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_卷九十五
司马光吕公著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也。
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
父池,天章阁待制。
父亲司马池,官至天章阁待制。
光生七岁,凛然如成人,闻讲《左氏春秋》,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指。
司马光七岁时,凛然像成年人,听到人讲说《左氏春秋》,喜爱上了这部书,回去给家人讲解,就能讲述其中的大概要旨。
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
自此以后手不释卷,以至不知饥渴寒暑。
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
一次,一群小孩在庭院中游戏玩耍,一个小孩登上瓮缸,失足落水被水淹没,大伙都逃弃而去,只有司马光搬起石头砸破瓮缸,缸水迸发流出,落水小孩因此得救。
其后京、洛间画以为图。
此后京城、洛阳间把这一故事画成图流传开来。
仁宗宝元初,中进士甲科。
宋仁宗宝元初年,考中进士甲科,时年刚满二十岁。
年甫冠,性不喜华靡,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列语之曰: 君赐不可违。 乃簪一枝。
他生性不爱华丽奢侈,闻喜宴上唯独他不戴红花,同伴们对他说: 君主的赏赐是不可以违背的。 于是他才插上了一枝花。
除奉礼郎,时池在杭,求签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
司马光被任命为奉礼郎,当时司马池在杭州,于是司马光要求改任签苏州判官事以便侍亲,得到朝廷准许。
丁内外艰,执丧累年,毁瘠如礼。
遭逢母丧父丧,守丧多年,因过度悲伤,而使身体瘦弱,合乎礼仪。
服除,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大理评事,补国子直讲。
守丧期满后,任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任大理评事,补任国子直讲。
枢密副使庞籍荐为馆阁校勘,同知礼院。
枢密院副使庞籍推荐他为馆阁校勘,同知礼院。
中官麦允言死,给卤簿。
宦官麦允言去世,朝廷给以仪仗队。
光言: 繁缨以朝,孔子且犹不可。
司马光说 :古时诸侯佩着辂马的带饰去朝见天子,孔子尚且认为不可。
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勋大劳而赠以三公官,给一品卤簿,其视繁缨,不亦大乎。 夏竦赐谥文正,光言: 此谥之至美者,竦何人,可以当之? 改文庄。
麦允言是帝王的亲信近臣,没有元勋那么大的功劳,而赠以三公的官职,给予一品官待遇的仪仗队,这与诸侯佩辂马带饰相比较不是大大超过规格吗? 夏竦被赐给谥号 文正 ,司马光说: 这个谥号是最完美的,夏竦是什么人,怎么可以配得上它呢? 改谥 文庄 。
加集贤校理。
司马光加官集贤校理。
从庞籍辟,通判并州。
应庞籍的征召,司马光任并州通判。
麟州屈野河西多良田,夏人蚕食其地,为河东患。
麟州屈野河西有很多良田,西夏人蚕食这块地方,成为河东大患。
籍命光按视,光建: 筑二堡以制夏人,募民耕之,耕者众则籴贱,亦可渐纾河东贵籴远输之忧。 籍从其策;而麟将郭恩勇且狂,引兵夜渡河,不设备,没于敌,籍得罪去。
庞籍命令司马光前去按察巡视,司马光建议: 修筑两个城堡来控制西夏人,招募百姓耕种,耕种的人多,那么买进粮食的价格就会低,也可以渐渐解除河东高价买进粮食远距离运输的忧患。 庞籍同意了他的建议。但麟州将领郭恩勇猛而又狂妄,带领部队连夜渡过屈野河,却没有设防,结果被敌人消灭,庞籍因此获罪去职。
光三上书自引咎,不报。
司马光三次上书自责引咎,没有得到朝廷的答复。
籍没,光升堂拜其妻如母,抚其子如昆弟,时人贤之。
庞籍死,司马光升堂拜其妻子好比自己的母亲,抚养他的儿子好像自己的兄弟,当时人们都认为他是个贤人。
改直秘阁、开封府推官。
改任直秘阁、开封府推官。
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光言: 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至不足为瑞,愿还其献。 又奏赋以风。
交趾进贡异兽,叫作麒麟。司马光说: 是真是假是不可能知道的,即使是真的麒麟,不是它自己来的不足以作为祥瑞之兆,希望归还他们的贡物。 又献赋讽咏其事。
修起居注,判礼部。
任修起居注、判礼部。
