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嘏张庾刘方玄光宅坊民淮西军将郭翥裴通远郑绍孟氏

郭承嘏张庾刘方玄光宅坊民淮西军将郭翥裴通远郑绍孟氏

郭承嘏

郭承嘏

郭承嘏,尝宝惜法书一卷,每携随身。

郭承嘏,曾经把法书一卷当作宝贝一样珍惜,常常随身携带。

初应举,就杂文试。写毕,夜犹早。

当初应举考试,应考杂文,写完,夜还早,封闭放到箱中。

缄置箧中,及纳试而误纳所宝书贴。

到了交卷时而错交了所珍藏的书贴。

却归铺,于烛笼下取书贴观览,则程氏宛在箧中。

回归到住处,在灯烛下取书贴观看,那试卷完整地放在箱中。

计无所出,来往于棘闱门外。

实在想不出办法。在棘闱门外徘徊。

见一老吏,询其试事,具以实告。

看见一老吏。询问他考试的事情,他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他。

吏曰:某能换之。然某家贫,居兴道里,倘换得,愿以钱三万见酬。

老吏说:我能换它,可是我家贫穷,住在兴道里,如果能给你换成,希望你给三万钱作为酬劳。

承嘏许之。

承嘏答应了他。

逡巡,赍程试入,而书贴出,授承嘏。

不一会儿,把试卷放入,把书贴拿出,交给承嘏。

明日归亲仁里,自以钱送诣兴道里。

第二天回到亲仁里,亲自把钱送到兴道里。

疑问久之,吏家人出。以姓氏质之,对曰:主父死三月,力贫,未办周身之具。

打听了很久,老吏的家人出来,按姓氏问他,回答说:主人父亲死了三月,家里很贫穷,没有办理全身的安葬用品。

承嘏惊叹久之,方知棘围所见,乃鬼也。

承嘏惊讶叹息了很久,才知道在棘闱看见的是鬼。

遂以钱赠其家。

于是把钱赠送给他家。

张庾

张庾

张庾举进士,元和十三年,居长安升道里南街。

张庾考举进士,元和十三年,住在长安升道里南街。

十一月八日夜,仆夫他宿,独庚在月下。

十一月八日夜间,仆人在其他地方住宿,张庾独自在月光下,忽然闻到满院特异的香味。

忽闻异香满院,方惊之,俄闻履声渐近。

正在吃惊,一会儿听到脚步声渐渐走近。

庚屣履听之,数青衣年十八九,艳美无敌,推门而入,曰:步月逐胜,不必乐游原,只此院小台藤架可矣。

张庾拖着鞋子走着听,几个婢女年龄十八九岁,娇艳美丽无比,推门而入,说:踏着月光追逐胜景,不必乐游原野,只有这个院子的小台藤架就行了。

遂引少女七八人,容色皆艳绝,服饰华丽,宛若豪贵家人。

于是带领少女七八个人,容貌都是艳丽绝妙,服装首饰非常华丽。好象豪门贵族家的人。

庾走避堂中,垂帘望之。

张庾跑到堂中躲避,垂帘看她们。

诸女徐行,直诣藤下。

诸女慢慢行走,直接到藤架下。

须臾,陈设床榻,雕盘玉尊杯杓,皆奇物。

一会儿,摆好床榻,雕盘玉尊杯杓。都是奇异的物品。

八人环坐,青衣执乐者十人,执拍板立者二人,左右侍立者十人。

八人围坐,婢女拿着乐器的有十人,拿着拍板站着的两人,左右侍候站立的十人。

丝管方动,坐上一人曰:不告主人,遂欲张乐,得无慢乎?

丝管音乐刚要开始,坐上一人说:不告诉主人,就要奏乐,难道不是怠慢了吗?

既是衣冠,邀来同欢可也。

既然是这里的土绅,邀请来一起欢乐行吗?

因命一青衣传语曰:娣妹步月,偶入贵院。酒食丝竹,辄以自乐,秀才能暂出为主否?

于是让一婢女传话说:姊妹踏着月光。偶然进入贵院,酒食乐器已准备好,就在这里自行欢乐,秀才能否暂且出来做主人呢?

