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夜怪录

东阳夜怪录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其先琅琊人,元和十三年春擢第。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他的先人是琅琊人,唐宪宗元和十三年春应举考中。

尝居邹鲁间名山习业。

王洙曾经住在邹鲁之间的名山中修习学业。

洙自云,前四年时,因随籍入贡,暮次荥阳逆旅。

王洙自己说,四年前,乡试考中了贡士,随着名单进京参加会试。

值彭城客秀才成自虚者,以家事不得就举,言旋故里,遇洙,因话辛勤往复之意。

黄昏时投宿于荥阳的旅馆中。正赶上家住彭城的客人秀才成自虚,因为家庭的事情不能参加考试,准备回故乡。成自虚碰到我王洙后,便谈起了辛辛苦苦往返于路途上的事。

自虚字致本,语及人间目睹之异。

自虚字叫致本,谈到了在人世间亲眼看到的奇怪的事情。

是岁,自虚十有一月八日东还,翼翌日,到渭南县,方属阴曀,不知时之早晚。

那一年,成自虚十一月八日回东边去。第二天,到达了渭南县,正是阴沉多风的天气,也看不出时间的早晚。

县宰黎谓留饮数巡,自虚恃所乘壮,乃命僮仆辎重,悉令先于赤水店俟宿,聊踟蹰焉。

县宰黎谓留住自虚喝了几巡酒。自虚仗着坐骑健壮,就让大小仆人们携带着东西全都先到赤水店等候住宿。

东出县郭门,则阴风刮地,飞雪雾天。

自己姑且在此处逗留一会儿。成自虚向东出了县的外城门,阴冷的风就在地上刮起来,雪花飘舞,天气昏濛濛的。

行未数里,迨将昏黑。

走了还不到几里路,天就要黑了。

自虚僮仆,既悉令前去,道上又行人已绝,无可问程,至是不知所届矣。

自虚的大小仆人已经都让他们先走了,路上又没有一个行人,想打听路也找不到人,到了这个地步成自虚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

路出东阳驿南,寻赤水谷口道,去驿不三四里,有下坞,林月依微,略辨佛庙。

继续前行,经过东阳驿的南面,寻找赤水谷口的道。距离东阳驿不到三四里的地方,有个下坞,树林和月亮依稀隐约,大体上可以看出是一座佛寺。

自虚启扉,投身突入,雪努愈甚。

自虚推开了门,一闪而进,这时雪下得更大了。

自虚窃意佛宇之居,有住僧,将求委焉,则策马入。

自虚心想,供奉佛的庙宇,一定住有和尚,于是打算求他们给个托身之处,就打马进入。

其后才认北横数间空屋,寂无灯烛。

进去之后才看到北面横着好几间空屋,但静悄悄的,也没有灯火。

久之倾听,微似有人喘息声,遂系马于西面柱,连问 院主和尚,今夜慈悲相救。

仔细听了半天,似乎有微微喘气声。于是把马拴在西面柱子上,连续喊了几遍: 请主持和尚今晚发发慈悲救救我。

徐闻人应: 老病僧智高在此。适僮仆已出使村中教化,无从以致火烛。

慢慢地听到有答话的声音: 老病和尚智高在这里,刚好让仆人们都出去到村中化缘去了,没法弄来灯火。

雪若是,复当深夜,客何为者?

雪下得这样大,又赶上深夜,客人你是干什么的?

自何而来?

从什么地方来?

四绝亲邻,何以取济?

周围又没有亲戚邻居,怎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今夕脱不恶其病秽,且此相就,则免暴露。

今天晚上如果不厌恶我有病肮脏,暂且就在此住一宿,以免露宿野外。

兼撤所藉刍槁分用,委质可矣。

我再把我铺的秸草分给你一些,在上面躺一躺还是可以的。

自虚他计既穷,闻此内亦颇喜。乃问 高公生缘何乡?

自虚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听到这话心里挺高兴,便询问: 高公出生于什么地方?

何故栖此?

为什么住在这里?

又俗姓云何?

俗姓什么?

