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百一十九·龙二
柳毅
柳毅
唐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
唐朝仪凤年间,有一个叫柳毅的书生赴京赶考落第,要回湘滨,想到泾阳还住着自己的同乡,就前去告别。
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
走了六七里路程,突然间鸟起马惊,马就飞快地跑到旁边的岔道上去了。
又六七里,乃止。
又跑出六七里才停下。
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
这时他看到一个女人正在道旁牧羊。柳毅感到奇怪,仔细一看,那女子竟是殊绝之色。
然而蛾脸不舒,中袖无光。
但是她的俏脸愁苦不舒,她的巾袖污秽无光。
凝听翔立,若有所伺。
她凝神而立,好像在等盼什么。
毅诘之曰: 子何苦而自辱如是?
柳毅问她道: 你为什么如此忧伤呢?
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 贱妾不幸,今日见辱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
女子这才痛苦地致谢,哭泣着回答说: 我很不幸,今蒙垂问,使你受辱,但是怨恨至极,也就不能羞愧退避了,请听听我的不幸遭遇吧。
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
我是洞庭龙君的小女儿,由父母作主嫁给泾川龙王的儿子。
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
但是我的丈夫玩乐无度,被婢女奴仆迷惑,对我一天比一天差,我就把这事告诉了公公婆婆。
舅姑爱其子,不能御。
公公婆婆溺爱他们的儿子,不能把他管住。
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
等到我说的次数多了,要求更迫切的时候,这又得罪了公公婆婆。
舅姑毁黜以至此。
公公婆婆就把我赶到这里来了。
言讫,歔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 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
说完,她抽抽搭搭地哭泣,不胜悲切。又说: 洞庭到这,也不知隔了多远。
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
长天茫茫,连封书信都不能通。心里头孤独绝望,也不知有多么悲哀。
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
听说你要回到吴地去,如果能秘密地去通知洞庭,或者把一尺家书交付给侍者,说不定我还真就有救了呢!
毅曰: 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
柳毅说: 我是个讲义气的人,听你如此一说,血往上撞,恨自己没有翼翅,不能振飞,这还说什么可不可以呢!
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
但是洞庭湖是深水,我行于尘埃之间,难道可以前去致意吗?
唯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
只怕路途一显一晦不相通达,辜负了你的委托,又违背了你的诚心。
子有何术,可导我邪?
你有什么法术,可以教给我。
女悲泣且谢曰: 负载珍重,不复言矣。
女子哭着表示感谢,说: 此事的重要不再说了。
脱获回耗,虽死必谢。
如果能得到我家的一点回音,我就是死了也要感谢你。
君不许,何敢言?
可你现在还没有答应,我怎么敢说?
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
如果你是已经同意了才问的,那么我告诉你,洞庭和京城,没什么两样。
毅请闻之。
柳毅让她说清楚些。
女曰: 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
她说: 洞庭的南边,有一棵大桔树,乡里人叫它社桔。
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
你应当解去此带,用它捆扎别的东西,然后敲桔树三下。
因而随之,无有碍矣。
当有人出来问你的时候,你就跟着往里走,那就什么障碍都没有了。
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
希望你除了传书捎信而外,我诚心诚意地全都讲出来,全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柳毅说: 你就放心好了!
毅曰: 敬闻命矣。 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
龙女于是就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书信,拜了两拜把书信交给柳毅。
东望愁泣,若不自胜。
她望着东方愁泣,泣不成声的样子。
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
柳毅见了,心中也好不悲切。
因复问曰: 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祗岂宰杀乎?
他把书信揣起来,就又问道: 我不知道你放羊有什么用,难道神祗也宰杀生灵吗?
女曰: 非羊也,雨工也。
龙女说: 这不是羊,是雨工。
何为雨工?
什么是雨工?
