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氏李苌

任氏李苌

任氏

任氏

任氏,女妖也。

任氏是个女妖。

有韦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祎之外孙。

有个姓韦的使君,名叫崟,排行第九,是信安王李祎的外孙。

少落拓,好饮酒。

少年时就豪放不受拘束,喜欢饮酒。

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

他堂妹的丈夫叫郑六,不知道他的名字。

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

早年时学过武艺,也喜欢女人和酒。他因贫穷没有家,寄住在妻子的娘家。

与崟相得,游处不间。

与韦崟很要好。不论是出游还是在家呆着,很少分开。

唐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

唐代天宝九年夏季六月,韦崟与郑子一起走在长安的小巷里,准备到新昌里去喝酒。

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

走到宣平坊的南面。郑子推辞说有事,要出去一会。

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入升平之北门。

随后再到喝酒的地方。韦崟骑白马向东走,郑子骑驴向南走,走进升平坊的北门。

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殊丽。

恰巧有三个妇女走在路上,其中有个穿白衣服的,面貌特别美丽。

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

郑子看见她这么美又吃惊又高兴。赶着驴,一会儿走在她们的前面,一会儿走在她们的后面,想挑逗却不敢。

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

穿白衣的女人又常用斜眼看他,有接受爱慕的意思。

郑子戏之曰: 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

郑子与她开玩笑说: 象你这么漂亮,却徒步走路,为什么呢?

白衣笑曰: 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

白衣女子笑着说: 有驴骑的人不想借给我,不徒步走怎么办呢 ?

郑子曰: 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从足矣。

郑子说: 劣等驴不足以替美人代步,现在就把驴送给你,我能步行跟着就足够了 。

相视大笑。

互相看着大笑起来。

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暱。

同行的女人也诱惑他,比以前稍稍亲近些。

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

郑子跟着她们,向东走到乐游园,天已经黑了。

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

看见一座宅院,土墙车门,房屋森严。

白衣将入,顾曰: 愿少踟蹰而入。

白衣女子进门前回头说: 请你稍等一会再进去。

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

跟从的女仆,站在门屏之间,问郑子的姓名、门第,郑子告诉了她。

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 姓任氏,第二十。

郑子问她,回答说: 姓任,排行二十。 不一会,请他进去。

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

郑子把驴拴在门上,把帽子放在鞍上,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来迎接他,她就是任氏的姐姐。

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

屋里点着成排的蜡烛,摆着吃的,举起酒杯连喝了好几杯酒,任氏才换好了衣服出来,尽情地喝酒,喝得很高兴。

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

夜深了,开始睡觉。她美丽的身姿,说笑的神态,一举一动都很动人,实在不是人间所能有的。

将晓,任氏曰: 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

天快亮了,任氏说: 该走了,我的兄弟名籍在教坊属下,由南衙管辖,天一亮就回来,你不可久留。

乃约后期而去。

约定了以后见面的日子就走了。

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

离开以后,走到里巷大门处,门锁还没打开。

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

里门旁边有个胡人卖饼的铺子,刚刚点上炉火,郑子在门帘下休息,坐着等候开门,顺便与主人谈话。

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 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

郑子指着自己住过的地方问主人: 从这里向东转弯,有个大门,是谁家的住宅 ?

主人曰: 此隤墉弃地,无第宅也。

主人说: 那里只是倒塌的院墙和废弃的园地,没有什么大住宅 。

郑子曰: 适过之,曷以云无?

郑子说: 我刚到那里拜访过,为什么说没有呢 ?

与之固争。

便和主人争了起来。

主人适悟,乃曰: 吁。我知之矣。

主人才明白过来,说: 唉,我明白这事了。

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子亦遇乎?

那里面有一只狐狸,常诱惑男子去同宿,曾经出现好几次了;现在你也遇上了吗?

