牙为止。
虽每岁乡里荐之于州府，州府贡之于有司，有司考之诗赋。
即使每年乡里把人才推荐给州府，州府又把他们举荐给有司，有司再考察他们诗文。
蜂腰鹤膝，谓不中度；弹声韵之清浊，谓不中律。
诗赋有蜂腰鹤膝的毛病，认为不合乎要求，读起来声音有清有浊，认为不合乎韵律。
虽有周孔之贤圣，班马之文章，不由此制作，靡得而达矣。
即使有周公、孔子那样的圣贤，班固、司马迁那样的著作也从此不再问世了。
然皇王帝霸之道，兴亡理乱之体，其可闻乎？
那样的人才也无法获得并使之显贵了。这样古代先王的思想、学说，兴衰治乱的根本道理，难道还能听到吗？
今足下何乃赞扬今之小巧，而隳张古之大体？
现在你却赞扬如今诗赋的小小的技巧，而损害了发扬古代圣贤的传统思想、美德的大的根本的谋划。
况予乃诉皓月长歌之手，岂能拘于雕文刻句者哉。
况且我是个喜欢面对明月、高声吟咏、抒发感情的人，怎能受得了雕文刻句的束缚呢？
今珠露既清，桂月如昼，吟咏时发，杯觞间行，能援笔联句，赋今之体调一章，以乐长夜否？
现在露珠已散尽，桂月朗照，如同白昼吟诗作赋的兴致即时而发，能频频举杯、提笔联句，吟咏现在的诗体一首，以便在长夜中相娱乐吗？
曰：何以为题？
长胡子说：以什么为题？
长须云：便以妾换马为题，仍以舍彼倾城，求其骏足为韵。
络腮胡子说：就以以妾换马为题。仍以舍其倾城之色，求其骏足为韵。
命左右折庭前芭蕉一片，启书囊，抽毫以操之，各占一韵。
命令左右的人折下庭前一片芭蕉叶，打开书囊，取出毛笔握在手中、各占一韵。
长须者唱云：彼佳人兮，如琼之瑛；此良马兮，负骏之名。
络腮胡子吟道：彼佳人兮，如琼之瑛；此良马兮，负骏之名。
将有求于逐日，故何惜于倾城？
将有求于逐日，故何惜于倾城。
香暖深闺，永厌桃花之色；风清广陌，曾怜喷玉之声。
香暖深闺，永厌桃花之色；风清广陌，曾怜喷玉之声。
希逸曰：原夫人之矜其容，马乃称其德。
希逸曰：原夫人之矜其容，马乃称其德。
既各从其所好，谅何求而不克。
既各从其所好，谅何求而不克。
长跪而别，姿容休耀其金钿；右牵而来，光彩顿生于玉勒。
长跪而别，姿容休耀其金钿；右牵而来，光彩顿生于玉勒。
文通曰：步及庭砌，效当轩墀。
文通曰：步及庭砌，效当轩墀。
望新恩，惧非吾偶也；恋旧主，疑借人乘之。
望新恩，惧非吾偶也；恋旧主，疑借人乘之。
香散绿骏，意已忘于鬓发；汗流红颔，爱无异于凝脂。
香散绿尽，意已忘于鬓发；汗流红颔，爱无异于凝脂。
希逸曰：是知事有兴废，用有取舍。
希逸曰：是知事有兴废，用有取舍。
彼以绝代之容为鲜矣，此以轶群之足为贵者。
彼以绝代之容为鲜矣，此以轶群之足为贵者。
买笑之恩既尽，有类卜之；据鞍之力尚存，犹希进也。
买笑之恩既尽。有类卜之；据鞍之力尚存，犹希进也。
文通赋四韵讫，芭蕉尽。韦生发箧取红笺，跪献于庑下。
文通赋四韵写完，芭蕉叶已经用完，韦生打开箱子、拿出红格的纸，跪在厢房前献给他。
二人大惊曰：幽显路殊，何见逼之若是？然吾子非后有爵录，不可与鄙夫相遇。
二人非常吃惊的说：我们与他阴阳隔世，道路不同，怎么能这样强求我们，然而你我都不是不要封爵受禄的人，不能再与世间的庸俗鄙陋的人相见。
谓生曰：异日主文柄，较量俊秀轻重，无以小巧为意也。
又对韦生说：他日你如果掌握以文章取士的权柄，衡量优劣高下，不要把小小的技巧放在心上。
言讫，二公行十余步间，忽不知其所在矣。梁璟
说完，二个人走了十几步，忽然不知去向了。梁璟
