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昕遗尺潭刘贯词韦氏任顼赵齐嵩

萧昕遗尺潭刘贯词韦氏任顼赵齐嵩

萧昕

萧昕

唐故兵部尚书萧昕常为京兆尹。

唐朝旧兵部尚书萧昕曾经当过京兆尹。

时京师大旱,炎郁之气,蒸为疾厉。

他当京兆尹的时候,京城里大旱,炎热郁闷之气,蒸变成一种病害。

代宗命宰臣,下有司祷祀山川,凡月余,暑气愈盛。

代宗皇帝命令大小臣子官吏们祷告祭祀于山川。一共一个多月,热气更盛大。

时天竺僧不空三藏居于静住寺。

那时候天竺国的和尚不空三藏住在静住寺。

三藏善以持念召龙兴云雨。

这个三藏和尚善于用念咒的办法把龙召唤出来兴云布雨。

昕于是诣寺,谓三藏曰: 今兹骄阳累月矣,圣上悬忧,撤乐贬食,岁凶是念,民瘵为忧。

萧昕于是到了寺中,对三藏和尚说: 现在这里炎热的阳光连连晒了一个月了,皇上很担心,撤了音乐,减了饭食,担心年头不好,担心百姓生病。

幸吾师为结壇场致雨也。

希望您设置一个坛场求一场雨好吗?

三藏曰: 易与耳。然召龙以兴云雨,吾恐风雷之震,有害于生植,又何补于稼穑耶。

三藏说: 求场雨不难,但是召唤龙出来兴云下雨,我怕风雷震荡得太厉害,对生民植物有害,又怎么能对庄稼的春种秋收有所补救呢?

昕曰: 迅雷甚雨,诚不能滋百谷,适足以清暑热,而少解黔首之病也。

萧昕说: 迅雷急雨,确实不能滋润庄稼,恰好能够清除暑热,而略微解除百姓的病患。

愿无辞焉。

请您不要推辞了。

三藏不获已,乃命其徒,取华木皮仅尺余,缵小龙于其上,而以炉瓯香水置于前。三藏转咒,震舌呼祝。

三藏不得已,就让他的徒弟取来近一尺长的一块桦树皮,在上面承接着一条小龙,把炉火、盆和香水放到前边,三藏转入念咒,大声祷告。

咒者食顷,即以缵龙授昕曰: 可投此于曲江中,投讫亟还,无冒风雨。

一顿饭的时间之后,他就把桦树皮上的龙交给萧昕说: 可以把它投到曲江里去,投完要马上返回来,不要被风雨吹着淋着。

昕如言投之。旋有白龙才尺余,摇鬣振鳞自水出。俄而身长数丈,状如曳素。倏忽亘天。

萧昕像他说的那样把龙投到江里去,随即就有一条才一尺多长的小白龙摇鬣振鳞从水中出来,一会儿就长到几丈长,宛如一条白色丝绸,忽然间横贯高天。

昕鞭马疾驱,未及数十步,云物凝晦,暴雨骤降。

萧昕打马急驰,追了不到几十步,云气凝聚,物象晦暗,骤然间降下暴雨。

比至永崇里,道中之水,已若决渠矣。

等到他到了永崇里,道上的水已经像江河决口一样了。

遗尺潭

遗尺潭

昆山县遗尺潭,本大历中,村女为皇太子元妃,遗玉尺,化为龙,至今遂成潭。

昆山县遗尺潭,本来是大历年间,一名村女成为皇太子的元妃,元妃遗失了玉尺,玉尺变化成龙,到现在就变成了深潭。

刘贯词

刘贯词

唐洛阳刘贯词,大历中,求丐于苏州,逢蔡霞秀才者精彩俊爽。

唐朝时,洛阳人刘贯词,大历年中,在苏州要饭,遇上一个潇洒英俊的名叫蔡霞的秀才。一相见。

一相见,意颇殷勤,以兄呼贯词。

蔡霞的态度就非常殷勤,称刘贯词为兄长。

既而携羊酒来宴。

接着,他又携带着羊肉和酒来宴请刘贯词。

酒阑曰: 兄今泛游江湖间,何为乎?

酒将残尽的时候,他问道: 兄长现在泛游江湖之间,干什么呢?

曰: 求丐耳。

刘贯词说: 要饭罢了!

霞曰: 有所抵耶,泛行郡国耶?

蔡霞说: 能要得够吃吗?广泛地到各大城邑中去要吗?