郑子赧而隐曰: 无。

郑子红着脸小声说: 没遇见。

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荒及废圃耳。

天亮了,再去看那住处,只见土墙和东车门象原来一样,细看院中,都是荒草和废园。

既归,见崟。

回去以后,看见韦崟,韦崟责备他失约。

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

郑子没说真情,用别的事应付过去。

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

但是一想起任氏的妖艳美貌,就想与她再见一面,心里想着她,念念不忘。

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

过了十几天,郑子出去游玩,进到西市的衣服铺,一瞥眼看见了她,从前那个女仆跟着她。

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

郑子突然地呼叫她,任氏侧着身子周旋在人流中来躲避他。

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曰: 公知之,何相近焉?

郑子连连呼叫着往前紧追,她才背着身子站住,用扇子遮着身后说: 你知道了真相,为什么还接近我呢?

郑子曰: 虽知之,何患?

郑子说: 虽知道了真相,又担心什么呢?

对曰: 事可愧耻,难施面目。

回答说: 做的事使人羞愧,见了面难为情。

郑子曰: 勤想如是,忍相弃乎?

郑子说: 我如此殷切地想念你,你能忍心抛弃我吗?

对曰: 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

回答说: 怎么敢抛弃你呢?只是怕你讨厌罢了。

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

郑子发誓,说的话很诚恳,任氏才转过身撤去扇子,光彩艳丽的样子象当初一样。

谓郑子曰: 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

她对郑子说: 人世间象我一样美的女人很多,你没有见过罢了,这没什么奇怪的。

郑子请之与叙欢。对曰: 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巾栉。

郑子要求和任氏重叙幽情,回答说: 凡是我们这一类人,被人们厌恶猜忌的,不是别的,是因为伤害人,我却不然,如果你不厌恶,我愿意终生做你的妻子。

郑子许与谋栖止,任氏曰: 从此而东,陋不。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

郑子答应了她,并和她商量住的地方。任氏说: 从这里往东走有棵大树高出屋顶,门前的小巷很幽静,可以租住。

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

前些时候从宣平的南门,骑着白马往东走的人,不是你妻子的堂兄弟吗?

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他家里生活用具很多,可以借来用。

是时崟伯叔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

当时韦崟的伯叔外面办事,三家的家具器物,都存放起来了。

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崟假什器。

郑子照她说的到韦崟家拜访,并向韦崟借生活用具。

问其所用,郑子曰: 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其以备用。

韦崟问他干什么用,郑子说: 刚刚得到一个美人,已经租了房子,借这些东西备用。

崟笑曰: 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

韦崟笑着说: 看你的相貌,一定是得到一个奇丑的女人,怎么会绝美呢?

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随以觇之。

韦崟就把帷帐榻席等用具全借给他,派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僮仆,跟着去察看。

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

不一会,跑着回来复命,气喘吁吁汗流满面。

崟迎问之: 有乎? 曰: 有。

韦崟迎上去问他: 有吗? 说: 有。

又问: 容若何?

又问: 长相怎么样?

曰: 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

说: 奇怪呀,人世上不曾有这么美的人。

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 孰若某美? 僮曰: 非其伦也!

韦崟家有婚姻关系的亲属范围广人口多,并且僮仆平时跟着到处游玩,见过很多美女。又问: 与某个女子比谁美? 僮仆说: 不能和她比。

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 非其伦。

韦崟举出四五个美女逐个让他比较,都说不能和她比。

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

当时吴王的第六个女儿,是韦崟的内妹,美艳得象神仙一样,表亲之中一向推她为第一美女。

崟问曰: 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

韦崟问: 与吴王家的第六个女儿比谁美?

又曰: 非其伦也。

又说: 比不上。

崟抚手大骇曰: 天下岂有斯人乎?

韦崟拍着手大惊说: 天下难道有那么美的女人吗?