曰: 雷霆之类也。
龙女说: 雨工就是雷霆之类的东西。
数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 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
柳毅仔细看那些羊,羊的行动与其它羊很不一样,但羊的大小以及羊角羊毛与别的羊完全一样。柳毅说: 我是送信人,日后你回到洞庭,可不要把我忘了,不见我呀。
女曰: 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
龙女说: 怎么会呢,我们应该像亲戚那样,常来常往。
语竟,引别东去。
说完,柳毅作别东去。
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走了不到几十步,回头望龙女和羊,全都不见了。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乡还家,乃访于洞庭。
那天晚上,来到城里告别了朋友,一个多月之后便回到家乡,就到洞庭察访问。
洞庭之阴,果有橘社。
洞庭湖的南面,果然有一棵社桔树。
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
于是他就改换了衣带,面对着桔树,拍打了三下。
俄有武夫出于波间,再拜请曰: 贵客将自何所至也?
不大一会儿,水波间出现一个武夫,他拜问柳毅说: 贵客是从哪里来的?
毅不告其实,曰: 走谒大王耳。
柳毅不告诉他实话,说: 我是跑来拜访龙王的。
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
于是,那武夫在前边揭水指路,拉着柳毅往里走。
谓毅曰: 当闭目,数息可达矣。
他对柳毅说: 你应该闭上眼睛,一会就到了。
毅如其言,遂至其宫。
柳毅照他说的去做,果然不一会儿就来到龙宫。
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
睁眼一看,楼台殿阁,门户千万,奇花异草,无所不有。
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
那武夫就让柳毅在一间大厅的一角停下,说: 你在这等着。
曰: 客当居此以伺焉。
柳毅说: 这是什么地方?
毅曰: 此何所也?
武夫说: 这是灵虚殿。
夫曰: 此灵虚殿也。 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
柳毅仔细观瞧,则是人间的各种奇珍异宝,全都陈列在这里。
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
柱是用白璧雕成的;墙是用青玉砌起的;床是用珊瑚做成的;帘子是用水精做成的;在翠楣上雕饰着琉璃;在虹栋上装饰有琥珀。
奇秀深杳,不可殚言。
建筑之宏伟,雕饰之精巧,不可言喻。
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 洞庭君安在哉?
然而龙王久久不到,柳毅便对武夫说: 洞庭君在哪呢?
曰: 吾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大经。
对方说: 我们龙王正在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大经,不一会儿就能完。
少选当毕。
柳毅说: 什么是大经?
毅曰: 何谓大经? 夫曰: 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
武夫说: 我们龙君是龙,龙以水为神,拿一滴水可以包容陵谷;道士是人,人以火为神圣,用一盏灯就可以烧掉阿房宫。
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
但是灵用之道不同,玄化之理各异。太阳道士精通于人间道理,我们龙君邀他来讲听。
言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
刚讲完,宫门打开,只见一人身披紫衣,手执青玉出现在那里。
夫跃曰: 此吾君也。
武夫跳起来说: 这就是我们龙王。
乃至前以告之。
于是他就到龙王面前禀告。
君望毅而问曰: 岂非人间之人乎?
龙王望着柳毅问道: 难道你不是人间的人吗?
毅对曰: 然。
柳毅回答说: 我是。
毅而设拜,君亦拜。
柳毅下拜。龙君也下拜。
命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 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
龙君让柳毅入座,对柳毅说: 水府幽深,寡人愚昧,敢问夫子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事吗?
毅曰: 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间驱泾水右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环雨鬓,所不忍视。
柳毅说: 我是大王的同乡,生长在楚地,游学于秦地,前些日子赴考不中,走到泾水边上,看到大王的爱女在野外牧羊,风吹玉环,雨浇两鬓,窘迫得令人目不忍睹。
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
于是我就问她。她对我说,因为夫婿对她不好,公婆不管,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
悲泗淋漓,诚怛人心。
她讲话的时候涕泪淋漓,确实令人伤心。
遂托书于毅。毅许之。今以至此。
她请求我来送一封信,我就答应了,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遣责,因而获免。
上帝知道侄女的冤屈,宽恕了她的过失,所以我到泾阳去问罪,得到上帝的赦免。
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
但是我刚肠激发,没来得及告辞,惊扰了宫中,又忤犯了宾客,心中又愧又怕,不知还有什么过失。
因退而再拜。
于是他退而再拜。
君曰: 所杀几何?
