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丘子瀚海神薛延陀睦仁茜兖州人

丹丘子瀚海神薛延陀睦仁茜兖州人

丹丘子

丹丘子

隋开皇末。有老翁诣唐高祖神尧帝，状貌甚异。

隋文帝开皇末年，有一位老翁去拜见唐高祖李渊，他的相貌很不一般。

神尧钦迟之，从容置酒，饮酣，语及时事曰：隋氏将绝，李氏将兴，天之所命，其在君乎？

高祖非常敬重他，从容不迫地布置酒筵，喝到兴起之时，那老翁谈到时事政治说：隋朝将要灭亡，李氏宗族将要兴起，取而代之。

愿君自爱。

这是上天的旨意，不是您自身决定的呵。

神尧惕然自失，拒之。

希望你能够自爱自重，好自为之。

翁曰：既为神授，宁用尔耶。

高祖感到戒惧不安，且怅然若失，急忙拒绝了。老翁说：既然是天神授命，只管用好了。

隋氏无闻前代，继周而兴，事逾晋魏。

隋朝的杨坚在前代没有什么名气，北周时袭父爵为隋国公，后废静帝自立的，权力超越了晋魏南北朝任何一个皇帝。

虽偷安天位，平定南土，盖为君驱除。

可是，他虽然一时得到天子之位，平定了南方的国土，还是得被你推翻。

天将有所启耳。

上天将对你有所开导。

神尧阴喜其言，因访世故。

听罢此言，高祖暗自高兴，于是询问治世经验。

翁曰：公积德入门，又负至贵之相，若应天受命，当不劳而定。

老翁说：你在品德方面已经修养成了，容貌又有大贵之相，如果应承天帝的旨意接受此命，定会不费力就能取得成功。

但当在丹丘子之后。

但是，你应该排在丹丘子的后面。

帝曰：丹丘为谁？

高祖问道：丹丘是谁呀？

翁曰：与公近籍，但公不知耳？

老翁说：跟你住的很近，但你却不知道他。

神器所属，唯此二人。

将来帝位所属，只有你们二人。

然丹丘先生，凝情物外，恐不复以世网累心。

然而，丹丘生在你的前面，他把精力和情感都集中到世俗之外，恐怕不会再为国家和社会的纲纪而费心。

傥或俯就，公若不相持于中原，当为其佐。

倘若他屈就于此，你如果不打算和他在中原相争，那就应该去辅佐他。

神尧曰：先生安在？

高祖问：丹丘先生在什么地方？

曰：隐居鄠杜间。帝遂袖剑诣焉。

老翁说隐居在鄠县和杜县的交界处，高祖随即藏剑于袖中前去拜见丹丘子。

帝之来，虽将不利于丹丘，然而道德玄远，貌若冰壶，睹其仪而必骇神耸。

高祖的到来，虽然将对丹丘不利，然而丹丘在道德修养方面十分透彻深远，脸上冷若冰霜，看他的仪表就会使人敬畏不已。

至则伏竭于苫宇之下，先生隐几持颐，块然自处。

高祖来到之后就伏身在草棚前拜见，那丹丘先生坐在几案后面养神，泰然自若。

拜未及起。

高祖拜谒完了站起身来。

先生遽言曰：吾久厌浊世，汝膻于时者，显晦既殊，幸无见忌。

丹丘先生忽然说道：我很久就厌恶凡世了，而你胸中却一直装着世事；你我二人对国家和社会的了解是相当悬殊的，可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因此被你忌恨。