既接恩容,当还审其出外。

既接受了收留的恩惠,理当回问一下您的来历。

曰: 贫道俗姓安,生在碛西。本因舍力,随缘来诣中国。

和尚回答说: 贫道俗姓安,出生在沙漠以西,本靠出力吃饭,随着机遇来到中国。

到此未几,房院芜,秀才卒降,无以供待,不垂见怪为幸。

到此时间还不长,房屋零落荒芜。秀才突然光临,没有什么用来供奉招待,望不要见怪才好。

自虚如此问答,颇忘前倦。

自虚跟老和尚这样问答,有些忘记了刚才的疲倦。

乃谓高公曰: 方知探宝化城,如来非妄立喻,今高公是我导师矣。

于是对高公说: 我现在才知道到化城探宝的如来,不是胡乱比喻的。现在高公是我的导师了。

高公本宗,固有如是降伏其心之教。

高公的宗旨本来就是这样说服人的。

俄则沓沓然若数人联步而至者,遂闻云: 极好雪,师丈在否?

不一会儿就听到匆匆忙忙的好像几个人同时走来的声音。于是听见说: 极好的雪,师丈在不在?

高公未应间,闻一人云: 曹长先行。

高公还没来得及答应,又听到一个人说: 曹长先走。

或曰: 朱八丈合先行。

有的说: 朱八老应该先走。

及闻人曰: 路其宽,曹长不合苦让,偕行可也。

又听人说: 路很宽,曹长不该老让,大家一块走好了。

自虚窃谓人多,私心益壮。

自虚私下说人这么多,更可以给自己壮胆了。

有顷,即似悉造座隅矣。

过了一阵子,就觉得都坐到周围的座上了。

内谓一人曰: 师丈此有宿客乎?

其中有人对另一个人说: 师丈这里有住宿的客人吗?

高公对曰: 适有客来诣宿耳。

高公回答说: 刚才有个客人来这里投宿。

自虚昏昏然,莫审其形质,唯最前一人,俯檐映雪,仿佛若见着皂裘者,背及肋有搭白补处。

自虚糊里糊涂的,也看不清说话的人是什么样子。只有最前面的那个人,弯腰在屋檐下坐着,被雪映着,模模糊糊地看见好像穿着黑色的皮衣,后背和两肋处有白色的补丁。

其人先发问自虚云: 客何故瑀瑀然犯雪,昏夜至此?

那个人首先向自虚发问说: 客人为什么孤零零地一个人夜晚冒着雪来到这里?

自虚则具以实告。

自虚把实情都告诉了他。

其人因请自虚姓名,对曰: 进士成自虚。

那个人于是询问自虚的姓名,自虚回答说: 进士成自虚。

自虚亦从而语曰: 暗中不可悉揖清扬,他日无以为子孙之旧,请各称其官及名氏。

自虚也接着提议: 黑暗当中不能一一拜见各位清秀的面容,将来无法使子孙接续旧交情,所以请各报一下自己的官衔和姓名。

便闻一人云: 前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

于是就听到一个人说: 原先的河阴转运巡官、任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

次一人云: 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

然后又一个人说: 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

次一人曰: 去文姓敬。

然后又一人说: 我名叫去文,姓敬。

次一人曰: 锐金姓奚。

然后又一人说: 我叫锐金,姓奚。

此时则似周坐矣。初因成公应举,倚马旁及论文。

这时候好像各坐位上的人都报了官职和姓名了。因为开始时成公说过应举,卢倚马便谈论起文章来。

倚马曰: 某儿童时,即闻人咏师丈聚雪为山诗,今犹记得。

倚马说: 我在儿童时代,就听人家吟诵过师丈堆雪为山的诗,现在还记得。

今夜景象,宛在目中,师丈有之乎?

今晚的景象,仿佛还在面前。师丈有这回事没有?

高公曰: 其词谓何?

高公说: 那词句写些什么,你说说看。

试言之。 倚马曰: 所记云,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

倚马说: 记得写的是: 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

自虚茫然如失,口呿眸贻,尤所不测。

自虚一点也不懂得这诗的含义,心中如有所失,张着口,瞪着眼,非常出乎意料。

高公乃曰: 雪山是吾家山,往年偶见小儿聚雪,屹有峰峦山状,西望故国怅然,因作是诗。

高公于是说: 雪山是我家乡的山,往年偶尔看见小孩堆雪,高高耸立着,呈现出山和山峰的样子,西望故国心情惆怅,于是作了这首诗。

曹长大聪明,如何记得,贫道旧时恶句。

曹长很聪明,怎么还记得我过去的那不好的诗句?