龙王说: 一共杀了多少人?
曰: 六十万 。 伤稼乎?
钱塘说: 六十万。 又问: 伤了庄稼没有?
曰: 八百里 。 无情郎安在?
回答说: 八百里。 龙王又问: 那个无情郎在哪?
曰: 食之矣。
钱塘说: 让我吃了。
君抚然曰: 顽童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
龙王安慰他说: 那顽童做出这等事,实在是不可忍受。
然汝亦太草草。
但是你也做得太鲁莽了。
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
仰仗上帝显圣,体谅她的大冤。
不然者,吾何辞焉?
不然,我怎么推辞呢?
从此已去,勿复如是。
从此以后,不要再这么干了。
钱塘复再拜。
钱塘又拜。
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
这天晚上,就让柳毅宿在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
第二天,又在凝碧宫设宴招待柳毅。
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 此钱塘《破阵》乐。
会见亲戚朋友,摆设宏大的乐队,各种美酒糖果应有尽有,各种乐器,各式旌旗,各样兵器应有尽有,右边有一万人随乐起舞。有一个人上前报告说: 这是钱塘的《破阵》乐。
旌鈚杰气,顾骤悍栗。坐客视之,毛发皆竖。
旗幡透着豪杰之气,勇猛异常,见了令人战栗,在座的人看了,毛发都竖起来。
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 此贵主《还宫》乐。
左边有一千名女子跳舞,罗绮珠翠,重石丝竹。一女子上前报告说: 这是《贵主还宫》乐。
清音宛转,如诉如慕。
清新的乐声轻柔宛转,如诉如慕。
坐客听之,不觉泪下。
在座的人听了,不觉泪下。
二舞既毕,龙君太悦,锡以绔绮,颁于舞人。
两边的舞蹈结束之后,龙王十分高兴,赐绔绮奖励跳舞的人们。
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
然后,大家依次坐好,纵酒娱乐。
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
酒酣,龙王拍着坐席唱道: 高天苍苍啊,大地茫茫。
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人各有志啊,怎么能思量?
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
狐神鼠圣啊,薄社依墙。
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
雷霆一发啊,其谁敢当?
荷真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
威谢真人啊,信义长,令我骨肉啊,还故乡。
齐言惭愧兮何时忘?
齐说惭愧啊,何时忘?
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 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
龙王唱完,钱塘又唱道: 上天配合啊,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啊,彼不当夫。心中辛苦啊,泾水之隅。
毅踧踖而受爵。
风霜满鬓啊,雨雪罗襦。
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 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
靠明公啊传素书,让骨肉啊家如初,永说珍重啊无时无。 钱塘歌罢,龙王也站起来,二人一起捧杯来到柳毅面前,柳毅恭敬不安地接过杯子,喝完之后,又回敬了两杯,然后唱道: 碧水悠悠啊,泾水东流。
伤美人兮,雨泣花愁。
伤美人啊,雨泣花愁。
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
尺书远达啊,以解君忧。
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
哀冤果然昭雪啊,还处重玉之优。
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
承受和雅啊感甘馐,家中寂寞啊这里难久留,想要离去啊心里多悲愁。
歌罢,皆呼万岁。
他唱完,在座的都呼万岁。
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
于是,洞庭龙王和钱塘龙王各出一物,一个是盛有开水犀的碧玉箱,一个是盛着照夜玑的红珀盘,二人一块捧给柳毅。
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
柳毅先辞谢后接受。
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
然后,宫中之人,全都向柳毅送来珠宝丝帛等礼物,重重叠着,光彩焕然。
须臾,埋没前后。
不一会,他就被前前后后堆积如山的礼物埋没了。
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
柳毅看看四面的人,不断地说话,不断地微笑,不断地揖手致谢。
泊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等到酒兴极浓之时,柳毅辞席,又在凝光殿住了一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
次日,又在清光阁宴请柳毅。
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 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耶?