帝愕而谢之，因跪起曰：隋氏将亡，已有神告。当天禄者，其在我宗。

高祖愕然不已，向他道谢，又跪下说道：隋朝就要亡了，已经有神人告诉我说，如今由上天赐予帝位的人，就在我们李氏宗族之内。

仆夙叶冥征。谓钟末运。

我在往日梦中所见的征兆，称为 钟末运 。

窃知先生之道，亦将契天人之兆。

我知道你修道德济世之道，也是想找寻天人合一的征兆。

夫两不相下，必将决雄雌于锋刃，衒智力于权诈。苟修德不竞，仆惧中原久罹刘项之患。

如果我们两个不相上下，必将用武力一决雌雄，把才智全用在搞阴谋诡计、争权夺势之上，谁也不讲善和德，我担心中原大地会受像刘邦、项羽争雄那样的灾乱。

是来也，实有心焉，欲济斯人于涂炭耳。

我今天到这里来，其实是有很多心思和想法的，想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呵。

殊不知先生弃唐虞之揖让，蹑巢许之遐蹤。

殊不知你会把大唐基业揖让给我，而要步隐居不仕的巢父和许由的后尘。

仆所谓鸡夏虫，未足以窥大道也。

我所说的不过是鸡虫一般的浅见，不足以说明大的道理呵。

生先笑而颔之。

丹丘先生笑着点点头。

帝复进曰：以天下之广，岂一心一虑所能周哉。

高祖又进而说道：凭天下之广大，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所能考虑周全的。

余视前代之理乱，在辅佐得其人耳。

我看前朝的治与乱，原因在于得到没得到辅佐之人。

苟非伊周皋夔之徒。

是不是伊尹、周公、皋夔那样的良臣。

秦汉以还，皆璅璅庸材不足数。汉祖得萧张而不尽其用，可为太息。

自秦汉以来，碌碌无为的庸才是靠不了前的；汉高祖刘邦得萧何、张良而未能很好发挥他们的作用，应该为此叹息。

今先生尚不屈尧舜之位，固蔑视伊皋矣。

现在，你还没有为帝位而动心屈身，当然可以看不起伊尹皋夔。

一言可以至昌运。得无有以诲我乎？

一句话可以致国运昌盛，得到或没有得到对我都是个教诲。

先生曰：昔陶朱以会稽五千之余众，卒殄强吴。

丹丘先生说：当年陶朱在会稽山用五千多人，战胜了强吴。

后去越相齐，于齐不足称者，岂智于越而愚于齐？

后来他离开越国到齐国为相，在齐国他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难道这能说他在越国就聪敏而到齐国之后就愚笨了呢？