曰: 蓬行耳。

刘贯词说: 像蓬草那样,走到哪里就在哪里要罢了。

霞曰: 然则几获而止。 曰: 十万。

蔡霞说: 那么你要到多少才能拉倒呢? 刘贯词说: 十万。

霞曰: 蓬行而望十万,乃无翼而思飞者也。

蔡霞说: 像蓬草那样飘到哪里算哪里,还指望要到十万,这是没有翅膀就想飞。

设令必得,亦废数年。

假设一定能要到,亦要废弃多少年的时间。

霞居洛中左右,亦不贫,以他故避地,音问久绝。

我住在洛中附近,家里也不穷,因为别的原因避到此地,音讯早就断了。

意有所恳,祈兄为回。途中之费,蓬游之望,不掷日月而得。

我诚心试意地希望兄长能回去,路上的盘费,飘游的愿望,用不多长时间就都能得到。怎么样?

如何? 曰: 固所愿耳。

刘贯词说: 这是我很愿意的。

霞于是遗钱十万,授书一缄,白曰: 逆旅中遽蒙周念,既无形迹,辄露心诚。

于是蔡霞赠送十万钱给刘贯词,又交给他一封书信,交待道: 在客栈里突然有了一个周济你的想法,就忘了仪容礼貌,立即就表露出内心的真诚。

霞家长鳞虫,宅渭桥下,合眼叩桥柱,当有应者,必邀入宅。

我家长是鳞虫,住在渭桥下边。你合上眼睛敲打桥柱,会有人答应的,一定邀请你进屋。

娘奉见时,必请与霞少妹相见。

我娘接见你的时候,你一定要请求与我小妹相见。

既为兄弟,情不合疏。

既然是兄弟,感情不应该疏远。

书中亦令渠出拜。

信中也让她出来拜见你。

渠虽年幼,性颇慧聪,使渠助为主人,百缗之赠,渠当必诺。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性情特别聪慧,让她帮助,作为主人,赠送一百缗钱,她是一定能答应的。

贯词遂归。

刘贯词于是回归故乡。

到渭桥下,一潭泓澄,何计自达?

来到渭桥下,看到正是一潭深广澄澈的水。

久之,以为龙神不当我欺,试合眼叩之。

用什么办法能到里面呢?许久,认为龙神不应该欺骗我,就试探着闭上眼睛敲那桥柱。

忽有一人应,因视之,则失桥及潭矣。有朱门甲第,楼阁参差。

忽然有一人答应,他就睁眼看去,而没有桥和潭了,有的是一所朱红大门的宅院。宅院楼阁参差,很壮观。

有紫衣使拱立于前,而问其意。

有一个紫衣使者站在门前,拱手问他的来意。

贯词曰: 来自吴郡,郎君有书。

刘贯词说: 我来自吴郡,带来了你家郎君的一封书信。

问者执书以入。顷而复出曰: 太夫人奉屈。

那人拿着书信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说: 太夫人请你进去。

遂入厅中。

于是进入到客厅里。

见太夫人者年四十余,衣服皆紫,貌可爱。

太夫人有四十多岁,衣服全是紫的,容貌俊美可爱。

贯词拜之,太夫人答拜。

刘贯词拜见她。她也答拜。

且谢曰: 儿子远游,久绝音耗,劳君惠顾,数千里达书。

而且致谢说: 我儿子远游异乡,久绝音信,有劳您看得起,几千里把书信送到。

渠少失意上官,其恨未减。

他和上司不大相投,怨恨不减。

一从遁去,三岁寂然。

自从他出走,三年来家里一直很寂寞。

非君特来,愁绪犹积。

如果不是您特意前来,我的愁绪还在增加呢。

言讫命坐。

说完,她让刘贯词坐下。

贯词曰: 郎君约为兄弟,小妹子即贯词妹也,亦当相见。

刘贯词说: 郎君和我约为兄弟,他的小妹就是我的小妹,也应该见她一见。

夫人曰: 儿子书中亦言。

夫人说: 我儿子信中也说了。

渠略梳头,即出奉见。

她略微地梳梳头,马上就出来见你。

俄有青衣曰: 小娘子来。

不一会儿,一个婢女说道: 小娘子出来了!

