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翰杨敬真封陟

郭翰杨敬真封陟

郭翰

郭翰

太原郭翰,少简贵,有清标。姿度美秀,善谈论,工草隶。

太原郭翰,年轻时傲视权贵,有清正的名声,仪表气度秀美,极善言谈,擅长草书隶书。

早孤独处,当盛暑,乘月卧庭中。

他早年失去双亲,自己独自居住。时当盛暑,他乘着月色在庭院中高卧。

时有清风,稍闻香气渐浓。

这时,有一股清风袭来,稍稍闻到香气,这香气越来越浓郁。

翰甚怪之,仰视空中,见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也。

郭翰觉得这事很奇怪,就仰视空中,看见有人冉冉而下,一直到郭翰面前,原来是一个年轻女子。

明艳绝代,光彩溢目,衣玄绡之衣,曳霜罗之帔,戴翠翘凤凰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

这女子生得明艳绝代,光彩溢目。她穿着黑色薄绸衣服,拖着白色的罗纱帔肩,戴着翠翘凤凰的帽子,足登琼文九章之鞋。

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荡心神。

随行两名侍女,都有超凡的姿色。

翰整衣巾,下床拜谒曰: 不意尊灵迥降,愿垂德音。

郭翰心神感荡,整理衣巾,下床跪拜参见,说: 没料到尊贵的灵仙突然降临,愿您赐下恩德之音。

女微笑曰: 吾天上织女也。

女子微微一笑,说: 我是天上的织女呀。

久无主对,而佳期阻旷,幽态盈怀。

很久没有夫主相对,佳期阻绝,幽幽闺愁充满了胸怀,上天恩赐,命我到人间一游。

上帝赐命游人间,仰慕清风,愿托神契。 翰曰: 非敢望也,益深所感。

我仰慕你清高的风度,愿托身于你。 郭翰说: 我不敢指望这样,这使我感怀更深了。

女为敕侍婢净扫室中,张霜雾丹縠之帏,施水晶玉华之簟,转会风之扇,宛若清秋。

织女命令侍婢净扫房间,展开霜雾丹縠的帏帐,放下水晶玉华的垫席,转动会生风的扇子,宛如清爽的秋天。

乃携手登堂,解衣共卧。

他们就手拉手地进了内室,解衣共卧。

其衬体轻红绡衣,似小香囊,气盈一室。

织女贴身的轻红薄绸内衣,像个小香囊,香气散满整个卧室。

有同心龙脑之枕,覆双缕鸳文之衾。

床上有同心龙脑的枕头,盖着双缕线带有鸳鸯图案的被子。

柔肌腻体,深情密态,妍艳无匹。

女郎柔嫩的肌肤、滑腻的身体、深切的情意、亲切的娇态,容貌俏丽无人能够匹敌。

欲晓辞去,面粉如故。

天快亮了,女郎告辞离去的时候,脸上的脂粉如故。

为试拭之,乃本质也。

郭翰给她试着擦拭一下,原来就是她的本色。

翰送出户,凌云而去。

郭翰把她送出门,女郎凌云而去。

自后夜夜皆来,情好转切。

自此以后,女郎夜夜都来,感情更加密切。

翰戏之曰: 牵郎何在?

郭翰与她开玩笑说: 牵牛郎在哪里?

那敢独行?

你怎么敢独自出门。

对曰: 阴阳变化,关渠何事?

女郎回答说: 阴阳变化,与他有什么关系?

且河汉隔绝,无可复知;纵复知之;不足为虑。

而且银河隔绝,没有可能知道。纵然他知道了这件事,也不值得为此忧虑。

因抚翰心前曰: 世人不明瞻瞩耳。

于是她抚摸着郭翰的胸前,说: 世人看得不明白而已。

翰又曰: 卿已托灵辰象,辰象之门,可得闻乎?