夜深,计已脱冠,纱巾而来,可称疏野。

夜已深了。想来已经脱掉帽子,戴上纱巾来,正和我辈粗疏相称。

庾闻青衣受命,畏其来也,乃闭门拒之。

张庾听到婢女受旨承今,怕她进来,就关门拒绝她。

青衣扣门,庚不应,推不可开,遽走复命。一女曰:吾辈同欢,人不敢预。

婢女扣门,庾不答应,推不开,急忙跑回去报告,一女说:我们在一起欢乐,人家不敢参与。

既入其门,不召亦合来谒。

已经进了他家门,不招呼也应该来见,关门堵窗,害羞见我们。

闭门塞户,羞见吾徒,呼既不来,何须更召。於是一人执尊,一人乣司。酒既巡行,丝竹合奏。

叫他既然不来,那时还需要再招呼呢?于是一人拿着酒杯,一人督察,酒已经过了几巡,丝竹音乐一起奏响。

殽馔芳珍,音曲清亮。

山珍海味摆满,音乐曲调响亮。

庚度此坊南街,尽是墟墓,绝无人住;谓从坊中出,则坊门已闭。

张庾想这个坊的南街,都是废墟坟墓,绝对没有人住。说从坊中出来,可是坊门已经关闭。

若非妖狐,乃是鬼物。

如果不是妖狐,就是鬼。

今吾尚未惑,可以逐之。少顷见迷,何能自悟。

现在我还没有迷惑。可以赶跑她们,一会儿被迷惑,怎能自己醒悟呢。

於是潜取搘床石,徐开门突出,望席而击,正中台盘,纷然而散。

于是默默地取出支床的石头,慢慢开门突然冲出,向宴席打去。正好打中台上盘子,她们纷纷逃散。

庚逐之,夺得一盏,以衣系之。

张庾追赶她们,夺得一盏,用衣带绑上它。

及明视之,乃一白角盏,奇不可名。

到天亮看它,是一个白角盏,稀奇不能说出它的名字。

院中香气。

院中的香气。

数日不歇。盏锁於柜中,亲朋来者,莫不传视,竟不能辨其所自。

多日不尽,把盏锁放在柜中,亲朋来人,没有不传看的,竟然不能辨别出它的出处。

后十余日。转观数次,忽堕地,遂不复见。

又过了十多天,转动观看多次,忽然掉在地上,于是就不见了。

庚明年,进士上第。刘方玄

庾第二年,考中了进士。刘方玄

山人刘方玄自汉南抵巴陵,夜宿江岸古馆。厅西有巴篱隔之,又有一厅,常扃锁。

隐士刘方玄从汉南到达巴陵,夜间住在江边的古馆,厅西有篱笆隔开,还有一厅,总锁着门。

云,多怪物,使客不安,已十年不开矣。

据说,多有怪物,使人不安稳,已经十年不开了。

中间为厅,廊崩摧。

中间是大厅。走廊倒塌。

郡守完葺,至新净,而无人敢入。

郡守全部修葺,达到又新又干净。可是无人敢进入。

方玄都不知之。

方玄完全不知道这些。

二更后,月色满庭,江山清寂。

二更以后。

唯闻篱西有妇人言语笑咏之声,不甚辨。唯一老青衣语稍重而秦音者,言曰:往年阿郎贬官时,常令老身骑偏面騧,抱阿荆郎。阿荆郎娇,不肯稳坐。

月色照满院子,江山冷清寂静,只听到篱笆西边有妇人说笑的声音,不很清楚,只有一老婢女话声稍大而且是秦地腔调,说道:往年阿郎贬官的时候,常常让我身骑偏面馻。抢着阿荆郎,阿荆郎娇气,不肯稳坐。

或偏于左。或偏于右。附损老身左膊。

有时偏在左,有时偏在右,掉下来损伤了我的左胳膊。

至今天欲阴,则酸疼焉。

到现在要阴天,就酸疼。

今又发矣。明日必天雨。

如今又复发了,明日天一定下雨。

如今阿荆郎官高也,不知有老身无?