年可十五六,容色绝代,辨慧过人。

只见她年龄约有十五六岁,容色美丽,是个绝代佳人。

既拜,坐于母下。

她巧言狡黠,拜见之后便坐到母亲的下首。

遂命具馔,亦甚精洁。

于是令人准备酒饭。饭菜精美干净。

方对食,太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

刚开始吃饭,太夫人忽然间眼珠子发红,直瞅着刘贯词。

女急曰: 哥哥凭来,宜且礼待。况令消患,不可动摇。

女儿急忙说: 哥哥来到咱家,应该以礼相待,况且让他消除祸患,不能动摇。

因曰: 书中以兄处分,令以百缗奉赠。

于是就说: 信中由哥哥嘱咐,让我赠给你一百缗钱。

既难独举,须使轻赍。

既然难以独自供养,必须多少给一些馈赠。

今奉一器,其价相当。可乎?

现在送给你一件东西,价钱相当,可以吗?

贯词曰: 已为兄弟,寄一书札,岂宜受其赐?

刘贯词说: 已经是兄弟,寄一封书信,难道还应该接受赏赐吗?

太夫人曰: 郎君贫游,儿子备述。今副其请,不可推辞。

太夫人说: 郎君贫游,儿子在信中说得很详细,现在这样做与他的请求相符,你就不要推辞了。

贯词谢之。

刘贯词表示感谢。

因命取镇国碗来,又进食。

于是就让人取来了一只 镇国碗 。继续吃饭。

未几,太夫人复瞪视眼赤,口两角湿下。

不一会儿,太夫人又瞪起红红的眼珠子,口里流出涎水。

女急掩其口曰: 哥哥深诚托人,不宜如此。

女儿急忙捂住她的口说: 哥哥很真诚地托人来送信,不应该这样。

乃曰: 娘年高,风疾发动,祗对不得。

于是就对刘贯词说: 我娘年纪大了,风病发作,不能对她恭敬。

兄宜且出。

你应该先出去。

女若惧者,遣青衣持碗,自随而授贯词曰: 此罽宾国碗,其国以镇灾厉。

女儿好像害怕的样子,让一个婢女拿着镇国碗,自己也跟出来交给刘贯词说: 这是罽宾国的碗,他们国家用它镇压灾难鬼疠。

唐人得之,固无所用。得钱十万,可货之。

唐朝人得到它,本来没有用的,能卖上十万钱,就可以把它卖了,不到十万不能卖。

其下勿鬻。某缘娘疾,须侍左右,不遂从容。

我因为娘有病,必须侍奉于左右,不能从从容容地做成什么事。

再拜而入。

她对贯词行了再拜礼,回家而去。

贯词持碗而行,数步回顾,碧潭危桥,宛似初到。

刘贯词拿着那只碗走出几十步,回头一看,碧绿的水,陡峭的桥,和刚来时一样。

视手中器,乃一黄色铜碗也。

看看手中的碗,乃是一个黄色铜碗,它的价钱只不过三五环罢了。

其价只三五环耳,大以为龙妹之妄也。执鬻于市,有酬七百八百者,亦酬五百者。

他很不相信,认为龙妹胡说八道。他拿着碗到市上去卖。有给价七百八百的,也有给价五百的。

念龙神贵信,不当欺人。日日持行于市。

考虑到龙神着重信誉,不应该骗人,就天天拿着这只碗走在市上。

及岁余,西市店忽有胡客来,视之大喜,问其价。贯词曰: 二百缗。

等到一年多以后,西市店中忽然来了一个胡客,胡客见了碗非常惊喜,就打听它的价钱。刘贯词说: 二百缗。

客曰: 物宜所直,何止二百缗?

胡客说: 这东西应有价值,何止二百缗?

尚非中国之宝,有之何益?

况且它还不是中国的宝物,有它有什么好处?

百缗可乎?

一百缗可以吗?

贯词以初约只尔,不复广求,遂许之交受。

刘贯词因为当初约定的只是这样,不再多求。就卖了出去。

客曰: 此乃罽宾国镇国碗也。

胡客说: 这是罽宾国的镇国碗。

在其国,大禳人患厄。此碗失来,其国大荒,兵戈乱起。

在他们国家,特别盛行免除灾难的祭祷活动,这只碗丢失了,国家就闹饥茺,就发生兵戈之乱。

吾闻为龙子所窃,已近四年,其君方以国中半年之赋召赎。

我听说是被一个龙子偷去了,已将近四年了。他们的国君正用全国半年的税赋往回赎它。

君何以致之?

你是怎么弄到的?