盖功业随时，不可妄致。

功业应该随着时代而兴，不可妄动，废兴你自己早已经心里有数。

废兴既自有数，时之善否，岂人力所为？

时事好坏，不是人力所能左右。而且不是我所能够知道。

且非吾之知也？讫不对。帝知其不可挹也，怅望而还。

言罢，高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能推让，怅然地望着丹丘子越走越远。

武德初，密遣太宗鄠杜访焉，则其室已墟矣。

武德初年，高祖秘密派遣李世民到鄠县和杜县的交界处寻访，然而，丹丘子住的屋子已经化作一片废墟了。

瀚海神

瀚海神

并州北七十里有一古冢。

并州以北七十里处有一座古墓。

贞观初，每至日夕，即有鬼兵万余，旗幡鲜洁，围绕此冢。

唐代贞观初年，每天天一亮，这里立即会出现一万多鬼兵，举着鲜艳的旗职，把这座古墓包围起来。

须臾，冢中又出鬼兵数千，步骑相杂，于冢傍力战。

不一会儿，墓里又冲出鬼兵几千人，步兵和骑兵夹杂在一起，双方在墓旁拼力撕杀，天快亮时便各自退去。

夜即各退，如此近及一月。

就这样闹了快一个月了。

忽一夕，复有鬼兵万余，自北而至，去冢数里而阵。一耕夫见之惊走。

忽然在一天晚上，又有一万多鬼兵从北边冲杀过来，在距古墓几里地远的地方摆下了阵势，一个农民见状吓得拔腿就跑。

有一鬼将，令十余人擒之至前，谓曰：尔勿惧，我瀚海神也。

这时，有一位鬼将军，派十几个人把那农民抓到跟前，并对他说：你不要害怕，我是瀚海神呵。

被一小将窃我爱妾，逃入此冢中。

我的爱妾被手下一个小将带着私奔，逃进那座古墓里。

此冢张公，又借之兵士，与我力战。

这座古墓的主人张公，又借给他兵马，与我拼战。

我离瀚海月余，未获此贼，深愤之。

我离开瀚海一个多月了，尚未抓住这个贼，十分气愤。

君当为我诣此冢造张公，言我自来收叛将，何乃藏之冢中？仍更借兵拒我，当速逐出。

你应当为我去拜见那古墓的主人张公，说我来此的目的就是捉拿叛将，他为何将此人藏在墓中，还借兵让他跟我对抗？

不然，即终杀尔！

他应该马上把那叛将驱赶出来，否则，最终我要把他杀死的！

仍使兵百人，监此耕夫往。

接着就派出一百多士兵，监视那农民向古墓走去。

耕夫至冢前，高声传言。良久，冢中引兵出阵。

农民来到墓前，高声传达瀚海神说的那些话。

有二神人，并辔而立于大旗下，左右剑戟如林。

好久，古墓里杀出兵马上前迎战。只见有两个神人，骑在马上，并肩站在大旗下，周围剑戟刀枪林立。

遽召此耕夫前，亦令传言曰：我生为锐将三十年，死葬此，从我者步骑五千余，尽皆精强。

其中一个神人急忙把农夫召呼过去，也让他传话过来说：我生前当过三十年勇将，死后埋葬在这里，跟随我的共有骑兵步兵五千多，全都是精兵强将。

今有尔小将投我，我已结交有誓，不可不借助也。

今天，你的一员小将投奔于我，我已经同他宣誓结交，不能不帮他的忙呵。

若坚欲与我力争，我终败尔，不使尔得归瀚海。

如果你坚决想和我拼下去，我最终将把你打败，使你无法再回到瀚海。

若要且保本职，当速回！

如果你想要暂且保住现在的职位，就应当立即返回。

耕夫又传于瀚海神，神大怒，引兵前进，令其众曰：不破此冢，今夕须尽死于冢前！

农民又把这番话传给了瀚海神。瀚海神听罢大怒，带兵前进，对手下发令说：不攻破这座古墓，咱们今天就都战死于墓前！

追赶的人们听罢此言，全吓得跑了回来。

随即又拼杀起来。三次进攻均未成功，一直打到天黑，古墓中的兵马败下阵去，活捉了那名叛将。

唐太宗派将领率兵攻打薛延陀部落，部落里的人们相互惊扰，这样一来铁勒各个部落全乱了，旋即被回纥人斩尽杀绝，这个部族便灭亡了。

接着他们又杀进墓中，找到了潮海神的爱妾，把她押送回去。张公及其手下兵士，全被斩杀于墓前。瀚海神命手下人放火烧了那座古墓，赐给那位农民一条金带子。第二天，那农民又到墓前观看，只见那大火还没有灭，墓旁边有许许多多的枯骨和木头人。

睦仁茜唐睦仁茜者，赵郡邯郸人也。

薛延陀唐代的睦仁茜，是赵郡邯郸县人士。

少时经学，不信鬼神。

从小就钻研经学，不相信鬼神。

常欲试其有无，就见鬼人学之，十余年不能得见。

他常常想试探到底有无鬼神，就去拜见看到过鬼的人并跟他学习，十多年一无所获。

后徙家向县，于路见一人，如大官，衣冠甚伟，乘好马，从五十余骑。

后来他把家迁往县城，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像个大官，衣帽十分威风而考究，骑着好马，骑马的随从就有五十多人。

视仁茜而不言。

他看着睦仁茜却没有言声。

后数见之，经十年，凡数十相见。

后来，经常看见他，十年之内，一共见过几十次。

后忽驻马，呼仁茜曰：比频见君，情相眷慕，愿与君交游。

后来有一次，他停下马来，喊睦仁茜说：我经常看见你，感情上便有些眷恋而倾慕，真想和你交往、游玩呀。

仁茜即拜之，问公何人耶？答曰：吾是鬼耳。姓成名景，本弘农人。西晋时为别驾，今任临湖国长史。

睦仁茜当即朝他揖拜，问他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鬼呵，姓成名景，本来是弘农县人，西晋时当过别驾，现在任临湖国的长史。