郭翰又说: 您已经托灵于星象,星象的门路,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对曰: 人间观之,只见是星,其中自有宫室居处,群仙皆游观焉。

女郎回答说: 人家观看星象,只见到它们是星,其中自有宫室住处,群仙在那里也都游览观看。

万物之精,各有象在天,成形在地。

万物之精,各有星象在天上,而成形在地上。

下人之变,必形于上也。

下界人的变化,必然在天上表现出来。

吾今观之,皆了了自识。

我现在观看星象,都清清楚楚地认识。

因为翰指列宿分位,尽详纪度。时人不悟者,翰遂洞知之。

于是就给郭翰指点众星宿的分布方位,把天上的法纪制度详尽地介绍给郭翰,因此,当时人们不明白的事情,郭翰竟然透彻地了解它们。

后将至七夕,忽不复来,经数夕方至。

后来将要到七月七日的晚上了,女郎忽然不再来了,经过几个晚上才来。

翰问曰: 相见乐乎?

郭翰问她说: 相见欢乐吗?

笑而对曰: 天上那比人间?

女郎笑着回答说: 天上哪能比上人间?

正以感运当尔,非有他故也,君无相忌。

正因为感运应当这样,没有别的缘故啊,您不要忌妒。

问曰: 卿来何迟?

郭翰向她说: 您来得怎么这么晚呢?

答曰: 人中五日,彼一夕也。

女郎回答说: 人世中的五天,是那里的一夜呀。

又为翰致天厨,悉非世物。

女郎又为郭翰招来了天厨,全不是人世上的东西。

徐视其衣,并无缝。

郭翰慢慢地看出她的衣服全都没有缝。

翰问之,谓翰曰: 天衣本非针线为也。

郭翰问她这件事的原因,女郎就对郭翰说: 天上的衣服本来就不是用针线做的呀。

每去,辄以衣服自随。

女郎每次都自己随身带着衣服。

经一年,忽于一夕,颜色凄恻,涕流交下,执翰手曰: 帝命有程,便可永诀。

经过一年,忽然在一天夜里,女郎脸色凄惨悲痛,涕泪交下,握住郭翰的手说: 上天的命令有定限,现在就该永别了!

遂呜咽不自胜。

说完就呜咽,不能自胜。

翰惊惋曰: 尚余几日在?

郭翰惊讶而又惋惜地说: 还剩几天?

对曰: 只今夕耳。

女郎回答说: 只剩今天晚上了。

遂悲泣,彻晓不眠。

他们就悲伤得落泪,一直到天亮也没有睡觉。

及旦,抚抱为别,以七宝碗一留赠,言明年某日,当有书相问。

等到天亮时,女郎爱抚拥抱着郭翰告别,拿七宝碗一只留下赠给他,说是明年的某日,当有信问候。

翰答以玉环一双,便履空而去,回顾招手,良久方灭。

郭翰用一双玉环作为赠答,女郎就踏空而去,回头招手,很久才消逝。

翰思之成疾,未尝暂忘。

郭翰想她想得生了病,一刻也不曾忘记。

明年至期,果使前者侍女。将书函致。

第二年到了约定的日期,女郎果然派以前来过的侍女,带着书函而来。

翰遂开封,以青缣为纸,铅丹为字,言词清丽,情念重叠。

郭翰打开函封,信里用青色双线生绢作纸,用铅丹写的字,言词清丽,情意缠绵。

书末有诗二首,诗曰: 河汉虽云阔,三秋尚有期。

信的末尾有诗二首,诗写的是: 河汉虽云阔,三秋尚有期。

情人终已矣,良会更何时?

情人终已矣,良会更何时?