遽命汲水澡颈,巾首膏唇而往。

立刻命令打水洗脸,戴着头巾抹了唇膏就去了。

既至,郑子适出。

到了以后,恰好郑子出门去了。

崟入门,见小童拥篲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

韦崟进门,看见一个僮仆拿着扫帚正在扫地,有一个女仆在门边,别的没看到什么。

征于小僮,小僮笑曰: 无之。

向僮仆打听,僮仆笑着说: 没有。

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

韦崟在屋里四下看,看见红色衣裳从门下露出来。

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引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

走过去察看,只见任氏藏身在门扇的后面,韦崟拉她出来,在明亮的地方看她,实在比家僮说得还美。

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 服矣。请少回旋。

韦崟爱她爱得发狂,就粗暴地抱着并欺凌她。她不顺从,韦崟用力地制服她,正在危急时刻,就说: 顺从了,请让我活动一下身子。

既从,则捍御如初。

然后,就又象开始时一样地防御抵抗,象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

韦崟就全力紧紧地制住她,任氏力气也用尽了,汗出得象淋了大雨。

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 何色之不悦?

自己估计免不了被侮辱,才放松了身体不再抗拒,可是神情变得很凄惨。韦崟问: 为什么脸色不高兴?

任氏长叹息曰: 郑六之可哀也!

任氏长叹一声说: 郑六真可怜呀。

崟曰: 何谓?

韦崟说: 什么意思?

对曰: 郑生有六尺之驱,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

回答说: 郑生空有六尺之躯,却不能保护一个女人,怎能算是大丈夫呢?

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

况且你从少年时就很放荡,得到过很多美女,遇到很多象我这样的女人。

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

可是郑生是贫穷低贱的人,合乎心意的,只有我这个人罢了,你怎能忍心自己已经有余,却来抢夺别人不足的东西呢?

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

可怜的是他又穷又饿不能自立,穿你给的衣服,吃你给的粮食,所以被你束缚住了。

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

如果粮食能够自给,就不会到这个地步。

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敛衽而谢曰: 不敢。

韦崟是个豪爽讲义气的人,性情刚烈,听了任氏的话,立刻放下了任氏,整理一个衣服道歉说: 再也不敢这样无礼了。

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咍乐。

不一会,郑子回来了,与韦崟互相看着很快乐。

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绵崟给焉。

从此,凡是任氏用木柴粮食和牲口饲料,全是韦崟供给。

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

任氏平时有事出门,进进出出或坐车或骑马或坐轿或步行,没有固定的地方。

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暱,无所不致,唯不及乱而已。

韦崟天天和任氏出游,都很快乐,每每在一起亲近玩耍,没有什么不玩的,只是没做一一婬一一乱的事罢了。

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怪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

因此韦崟爱她敬重她,为了她没什么舍不得的。一点点吃的喝的,也不曾忘她。

任氏知其爱己,因言以谢曰: 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

任氏知道他爱自己,因而向他道歉说: 我得到你的厚爱很惭愧,再看自己的丑陋样子,不能用来报答你的深厚情谊,而且我不能背叛郑生,所以不能满足你的快乐。

鄽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 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

我是秦中人,生长在秦地,出生在艺人家庭,中表亲属中,很多都是人家宠爱的妾媵,因此长安城内的妓院,我全都与她们有联系,或者有美女,你喜欢她又得不到她,我能为你弄到,希望用这个来报答你的恩情。 韦崟说: 太好了。 市场上有个卖衣服的妇女叫张十五娘的,肌体润滑洁净,韦崟早就喜欢她,因而问任氏认不认识她。回答说: 是我的表妹,得到她很容易。

旬余,果致之。数月厌罢。

十多天,果然得到了她,几个月后就厌倦了。

任氏曰: 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

任氏说: 街市上的人容易得到,不足以显示效果,如果有深宫绝院难以谋取的,试着说说,希望能尽到我的智慧和力气。

崟曰: 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

韦崟说: 昨天是寒食节,我和两三个人到千福寺游玩,看见刁缅将军在殿堂里安排了乐队,有个善长吹笙的人,年龄十六岁,双鬟下垂到耳朵,娇美的姿态特别艳丽,也认识她吗?