如今阿荆郎官高了,他还不知道有没有我。

复闻相应答者。

又听到应答的。

俄而有歌者,歌音清细,若曳缕之不绝。

一会儿有个唱歌的,歌声清脆细腻,象拖着的线不断绝。

复吟诗,吟声切切,如含酸和泪之词,不可辨其文。

又吟诗,吟声凄厉,象含着辛酸和眼泪的词,不能辨清那些字。

久而老青衣又曰:昔日阿荆郎,爱念 青青河畔草,今日亦可谓 绵绵思远道 也。

过了好久,老婢女又说:从前的阿荆郎,爱念青青的河边草。现在可称得上绵绵思念远道了。

仅四更,方不闻。

将近四更,才听不到声音。

明旦果大雨。呼馆吏讯之,吏云:此西厅空无人。

第二天早晨,果然下了大雨,召呼馆吏打听,吏说:这个西厅空着无人。

方叙宾客不敢入之由,方玄因令开院视之,则秋草苍占没阶,西则连山林,无人迹也。

才说明宾客不敢进入的原因。方玄于是让打开院门看看,只见那秋草苍苔遮没了台阶,西边连着山林,没有人迹。

启其厅,厅则新净,了无所有。

打开厅门,厅里新鲜干净,一无所有。

唯前间东柱上有诗一首,墨色甚新。其词曰:爷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风几回落。

只是前屋东边的柱子上有诗一首,墨迹很新,那词是:爷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风几回落。

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著。

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著。

视其言,则鬼之诗也。

看那文字,是鬼写的诗。

馆吏云,此厅成来,不曾有人居。亦先无此题诗处。

馆吏说:这厅建成以来,不曾有人居住,先前也没有这题诗的地方。

乃知夜来人也,复以此访於人,终不能知之。

才知道夜里有人来。又就这事去寻访别人,终究不能查明。

光宅坊民

光宅坊民

元和中,光宅坊民失姓名,其家有病者。

元和年间,光宅坊平民,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他家有个病人,将要困顿。

将困,迎僧持念,妻儿环守之。

请来僧人念经。妻子儿女环围守着他。

一夕,众仿佛见一人入户,众遂惊逐,乃投於瓮间。其家以汤沃之,得一袋,盖鬼间取气袋也。

一天晚上,众人仿佛看见一人进屋,大家于是惊起追逐,就投到瓮里,他们家用热水灌它,得到一个袋,可能是阴间取气袋。

忽听空中有声,求其袋,甚衷切,且言我将别取人以代病者。

忽听空中有声音,要那袋子,很哀伤恳切,并且说:我将取别人来以代替病者。

其家因掷还之,病者即愈。

他家于是投掷还给他。病者就好了。

淮西军将

淮西军将

元和末,有淮西军将,使於汴州,止驿中。

元和末年,有个淮西军将,被派遣到汴州,住在驿馆里。

夜久,眠将熟,忽觉一物压己,军将素健,惊起,与之角力,其物遂退,因夺得手中革囊。

夜深,睡得将熟,忽然觉得一物压着自己。军将一向健壮,惊起,用武力争胜,那物就退却,于是夺得他手中的皮袋。

鬼暗中衷祈甚苦,军将谓曰:汝语我物名,我当相还。

鬼暗中苦苦祈求。军将对他说:你告诉我这物品的名字,我就还给你。

鬼良久曰:此蓄气袋耳。

鬼过了很久才说:这是蓄气袋。

军将乃举甓击之,语遂绝。

军将就举砖击打他,话语就断绝了。

其囊可盛数升,绛色,如藕丝,携於日中无影。

那袭可盛好几升,绛色,象藕丝,拿到日光中没有影子。

郭翥

郭翥

元和间,有郭翥者,常为鄂州武昌尉。

元和年间,有个叫郭翥的,曾经做过鄂州武昌尉,与沛国刘执谦友好。

与沛国刘执谦友善,二人每相语,常恨幽显不得通。约先没者,当来告。

二人曾经相互说过,总怨恨阴阳间不能相通,约定先死的应当来告诉。

后执谦卒数月,翥居华阴。

后来执谦死了几个月,翥居住在华阴。

一夕独处,户外嗟吁,久而言曰:闻郭君无恙。

一个晚上独住一处,听到窗外有叹息声,过了很久说道:听说郭君无病。

翥聆其音,知执谦也,曰:可一面也。

翥听他的声音,知道是执谦。说:可以见一面吗?