贯词具告其实。

刘贯词把实际情况详细地告诉了胡客。

客曰: 罽宾守龙上诉,当追寻次,此霞所以避地也。

胡客说: 罽宾国的守龙上诉,应该追寻到此,这是蔡霞之所以避身异地的原因。

阴冥吏严,不得陈首,藉君为由送之耳。

阴冥的官吏严厉,他不敢露头,就借着你的力量把它送走而已。

殷勤见妹者,非固亲也,虑老龙之馋,或欲相陷,以其妹卫君耳。

殷勤地让你见她妹妹,不是他本来就亲近你,而是考虑到老龙嘴馋,怕你被吃掉,让他妹妹保护你罢了。

此碗既出,渠亦当来,亦消患之道也。

这只碗既然已经出现,他也应该回来了,也是消除祸患的一条道路。

五十日后,漕洛波腾,浼灂晦日,是霞归之候也。

过五十天之后,洛水大波涌起,雨天灰暗,这就是蔡霞回来的征候。

曰: 何以五十日然后归?

刘贯词问: 为什么要五十天以后回来?

客曰: 吾携过岭,方敢来复。

胡客说: 我带着碗过岭,他才敢回来。

贯记之,及期往视,诚然矣。

刘贯词记着,等到五十天后去一看,确实是那样。

韦氏

韦氏

京兆韦氏,名家女也,适武昌孟氏。

京兆人韦氏,是一名家的女儿,嫁给武昌的孟氏。

唐大历末,孟与妻弟韦生同选,韦生授扬子县尉,孟授阆州录事参军,分路之官。

唐大历年末,孟氏与内弟韦生同时入选,韦生被授扬子县尉,孟氏被授阆州录事参军,分别上路赴官。

韦氏从夫入蜀,路不通车舆,韦氏乘马,从夫至骆谷口中,忽然马惊,坠于岸下数百丈。

韦氏从夫到蜀地去,蜀道上不通车子,韦氏只好骑马。跟着丈夫走到骆谷口中,忽然马被惊,她掉到岸下几百丈深的地方。

视之杳黑,人无入路。

往下一望,黑幽幽的,没有人可以下去的道路。

孟生悲号,一家恸哭,无如之何。遂设祭服丧舍去。

孟氏悲号,全家恸哭,也不能怎么样,就设供品祭奠,穿丧服戴孝,舍她而去。

韦氏至下,坠约数丈枯叶之上,体无所损,初似闷绝,少顷而苏。

再说韦氏,她掉到大约几丈厚的枯烂树叶上,身上没有受伤。起初好像闷死过去,不一会儿就醒了。

经一日,饥甚,遂取木叶裹雪而食。

经过一天,她非常饥饿,就拿树叶裹上雪吃。

傍视有一岩罅,不知深浅。

往旁边一看,有一条岩缝,不知有多深。

仰视坠处,如大井焉。分当死矣。

仰视掉下来的地方,像一口大井,按理说早该死了。

忽于岩谷中,见光一点如灯,后更渐大,乃有二焉。

她忽然从岩谷中,看见有一点光亮像灯,后来还渐渐变大。竟然是两点光亮。

渐近,是龙目也。

渐渐近了,这才看清,原来是龙眼睛。

韦惧甚,负石壁而立。

韦氏非常害怕,背着石壁而立。

此龙渐出,可长五六丈。至穴边,腾孔而出。

此龙渐渐出来,有五六丈长,到了洞穴边,腾起身来从孔中飞出去。

顷又见双眼,复是一龙欲出。

顷刻间又看见一双眼睛,又有一条龙想要出去。

韦氏自度必死,宁为龙所害。候龙将出,遂抱龙跨之。

韦氏自己估计必死无疑,宁肯被龙伤害,等着龙将出去的时候,一下子就把龙抱住,跨到龙身上去。

龙亦不顾,直跃穴外,遂腾于空。

龙也没理会她。直接跃到洞穴之外。于是就腾飞于空中。

韦氏不敢下顾,任龙所之。

韦氏不敢往下看,任龙愿意到哪就到哪。

如半日许,意疑已过万里。

好像是半天左右,她心里怀疑已经飞过万里,就睁眼往下看。

试开眼下视,此龙渐低。又见江海及草木。

这条龙渐渐飞得低了,又看到了江海和草木。

其去地度四五丈,恐负入江,遂放身自坠,落于深草之上。良久乃苏。

她离地大约四五丈高,怕自己被龙背到江里去,就纵身自己掉下来,正好落到深草之上,好久之后才醒。

韦氏不食,已经三四日矣,气力渐惫。

韦氏已经三四天没吃东西了,气力渐渐疲乏,走路的速度极慢。

徐徐而行,遇一渔翁,惊非其人。

遇上一位老渔翁,老渔翁惊讶她不是人。

韦氏问此何所,渔翁曰: 此扬子县。

韦氏问这是什么地方。渔翁说这是扬子县。

韦氏私喜,曰: 去县几里?