有梁璟者，开成中，自长沙将举孝廉，途次商山，舍于馆亭中。
有个叫梁璟的，开成年中，从长沙出发去参加选拔孝廉的考试。途中停留在商山。住宿在馆亭中。
时八月十五夕，天雨新霁，风月高朗，璟偃而不寐。
当时正好是八月十五晚上，雨过天晴，空气清新、明月高悬。梁璟躺下而没有睡着。
至夜半，忽见三丈夫，衣冠甚古，皆被珠绿，徐步而来。
到半夜，忽然看见三个男子，衣帽装束都很古老，全都穿着绿色衣服，珠光宝气的，漫步向这边走来。
至庭中，且吟且赏，从者数人。
到了庭院里，一边吟诵，一边观赏，后面跟着许多人。
璟心知其鬼也，然素有胆气，因降阶揖之。
梁璟虽然知道他们是鬼，但是他历来有胆量，于是走下台阶向那三个人拱手见礼。
三人亦无惧色，自称萧中郎、王步兵、诸葛长史。
那三个人也没有一点畏惧的神色，他们自称是萧三郎，王步兵、诸葛长史。
即命席坐于庭中，曰：不意良夜遇君于此！因呼其童曰：玉山取酒。
随即就命设筵在院子里，各自坐下。那三个人对梁璟说：没料到今晚良霄佳节能跟您在这里相见，于是召呼童仆说：玉山拿酒来！
酒至，环席递酌。
酒拿来后，就环绕座席依次斟酒。
已而王步兵曰：值此好风月，况佳宾在席，不可无诗也。
一会儿，王步兵说：当着这样大好的风光岁月，又有佳宾在座，不能没有诗啊，应该命题联句来歌咏中秋之月。
因举题联句，以咏秋月，步兵即首为之曰：秋月圆如镜萧中郎曰：秋风利似刀。
王步兵首先诵道：秋月圆如镜。萧三郎吟道：秋风利似刀。梁璟吟诵道：秋云轻比絮。
璟曰：秋云轻比絮。次至诸葛长史，嘿然久之，二人促曰：幸以拙速为事。
最后轮到诸葛长史，诸葛沉默了许久，另外二人催促他说：不要以笨拙和速度快慢为借口。
长史沉吟，又食顷，乃曰：秋草细同毛。
长史沉吟不语，又过了一顿饭时间，才吟出秋草细同毛。
二人皆大笑曰：拙则拙矣，何乃迟乎？
萧三郎和王部兵听了都大笑说：拙是拙了些，为什么这样慢呢？
长史曰：此中郎过耳，为僻韵而滞捷才。
长史说：这是萧中郎的过错，我是为了避开生僻的音韵，才限制了我的速度。
既而中郎又曰：良会不可无酒佐，命玉山召惠娘来。
不一会儿，中郎又说：良辰聚会不能没有酒来助兴。就让玉山召惠娘来。
玉山去，顷之，有一美人，鲜衣自门步来，笑而拜坐客。诸葛长史戏谓女郎曰：自赴中郎召耳。与吾何事？
玉山去了，一会儿，有一个美人，穿着很鲜艳的衣服，从门里出来，笑吟吟地与席间各位拜会，诸葛长史开玩笑地对女郎说：我自去接受中郎征召罢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美人曰：安知不为众人来？
美人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别人而来？
步兵曰：欲自明，无如歌以送长史酒。
王步兵说：最聪明的办法莫过于唱一支曲子，劝长史进酒了。
惠娘起曰：愿歌凤楼之曲。
惠娘起身说：愿唱凤楼一曲。
即歌之，清吟怨慕，璟听之忘倦。
于是就开始唱。淡淡地倾吐哀怨，慕艳之情。梁璟听了之后顿时忘了疲倦。
久而歌阕，中郎又歌。曲既终曰：山光渐明，愿更缀一篇，以尽欢也。
很久，唱完了。中郎又唱，唱完之后说：山色天光渐亮，愿再联缀一篇，以便尽享欢乐啊！
即曰：山树高高影。
训吟诵道：山树高高影。
步兵曰：山花寂寂香。
王步兵接着吟道：山花寂寂香。
因指长史曰：向者僻韵，信中郎过，分愿续此，以观捷才耳。