又曰: 朱阁临清汉,琼宫御紫房。

又一首写的是: 朱阁临清汉,琼宫御紫房。

佳期情在此,只是断人肠。

佳期情在此,只是断人肠。

翰以香笺答书,意甚慊切。

谁知一回顾,交作两相思。

并有酬赠诗二首,诗曰: 人世将天上,由来不可期。

另一首写道: 赠枕犹香泽,啼衣尚泪痕。玉颜霄汉里,空有往来痕。

谁知一 自此而绝。

从此就断绝了音讯。

是年,太史奏织女星无光。

这一年,太史奏报皇上说织女星无光。

翰思不已,凡人间丽色,不复措意。

郭翰思念不已,所有人间丽色,他全都不再留意。

复以继嗣,大义须婚,强娶程氏女,所不称意,复以无嗣,遂成反目。

后来因为必须继承宗嗣,勉强娶了程家的女儿,很不称心,又因为没有儿子,就反目成仇。

翰后官至侍御史而卒。

郭翰后来做官做到侍御史才去世。

杨敬真

杨敬真

杨敬真,虢州阌乡县长寿乡天仙村田家女也。

杨敬真,是虢州阌乡县长寿乡天仙村种田人家的女儿。

年十八,嫁同村王清。

十八岁那年,嫁给同村的王清。

其夫家贫力田,杨氏妇道甚谨,夫族目之勤力新妇。

她的丈夫家里贫穷而努力种田,杨氏也很严守妇道,丈夫家族的人都把她看作勤劳尽力的新媳妇。

性沉静,不好戏笑,有暇必洒扫静室,闭门闲居,虽邻妇狎之,终不相往来。

她性格沉静,不喜欢与人说笑戏耍,有闲暇一定洒扫,把住宅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在静室中闭门闲居,虽然邻妇亲近她,她始终不与她们往来。

生三男一女,年二十四岁。

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时年二十四岁。

元和十二年五月十二日夜,告其夫曰:妾神识颇不安,恶闻人言,当于静室宁之,君宜与儿女暂居异室。

元和十二年五月二十二日晚上,她告诉她的丈夫说: 我的神智很不安,不喜欢听到别人说话,应当在静室使自己平静一下,您应当和儿女暂时到别的屋里去住。

夫许之。

丈夫答应了她。

杨氏遂沐浴,著新衣,焚香闭户而坐。

杨氏就洗了澡,穿上新衣服,烧上香关上门坐着。

及明,讶其起迟,开门视之,衣服委地床上,若蝉蜕然,身已去矣,但觉异香满屋。

等到天亮的时候,家人因她起得晚而惊讶,就打开门去看她,只见衣服掉在地上,像蝉蜕皮似的,人已经离去了,只觉得满室异香。

其夫惊以告其父母,共叹之。

她的丈夫惊慌地把这事告诉了她的父母,大家都为这事叹息。

数人来曰: 昨夜方半,有天乐从西而来,似若云中。

这时,有几个人来说: 昨天晚上刚到半夜,有天上的音乐从西边过来,好像在云中。

下于君家,奏乐久之,稍稍上去。

下到您家,奏乐很久,才渐渐上去了。

合村皆听之,君家闻否?

全村人都听到了天乐,您家没有听到吗?

而异香酷烈,遍数十里。

又因为异香太浓烈,遍布几十里,村中小吏就把这事报告给县令李邯。

村吏以告县令李邯,遣吏民远近寻逐,皆无踪迹。

李邯派官吏、百姓远近各处去追寻,都没有发现踪迹。

因令不动其衣,闭其户,以棘环之,冀其或来也,至十八日夜五更,村人复闻云中仙乐异香从东来,复下王家宅,作乐久之而去。

县令就下令不准动她的衣裳,把她的房门紧闭,用刺棘围上,希望她能回来。到十八日夜里五更天,村子里的人又听到云中仙乐,闻到异香从东边过来,又下到王家宅院里,奏乐很久而去。

王氏亦无闻者。

王家又没有人听到。

及明来视,其门棘封如故,房中仿佛若有人声。

等到天亮时来看,那房门用刺棘封闭如故,而房中仿佛好像有人声。

遽走告县令李邯,亲率僧道官吏,共开其门,则妇宛在床矣。但觉面目光芒,有非常之色。

村民立刻跑去报告县令,县令亲自率领和尚道士和官吏,一起打开她的房门,发现杨氏仍然在床上,只是觉得她面目光芒,有不同寻常的脸色。

邯问曰: 向何所去?