不因曹长诚念在口,实亦遗忘。

要不是曹长实实在在的从口中念出,我实际上已经忘掉了。

倚马曰: 师丈骋逸步于遐荒,脱尘机于维系,巍巍道德,可谓首出侪流。

倚马说: 师丈在荒远的地方,驰聘安闲的步伐,从束缚当中摆脱了尘世的罗网。高尚的道德,可以说在同辈中是最突出的。

如小子之徒,望尘奔走,曷敢窥其高远哉?

像我这样的人,远远地在后面追赶,哪里敢希望赶上你呢?

倚马今春以公事到城,受性顽钝。阙下桂玉,煎迫不堪。

倚马我今年春天因公事到城里去,禀性愚顽迟钝,皇城下面,生活费用昂贵,煎熬得受不了,早晚困在旅馆里。

旦夕羁旅,虽勤劳夙夜,料入况微,负荷非轻,常惧刑责。

虽然从早到晚辛勤劳动,但俸禄外的物品收入情况很差,承担的活却不轻,经常害怕用刑责罚。

近蒙本院转一虚衔,意在苦求脱免。

近来承蒙本院给我换了一个虚衔,用意在于努力求得免去沉重的负担。

昨晚出长乐城下宿,自悲尘中劳役,慨然有山鹿野麋之志。

昨晚出去到长乐城下住宿,自己哀叹在人世间的劳役,很感慨地产生了离开人世,与野兽为伍的思想。

因寄同侣,成两篇恶诗,对诸作者,辄欲口占,去放未敢。

因此作了两首歪诗,寄给了同伴。对各位作者,就想口头上念一遍,但念不念没敢定。

自虚曰: 今夕何夕,得闻佳句。

自虚说: 今晚上是什么样的晚上,得以听到美妙的词句?

倚马又谦曰: 不揆荒浅,况师丈文宗在此,敢呈丑拙邪?

倚马又谦让说: 没有估量空虚浅薄,况且师丈这文章宗师在这里,怎么敢献上又丑又拙劣的东西呢?

自虚苦请曰: 愿闻,愿闻。

自虚竭力请求说: 愿意听到,愿意听到!

倚马因朗吟其诗曰: 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

倚马于是高声朗读他的诗道: 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

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

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

日晚长川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

日晚长川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

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羁情。

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羁情。

合座咸曰: 太高作。

座上的人全都说: 大作,高作。

倚马谦曰: 拙恶,拙恶。

倚马谦虚地说: 拙劣不好!

中正谓高公曰: 比闻朔漠之士,吟讽师丈佳句绝多,今此是颖川,况侧聆卢曹长所念,开洗昏鄙,意爽神清。

拙劣不好! 中正对高公说: 近闻北方沙漠中的读书人,吟诵师丈佳句的极多。现在这里是颖川,况且在旁边听到卢曹长所念的,启发糊涂,洗刷浅薄,使人精神清爽。

新制的多,满座渴咏,岂不能见示三两首,以沃群瞩?

新作确实多,在座的都渴望吟诵吟诵,高公难道不能向我们展示三两首,来满足大家的愿望吗?

高公请俟他日。

高公请求等以后再吟。

中正又曰: 眷彼名公悉至,何惜兔园。雅论高谈,抑一时之盛事。

中正又说: 考虑到这些名人全来了,有什么舍不得这美好的地方,来一番高雅的议论,或许也是一时的佳话。

今去市肆若远,夜艾兴余,杯觞固不可求,炮炙无由而致,宾主礼阙,惭恧空多。

现在距离市场店铺这么远,夜晚美好,兴致很高,酒是办不到了,烤肉也没办法弄来,宾主之礼有缺憾,感到很惭愧。

吾辈方以观心朵颐,而诸公通宵无以充腹,赧然何补?

我们正在观察心性,准备大嚼,各位也通宵没有吃什么东西,真感到羞愧,但又无补于事。

高公曰: 吾闻嘉话可以忘乎饥渴,秪如八郎,力济生人,动循轨辙,攻城犒士,为己所长。但以十二因缘,皆从觞起;茫茫苦海,烦恼随生。

高公说: 我听说美好的谈话可使人忘记饥渴。只说八郎吧,努力帮助世人,活动都遵循规定,攻下城池犒劳士兵,是他最擅长的事,只因为十二因缘都从喝酒开始,茫茫无尽的尘世,烦恼随着它不断产生。

何地而可见菩提?