吟完指着长史说：方才是为了回避冷僻的音韵，确实是中郎错怪了你。现在该接续往下联句。以便让大家见识你敏捷的才能。
长史应曰：山天遥历历。
长史应和吟道：山天遥历历。
一坐大笑：迟不如速，而且拙，捷才如是耶？
满座的人都大笑。说：吟得慢的，不如吟得快的，而且又拙笨。原来是这样的敏捷之才啊！
长史色不能平。
长史显出不平的神色。
次至璟曰：山水急汤汤。
其次轮到梁璟，梁璟吟道：山水急汤汤。
中郎泛言赏之，乃问璟曰：君非举进士者乎。
中郎用空洞言辞假意赞美，又问梁璟说：你不是中了进士吗？
璟曰：将举孝廉科。
梁璟说：将去考取孝廉。
中郎笑曰：孝廉安知为诗哉？
中郎叽笑说：孝廉怎么明白写诗联句呢？
璟因怒叱之，长史亦奋袂而起，坐客惊散，遂失所在，而杯盘亦无见矣。
梁璟因此大声呵叱他。长史也挽起袖子愤怒的站起来，满席的坐客都惊散了，不知去向，就连杯盘也不见了。
璟自是被疾恍惚，往往梦中郎步兵来，心甚恶之。
梁璟从此患病，精神恍惚，常常梦见中郎和步兵来。心里很厌恶。
后至长安，遇术士李生辟鬼符佩之，遂绝也。
以后到了长安，遇见一个掌握法术的李生给他写了驱鬼符带上，于是以上的情况就消失了。
崔御史
崔御史
广陵有官舍，地步数百，制置宠丽。
广陵有官舍，方圆几百步。建造宏伟、华丽。
里中传其中为鬼所宅，故居之者，一夕则暴死。
乡里传说那里是鬼住的屋子。所以住在那里面的人，一个晚上就突然死了。
锁闭累年矣。
到现在已经封锁关闭多年了。
有御史崔某，职于广陵。
有一个姓崔的御史，在广陵任职。
至，开门曰：沃不自作，我新居之，岂能为灾耶？
到了这官舍，打开门说：妖怪，不要再闹事了。我刚刚住在这儿，怎能害我呢？
即白廉使而居焉。
于是就住在白廉使住过的那个地方。
是夕微雨，崔君命仆者尽居他室，而独寝于堂中，惕然而寝。衣尽沾湿，即起。
这天晚上下小雨，崔御史让奴仆都住在其它房间。自己住在厅堂中。很担心地睡下了，衣服全浸湿了。
见己之卧榻在庭中，却寝。
起身以后，才知道自己睡的床席是在院子里。
未食顷，其榻又适于庭中。如是者三。
他搬回床席又在原处睡下了，没到一顿饭工夫，他的床席又迁到院子里，象这样反复搬了三次。
崔曰：我谓天下无鬼，今则果有矣。
崔御史说：我认为天下无鬼，现在果然有鬼呀。
即具簪笏，命酒沃而祝曰：吾闻居此者多暴死，且人神殊道，当自安其居，岂害生人耶？
就让人准备簪笔和笏板等祭祀的穿戴的礼服，命人洒酒亲自祷告说：我听说住在这儿的很多人都突然死了，况神和人不同世而居，应该各自安于自己的生活，怎么能危害活人呢？
虽苟以形见，以声闻者，是其负冤郁而将有诉者，或将求一饭以祭者，则见于人。而人自惊悸而死，固非神灵害之也。
即使苟且让人看到鬼的形态，听见鬼的声音，这也是他们有冤郁想告诉世人，或求得世人用饭食祭祀啊。那么让人看见鬼，人惊吓而死，本来不是神灵害他们啊。
沃而祝者三，俄闻空中有言曰：君人也，我鬼也。
我虽然愚笨，但我毫不畏惧，如果真有什么冤屈要说，就直截了当地对我讲，我可以帮助实现你的托付。即使赴汤蹈火也不推辞。
诚不当以鬼干人，直将以深诚奉告。
象这样洒酒祷告三次。一会儿听到空中说道：你是人，我是鬼，确实不该让人见鬼啊。只是我有冤情，想真诚的告诉你。
崔曰：但言之。
崔御史说：你只管说吧。
鬼曰：我女子也，女弟兄三人，俱未笄而殁，父母葬我于郡城之北久矣。
鬼说：我是女子，我有姊妹三人。都未成年就死了，父母把我们埋在县城北已经很久了。
其后府公于此峻城池，构城屋。