韦氏暗自惊喜,说: 这儿离县邑多远?

翁曰: 二十里。

渔翁说二十里。

韦氏具述其由,兼饥渴。

韦氏详细地讲述了她的来由,又加上饥渴,老渔翁感到同情而又惊异。

渔翁伤异之,舟中有茶粥,饮食之。韦氏问曰: 此县韦少府上未到?

老渔翁的船上有茶粥,就给她吃。韦氏问道: 这个县的韦少府到任没有?

翁曰: 不知到未。

渔翁说不知道到没到。

韦氏曰: 某即韦少府之妹也。倘为载去,至县当厚相报。

韦氏说: 我就是韦少府的姐姐,如果你能把我载去,到了县府一定好好报答。

渔翁与载至县门。

老渔翁把她载到县府门外。

韦少府已上数日矣。

韦少府已经上任多日了。

韦氏至门,遣报孟家十三姊。

韦氏到门前,让进去报告说孟家十三姐来了。

韦生不信,曰: 十三姊随孟郎入蜀,那忽来此?

韦生不信,说: 十三姐跟着孟郎入蜀地去了,哪能忽然上这儿来!

韦氏令具说此由,韦生虽惊,亦未深信。

韦氏让传话人详细地述说因由。韦生虽然吃惊,也没有深信。

出见之,其姊号哭,话其迍厄,颜色痿瘁,殆不可言。

出来一看,他姐姐号哭起来,述说她的苦难遭遇,颜色萎靡憔悴,简直不可言状。

乃舍之将息,寻亦平复。

于是让她进屋休息。不久也就平复了。

韦生终有所疑。

韦生始终有所怀疑。

后数日,蜀中凶问果至,韦生意乃豁然,方更悲喜。

后几日,蜀中的凶信果然到了,韦生心里这才开朗起来,才更加悲喜交加。

追酬渔父二十千,遣人送姊入蜀。

他酬谢老渔翁二十千钱,派人把姐姐送往蜀地。

孟氏悲喜无极。

孟氏悲喜无比。

后数十年,韦氏表弟裴纲,贞元中,犹为洪州高安尉。自说其事。

几十年后,韦氏的表弟裴纲,贞元年中,还做洪州的高安尉,他亲口讲述了这件事。

任顼

任顼

唐建中初,有乐安任顼者,好读书,不喜尘俗事,居深山中,有终焉之志。

唐朝建中年初,乐安有一个叫任顼的人,好读书,不喜欢尘寰俗事,居住在深山之中,有老死深山的志向。

尝一日,闭关昼坐。

曾经有那么一天,他关上门,大白天坐于家中,有一个老头敲门前来拜访他。

有一翁叩门来谒,衣黄衣,貌甚秀,曳杖而至。

那老头穿黄色衣服,相貌很俊秀,拄着拐杖而来。

顼延坐与语。

任顼把他迎进来,坐下来与他说话。

既久,顼讶其言讷而色沮,甚有不乐事。

谈了半天,任顼对他语言迂讷脸色沮丧感到惊讶,看样子他心中有很不高兴的事。

因问翁曰: 何为而色沮乎?

于是就问他说: 为什么脸色如此沮丧呢?

岂非有忧耶?

莫非有愁事吗?

不然,是家有疾而翁念之深耶?

不然,就是你家里有病人,你惦记得太厉害了?

老人曰: 果如是。吾忧俟子一问固久矣。且我非人,乃龙也。

老人说: 果真是这样,我忧愁地等候你问我已经等了很久了,而且我不是人,是龙。

西去一里有大湫,吾家之数百岁,今为一人所苦,祸且将及。

往西去一里,有一个大水池,我家在这住了几百年,现在被一个人所苦,祸事就要来了。

非子不能脱我死,辄来奉诉。

除了你,谁也不能让我摆脱死亡。

子今幸问我,故得而言也。

所以就来求你,有幸你现在就问我,因此就能说出来了。

顼曰: 某尘中人耳,独知有诗书礼乐,他术则某不能晓。

任顼说: 我是尘俗中人,只知道有诗书礼乐,其它术业我就不懂了。

然何以脱翁之祸乎?