什么地方可以见到菩提?

何门而得离火宅?

从哪个门可以离开火宅?

中正对曰: 以愚所谓,覆辙相寻,轮回恶道;先后报应,事甚分明。

中正回答说: 翻车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人们在罪恶的路上周而复始,报应或先或后,但一定出现。

引领修行,义归于此。

这样的事都是很清楚的,引导修行,意义就在于这。

高公大笑,乃曰: 释氏尚其清净,道成则为正觉,觉则佛也。

高公大笑,然后说: 佛教崇尚清净,修行成功就成为 正觉 , 觉 就是 佛 的意思。

如八郎向来之谈,深得之矣。

像八郎刚才的议论,就深得其中奥妙。

倚马大笑。

倚马大笑。

自虚又曰: 适来朱将军再三有请和尚新制,在小生下情,实愿观宝。

自虚又说: 刚才朱将军再三请和尚展示新作,按小生的心愿,实在是愿意观赏宝物。

和尚岂以自虚远客,非我法中而见鄙之乎?

和尚难道因为我是远处来客,不是佛门中人而鄙视我吗?

高公曰: 深荷秀才苦请,事则难于固违,况老僧残疾衰羸,习读久废,章句之道,本非所长,却是朱八无端挑抉吾短。然于病中偶有两篇自述,匠石能听之乎? 曰: 愿闻。

不过老衲残年有病,衰老、瘦弱、早就不读书了。诗文方面的学问,本来不擅长,却是朱八毫无道理的揭我的短处,然而在病中偶有两首叙述自身情况的诗,文章高手愿意听吗? 众人回答说: 愿意听。

其诗曰: 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

那诗说: 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

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老双峰。

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老双峰 。 为有阎浮珍重因。

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赴咸秦。

远离西国赴咸秦。

自从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

自从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

又闻满座称好声。

念完后,听到座上的人全都叫好,过了好久还没平静下来。

移时不定,去文忽于座内云: 昔王子猷访戴安道于山阴,雪夜皎然,及门而返,遂传何必见戴之论。当时皆重逸兴,今成君可谓以文会友,下视袁安、蒋诩。

去文忽然在座上说: 从前王子猷到山阴去拜访戴安道,雪天,晚上很明亮,王子猷到了门口没进去就返回来了,于是留下了 何必见戴 的议论,当时都看重脱俗的雅兴,今天成君可说是以文会友,品格比袁安、蒋诩还高。

吾少年时,颇负隽气,性好鹰鹯,曾于此时,畋游驰骋。

我少年时代,对自己的才气颇为自负,性情喜欢玩鹰鹯,曾在那个时候,骑马奔驰打猎游乐。

吾故林在长安之巽维,御宿川之东畤。

我的故乡在长安的东南方,御宿川的东田寺。

咏雪有献曹州房一篇,不觉诗狂所攻,辄污泥高鉴耳。

咏雪诗有《献曹州房》一篇,不知不觉被诗兴所激,恐怕会玷污你们高明的鉴赏力。

因吟诗曰: 爱此飘飖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

我的诗是: 爱此飘摇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

当时正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

当时正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

献诗讫,曹州房颇甚赏仆此诗,因难云: 呼雪为公,得无检束乎?

献此诗后,曹州房很欣赏我这首诗,但出难题,说: 把雪称为 公 ,该不会有失检点约束吧?

余遂征古人尚有呼竹为君,后贤以为名论,用以证之。

我于是征引古人中还有称竹为 君 的,后代的贤人还认为是有名的说法,用这个例子来证明我的诗是言之有据的。

曹州房结舌,莫知所对。

曹州房张口结舌,无法驳斥。

然曹州房素非知诗者,乌大尝谓吾曰: 难得臭味同。

然而曹州房平素并不是一个懂得诗的人,乌大曾经对我说: 难得臭味相同。

斯言不妄。

这话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今涉彼远官,参东州军事,相去数千。

现在到那远处做官,参与东州军事,距此地数千里。

苗十气候哑吒。凭恃群亲,索人承事。

苗十态度暧昧,依赖亲戚们,选人奉行职务。

鲁无君子者,斯焉取诸?

鲁地没有君子,那么到哪里去找君子呢?

锐金曰: 安敢当。

锐金说: 怎么敢承受。

不见苗生几日?