钱塘龙王借酒遮脸,对柳毅说: 没听说 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 吗?
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
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要对你说一说。
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
如果可以,那咱们就都在云霄;如果不行,那就都成粪土。
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
你认为如何呢? 柳毅说: 请讲。
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
钱塘说: 泾阳的妻子,就是洞庭龙王的女儿。她性情淑雅相貌美丽,被九姻推重,不幸被坏蛋凌辱。现在那坏蛋已经没了,想要与你结为亲戚,使受恩的知恩,让怀爱的能爱,这不是君子有始有终的做法吗?
毅肃然而作,歘然而笑曰: 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
柳毅肃然站起,忽然笑着说: 实在不知道钱塘君如此谨小慎微。
毅始闻跨九州,怀五岳,泄其愤怒。
我刚开始时听说您跨九州,怀五岳,发泄愤怒。
复见断锁金,掣玉柱,赴其急难。
又看到您挣断重锁、拉倒玉柱,去救急难。
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
我以为刚烈耿直,没有能赶上你的。
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
犯法的不避死,感动的不贪生,这是真正的大丈夫的志气。
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
为什么音乐正优美,宾客正和谐,不顾君子之道,以威力强加于人呢?
岂仆之素望哉?
难道这是我平素希望的吗?
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
如果在洪波之中,在玄山之间遇上您,您鼓起鳞片和长须,披着云和雨,用死来逼迫我,我就会视您为禽兽。
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负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河灵类乎?
现在,你身穿锦衣,头顶高帽,坐在这里谈论礼义,尽五常的志性,负百行的微旨,即使是人间的贤杰,也比不上你,况且你还是江河里的灵类呢?
而欲以蠢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
而你想要以蠢大的身躯,勇猛的性情,凭借着酒气,强迫别人,难道这是正直的吗?
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
况且我的气质,不足以藏到你的一甲之间,但是我敢于以不屈服的决心,胜过你不道德的霸气。
惟王筹之!
希望你三思。
钱塘乃逡巡致谢曰: 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向者词述狂妄,搪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可也。
钱塘龙王于是尴尬地说: 我从小生长在宫中,没听过正论,刚才说话狂妄,搪突了高明,退回来自我审视,可谓罪大恶极,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一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而疏远就行了。
其夕复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
那天晚上又欢宴,音乐如旧,柳毅和钱塘龙王成了知心朋友。
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 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暌别。
第二日,柳毅告辞要回家,洞庭龙王的夫人在潜景殿宴请柳毅,男女仆妾等全都不在场,夫人哭着对柳毅说: 我的亲生骨肉受您的深恩,遗憾的是还没有很好报答,就到了告别的时候。
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
于是让前泾阳女当席向柳毅下拜致谢。
夫人又曰: 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
夫人又说: 现在一别,难道还有再相遇的日子吗?
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
柳毅虽然当时没有应允钱塘王的提亲之请,但是现在,他很有叹恨的表情。
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
宴罢相别,满宫人都很凄然。赠送的珍宝,尽难述说。
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柳毅于是循着来路走回岸来,有十几个人担着东西跟在他身后。到家之后,那十几个人才离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以盈兆。
柳毅就到广陵珠宝店去,出卖他带回来的宝贝,卖了还不到百分之一,钱数已足够一兆。
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
所以淮西的富户都以为不如他。
遂娶于张氏,而又娶韩氏。
他就娶了一个张氏女为妻。又娶了韩氏。
数月,韩氏又亡。
几个月后,韩氏又死了。
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或谋新匹。
他搬家到了金陵,常因为没有妻室而感慨,有的人就为他另谋配偶。
有媒氏告之曰: 有卢氏女,范阳人也。
有一个媒人告诉他说,有一个卢氏女,是范阳人。
父名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
她父亲叫范浩,曾经是清流县令,晚年喜欢道教,独自各地周游,如今也不知在什么地方。
母曰郑氏。
她母亲姓郑。
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而张夫早亡。
前年她嫁到清河的张家,不幸姓张的丈夫早死。
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不识何如?