这样怎么能使你摆脱灾祸呢?

老人曰: 但授我语,非藉他术,独劳数十言而已。

老人说: 只要我把话告诉你,不用借助其它道术,只劳你说几十个字罢了。

顼曰: 愿受教授。

任顼说: 那就教我吧。

翁曰: 后二日,愿子为我晨至湫上。

老头说: 两天之后,请你早晨为我到大水池来一趟。

当亭午之际,有一道士自西来者,此所谓祸我者也。

正当中午的时候,有一个道士自西而来,他就是所说的祸害我的人。

道士当竭我湫中水,且屠我。

道士会把我池中水弄干,而且杀我。

子伺其湫水竭,宜厉声呼曰: 天有命,杀黄龙者死?

等到池水干了,你就尖声喊道: 上天有命令,杀黄龙者死!

言毕,湫当满,道士必又为术,子因又呼之。

说完了,水池应当又满了。道士一定又施法术,你就再喊。

如是者三,我得完其生矣。

如此喊三次,我就能保全性命了。

必重报。幸无他为虑。

我一定重重地报答你,希望不要有其它顾虑。

顼诺之。已而祈谢甚恳。久之方去。

任顼答应了他,而后他乞求致谢特别恳切,老半天才离去。

后二日,顼遂往山西,果有大湫,即坐于湫旁以伺之。

两天后,任顼就来到山西,果然有一个大水池。他就坐在水池旁边等着。

至当午,忽有片云,自西冉冉而降于湫上。

到了正午,忽然有一片云,从西慢慢地飘来,缓缓降到水池边。

有一道士自云中下,颀然而长,约丈余,立湫之岸,于袖中出墨符数道投湫中。

有一个道士从云中走出来。

顷之,湫水尽涸,见一黄龙,帖然俯于沙。

这道士身体颀长,大约一丈还多。道士立在池边,从袖子里取出几张墨色符扔到池中,立刻,池水全部干涸。但见一条黄龙紧贴着池底俯卧在泥沙之中。

顼即厉声呼: 天有命,杀黄龙者死!

任顼立即大声喊道: 上天有命令,杀黄龙的死!

言讫,湫水尽溢。

喊完,池水马上又涨满。

道士怒,即于袖中,出丹字数符投之。

道士生气了,就从袖中又取出几张红字符投到池中,池水又干了。

湫水又竭,即震声呼,如前词。

任顼又尖声大喊,喊法和刚才一样。

其水再溢,道士怒甚。

池水就又满了。

凡食顷,乃出朱符十余道,向空掷之,尽化为赤云,入湫。

道士气坏了,一共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取出十多张红色符向空中抛去,红符全都化成红云,红云落到池中,池水再一次枯竭。

湫水即竭,呼之如前词。湫水又溢。

任顼照样再高喊一次,池水再一次溢满。

道士顾谓顼曰: 吾一十年始得此龙为食,奈何子儒士也,奚救此异类耶?

道士看着任顼说: 我花费了十年的功夫才弄到这条龙吃,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还要救它这个异类呢?