不见苗生几天了?

曰: 涉旬矣,然则苗子何在?

说: 已经十天了。那么,苗子在哪里呢?

去文曰: 亦应非远。

去文说: 也不会太远。

知吾辈会于此,计合解来。

知道我们在这里聚会,估计他会知道来的。

居无几,苗生遽至。

过了不长时间,苗生突然来了。

去文伪为喜意,拊背曰: 适我愿兮。

去文装作高兴的样子,拍着他的背说: 正合乎我的心愿哪!

去文遂引苗生与自虚相揖,自虚先称名氏,苗生曰: 介立姓苗。

去文于是引导着苗生跟自虚互相作揖见面。自虚先说了自己的姓名,苗生说: 我名叫介立姓苗。

宾主相谕之词,颇甚稠沓。

宾主互相自我介绍的话,说得都不少。

锐金居其侧曰: 此时则苦吟之矣,诸公皆由,老奚诗病又发,如何如何?

锐金坐在他们旁边说: 此时就努力吟诵它吧,各位都得轮到。老奚的诗病又犯了,怎么办?

自虚曰: 向者承奚生眷与之分非浅,何为尚吝瑰宝,大失所望?

怎么办? 自虚说: 刚才承受奚生的器重赞美的情分不浅,为什么还舍不得珍奇的宝贝,令人非常失望?

锐金退而逡巡曰: 敢不贻广席一噱乎?

锐金退了几步犹犹豫豫地说: 这不是要留下大大的笑谈吗?

辄念三篇近诗云: 舞镜争鸾彩,临场定鹘拳。

就念了三首近作: 舞镜争鸾彩,临场定鹘拳。

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

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 。 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

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

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 。 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

欲知野态,霜晓叫荒村。

欲知疏野态,霜晓叫荒村。

锐金吟讫,暗中亦大闻称赏声。

锐金吟诵完了之后,黑暗中也很听到一些称赞欣赏的声音。

高公曰: 诸贤勿以武士见待朱将军,此公甚精名理,又善属文,而乃犹无所言,皮里臧否吾辈,抑将不可。

高公说: 各位贤士不要以武士的身份看待朱将军,此公很精通事理,又擅长写文章,却还没说什么话,肚子里恐在评论我们,这将是不可以的。

况成君远客,一夕之聚,空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者也。

况且成君是远方的客人,一个晚上的聚会,佛门所谓的多世有缘,像同栖宿于一棵树上的鸟啊!

得不因此留异时之谈端哉?

能不借此机会留下将来的话头吗?

中正起曰: 师丈此言,乃与中正树荆棘耳。苟众情疑阻,敢不唯命是听。

中正站起来说: 师丈的这个话,是给我中正树立荆棘罢了,如果众人心里怀疑阻挠,怎敢不听从命令?

然卢探手作事,自贻伊戚,如何?

然而卢探手做事,是自寻烦恼,怎么办?

高公曰: 请诸贤静听。

高公说: 请各位贤士静听。

中正诗曰: 乱鲁负虚名,游秦感宁生。

中正的诗说: 乱鲁负虚名,游秦感宁生。

候惊丞相喘,用识葛卢鸣。黍稷滋农兴,轩车乏道情。

候惊丞相喘,用识葛庐鸣,黍稷滋农兴,轩车乏道情。

近来筋力退,一志在归耕。

近来筋力衰,一志在归耕。

高公叹曰: 朱八文华若此,未离散秩,引驾者又何人哉?

高公叹息说: 朱八文章的文采已到这种程度,却还没有御去官职,配做引驾大师的还能有谁呢?

屈甚,屈甚。

太委屈了!太委屈了!

倚马曰: 扶风二兄,偶有所系,吾家龟兹苍文毙甚,乐喧厌静,好事挥霍,兴在结束,勇于前驱。

倚马说: 扶风的二哥,被偶然的情况牵制。我们家在龟兹,灰白色花纹损坏很厉害,喜欢热闹,厌恶清静,喜做挥霍的事。兴趣在于装束打扮起来,勇敢地走在最前面。

此会不至,恨可知也。

这次聚会二兄不能来,那遗憾是可想而知的。

去文谓介立曰: 胃家兄弟,居处匪遥,莫往莫来,安用尚志。

去文对介立说: 胃家兄弟,住处离此不远,不去不来,使自己志向高尚还有什么用呢?