仁茜问其国何在？

睦仁茜问他国家在什么地方？

王何姓名？

国君叫什么名字？

答曰：黄河以北，总为临湖国。国都在楼烦西北沙碛是也。

回答说：黄河以北，统称为临湖国，国都建在楼烦县西北处的沙漠地带。

其王即故赵武灵王。

我们的国君是已经死去的赵武灵王。

今统此国，总受泰山控摄。

他今天统治这个国家，总的还要受泰山府君的控制和管理。

每月各使上相朝于泰山。

每月派一名宰相去泰山朝觐。

是以数来至此与君相遇也。

所以多少次路过此地与你相遇呵。

吾乃能有相益，令君预知祸难而先避之，可免横苦。

我只能给你一样好处，就是能够让你事先知道福难而设法避开它，可以免去受罪。

唯死生之命，与大祸福之报，不能移动耳。

但生死和大祸大福是早就有定数的，不能变动了。

仁茜从之。景因命其从骑常掌事以赠之，遣随茜行。有事则令先报之，即尔所不知，当来告我，如是便别。

睦仁茜听从了成景的话，成景于是把他的从骑常掌事送给睦仁茜，派他跟随仁茜而去，有什么事情必须事先向上报告，并说道：凡是你所不知道的，就应当来告诉我。于是便告别。

掌事恒随，遂如侍从者。

常掌事一直跟随着睦仁茜，就像个侍从似的。

每有所问，无不先知。

每次睦仁茜提出问题，常掌事没有不事先知道的。

时大业初，江陵岑之象为邯郸令。

隋代大业初年，江陵来的岑之象做了邯郸县令。

子文本，年未弱冠。之象请仁茜于家教文本，仁茜以此事告文本。仍谓曰：成长史语我， 有一事差君不得道。既与君交，亦不能不告。

岑之象的儿子叫文本，年纪不满二十，岑之象请睦仁茜到家中教导文本。睦仁茜将与鬼相遇这件事告诉了文本，并对他说道：成景长史对我说： 有一事羞于启齿你还不知道；但我既然与你相交，也不能不告诉你呀。