曰:请去烛,当与子谈耳。

回答说:请撤去蜡烛,应当和你谈谈。

翥即撤烛,引其袂而入,与同榻,话旧历历然。又言冥途罪福甚明,不可欺。

翥就撤去蜡烛,拉着他的袖子进来,与他同床,谈论历历在目的往事,又说阴间的罪福非常分明,不能欺骗。

夜既分,翥忽觉有秽气发于左右,须臾不可受。

夜已深,翥忽然闻到有污秽的气味散发在左右,一会儿就不能忍受。

即以手而扪之,其躯甚大,不类执谦。翥有膂力,知为他怪,因揽其袂,以身加之,牢不可动,掩鼻而卧。

就用手摸他,他的身体很大,不象执谦,翥很有气力,知道被他欺骗,于是抓住他的衣袖,用身子压住牢不可动,捂着鼻子躺着。

既而告去,翥佯与语,留之将晓,求去愈急,曰:将曙矣,不遣我,祸且及予。

那人要求离开越发着急。

翥不答,顷之,遂不闻语。

说:将要天亮,不打发我走,祸患将要累及到你。翥不回答,一会儿,就没再听到言语。

俄天晓,见一胡人,长七尺余,如卒数日者。时当暑,秽不可近。

不久天亮,看见是一个胡人,身长七尺多,象死了几天的样子,当时还是暑天,污秽得不可接近。

即命弃去郊外,忽有里人数辈望见,疾来视之,惊曰:果吾兄也,亡数日矣,昨夜忽失所在。

就让人把放扔到郊外。忽然有里人多人望见,急忙来看,吃惊地说:果然是我的哥哥。死了几天,昨晚忽然失踪。

乃取尸而去。

于是取尸体离开。

裴通远

裴通远

唐宪宗葬景陵,都城人士毕至。

唐宪宗安葬景陵,都城人士都到了。

前集州司马裴通远家在崇贤里,妻女辈亦以车舆纵观於通化门。

原集州司马裴通远家在崇贤里。妻子儿女们也乘车到通化门纵情观看。

及归,日晚,驰马骤。

到了回去的时候,天已将晚,驱马快跑。

至平康北街,有白头妪步走,随车而来,气力殆尽。

到了平康北街,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婆奔跑,随车而来,气力用尽。

至天门街,夜鼓时动,车马转速,妪亦忙遽。

到了天门街,夜鼓报时声响,车马转快,老太婆也忙着快追。

车中有老青衣从四小女,其中有哀其奔迫者,问其所居,对曰:崇贤。

车中有老婢女跟随四小女子,其中有个哀怜她奔跑的,问她住所,回答说:在崇贤里。

即谓曰:与妪同里,可同载至里门耶?

就对她说:和你同在一个里住,可以一起坐到里门了。

妪荷愧,及至,则申重辞谢。将下车,遗一小锦囊。

老太婆感到很惭愧。等到了地方,就说了非常感谢的话,将要下车,赠送了一个小锦囊。

诸女共开之,中有白罗,制为逝者面衣四焉。

诸女一起打开它,里面有白罗,做成死人的衣服四件。

诸女惊骇,弃於路。不旬日,四女相次而卒。

诸女惊恐,弃掷到路上,不过十天,四女相继死去。

郑绍

郑绍

商人郑绍者,丧妻后,方欲再娶。

商人郑绍,丧妻以后,正想再娶。

行经华阴,止于逆旅。

行路经过华阴,住在旅馆。

因悦华山之秀峭,乃自店南行。可数里,忽见青衣谓绍曰:有人令传意,欲暂邀君。

因为喜欢华山的秀美峻峭,就从店往南走,能有几里地,忽然看见一婢女对绍说:有人让我传话,要暂时邀请你。

绍曰:何人也?

绍说:是什么人?

青衣曰:南宅皇尚书女也。适於宅内登台,望见君,遂令致意。

婢女说:是南宅皇尚书的女儿,刚才在宅院内登台,看见你,于是让我来传达意思。

绍曰:女未适人耶?