《诗》云: 朋友攸摄, 而使尚有遐心,必须折简见招,鄙意颇成其美。

《诗经》上说: 要辅佐朋友 ,你假如还有疏远他的意思,必须用简易的礼节而随便把它们招呼来。我的意思是很想成全这件好事。

介立曰: 某本欲访胃大去,方以论文兴酣,不觉迟迟耳。

介立说: 我本想拜访胃老大去,刚才因为谈论文章谈得正高兴,不知不觉地就去得晚了。

敬君命予,今且请诸公不起,介立略到胃家即回。

你让我去,现在请各位暂且不要动,我介立稍去胃家,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

要不,就拉着胃家兄弟一块来,可以吗? 都说: 好。

皆曰: 诺 。介立乃去。

介立于是去了。

无何,去文于众前,窃是非介立曰: 蠢兹为人,有甚爪距。

过了不一会儿,去文在大家面前,评论介立的对错,说: 这人的为人很不谦虚,他有什么爪子?

颇闻洁廉,善主仓库。

很听到一些关于他谦洁,善于管理仓库的事迹。

其如蜡姑之丑,难以掩于物论何?

但是又能对像蜡蛄那样丑,难以被众人的议论所掩盖的事实怎么办呢?

殊不知介立与胃氏相携而来,及门,瞥闻其说。

殊不知介立与胃氏兄弟已携手而来。

介立攘袂大怒曰: 天生苗介立,斗伯比之直下,得姓于楚远祖棼皇茹。

到了门口时,忽然听到了这话,介立挽起袖子,非常恼火地说: 老大生我苗介立,是楚国斗伯比的直系后裔,得姓于楚国的远祖棼皇茹。

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于《礼经》。

共分二十族,我的祖先祭礼典礼时也配享,都写到《礼经》中了。

奈何一敬去文,盘瓠之余,长细无别,非人伦所齿。

什么样的一个敬去文!是盘瓠的余种,尊贵与低贱没有区别,不合于人伦。

只合驯狎稚子,狞守酒旗,谄同妖狐,窃脂媚灶,安敢言人之长短。

只配乖乖地被小孩子戏耍,凶恶地守着酒幌子,像妖精狐狸那样谄媚,像窃脂鸟那样效劳巴结,怎么敢谈论别人的长处短处!

我若不呈薄艺,敬子谓我咸秩无文,使诸人异日藐我。

我如果不显示一下我小小的本事,敬子会认为我俸禄全要了却没有文采,使各位将来看不起我。

今对师丈念一篇恶诗,且看如何?

现在我在师丈面前念一着劣诗,且看怎么样。

诗曰: 为惭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卧锦衾。

我的诗是: 为惭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卧锦衾。

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

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 。

自虚颇甚佳叹。

自虚觉得不错,很赞叹。

去文曰: 卿不详本末,厚加矫诬。

去文说: 你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实春秋向戌之后,卿以我为盘瓠樀,如辰阳比房,于吾殊所华阔。

苗介立对我假借名义,狠狠地进行诬陷。我实际上是春秋时代向戍的后代。您把我当成盘瓠的后裔,像辰阳的那些百姓,对我来说太偏离事实了。

中正深以两家献酬未绝为病,乃曰: 吾愿作宜僚以释二忿,可乎?

中正对两家不断互相攻击感到很头疼,就说: 我愿作个和事佬来消除你们二人的气愤,这样好吧?

昔我逢丑父,实与向家棼皇,春秋时屡同盟会。

从前我祖逢丑父,实际上跟向家和棼皇都有交情,春秋时多次会见订立共同盟约。

今座上有名客,二子何乃互毁祖宗?

现在座中有著名客人,你们二人为何竟然互相毁谤祖宗?

语中忽有绽露,是取笑于成公齿冷也。

如果话中忽然露出了破绽,是会被成公取笑瞧不起的。

且尽吟咏,固请息喧。

暂且尽情作诗吟诵,请一定不要再吵吵嚷嚷。

于是介立即引胃氏昆仲与自虚相见,初襜襜然若自色,二人来前,长曰胃藏瓠,次曰藏立。

于是介立就引导胃氏兄弟跟自虚相见。开头自虚颤抖着好像觉得自己变了脸色。二人来到面前,大的说叫胃藏瓠,二的说叫胃藏立。

自虚亦称姓名。

自虚也报了姓名。

藏瓠又巡座云: 令兄令弟。

藏瓠又绕座一圈说: 各位是我的好哥哥,好弟弟!