鬼神道亦有食，然不能得饱，常苦饥。

鬼神之道也是要吃饭的，但不能够吃饱，常常忍饥挨饿。

若得人食，便得一年饱。

如果能够吃上人间的饭菜，一年之内都饱饱的。

众鬼多偷窃人食。

所以，那些鬼们都常常偷吃人间的饭食。

我既贵重，不能偷之，从君请一食。

我很穷又十分珍重自己的名声，就不能去偷了。那么你就宴请他一顿吧！

仁茜既告文本。文本既为具馔，备设珍羞。

他既然告诉了文本，文本立即就派人准备饭食，备设珍羞。

仁茜曰：鬼不欲入人屋，可于外水边张幕设席，陈酒食于上。

睦仁茜说：鬼是不想进人的房间的，可以在外面河边支起布棚摆下筵席。

文本如其言。

岑文本照他说的一一去做了。

至时，仁茜见景与两客来至，从百余骑。

时间到了，睦仁茜看见成景与两位客人赶到，骑马的随从就有一百多人。

既坐，文本向席再拜，谢以食之不精，亦传景意辞谢。

落坐之后，岑文本起身向席间的客人再次揖拜，并道歉说自己准备的食物不够精细，也转告成景感谢之意。

初文本将设食，仁茜请有金帛以赠之。

岑文本开始设宴时，睦仁茜拿黄金玉帛赠给他。

文本问是何等物？仁茜云：鬼所用物，皆与人异。

岑文本问是什么东西，睦仁茜说：鬼所用的东西，全都和人用的不一样。

唯黄金及绢，为得通用。

但只有黄金和绢帛，能够通用。

然亦不如假者。

但也不如假的好。

以黄金涂大锡作金，以纸为绢帛，最为贵上。

把黄金镀在锡块上当金子，用纸做绢帛，才是最贵重的上品。

文本如言作之。

岑文本照他说的去做了。

及景食毕，令其从骑更代坐食。

等到成景吃饱了，又把他的从骑叫过来坐着吃开了。

文本以所作金钱绢赠之。景深喜，谢曰：因睦生烦郎君供给，郎君颇欲知寿命乎？

岑文本把所作的假金钱及绢帛送给成景，成景十分喜欢，谢道：由于我而给你找麻烦，而你却把这些东西送上来，十分感激。

文本辞云：不愿知也。

请问，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自己的寿命呀？岑文本辞谢道：我不愿知道。

景笑而去。

成景笑着离席而去。

数年后，仁茜遇病，不因困笃而不起。

几年之后，睦仁茜患上了病，他没有因为疾病沉重、处境窘迫而躺倒。

月余，仁茜问常掌事，掌事不知。便问长史，长史报云：国内不知。后月因朝泰山，为问消息而相报。

一个多月之后，睦仁茜问常掌事这是怎么回事，常掌事也不知道；便又去找成景长史，成景回答说：我也不知，下个月要去泰山朝觐，问清因由再告诉你。

至后月，长史来报云：是君乡人赵某，为泰山主簿。主簿一员缺，荐君为此官，故为文案，经纪召君耳。

到了下个月，成景来告诉他说：你的一个同乡赵某人，原来是泰山的主簿，现在主簿一职空缺，因此他推荐你当此官，有意让你管理文案，管事的人召你前去。

案成者当死。

但是文案整理成后你也就该死了。

仁茜问计将安出，景云：君寿应年六十余，今始四十。

睦仁茜问他到底该不该去。成景说：你的寿命应该活到六十多岁，现在才四十岁。

但以赵主簿横征召耳，当为请之。

但是赵主簿横竖都要把你征召去，你应当去呀。

乃曰：赵主簿相问，睦兄昔与同学，恩情深至。

又说：赵主簿如果问起来，你就说与他昔日是同学，恩情深厚。

今幸得为泰山主簿。

今天有幸被任为泰山主簿。

适遇一员官缺，明府令择人，吾已启公。公许相用。

梦中，那位赵某说：正赶上一个官职空缺，神君让我选人。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到神君那里，神君默许用你。

兄既不得长生，命当有死。死遇济会，未必当官。何惜一二十年苟生耶？

你老兄既然不能够得到长生，命中注定必有一死，那样死后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你就未必能够当上官了，何必吝惜一二十年的苟安生活呀？