那以后，府公在这建城池、造新房。
工人伐我封内树且尽，又徙我于此堂之东北隅。羁魂不宁，无所栖托。
作工的人把我们墓地里的树几乎砍光了，又把我们迁到这座房子的东北角，使得我们的灵魂不得安宁，无处栖身。
不期今夕，幸遇明君子，故我得以语其冤。
不料今晚有幸见到你这聪慧公子，我才能诉说冤情。
倘君以仁心，为我棺而葬于野，真恩之大者矣。
假如能靠你的仁慈为我们棺木移葬到旷野，对我们真是最大的恩惠了。
已而涕泣呜咽，又曰：我在此十年矣。前后所居者，皆欲诉其事，自是居人惊悸而死。
说完就哭起来。一会儿又说，我在这十年了，对于前后住在这里的人，我都想说这件事，只是那些人都惊吓而死。
某儿女子，非有害于人也。
我是女子，并不是有意想害别人。
崔曰：吾前言固如是矣。虽然，如何不见我耶？
崔御史说：我先前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我见见你？
鬼曰：某鬼也，岂敢以幽晦之质而见君乎？
鬼说：我是鬼，怎敢凭阴司的形骸去见你呢？
既诺我之请，虽然冥昧中，亦当感君子恩。
既然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即使在幽府中，也一定感谢你的大恩，怎能白白地就此了却。
岂可徒然而已？
说完，就告辞而去。
言讫，遂告去。明日，召工人，于堂东北隅发之，果得枯骸，葬于禅智寺隙地。
第二天，崔御使召作工的人，在官舍东北角挖掘，果然挖出骨骸，把它埋葬到禅智寺的空地里。
里人皆祭之，谓之三女坟。
乡里人都去祭奠她们，把这坟叫作三女坟。
自是其宅遂安。
从此那座宅子就平安无事了。
曹唐
曹唐
进士曹唐，以能诗，名闻当世，久举不第，常寓居江陵佛寺中亭沼。
进士曹唐因为能写诗，闻名于世，但长期科考，屡次不中。常来江陵佛寺中亭沼这个地方。
境甚幽胜，每自临玩赋诗，得两句曰：水底有天云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
这地方因为环境幽静而有名。
吟之未久，自以为常制者不及此作。
曹唐每天都到这里游玩、赋诗。写出水底有天云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的诗句。吟了不长时间，自认为以前写的都不如这两句。
一日还坐亭沼上，方用怡咏，忽见二妇人，衣素衣，貌甚闲冶，徐步而吟，则是唐前所做之二句也。
一天，还是坐在亭沼上，刚要尽情朗诵，忽然看见两个妇人，穿着白衣裳，样子很闲适，姿色艳丽、慢步而来，口中吟诵的正是曹唐前日写的两句诗。
唐自以制未翌日，人固未有知者，何遽而得之。
唐心想：自写这两句诗，没过两天，别人固然不知，怎么立刻让她二人知道？
因迫而迅之，不应而去。
于是赶忙去问那二位妇人，那二人不应而去。
未十步间，不见矣。
未到十几步远，就不见了。
唐方甚疑怪，唐素与寺僧法舟善，因言于舟。
唐正为此感到疑惑奇怪。曹唐平素与寺僧法舟很要好，于是把这情况告诉法舟。
舟惊曰：两日前，有一少年见访，怀一碧笺，示我此诗。
法舟吃惊地说：两天前，有一青年来访，怀中揣着蓝色纸笺，让我看这两句诗，我正要跟他搭话，他又让我看 唐 字。
乃出示唐，颇惘然。数日后，唐卒于佛舍中。
此后，曹唐精神恍惚，几天后死在佛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