怒责数言而去。

他愤怒地责备了几句便离去了。

顼亦还山中。

任顼也回到山中。

是夕,梦前时老人来谢曰: 赖得君子救我。不然,几死道士手。

这天晚上,任顼梦到前几天那个老头对他说: 全仗您救了我,不然的话我已经死在道士手上了。

深诚所感,千万何言。今奉一珠,可于湫岸访之,用表我心重报也。

我心里实在是感恩戴德,千言万语难以表达这种心情,现在奉献您一颗珍珠,可以在池边找到,用来表示我感恩重报之心。

顼往寻之,果得一粒径寸珠,于湫岸草上,光耀洞澈,殆不可识。

任顼到池边一找,果然在池边草丛中找到一颗径寸的大珍珠,光亮耀眼,洞澈润洁,没人知它的价值。

顼后特至广陵市,有胡人见之曰: 此真骊龙之宝也,而世人莫可得。

任顼特意把它拿到广陵市上去卖,有一个胡人看到了说道: 这是真正的骊龙之宝,而世人没有能得到的。

以数千万为价而市之。

胡人用数千万的价钱把珍珠买了去。

赵齐嵩

赵齐嵩

贞元十二年,赵齐嵩选授成都县尉,收拾行李兼及仆从,负札以行,欲以赴任。

贞元十二年,赵齐嵩被选授为成都县尉,收拾行李,率领仆从,带着公文上路,前去赴任。

然栈道甚险而狭,常以马鞭拂小树枝,遂被鞭梢缴树,猝不可脱,马又不住,遂坠马。

然而栈道非常高险而且狭窄,常常用马鞭子拂到小树枝,于是鞭梢绞到树上,一时解不下来。而马又不能停下,就掉到马下。

枝柔叶软,不能碍挽,直至谷底,而无所损。

树的枝叶柔软轻细,不能把他拦住,他便一直滚到谷底。但是他并没有受伤。

视上直千余仞,旁无他路,分死而已。

往上一看,石壁直上一千多仞,旁边也没有路,按理是非死不可了。

所从仆辈无计,遂闻于官而归。

跟来的仆从们无计可施,就把这事报了官,然后就回去了。

赵子进退无路,坠之翌日,忽闻雷声殷殷,乃知天欲雨。

赵齐嵩进退无路。第二天,他忽然听到雷声大作,才知道天要下雨。

须臾,石窟中云气相旋而出。

不一会儿,一个石洞中云气翻腾涌出,有一条赤斑巨蛇随着云气显露出来。

俄而随云有巨赤斑蛇,粗合拱,鳞甲焕然。摆头而双角出,蜿身而四足生。奋迅鬐鬣,摇动首尾。乃知龙也。

这蛇有合抱粗。鳞甲焕然有光。它摆头露出双角,屈身露出四脚,鬐鬣振奋,头尾齐摇,这才知道这是龙。

赵生自念曰: 我住亦死,乘龙出亦死,宁出而死。

赵齐嵩心中想道: 我在这等着也是死,我乘龙出去也是死,我宁肯出去死!

攀龙尾而附其身,龙乘云直上,不知几千仞,赵尽死而攀之。

于是他抓住龙尾,趴到龙身上去。龙乘云直上,不知已飞上几千仞高。赵齐嵩拼死地抓住不放。

既而至中天,施体而行。

然后到了高空,龙蜿蜒而行,赵齐嵩这才能跨上去。

赵生方得跨之,必死于泉矣。南视见云水一色,南海也。

一定要死到泉水中去了。向南看水天一色,那是南海。

生又叹曰: 今日不葬于山,卒于泉矣。

赵齐嵩叹道: 今天不死在山上,死到泉里了!

而龙将到海,飞行渐低。

然而龙将到海的时候,飞行渐渐降低。

去海一二百步,舍龙而投诸地。

离海还有一二百步,他就撒开手从龙身上跳下来。

海岸素有芦苇,虽堕而靡有所损。

海边一向有芦苇,他虽然跳下来却没有摔伤。

半日,乃行路逢人,问之。曰: 清远县也。

半天才路遇一人,一打听,这地方是清远县。

然至于县,且无伴从凭据,人不之信,不得缱绻。

但是到了县衙之后,他身边没有伴从凭据,人家不相信他,不能向人陈述自己的际遇。

迤逦以至长安,月余日,达舍。家内始作三七斋,僧徒大集。

走许多日子到了长安,一个多月到了家。家里正给他 烧三七 ,僧徒大集。

忽见赵生至,皆惊恐奔曰: 魂来归。

人们忽然发现赵齐嵩来了,都吓得撒腿就跑,说是他的魂回来了。

赵生当门而坐,妻孥辈亦恐其有复生。云: 请于日行,看有影否。

赵齐嵩迎门坐下,妻儿老小也怕他是死而复生,说: 请你到阳光下走一走,看你有没有影子。

赵生怒其家人之诈恐,不肯于日行。疏亲曰: 若不肯日中行,必是鬼也。

赵齐嵩很生气,不肯到阳光里去走。疏远的亲属便说: 如果他不肯到阳光下走走,那就一定是鬼!

见赵生言,犹云: 乃鬼语耳。

见到他说话,还说这是鬼在讲话。

良久,自叙其事,方大喜。

许久,赵齐嵩自己详尽地述说了死里逃生的过程,人们这才大喜。

行于危险,乘骑者可以为戒也。

骑马走在危险之中的人,可以引以为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