任氏曰: 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

任氏说: 那是宠奴啊,他母亲就是我的内姐,能够得到她。

崟拜于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

韦崟在座席下行礼,任氏答应了他,于是出入刁家有一个多月。

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

韦崟催促问她的办法,任氏希望用两匹细绢作贿赂,韦崟按她说的给了。

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骊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 谐矣。

又过了两天,任氏与韦崟正在吃饭,刁缅派老仆牵着青骊马来迎接任氏。任氏听说召见她,笑着对韦崟说: 事情办成了。

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

开始时任氏使宠奴身上得了病,针灸吃药也不好,她母亲与刁缅很为她担心,准备去请巫师。

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

任氏秘密地贿赂巫师,指明自己住的地方,让巫师说到这里来才能逢凶化吉。

及视疾,巫曰: 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

等到看病时,巫师说: 在家里不吉利,应该出去住到东南某个地方,来接受生气。

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

刁缅和宠奴的母亲熟悉那个地方,任氏就住在那里,刁缅就向任氏请求去住几天。

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

任氏假装以地方狭小推辞,多次请求以后才答应,于是用车带着穿用和玩赏的东西,和宠奴的母亲一起送到任氏的家里,到了病也就好了。

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经月乃孕。

不几天后,任氏偷偷地领着韦崟与宠奴私通,过了一个月,竟然怀孕了。

其母惧,遽归以就缅,由是遂绝。

宠奴的母亲害怕了,急忙回去接近刁缅,从此就断了关系。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 公能致钱五六千乎?

另外的一天,任氏对郑子说: 你能张罗出五六千钱吗?

将为谋利。 郑子曰: 可。

想给你挣钱。 郑子说: 能。

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

于是向别人求借,借了六千钱。

任氏曰: 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以居之。

任氏说: 有个在市上卖马的人,马的大腿上有青瘢。要买下来饲养着。

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者,青在左股,郑子买以归。

郑子到市上去,果然看见一个卖马的人,青瘢在左大腿上,郑子买了回来。

其妻昆弟皆嗤之曰: 是弃物也,买将何为?

他妻子的兄弟们都嘲笑他说: 这是个废物,买了准备干什么?

无何,任氏曰: 马可鬻矣。当获三万。

不久,任氏说: 可以卖马了,能卖三万钱。

郑子乃卖之。

郑子就去卖马。

有酬二万,郑子不与。

有人出价二万钱,郑子不卖,市上的人都说: 那个人何苦贵卖。

一市尽曰: 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 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不与,曰: 非三万不鬻。

这马有什么可爱的使你不卖呢? 郑子骑着马往家走,买马的人跟着到了他的家门,多次提高价钱,加到二万五千钱。还是不卖,说: 不到三万钱不卖。

其妻昆弟聚而诟之。郑子不获已,遂卖,卒不登三万。

郑子的妻弟们,聚在一块骂他,郑子不得已,就卖了。终于卖了不足三万钱。

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

接着,秘密地向买马人询问原因。因为昭应县有一匹大腿上长瘢的御马,死了三年了,管马的官吏没有多久就被解职。

斯吏不时除籍,官征其估,计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

官府向他征收赔偿费,总计六万钱,用半价买马,还能剩很多钱。

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

如果有马来充数,那么三年的草料钱,就可以归养马差吏所得。况且花钱本来就少,因此才买这匹马。

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于崟。

任氏以衣服破旧为理由,向韦崟要衣服。

崟将买全綵与之,任氏不欲,曰: 愿得成制者。

韦崟准备给她买整匹的彩色丝绸,任氏不要,说: 只想要成衣。

崟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 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

韦崟从市上找来张大给她买,让张大去面见任氏,问她要什么样的,张大见了任氏,吃惊地对韦崟说: 这人一定是皇亲贵戚,被你偷来,决非民间所能有,希望你快点把她送回去,才能免受祸害。

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她美丽动人竟到这种地步,却买成衣,而不自己制作,不懂得她的意思。