绍说:那女子没嫁人吗?

何以止於此?

因为什么住在这里?

青衣曰:女郎方自求佳婿,故止此。

婢女回答说:女郎正在自己寻找佳婿,所以住在这里。

绍诣之,俄及一大宅,又有侍婢数人出,命绍入,延之于馆舍。

绍前往,不久到了一个大宅院,又有侍婢多人出来,让绍进去,请他到馆舍。

逡巡,有一女子出,容质殊丽,年可初笄,从婢十余,并衣锦绣。

一会儿,有一个女子出来,容貌非常美丽,岁数刚到成年。跟随的婢女十多人,都穿着锦绣。

既相见,谓绍曰:既遂披觌,当去形迹,冀稍从容。

相见后,对绍说:既然已经相见,就应去掉那些仪容礼貌,希望稍稍舒缓些。

绍唯唯随之,复入一门,见珠箔银屏,焕烂相照,闺阃之内,块然无侣。

绍顺从地跟着,又进入一门,看见珠帘银屏,光彩相照,内室里,孤独的样子没有伴侣。

绍乃问女:是何皇尚书家?

绍就问女子道:是什么皇尚书家?

何得孤居如是耶?

怎么独居得如此呢?

尊亲焉在?

父母亲在哪里?

嘉偶为谁?

佳偶是谁?

虽荷宠招,幸祛疑抱。

虽然幸蒙宠招,希望除去疑虑。

女曰:妾故皇公之幼女也。少丧二亲,厌居城郭,故止此宅。方求自适,不意良人,惠然辱顾。既惬所愿,何乐如之?

女子说:我是已故皇公的幼女,年少丧失了父母,厌烦在城里居住,所以住在这个宅院,正在寻求自嫁,没想到承蒙君子惠顾,已满足了我的心愿,什么快乐比得上这个!

女乃命绍升榻。坐定,具酒殽,出妓乐。不觉向夕。

女子让绍上床,坐定后,备办了酒殽,出来歌妓奏乐,不知不觉天色将晚。

女引一金缶献绍曰:妾求佳婿,已三年矣。今既遇君子,宁无自得。

女子拿来一个金缶献给绍说:我寻找佳婿,已经三年了,今天就遇上了你,难道不是自己得到的吗?

妾虽惭不称,敢以金缶合卺,愿求奉箕帚,可乎?

我虽然羞愧不能使你称心如意,敢用金缶合卺,情愿侍奉你,操持家务,可以吗?

绍曰:余一商耳。多游南北,惟利是求,岂敢与簪缨家为眷属也。

绍说:我是一个商人,大都游南闯北,只图利,怎敢与官宦人家结成眷属?