今文案已出，不可复止。愿决作来意，无所疑也。

现在文案已经发下来了，不可能再收回去，希望你作出来的决定，什么也不要乱怀疑。

仁茜忧惧，病愈笃。

睦仁茜又担忧又害怕，病更加严重了。

景谓仁茜曰：赵主簿必欲致君，君可自往泰山，于府君陈述，则可以免。

成景对睦仁茜说：赵主簿一定想致函给你，你可以自己前往泰山，向泰山府君陈诉，就能免去你的这个职务。

仁茜问何由见府君。景曰：往泰山庙东，度一小岭，平地是其都所。君往，自当见之。

睦仁茜问怎么才能见到府君，成景说：到泰山庙的东面，再过一个山岭，那片平地就是府君的明府，你到了那个地方，自然就可以见到他了。

仁茜以告文本，文本为具行装。

睦仁茜把这事告诉了岑文本，文本为他准备行装。

数日，又告仁茜曰：文书欲成，君诉惧不可免。急作一佛像，彼文书自消。

几天后，成景又告诉仁茜说：文状要写成了，你前去陈诉一定会害怕的，那就应当赶快做一尊佛像，这样那文书自然就会撤销了。

告文本，以三千钱为画一座像于寺西壁。

睦仁茜嘱咐文本，花三千钱在寺院的西墙上画一尊佛像。

讫而景来告曰：免矣。

画完了，成景就来告诉他：你的那件事终于免了！

仁茜情不信佛，意尚疑之，因问景云：佛法说有三世因果，此为虚实？

睦仁茜知道自己不信佛，对此半信半疑，问成景说：佛法说人有三世因果轮回，这是真是假？

答曰：皆实。

成景回答说：全是真的。

仁茜曰：即如是，人死当分入六道，那得尽为鬼？

睦仁茜说：即然如此，那么人死之后应当分别进入六条道，怎么会全变鬼呢？

而赵武灵王及君，今尚为鬼耶？景曰：君县内几户？

而赵武灵王和你这样的人，现在还是鬼，这成景说：你们那个县共有多少户？

仁茜曰：万余户。

仁茜说：一万多户。

又曰：狱囚几人？

成景又问：监狱中押着多少人？

仁茜曰：常二十人已下。

仁茜回答：平时在二十人以下。

又曰：万户之内，有五品官几人？

成景又问：你们那万户之内，做五品官的有几个人？

仁茜曰：无。

仁茜回答：没有一个。

又曰：九品以上官几人？

又问：做九品官以上的有几个人？

仁茜曰：数十人。

仁茜回答说：几十个人。

景曰：六道之义分，一如此耳。

成景说：所谓六道的合理划分，就跟这是一样的。

其得天道，万无一人，如君县内无一五品官；得人道者，万有数人，如君县内九品数十人；入地狱者，万亦数十，如君狱内囚；唯鬼及畜生，最为多也，如君县内课役户。

能够在死后进入天道的，一万人中没有一个，这就像你们全县也没有一个做五品官的；能够在死后进入人道的，一万人中有几个，这就像你们县里做九品官以上的有几十个人差不多；人死后下地狱的，一万人中也有几十个，这就像你们县监狱里关押的囚犯。人死之后，只有做鬼和畜生的，才是最多的呵，这就像你们县里的纳税服役的人家一样。

就此道中，又有等级。

进入这条道的，也有等级之分。

因指其从者曰：彼人大不如我，其不及彼者尤多。

于是，他指指自己的随从说道，这人就远远赶不上我了！其实，不如他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仁茜曰：鬼有死乎？