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

一年后,郑子因会武艺而被调用,担任槐里府的果毅尉,在金城县办公。

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

这时郑子刚有了妻子,虽然白天在外面与任氏相处,可是夜里得回家睡觉,常常恨不能每个晚上都陪着任氏。

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 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

这回准备上任去,就邀请任氏一起去,任氏不想去,说: 十天半月同行,也不会有多大的乐趣,请你给我准备好吃的,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

郑子恳求她,任氏更加不答应。

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

郑子就去求韦崟帮忙,韦崟多次劝她,并问不去的原因。

任氏良久曰: 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

任氏很久才说: 有个巫师说,我这一年往西走不吉利,所以才不想去。

郑子甚惑也,不思其他,与崟大笑曰: 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

郑子很是疑惑,也没想别的什么,与韦崟大笑说: 象你这么聪明的人,却被妖言所迷惑,为什么呢?

固请之,任氏曰: 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

坚持请她去。任氏说: 如果巫师的话得到证明,白白地为你而死去。有什么好处?

二子曰: 岂有斯理乎?

两个人说: 怎么会有这种道理呢?

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

象开始一样恳求她。任氏没办法,就同行了。

崟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挥袂别去。信宿,至马嵬。

韦崟把马借给她,到临皋为其饯行,任氏挥挥手就分别了,一连宿了两夜。

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

到马嵬时,任氏骑马走在前面,郑子骑驴走在后面,女仆另有骑的,走在郑子的后面。

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歘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木为记。

当时一个西门的养马官在洛川练猎犬,已经十多天了,此时相遇在大道上,青色猎犬在草丛中奔出,郑子就看任氏一下子掉在地上,现了狐形向南跑,青色猎犬追赶她,郑子也跟着边跑边喊叫,也不能止住,跑了一里多远,被猎犬捉住,郑子含着泪,拿出口袋里的钱,买下并埋葬了她。

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削了块木头做了记号,回头看那马,正在路边吃草。衣服全都放在马鞍上,鞋袜还是挂在脚镫上,就象蝉蜕的样子,只有首饰掉在地上,别的就没什么了,女仆也不见了。

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 任子无恙乎?

过了十多天,郑子回到城里,韦崟见了他很高兴,迎上去问: 任氏还好吗?

郑子泫然对曰: 殁矣!

郑子流着泪回答说: 已经死了。

崟闻之亦恸,相持于室,尽哀。

韦崟听了也很悲痛,互相扶持着进屋,都非常难过。

徐问疾故,答曰: 为犬所害。

慢慢地问病的原因。回答说: 被狗害死的。

崟曰: 犬虽猛,安能害人?

韦崟说: 狗虽然凶猛,怎么能害人?

答曰: 非人。

回答说: 她不是人。

崟骇曰: 非人,何者?

韦崟吃惊地说: 她不是人,是什么呢?

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

郑子才说了事情的经过,韦崟不停地惊讶叹息。

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

第二天,命令准备车马,与郑子一起到马嵬去,打开坟看了看,悲痛万分地回来了。

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

追想从前的事,只有自己不做衣服,与人有点不一样。

其后郑子为总监使,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

此后,郑子当上了总监使,家里十分富有,有十多匹马,六十五岁时死了。

大历中,沈既济居钟陵,尝与崟游,屡言其事,故最详悉。

大历年间,沈既济住在钟陵,曾与韦崟有所交往,屡次说起这件事,所以知道得最详细。

后崟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遂殁而不返。

后来韦崟当了殿中侍御史,兼任陇州刺史,就死在任上没有回来。

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道焉!