然遭逢顾遇,谨以为荣,但恐异日为门下之辱。

但能相逢相遇,深感荣幸了,只怕他日被门下羞辱。

女乃再献金缶,自弹筝以送之。

女子就再次献上金缶,亲自弹筝送给他。

绍闻曲音凄楚,感动於心。

绍听到那曲调凄楚,内心受到感动,就饮酒接受献的东西,发誓结成夫妻。

乃饮之交献,誓为伉俪,女笑而起。时夜已久,左右侍婢,以红烛笼前导成礼。到曙,女复于前阁,备芳醪美馔,与绍欢醉。

女子笑着起来。当时夜已深,左右的侍婢,用红烛灯笼在前引导完成婚礼。到了天亮,女子又在前厅,备办了好酒美食,与绍欢畅饮酒。

经月余,绍曰:我当暂出,以缉理南北货财。

过了一个多月,绍说:我应该暂时离开,调理南北的货物财产。

女郎曰:鸳鸯配对,未闻经月而便相离也。

女郎说:鸳鸯配对,没听说过了一个月就离开。

绍不忍。后又经月余,绍复言之曰:我本商人也,泛江湖,涉道途,盖是常也。

绍不忍心,后来又经过了一个月,绍又对她说:我本商人,走江湖,闯南北,都是正常的。

虽深承恋恋,然若久不出行,亦吾心之所不乐者。愿勿以此为嫌,当如期而至。

虽然承蒙你的眷恋,可是如果长久的不出去,也使我的心情不高兴,希望不要因此被怨恨,一定按期回来。

女以绍言切,乃许之。

女郎因为绍说得肯切,就答应了他。

遂於家园张祖席,以送绍,乃橐囊就路。

于是在家园摆设酒席,送别郑绍。绍就带着口袋上路。

至明年春,绍复至此,但见红花翠竹,流水青山,杳无人迹。

到了第二年春天,绍又到这里,只见红杏翠竹,流水青山,全无人迹。

绍乃号恸,经日而返。

绍于是号陶大哭,过了一天才返回。

孟氏

孟氏

维扬万贞者,大商也,多在於外,运易财宝以为商。

扬州的万贞是大商人,经常在外,运送财宝,以这做为买卖。

其妻孟氏者,先寿春之妓人也,美容质,能歌舞。薄知书,稍有词藻。

他的妻子孟氏原来是寿春的妓女,体态美丽,能歌善舞,略知诗书,稍有文采。

孟氏独游於家园,四望而乃吟曰:可惜春时节,依然独自游。

孟氏在家园独自游玩,四处张望后吟道:可惜春时节,依然独自游。

无端两行泪,长秪对花流。

无端两行泪。长秪对花流。

吟诗罢,泣下数行。

吟诗完了,掉下几行眼泪。

忽有一少年,容貌甚秀美,逾垣而入,笑谓孟氏曰:何吟之大苦耶?

忽然有一个少年,容貌很秀美。跳墙而入,笑着对孟氏说:为什么吟得这么痛苦呢?

孟氏大惊曰:君谁家子?何得遽至於此,而复轻言之也?

孟氏大惊道:你是谁家的,怎么突然来到这里,又说轻挑的话呢?

少年曰:我性落魄,不自拘检,唯爱高歌大醉。适闻吟咏之声,不觉喜动于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於花下一接良谈,而我亦或可以强攀清调也。

少年说:我性情落魄,不能自我约束,只爱高歌醉酒,刚才听到你吟咏的声音,不知不觉在内心感到喜欢,所以越墙来到这里,如果能在花下容我好好谈谈,那么我也许可以勉强攀谈诗词。

孟氏曰:欲吟诗耶?

孟氏说:想要吟诗呀。

少年曰:浮生如寄,年少几何?

少年说:人生象托付,年少能有多少?

繁花正妍,黄叶又坠。

繁花正娇妍,黄叶又附落。

人间之恨,何啻千端。

人间的怨恨,何止千端!

岂如且偷顷刻之欢也。

哪如暂且偷顷刻的欢乐呢?

孟氏曰:妾有良人万贞者,去家已数载矣。所恨当兹丽景,远在他方。

孟氏说:我有丈夫叫万贞,离家已经几年了,所遗憾的是当此美景,远在他方。

岂惟惋叹芳菲,固是伤嗟契阔。所以自吟拙句,盖道幽怀。

哪里只是感叹花草,本来是感伤离别之情,所以自己吟咏诗句,倾吐深深的怀念。

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没想到你跑到我这地方,是什么原因?

少年曰:我向闻雅咏,今睹丽容,固死命犹拚,且责言何害?

少年说:我从前就听说你优雅的吟咏,现在看到你美丽的容貌,本来命都可以拚上,听些责骂的话又有何妨!

孟氏即命笺,续赋诗曰: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

孟氏就让拿来纸张,接着赋诗道: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

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

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

少年得诗,乃报之曰:神女得张硕,文君遇长卿。

少年得到诗,又回报道:神女得张硕,文君遇长卿。

逢时两相得,聊足慰多情。

逢时两相得,聊足慰多情。

自是孟氏遂私之,挈归己舍。

从此孟氏就和他私通,领回自己的屋子。

凡逾年,而夫自外至。

大概超过了一年,丈夫从外地回来。

孟氏忧且泣,少年曰:勿尔,吾固知其不久也。

孟氏担心并且哭泣。少年说:你不要这样,我本来知道那是不会长久的。

言讫,腾身而去,顷之方没,竟不知其何怪也。

说完,腾身离开,一会儿就没有了,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