母亲可怜她年纪还小,爱惜她贤慧漂亮就想再选好郎君配她,不知柳毅有没有意。
毅乃卜日就礼。
柳毅就选择了好日子举行婚礼。
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尽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
男女两家都是豪门富户,典礼所用之物,尽量地丰盛,金陵的各界人士,没有不敬仰的。
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觉类于龙女,而逸艳丰厚,则又过之。
一个多月之后,柳毅晚上进屋,见自己的妻子很像龙女,而且比龙女还丰腴美艳。
因与话昔事。
于是就和她谈起他与龙女的事。
妻谓毅曰: 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
妻对他说: 人世间哪能有这样的道理呢?
经岁余有一子。毅益重之。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妻子为他生下一子,他就更看重妻子了。
既产逾月,乃浓饰换服。
孩子满月,就给孩子修饰打扮换上衣服,召集亲友相会。
召亲戚相会之间,笑谓毅曰: 君不忆余之于昔也?
这期间,妻子对柳毅说: 你不记得我的过去了。
毅曰: 夙为洞庭君女传书,至今为忆。
柳毅说: 过去我为洞庭龙王的女儿传书,至今还记忆犹新。
妻曰: 余即洞庭君之女也。
妻子说: 我就是洞庭龙王的女儿啊!
泾川之冤,君使得白。
泾川的冤枉,你使我得到昭雪。
衔君之恩,誓心求报。
我蒙受你的恩情,决心求报。
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暌违,天各一方,不能相问。
等到我的叔父钱塘龙王提亲你不应允,就离开了。天各一方,不能相问。
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惟以心誓难移。
父母要把我嫁给濯锦龙王的小儿子,但是我的决心难以改变。
亲命难背。
父母之命也难违。
既为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冤,虽得以告诸父母,而誓报不得其志,复欲驰白于君子。
被你拒绝之后,分处两地没有相见之期,而当初的冤情,虽然能告之于父母,却不能满足报恩的愿望,就又想跑来向你表白。
值君子累娶,当娶于张,已而又娶于韩。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
正赶上你几次娶亲,先娶张氏,又娶韩氏,等到张韩二人相继早亡,你搬家到这里,所以我的父母就成全了我报答你的心愿。
今日获奉君子,咸善终世,死无恨矣。
今天能够侍奉你,一定要白头到老,死而无恨。
因呜咽泣涕交下,对毅曰: 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
于是就呜咽啼泣,泪如雨下,对柳毅说: 才成亲的时候我没说实情,是因为知道你没有重色之心。至今天才说,是因为知道你有感动于我的意思。
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相生。
妇人微薄,不值得你立下永远对我好的决心,所以就借着你的爱子,来托付我的一生。
未知君意如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
不知你意下如何,心里又愁又怕,不能自解。
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 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
你把我的书信接到手的时候,笑着对我说: 日后回到洞庭,一定不要避而不见我。
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
实在不知道那个时候,你难道就有意于今天的事了吗?
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
后来叔父向你提亲,你坚决不应,你是确实不愿意吗?
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
还是因为生气呢?你说说好吗?
君其话之。
柳毅说: 这好像是命里注定的。
毅曰: 似有命者。仆始见君子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
我当初在泾阳之野见到你时,见你受冤抑郁而憔悴,确实有不平之心,心里想的只是帮你昭雪冤恨,没想别的。
以言 慎勿相避 者,偶然耳。
对你说 一定不要避而不见 的话,是偶然说出来的,哪有什么想法?