李邯问她说: 先前到哪里去了?

今何所来?

今天又从哪里来?

对曰: 昨十五日夜初,有仙骑来曰: 夫人当上仙,云鹤即到,宜静室以伺之。

杨氏回答说: 昨天十五日夜初,有仙人骑马来说: 夫人该成上仙,云鹤立刻就到。应该在静室等候。

至三更,有仙乐彩仗,霓旌绛节,鸾鹤纷纭,五云来降,入于房中。

到了三更,有仙乐和色彩鲜明的仪仗,五色缤纷的旗子,大红色的符节,鸾鹤纷纭,乘着五色祥云降下,进到房中。

报者前曰 夫人准籍合仙,仙师使使者来迎,将会于西岳。

报信的那个人上前说: 夫人准籍应当成仙,仙师派使者来迎接,将到西岳聚会。

于是彩童二人捧玉箱,箱中有奇服,非绮非罗,制若道衣之衣,珍华香洁,不可名状。

于是两个彩衣童子捧着玉箱,箱子中有奇异的服装,不是绮也不是罗,制作得像道人的衣服,珍贵华丽而又香又洁净,说不清楚它的样子。

遂衣之毕,乐作三阙。青衣引白鹤曰: 宜乘此。

等把衣服穿完了,仙乐奏了三曲,青衣人牵来白鹤说: 你应该骑这只鹤。

初尚惧其危,试乘之,稳不可言。

刚开始害怕骑它危险,试着骑它,稳当得没法说。

飞起而五云捧出,彩仗前引,至于华山玉台峰。

飞起来就有五色云涌出去,彩仗在前面引路,到了华山云台峰。

峰上有磐石,已有四女先在被焉。

峰上有磐石,已经有四个女子先在那里了。

一人云姓马,宋州人;一人姓徐,幽州人;一人姓郭,荆州人;一人姓夏,青州人。皆其夜成仙,同会于此。

一个人说姓马,是宋州人,一个人姓徐是幽州人,一个人姓郭是荆州人,一个姓夏是青州人,都在那天夜里成仙,一同在这里聚会。

旁一小仙曰: 并舍虚幻,得证真仙,今当定名,宜有真字。

旁有一位小仙说: 并舍虚幻,得证真仙,如今应当定名,名中应有个 真 字。

于是马曰信真,徐曰湛真,郭曰修真,夏曰守真。

于是姓马的叫信真,姓徐的叫湛真,姓郭的叫修真,姓夏的叫守真。

其时五云参差,遍覆崖谷,妙乐罗列,间作于前。

那时五云参差,遮蔽了整个山崖和沟谷,奇妙的乐器排列出来,一一在面前演奏。

五人相庆曰: 同生浊界,并是凡身,一旦修然,遂与尘隔。

五个人互相祝贺说: 我们同生在污浊的下界,都是凡身,一旦自由自在地成了仙,就与世隔绝了。

今夕何夕,欢会于斯,宜各赋诗,以道其意。

今夕何夕,欢会在此,应该各自赋诗,以表达此刻的心意 。

信真诗曰: 几劫澄烦虑,思今身仅成。

信真的诗是: 几劫澄烦虑,思今身仅成。

誓将云外隐,不向世间存。

誓将云外隐,不向世间存。

湛真诗曰: 绰约离尘世,从容上太清。

湛真的诗是: 绰约离尘世,从容上太清。

云衣无绽日,鹤驾没遥程。

云衣无绽日,鹤驾没遥程。

修真诗曰: 华岳无三尺,东瀛仅一杯。

修真的诗是: 华岳无三尺,东瀛仅一杯。

入云骑彩凤,歌舞上蓬莱。

入云骑彩凤,歌舞上蓬莱。

守真诗曰: 共作云山侣,俱辞世界尘。