睦仁茜问道：鬼也有一死吗？

曰：然。

成景回答说：是的。

仁茜曰：死入何道？

睦仁茜又问：那么鬼死之后进入什么道？

答曰：不知，如人知生而不知死。

成景说：不知道，这就像人知道生而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似的。

仁茜问曰：道家章醮，为有益否？

仁茜问道：道家的章醮，到底有没有益处？

景曰：道者彼天帝总统六道，是为天曹。

成景说：道者就是阴间总管六道的天帝，称为天曹。

阎罗王者，如人间天子。

阎罗王，就像人间的皇帝一样。

泰山府君，如尚书令录。五道神如诸尚书。

泰山府君，如同现在尚书令的职位，五道神如同各位尚书。

若我辈国，如大州郡。

像我们那样的国家，就跟现在的大的州郡一样。

每人间事，道士上章请福，如求神之恩。

每次处理人间的事情，都是由道士上表求神乞请保佑，如求神降恩等等。

大曹受之。下阎罗王云： 以某月日，得某申诉云。

天曹受理之后，接着对阎罗王说：于某月某日，接到某人的申诉等。

宜尽理，忽令枉滥。

应当尽快公正地处理，不能不顾事由而冤枉人。

阎罗敬受而奉行之，如人奉诏也。

阎罗王敬受而认真地奉行，就像人世间奉诏一样。

无理不可求免，有枉必当得申，何为无益也？

在这里，没有充分理由是不能请求赦免的，有冤屈也必然能够得到申报。怎么能说没有益处呢？

仁茜又问：佛家修福何如？

仁茜又问：请佛家保佑怎么样？

景曰：佛是大圣，无文书行下。其修福者，天神敬奉，多得宽宥。

成景说：佛是大圣呵，不发文书，但他所要保佑的人，天神都会敬奉的，差不多都会得到宽恕和谅解。

若福厚者，虽有恶道，文簿不得追摄。

如果福大之人，虽然生前有过罪恶，阴司的文簿上也不得追记。

此非吾所识，亦莫知其所以然。

这些都不是我所见过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言毕即去。

说完就离去了。

仁茜一二日能起，便愈。

睦仁茜一两天就起床行走，病也好了。

文本父卒，还乡里。

岑文本父亲死了，岑文本回到老家。

仁茜寄书曰：鬼神定是贪谄，往日欲郎君饮食，乃尔殷勤。比知无复利，相见殊落漠。

睦仁茜给他写信说：那些鬼神准是些贪婪且善于谄媚之徒，当初你请他们吃饭，显得那么殷勤、热情；如今知道再无利可图，与我相见便显得十分冷淡。

然常掌事犹见随。

但是那位常掌事还一直跟随着我。

本县为贼所陷，死亡略尽。

另外，本县县城已被贼寇攻陷，人几乎被杀光了。

仆为掌事所导，故贼不见，竟以获全。

我由常掌事领着，贼寇们看不见，竟然保全了性命。

贞观十六年九月八日文官赐射于玄武门，文本时为中书侍郎。自语人云尔。

唐贞观十六年九月八日，太宗皇帝赐文官们在玄武门前练习射箭，岑文本当时是中书侍郎，也参加了，自己对别人讲出了上述之事。

兖州人

兖州人

唐兖州邹县人姓张，忘字。

唐代兖州邹县有个人姓张，忘记他的名字了。

曾任县尉。

张某曾经当过县尉。

贞观十六年，欲诣京赴选。

贞观十六年，他想进京城参加每年一次的官选，希望朝廷量才授官。

途经泰山，谒庙祈福。庙中府君及夫人并诸子等，皆现形像。

路过泰山时，他进庙中祈祷请神保佑，庙中的府君及夫人连同几个儿子等，全现出了原形。

张遍拜讫，至第四子旁，见其仪容秀美。同行五人，张独祝曰：但得四朗交游，赋诗举酒，一生分毕，何用仕官？

张某向他们一一揖拜完毕，当走到府君的第四个儿子身边，见他仪表和容貌俊美出众，同行的五个人当中只有张某祝颂道：我要能同四郎交往，饮酒赋诗，一生很快就过去，何必要当官呢？