唉,动物的感情,也有合乎人道的。

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至死,虽今妇人有不如者矣。

遇到强暴不失去贞节,献身于人一直到死,即使现在的妇女也有比不上的。

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

可惜的是郑生不是个一精一明细心的人,只是喜欢她的美貌却不能考察她的性情,假使他是个有渊博学识的人,一定能运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考察神与人之间的异同,写成美妙的文章,传播重要而微妙的人情道理,不能仅仅停止在欣赏她的风情姿态上,可惜呀。

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与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谪居东南,自秦徂吴,水陆同道。

建中年间的第二年,沈既济从左拾遗任上,同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全被贬官到东南地区去。

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颍涉淮,方舟沿流。

从秦地到吴地去,水上陆上走一条路,当时从前的拾遗朱放,因外出旅游也随在一起,飘在颍水上,接着又渡过淮河,船挨着船顺流而下。

昼宴夜话,各征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

白天喝酒晚上说话,各人说些奇异的故事,各位君子听了任氏的事,都深深地替她叹息惊奇,因而让沈既济给任氏写个传,来记载这件特异的事。

沈既济撰。

沈既济就撰写了这个故事。

李苌

李苌

唐天宝中,李苌为绛州司士,摄司户事。

唐代天宝年间,李苌担任绛州司士职务,兼管司户的事。

旧传此阙素凶,厅事若有小孔子出者,司户必死,天下共传 司户孔子 。

从前传说这个空缺历来不吉祥,厅堂里如有小孔出现,司户一定会死去。天下都传说 司户孔子 的话。

苌自摄职,便处此厅。

李苌自从代理司户职务以来,就住在这个厅里,住了十多天。

十余日,儿年十余岁,如厕,有白裙妇人持其头将上墙,人救获免,忽不复见。

儿子有十多岁,到厕所去,有个穿白裙的妇人揪着孩子的头准备上墙,被人们救了下来,一转眼,那个妇人就不见了。

苌大怒骂,空中以瓦掷中苌手。

李苌很生气,骂了起来,空中扔瓦片打中了李苌的手。

表弟崔氏,为本州参军,是日至苌所,言此野狐耳。曲沃饶鹰犬,当大致之。

李苌的表弟姓崔,是本州的参军,这一天来到李苌的住处,听说后说,这是野狐狸作怪,曲沃一带养鹰犬的人很多,应当多弄些来。

俄又掷粪于崔杯中。

一会儿又把粪扔到崔参军的酒杯里。

后数日,犬至,苌大猎,获狡狐数头,悬于檐上。

又过了几天,弄来了狗,李苌大肆捕猎,捉住了几只狐狸,悬挂在房檐上。

夜中,闻檐上呼李司士云: 此是狐婆作祟,何以枉杀我娘?

半夜,就听见房檐上有人喊叫李司士说: 这是狐狸婆婆在作怪,为什么错杀了我娘。

儿欲就司士一饮,明日可具觞相待。 苌云: 己正有酒,明早来。

我想与你一起喝酒,明天要准备好酒菜等我来。 李苌说: 我家里正好有酒,明日早点来。

及明,酒具而狐至,不见形影,具闻其言。

到了天亮,酒菜准备好了,狐狸也来了,只是看不见狐狸的形象,狐狸的话全能听见。

苌因与交杯,至狐,其酒翕然而尽。

李苌因而与狐狸碰杯喝酒。该狐狸喝时,杯中酒一下子就光了。

狐累饮三斗许,苌唯饮二升。忽言云: 今日醉矣,恐失礼仪。司士可罢,狐婆不足忧矣!明当送法禳之。

狐狸共喝了三斗多酒,李苌只喝了二升,忽然狐狸说道: 今天喝醉了,恐怕做出失礼的事,李司士就别喝了,狐狸婆婆的事不值得担忧,明天应当送来法术消除灾祸。

翌日,苌将入衙,忽闻檐上云: 领取法。

第二天,李苌准备去办公,忽然听檐上有人说: 把法术拿去。

寻有一团纸落,苌便开视,中得一帖。

接着就有一个纸团掉下来。

令施灯于席,席后乃书符,符法甚备。苌依行之,其怪遂绝。

李苌就打开看,纸中间有一张帖,让他在席上安放灯火,放好后再写符,符法很完备,李苌照着说的做,那怪事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