守真的诗是: 共作云山侣,俱辞世界尘。

静思前日事,抛却几年身。

静思前日事,抛却几年身。

敬真亦诗曰: 人世徒纷扰,其生似梦华。

敬真也作诗说: 人世徒纷扰,其生似梦华。

谁言今夕里,俯首视云霞。

谁言今夕里,俛首视云霞。

既而雕盘珍果,名不可知。妙乐铿锽,响动崖谷。

接着就端来了雕盘珍果,都不知道名字,美妙的音乐悠扬钟鼓铿锵,响亮的声音震动了山崖幽谷。

俄而执节者曰: 宜往蓬莱,谒大仙伯。

不一会儿,持符节的人说: 应该前往蓬莱,参拜大仙伯。

五真曰: 大仙伯为谁?

五真问他: 大仙伯是谁?

曰: 茅君也。

他说: 是茅君。

妓乐鸾鹤,复前引东去。

于是妓乐鸾鹤又在前引路向东而去,转眼间已经到了蓬莱。

倏然间已到蓬莱,其宫皆金银,花木楼殿,皆非人间之制作。

那里的宫殿全是金银造的,花木楼台都不是人间所能制作的。

大仙伯居金阙玉堂中,侍卫甚严。

大仙伯住在金阙玉堂中,侍卫很严。

见五真喜曰: 来何晚耶?

见到五真,大仙伯高兴地说: 来得怎么这么晚啊?

饮以玉杯,赐以金简、凤文之衣、玉华之冠,配居蓬莱华院。

让她们用玉杯饮酒,赏赐她们金简、凤纹衣服、玉华冠,分配她们住在蓬莱华院。

四人者出,敬真独前曰: 王父年高,无人侍养,请回侍其残年。

那四个女子出去了,敬真独自上前说: 我公公年龄已高,没有人侍奉赡养,请让我回去侍奉他的残年,公公去世以后,然后从命。

王父去世,然后从命,诚不忍得乐而忘王父也。惟仙伯哀之。

我实在不忍心得到欢乐而忘记王家公公啊。只请仙伯可怜他。

仙伯曰: 汝村一千年方出一仙人,汝当其会,无自坠其道。

仙伯说: 你们村子一千年才出一个仙人,你正赶上这个机会,不要自坠其道。

因敕四真送至其家,故得还也。

就下令四真把我送到家,所以我能回来。

邯问昔何修习,曰: 村妇何以知?

李邯问她: 你从前修习什么? 她说: 村妇哪里知道?

但性本虚静,闲即凝神而坐,不复俗虑得入胸中耳。

只是性格本来喜欢虚静,闲着的时候就是凝神而坐,不再有俗念能入胸中而已。

此性也,非学也。

这是性情呀,不是学来的。

又问要去可否,曰: 本无道术,何以能去?

李邯又问她: 你如果再要离去,能办到吗? 她说: 我本来没有道术,靠什么能离去?

云鹤乘迎即去,不来亦无术可召。

云鹤来迎接就能去,不来我也没有法术把它招来。

于是遂谢绝其夫,服黄冠。

从此,她就和她的丈夫分居,戴上了道冠。

邯以状闻州,州闻廉使。

李邯把这些情况报告了州里,州里又报告给廉使。

时崔从按察陕辅,延之,舍于陕州紫极宫,请王父于别室,人不得升其阶,惟廉使从事及夫人得之,瞻拜者才及阶而已,亦不得升。

当时崔从按察陕辅,把杨敬真请了去,安排她到陕州紫极宫住,请王家之父到别的住室,别人不得登上她住处的台阶,只有廉使从事和夫人能够进入,瞻仰拜见的人才到台阶而已,也不能登堂入室。