及行数里，忽有数十骑马，挥鞭而至，从者云是四郎。

等他走出几里地之后，忽然有几十个骑马的人，挥鞭而来，随从告诉他说这就是四郎。

曰：向见兄垂顾，故来仰谒。

四郎对张某说：刚才见你对我高看一眼，所以前来拜望你。

又曰：承欲选，然今岁不合得官。复恐在途有灾，不复须去也。

又说：知道你想参加大选，但今年是不会封你官职的，还恐怕在中途遇到祸事，不要再去了。

张不从，执别而去。

张某不听，执意告别而去。

行百余里，张及同伴夜行，被贼劫掠，装具并尽。

走出一百多里，张某和同伴赶夜路时，被强盗劫掠一空，衣物用具全被抢走了。

张遂祝曰：四郎岂不相助？

张某立即祈祷说：四郎怎么不来帮助我呀？

有顷，四郎车骑毕至，惊嗟良久。即令左右追捕。

俄顷四郎的车马全来了。见状，四郎惊叹好久，立即派手下人追捕强盗。

其贼颠仆迷惑，却来本所。四郎命决杖数十。

那强盗踉踉跄跄，神魂颠倒，又转回原地，四郎命人打他几十棍杖。

其贼臂膊皆烂。

那强盗的屁股和胳膊全被打烂了。

已而别去。

然后，张某与四郎告别而去。

四郎指一大树，兄还之日，于此相呼也。

四郎指着一棵大树说：你回来的时候，要在这里喊我呵！

是年，张果不得官而归。

这年，张某果然落选而归。

至本期处，大呼四郎。

到了约定的地方，他大声连喊四遍四郎。

俄而郎至。

不一会儿，四郎就来了。

乃引张云，相随过宅。

他领着张某边走边说：咱们一起到这片坟地看看吧。

即有飞楼绮观，架迥凌空，侍卫严峻，有同王者。

走了不远，前面楼檐凌空，气势雄伟，十分壮观；而且，侍卫们神色严峻，把守甚严，如同保卫皇帝一样。

张即入。

张某随四郎走了进去。

四郎云：须参府君，始可安。

四郎说：咱们必须去参拜府君，才能够平安无事。

乃引入。经十余重门，趋而进，至大堂下谒拜。

四郎领着他往里走，经过十几道门，趋身而进，终于来到大堂之下。

见府君绝伟。张战惧，不敢仰视。

张某拜谒完毕，只见那府君十分魁伟威严，便有些胆战心惊，不敢抬头再望。

判事似用朱书，字皆极大。

府君判案好像用红笔书写，字都很大。

府君命使者宣曰：汝乃能与吾儿交游，深为善道。

府君让手下人宣布说道：你能够同我的儿子交往，使我深深感到你具有美好的品德。

宜停一二日聚，随便好去。

你应当在此住一两天，我再设宴招待你。

即令引出，至一别馆。

然后你再自便吧。当即，他被人领了出来，到了一座客馆。

盛设珍羞，海陆毕备。奏乐盈耳。

这里已经摆下了丰盛的酒菜，那些珍奇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而且有人奏乐助兴。

即与四郎同室而寝。

当天，张某与四郎同室而睡。

已经三宿。

就这样过了三宿。

张至明旦，游戏庭序，徘徊往来，遂窥一院，正见其妻。

第四天天一亮，张某在亭堂间游玩，徘徊往来，无意之中看见一个院子，正好见到自己的妻子在里面。

于众官人前荷枷而立。张还，甚不悦。

她戴着枷锁，低着头站在一些当官的面前。张某回到房间，十分不高兴。

四郎怪问其故。

四郎感到奇怪，便问他怎么回事。

张具言之。

张某把刚才的事说了。

四郎大惊云：不知嫂来此也。

四郎大吃一惊，道：不知道嫂子来到这里呀！

即自往造诸司法所。

随即，亲自前往各司法部门询问。

其类乃有数十人，见四郎来，咸去下陛，重足而立。

各司法部门共有几十个人，见四郎来了，全都走下台阶，迭足而立，一个个现出十分恐惧的样子。

以手招一司法近前，具言此事。

四郎用手势把一个司法官唤到跟前，跟他说了这件事。

司法报曰：不敢违命。

司法官回答说：我们不敢违命呵。

然须白录事知。

但是那也必须得让录事知道。

遂召录事，录事诺云：乃须夹此案于众案之中，方便同判，始可得耳。

随即把录事召了进来。这位录事答应下来，说道：这就必须把这个案子夹在众多的案子当中，才能便于一起宣判，方可达到目的。

司法乃断云：此妇女勘别案内。

最后，司法官判决说：这位妇女所犯罪行，已经在别的案子里得到了甄别校正。

常有写经持斋功德，不合即死。

另外，她还有抄写经书持斋多年的功德，不该立即处死。

遂放令归家。

随即，张某的妻子被放了出来，让她回家。

与四郎涕泣而别，仍云：唯作功德，可以益寿。

夫妻二人和四郎挥泪告别。四郎因而说：只有立功修德，才能够延年益寿呵。

张乘本马，其妻从四郎借马，与妻同归。

张某骑着原来的马，他妻子向四郎又借了一匹马，夫妻双双往家走。

妻虽精魂，事同平素。

妻子虽然是鬼魂，但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行欲至家，可百步许，忽不见。

快走到家了，大约还有一百步远时，妻子忽然就没了踪影。

张即呼儿女，急往发之，开棺，妻忽起即坐，冁然笑曰：为忆男女，勿怪先行。

张某十分惊异而恐惧。进了家门，就看见儿女们号啕大哭，一问，才知道已经出殡了。张某立即呼唤儿女们。急忙去墓地挖坟。棺材打开了，妻子忽然坐了起来，笑着说道：因为思念儿女，别怪我先走了一步呵。

于是已死经六七日而苏也。

于是，她在死亡六七天之后又苏醒过来了。

兖州人说之云尔。

这个故事是兖州人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