岂思哉?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
等到钱塘逼迫我的时候,只是因为没有那样的道理,才把我激怒的。
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
当初我就是以正义的行为为决心,哪有用帮了人家逼人家作妻的道理呢?
一不可也。
这是一个不可。
善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
我平素善于以恪守真诚为志尚,难道能委屈了自己又心安理得吗?
二不可也。
这是第二个不可。
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
当时纷纷互相敬酒,我因为直率地抒发胸臆,只图痛快,来不及避害。
然而将别之日,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
但是要分别的时候,见到你有依恋的表情,我心里就特别后悔。
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
但是终于因为人事的限制,不能报谢。
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
唉,今天你是卢氏,又住在人间,那么我当初的想法不用疑惑了。
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
从此以后,咱们永远相亲相爱,心里没有丝毫的顾虑了。
妻因深感娇泣,良久不已。
妻子被深深感动,娇泣良久不已。
有顷,谓毅曰: 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
过了片刻,妻子对柳毅说: 不要因为我不是人类,就以为我没有情意,我本来就知道应该报答。
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
龙的寿命是一万岁,现在我和你一样了。水陆两地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你不要以为荒唐。
毅嘉之曰: 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
柳毅赞叹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皇帝的客人,却又能吃到神仙的酒宴!
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
于是夫妻共同到洞庭探亲,到了之后,宾主的盛礼难以纪得周详。
后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
后来他家住在南海,将近四十年,他家的屋宇、车马、珍宝、物玩,即使是侯伯之家,也无法相比。
毅之族咸遂濡泽。
柳毅的族人全都沾光受惠。
以其春秋积序,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异。
一年年过去,却不见柳毅衰老。南海的人们,没有不惊异的。
洎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
到了开元年中,皇上有意于神仙之事,到处求索道术,柳毅不得安宁,就和全家一起归居洞庭。
凡十余岁,莫知其迹。
一共十几年没人知道他的踪迹。
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
到了开元年末,柳毅的表弟薛嘏是京畿令,贬官东南路过洞庭,大白天里向水上一望,但见青山从水中升起。
舟人皆侧立曰: 此本无山,恐水怪耳。
船上人都望着说道: 这本来没有山,恐怕是水怪吧?
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
指顾之间,山和船接近了,就一条彩船从那山中驶来,迎着薛嘏就发问。
其中有一人呼之曰: 柳公来候耳。
其中有一个人喊他说: 柳公等着你呢!
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
薛嘏恍然记起柳毅,就急忙跑到山下,抓着衣襟急急忙忙上了山,见上面有一所宫阙和人间一样,柳毅站在宫室之中,前边排列着乐队,后边罗列着珠翠,古玩珍宝之多,比人间多出许多倍。
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
柳毅的谈论更加玄奥,容颜更加年少。
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 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
一开始在墙下迎接薛嘏。他拉着薛嘏的手说: 咱俩才分别不长时间,而你的毛发都黄了!
嘏笑曰: 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
薛嘏笑着说: 你是神仙,我是枯骨,这是命啊!
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 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
柳毅于是就拿出五十丸药来送给薛嘏,说: 此药一丸,可增寿一岁。
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
岁数满了你再来,不要久居人世,自己苦自己。
欢宴毕,嘏乃辞行。
欢宴之后,薛嘏就辞行。
自是已后,遂绝影响。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踪迹。
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
薛嘏常把这事告诉别人。
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
大概四十年以后,薛嘏也不知去向。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 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
陇西李朝威叙述这事并叹道: 五虫一定以灵者为长,有别于这里见到的。
人裸也,移信鳞虫。
人是裸虫,而去相信鳞虫。
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
洞庭龙王胸怀博大率直,钱塘龙王迅疾磊落,应该有所继承。
嘏咏而不载,独可邻其境。
对薛嘏只咏叹而未作详细记载,只有他可邻近仙境。
愚义之,为斯文。
我认为有意义,就写了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