廉使以闻,唐宪宗召见,舍于内殿。

廉使把这件事奏闻皇上,唐宪宗就召见了杨敬真,让她住在内殿。

或道而无以对,罢之。

试与她论道,而杨敬真不懂,没有话回答,唐宪宗就放她回去了。

今在陕州,终岁不食,食时啗果实,试饮酒二三杯,绝无所食,但容色转芳嫩耳。

如今还在陕州,常年不吃饭,吃东西时也就吃点果实,或饮二三杯酒,根本不吃粮食,容颜反而变得芳嫩了。

封陟

封陟

宝历中,有封陟孝廉者,居于少室。

他生得仪表堂堂,性格操守很坚定端方。

貌态洁朗,性颇贞端。

他立志研究古籍,在林泉之处寻找僻幽之所。

志在典坟,僻于林薮,探义而星归腐草,阅经而月坠幽窗,兀兀孜孜,俾夜作昼,无非搜索隐奥,未尝暂纵揭时日也。

探究文义,直到星落于腐草;阅读经书,不顾月坠幽窗。孜孜不倦,夜以继日,无不搜求隐奥,不曾放松片刻时间。

书堂之畔,景象可窥,泉石清寒,桂兰雅淡,戏猱每窃其庭果,唳鹤频栖于涧松。虚籁时吟,纤埃昼閴。

书堂附近,景象可观,泉清石寒,桂淡兰雅,淘气的猴子常窃其庭院之果,鸣叫的野鹤频频栖息于山涧松间,时时发出吟啸之声。

烟锁筜篁之翠节,露滋踯躅之红葩。

纤埃昼阒,烟雾锁住丛竹的翠节,露珠滋润缓缓开放的红花。

薜蔓衣垣,苔茸毯砌。

薜荔的枝蔓遮蔽了墙垣,苔藓柔密丛生,像毯子似的铺在地上。

时夜将午,忽飘异香酷烈,渐布于庭际。俄有辎軿自空而降,画轮轧轧,直湊檐楹。

这时将到午夜,忽然飘来极其浓烈的异香,渐渐布满了庭院,突然有一辆妇女乘坐的带帷的车子从空中降落下来,画轮轧轧作响,一直接近到檐柱。

见一仙姝,侍从华丽,玉珮敲磬,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蕖之艳冶,正容敛衽而揖陟曰: 某籍本上仙,谪居下界,或游人间五岳,或止海面三峰。

她的肌体胜过皓雪那么洁白,她的容颜胜过荷花那么娇艳。仙女正容敛衽给封陟作了一揖,对封陟说: 我的名籍本来是上仙,贬居到下界,有时到人间五岳云游,有时到海面三峰歇息。

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恨不寐于鸯衾。

月光照到瑶宫的台阶,愁得没有心思听那风箫之管;听虫吟于粉墙,恨不能在鸳鸯被中成眠。

燕浪语而徘徊,鸾虚歌而缥缈。宝瑟休泛,虬觥懒斟。

闻燕子的浪语而徘徊,听鸾鸟的歌声而缥渺,使我宝瑟停奏,美酒懒斟。

红杏艳枝,激含嚬于绮殿;碧桃芳萼,引凝睇于琼楼。

红杏在枝头艳丽绽放,激起我绮殿含颦;碧桃绽出芳香的花蕾,引起我琼楼凝眸。

既厌晓妆,渐融春思。

已经厌倦了晓妆,又渐渐萌动了春情。

伏见郎君坤仪浚洁,襟量端明,学聚流萤,文含隐豹。所以慕其真朴,爱以孤标,特谒光容,愿持箕帚。又不知郎君雅旨如何?

再看看郎君您,仪容俊秀、气度不凡,刻苦治学,才华四溢,所以仰慕您的纯真朴实,爱您的不随流俗的风格,特来拜见您的尊容,愿托身侍奉,不知郎君雅意如何?