介立乃于广众延誉胃氏昆弟: 潜迹草野,行著及于名族;上参列宿,亲密内达肝胆。

介立于是在大家面前宣传胃氏兄弟的荣誉: 隐居在荒草野外。品行卓著赶得上望族,上耸于星宿之间;兄弟亲密,肝胆相照。

况秦之八水,实贯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咸京。闻弟新有题旧业诗,时称甚美,如何得闻乎?

况且秦地八条河,实通天府,故乡二十族,多在咸阳城,听说弟弟有题旧业的诗,当时都说作得很好。

藏瓠对曰: 小子谬厕宾筵,作者云集,欲出口吻,先增惭怍。

怎么样才能听到呢? 藏瓠回答说: 我很不量力地参加了这次聚会,作者这么多,想念自己的作品,可是先觉得很惭愧。

今不得已,尘汙诸贤耳目。

现在不得已,只好玷污各位贤士的耳目了。

诗曰: 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

我的诗是: 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

一从离子卯,应见海桑田 。

一从离子卯,应见海桑田。 介立说: 好!

介立称好: 弟他日必负重名,公道若存,斯文不朽。

老弟将来一定会获得盛名。公道如果存在的话,这首诗也会流传不朽。

藏瓠敛躬谢曰: 藏瓠幽蛰所宜,幸陪群彦,兄揄扬太过,小子谬当重言,若负芒刺。

藏瓠弯腰感谢说: 我藏瓠只适合隐居在幽暗的地方,今天陪侍各位俊才很感荣幸。老兄赞扬太过分了,我错误地接受这些很有分量的评价,真像芒刺在背。

座客皆笑。

听了这话,座中的客人都笑了起来。

时自虚方聆诸客嘉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 诸公清才绮靡,皆是目牛游刃。

当时自虚正在聆听各位客人的佳作,没有工夫自己念自己的文章。只是说: 各位才能优秀,词句华艳,都是目无全牛,游刃有余。

中正将谓有讥,潜然遁去。

中正认为这话含有讥讽的意思,便暗中溜走了。

高公求之不得,曰: 朱八不告而退,何也?

高公找中正找不到,说: 朱八不告诉一声就走了,怎么回事?