陟摄衣朗烛,正色而坐,言曰: 某家本贞廉,性唯孤介。贪古人之糟粕,究前圣之指归,编柳苦辛,燃粕幽暗,布被粝食,烧蒿茹藜。但自固穷,终不斯滥,必不敢当神仙降顾。

封陟整理一下衣服把灯烛弄亮,正色而坐,说: 我家本来清正廉洁,我的性情耿直方正,贪恋古人的糟粕,探究前辈圣人的宗旨,苦读经书,燃粕幽间。盖布被吃粗粮,烧野蒿吃野菜,只是自己守贫,终不为滥,实在不敢当神仙的眷顾。

断意如此,幸早回车。

决意如此,希望您及早回车。

姝曰: 某乍造门墙,未申恳迫,辄有一诗奉留,后七日更来。

仙女说: 我初到您的家里,未能申明恳切之意,这里有诗一首奉留,七日后我再来。

诗曰: 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

诗中写道: 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

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屏帏。

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屏帏。

陟览之若不闻。

封陟看完之后像没看一样。

云軿既去,窗户遗芳,然陟心中不可转也。

云车去后,门窗留下芳香,然而封陟心意不可转变。

后七日夜,姝又至,骑从如前时,丽容洁服,艳媚巧言。

七天后的夜里,仙女又来了,车骑随从如上次来时一样。仙女容颜艳丽,服饰整洁,姿态艳媚,言语巧妙。

入白陟曰: 某以业缘遽萦,魔障剡起。

她进入房中告诉封陟说: 我因为孽缘突然缠绕,魔障锐起,在蓬莱山,在东瀛岛。

蓬山瀛岛,绣帐锦宫,恨起红茵,愁生翠被。

绣帐锦宫,红茵生恨,翠被生愁。

难窥舞蝶于芳草,每妒流莺于绮丛,靡不双飞,俱能对跱,自矜孤寝,转懵空闺。

见双蝶在芳草之中飞舞而难过,看流莺在树丛啼叫而每生妒意。鸟虫都无不双飞,全能成对,自怜孤寝,空闺中茫然辗转。

秋却银缸,但凝眸于片月;春寻琼圃;空抒思于残花。

秋回银缸,只对明月而凝眸;春到琼圃,空对残花而抒怀。

所以激切前时,布露丹恳,幸垂采纳,无阻精诚,又不知郎君意竟如何?

所以前次来时心情激切,流露至诚之意,希望您能接纳,不拒绝我的精诚之心。又不知郎君的心意终究如何?

陟又正色而言曰: 某身居山薮,志已颛蒙,不识铅华,岂知女色?

封陟又现出严肃的面孔,说: 我身居山林,心志已经愚昧,不识铅粉银华,哪里懂得女色?

幸垂速去,无相见尤。

希望您赶快回去,不要打扰我。

姝曰: 愿不贮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质,辄更有诗一章,后七日复来。

仙女说: 愿您不要心存疑虑,希望容留我丑陋之质。这里还有诗一章,七天后我再来。

诗曰: 弄玉有夫皆得道,刘刚兼室尽登仙。

诗中写的是: 弄玉有夫皆得道,刘刚兼室尽登仙。

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

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

陟览又不回意。

封陟看完后还没回心转意。

后七日夜,姝又至,态柔容冶,靓衣明眸。又言曰: 逝波难驻,西日易颓,花木不停,薤露非久,轻沤泛水,只得逡巡,微烛当风,莫过瞬息,虚争意气,能得几时?

七天后的夜里,仙女又来了,态度温柔,姿容俏丽,穿着精心打扮的衣服,明眸蕴含深情,又对封陟说: 逝去的流水难以停驻,偏西的太阳容易坠落,花草树木不会停止生长,草薤上的露水也不会留得很久,轻沤的浮水,也只能停留片刻,微弱的灯烛迎风,不过瞬息即灭,虚争意气,能得几时?

恃顽韶颜,须臾槁木。

依仗完美的容颜,不久就变得槁木一般。

所以君夸容鬓,尚未凋零,固止绮罗,贪穷典籍。及其衰老,何以任持?

所以您夸耀容鬓尚未凋零,坚决拒绝少女之爱,迷恋研究典籍,等到您衰老的时候,靠什么坚持下去呢?

我有还丹,颇能驻命,许其依托,必写襟怀。

我有还春丹,颇能使人青春常驻,答应让我依托,必能使您满足心愿。

能遣君寿例三松,瞳方两目,仙山灵府,任意追游。

我能让您寿列三松,瞳方两目,仙山灵府任意追游。

莫种槿花,使朝晨而骋艳;休敲石火,尚昏黑而流光。

不要去种槿花,它只在早晨才呈现自己的艳丽;不必敲石火,它不过是昏黑中的一线流光。

陟乃怒目而言曰: 我居书斋,不欺暗室。下惠学证,叔子为师。

封陟于是怒目而说: 我住在书斋,又没做亏心事,柳下惠可以作证,叔子可以为师。

是何妖精,苦相凌遍?

你是什么妖精,苦苦欺凌逼迫我?

心如铁石,无更多言。倘若迟回,必当窘辱。

我心如铁石,你不用再多说,倘若迟回,必当窘辱。

侍卫谏曰: 小娘子回车。此木偶人,不足与语;况穷薄当为下鬼,岂神仙配偶耶?

侍卫劝仙女说: 小娘子坐车回去吧,这是个木偶人,不值得跟他说;何况他穷困刻薄只能当作下等鬼了,哪里是神仙的配偶呢?

姝长吁曰: 我所以恳恳者,为是青牛道士的苗裔;况此时一失,又须旷居六百年,不是细事。

仙女长叹说: 我所以诚恳待他的原因,是因为他是青牛道士的后裔;况且这个时机一旦失去,又须旷居六百年,不是小事。

于戏此子,大是忍人。

呜呼!这个人是个心太狠的人。

又留诗曰: 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

又留下一首诗,诗中写道: 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

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辎軿出户,珠翠响空,泠泠箫笙,杳杳云露。

带帷幕的车子出了门,珠翠在空中作响,箫笙轻妙,云路杳杳。

然陟意不易。

然而封陟的心意还是不改。

后三年,陟染疾而终,为太山所追,束以大锁,使者驱之,欲至幽府。忽遇神仙骑从,清道甚严。

三年后,封陟得病而死。被太山之神所追,用大锁束缚住,使者驱赶着他,欲到地府中去,忽然遇到神仙的骑马随从,清道开路很严格。

使者躬身于路左曰: 上元夫人游太山耳。

使者躬身到路旁说: 上元夫人游太山了。

俄有仙骑,召使者与囚俱来。

不一会儿,有个仙人的骑从,来招使者与囚犯一起过来。

陟至彼仰窥,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弹指悲嗟。

封陟到那里仰面偷看,原来上元夫人就是昔日求婚的仙女,于是不禁左右弹指悲叹。

仙姝遂索追状曰: 不能于此人无情。

仙女就把追状要来,说: 不能对这个人无情。

遂索大笔判曰: 封陟往虽执迷,操惟坚洁,实由朴戆,难责风情。

又要来大笔判道: 封陟往昔虽然执迷不悟,但操守坚定高洁,实在由于朴实厚道,难用风情责备他。

宜更延一纪。

应该再延长寿命十二年。

左右令陟跪谢,使者遂解去铁锁也。

仙女左右的人令封陟跪下道谢,使者就解开绳索。

仙官已释,则幽府无敢追摄。

仙官既然已经放了他,地府也就没敢再来追捕。

使者却引归,良久苏息。

使者又把他送回家,过了很久,封陟苏醒过来。

后追悔昔日之事,恸哭自咎而已。

后来追悔从前的事情,只有痛哭自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