倚马对曰: 朱八世与炮氏为仇,恶闻发硎之说而去耳。

倚马回答说: 朱八世代与炮氏有仇,不愿听到 关于磨刀石 的话,因而离开了。

自虚谢不敏。

自虚道歉说自己不聪明。

此时去文独与自虚论诘,语自虚曰: 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达节。

这时去文单独与自虚评论发问,去文对自虚说: 凡是人的行、止、收束、施展,君子崇尚的是有气节。

摇尾求食,猛虎所以见几,或为知己吠鸣,不可以主人无德,而废斯义也。

摇尾求食,是猛虎看清形势的原因。有时为知己吠鸣,不可因为主人无德,而不讲义气。

去文不才,亦有两篇言志奉呈。

我去文没有才能,也有两篇表明志向的诗奉献于您面前。

诗曰: 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

我的诗是: 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

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

不是守株空待免,终当逐鹿出林丘 。

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

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

秋草殴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从禽。

秋草殴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从禽。

自虚赏激无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夸旧制,忽闻远寺撞钟。

自虚非常欣赏这二首诗,一晚上的辛苦全都忘了,正想夸耀自己原先的作品,忽然听到远处寺院里撞钟的声音。

则比膊鍧然声尽矣。

就觉得原先并列靠近的胳膊 哄 的一声,声音全没了。

注目略无所睹,但觉风雪透窗,臊秽扑鼻。

往各处一看毫无所见,只觉得风雪吹进窗内,腥臊扑鼻。

唯窣飒如有动者,而厉声呼问,绝无由答。

只有轻微细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可是大声喊问,绝无回答。

自虚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撄。

自虚心神恍恍惚惚,不敢立刻向前摸碰。

退寻所系之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马则龁柱而立。

退出去寻找所拴的马,仿佛在屋子的西角落处,鞍子上盖上了一层雪,马站在那里啃着柱子。

迟疑间,晓色已将辨物矣。

正在迟疑不定的期间,天已出现了曙色,几乎可以看清东西了。

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驼一,贴腹跪足,儑耳龆口。

就在墙壁的北面看到一头骆驼,肚子贴着地面,小腿跪在那里微动着耳朵在倒嚼。

自虚觉夜来之异,得以遍求之。

自虚似乎觉察到了夜晚的奇异。正好有时间可以各处普遍找一遍。

室外北轩下,俄又见一瘁瘠乌驴,连脊有磨破三处,白毛茁然将满。

在室外的北窗下,不久就发现一头劳累疲惫的瘦黑驴,背上有连着三处磨破的地方,白毛几乎长满了全身。

举视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见一老鸡蹲焉。

抬头看屋子北拱门外,微微像迅急摇动的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老鸡蹲在那里。

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东西有隙地数十步。牖下皆有彩画处,土人曾以麦稳之长者,积于其间,见一大驳猫儿眠于上。

往前到了摆设佛像的屋子坍塌的佛座的北面,东西有空地数十步,窗下都有彩色绘画的地方,当地人曾把麦秸中的较长的堆集在那地方,见一只大花猫正睡在那上面。

咫尺又有盛饷田浆破瓠一,次有牧童所弃破笠一,自虚因蹴之,果获二刺猬,蠕然而动。

不远的地方又有一只住田里送饮料给人喝的破瓢,其次还有一顶牧童扔掉的破草帽。自虚于是踢了一脚,里面果然有两只刺猬,蠕蠕而动。

自虚周求四顾,悄未有人,又不胜一夕之冻乏,乃揽辔振雪,上马而去。

自虚又住四下里寻看,静悄悄的没有人。觉得由于一宿的冻和乏,现在有点支持不住了,便拉紧马缰绳,抖掉积雪,上马走了。

绕出村之北,道左经柴栏旧圃,睹一牛踣雪龁草。

绕过村子的北面,经过道左的劈柴围成的牲口圈和老菜园,看见一条牛趴在雪里吃草。

次此不百余步,合村悉辇粪幸此蕴崇。

离这不到百余步,是全村用车把粪送到此处堆积的粪堆。

自虚过其下,群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齐裸,其状甚异,睥睨自虚。

自虚经过粪堆下面时,一群狗狂犬不止,其中有一只狗,毛全掉光了,那样子很怪,斜着眼睛看自虚。

自虚驱马久之,值一叟,辟荆扉,晨兴开径雪,自虚驻马讯焉。对曰: 此故友右军彭特进庄也。

自虚骑马走了好久,才碰到一位老人,开了柴门,早晨起来打扫路上的雪,自虚停住向他问讯,老人回答说: 这里是我的老朋友右军彭特进的庄园。

郎君昨宵何止?

郎君昨晚在哪里住的?

行李间有似迷途者。

看行李有些像迷了路的样子。

自虚语及夜来之见,叟倚篲惊讶曰: 极差,极差。

自虚跟他说了夜晚见到的情况。老人拄着扫帚惊讶地说: 太奇怪了!

昨晚天气风雪,庄家先有一病橐驼,虑其为所毙,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

太奇怪了!昨晚天气刮风下雪,农户先前有一头病骆驼,担心被风雪冻死,便把它牵到佛寺的北面念佛社屋中。

某哀其残命未舍,以粟斛易留之,亦不羁绊。

还有,几天前,河阴的公家脚夫经过,有一头疲惫不堪的驴,再也走不动了,我可怜它有口气就用十斗小米换下了它。也没有拴它。

彼栏中瘠牛,皆庄家所畜。

那圈里的瘦牛,都是农户养的。

适闻此说,不知何缘如此作怪。

刚才听了你的话,不知什么原因如此作怪。

自虚曰: 昨夜已失鞍驮,今馁冻且甚,事有不可率话者,大略如斯,难于悉述。

自虚说: 昨夜已失掉了鞍驮,现在又冷又饿,还有些事也不能细说。大致情况就这样,难以详细叙述。

遂策马奔去,至赤水店,见僮仆,方讶其主之相失,始忙于求访。

于是打马奔向前方。到了赤水店,看见了大小仆人,正在惊讶他们的主人跟他们失散了,才开始忙着寻访。

自虚慨然,如丧魂者数日。

自虚非常感慨,一直好多天像丢了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