有司奏日当食,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表贺。
官吏上奏应当有日食发生,按故事日食不满分,或者京师看不见,都上表称贺。
光言: 四方见、京师不见,此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不当贺。 从之。
司马光说: 各地能见到日食而京师却看不到,这是皇帝被阴险邪恶所遮蔽;天下都知道而唯独朝廷不知道,它所造成的灾害越来越严重,所以不应当庆贺。
同知谏院。
朝廷同意了这一意见。被任命为同知谏院。
苏辙答制策切直,考官胡宿将黜之,光言: 辙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宜黜。 诏置末级。
苏辙对答皇帝的制书策问恳切直爽,主考官胡宿打算把他黜斥,司马光说: 苏辙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宜黜斥。 下诏把苏辙放在末等。
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莫敢言。
仁宗开始有病时,皇帝继承人没有立定,天下人寒心但不敢作声。
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光在并州闻而继之,且贻书劝镇以死争。
谏官范镇首先提出这个建议,司马光在并州听到后接着提出建议,并且写信勉励范镇以死相争。
至是,复面言: 臣昔通判并州,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力行。 帝沉思久之,曰: 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
到这时,司马光面陈皇帝说: 我过去任并州通判时,上呈了三个奏章,希望陛下果断切实实行。 仁宗沉思了很久,说: 莫非是想选择宗室作为继承人吗?
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 光曰: 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 帝曰: 此何害,古今皆有之。 光退未闻命,复上疏曰: 臣向者进说,意谓即行,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何遽为不祥之事。
这是忠臣之言,只是人们不敢提及而已。 司马光说: 我说这事,自己认为必死无疑,想不到陛下如此开明并采纳。
小人无远虑,特欲仓卒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定策国老 ; 门生天子 之祸,可胜言哉? 帝大感动曰: 送中书。 光见韩琦等曰: 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禁中夜半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 琦等拱手曰: 敢不尽力。 未几,诏英宗判宗正,辞不就,遂立为皇子,又称疾不入。
仁宗大为感动地说 :把此疏送往中书省。 司马光见到韩琦等人说 :诸公现在不及时决定皇位继承人这件事,将来禁宫中夜半传出寸纸片言,以某人为皇嗣,那么天下人不敢违抗。 韩琦等拱手说 :不敢不尽力而为。 不久,诏命英宗判宗正,英宗谢辞不就任,于是立他为皇子,又称病不入宫。
光言: 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于旬月,其贤于人远矣。
司马光说 :皇子辞谢不可计量的富贵,竟至于十天一月之久,可见他的贤能远胜他人。
然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愿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 英宗遂受命。
然而父亲呼唤不及答应就要去做,君命呼唤不等待车驾,希望陛下用臣子大义责成皇子,说他应当而且必须入宫。 英宗于是接受了当皇子的诏命。
衮国公主嫁李玮,不相能,诏出玮卫州,母杨归其兄璋,主入居禁中。
兖国公主嫁给了李玮,但两人合不来,下诏把李玮调出到卫州,他的母亲杨氏归其兄长李璋照顾,公主入居禁宫之中。
光言: 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故使玮尚主。
司马光说: 陛下怀念章懿太后,所以让李玮匹配公主。
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独无雨露之感乎?
如今李玮母子分离析别,家事穷困潦倒,难道皇上对他家已无顾念之心了吗?
玮既黜,主安得无罪? 帝悟,降主沂国,待李氏恩不衰。
李玮已经遭黜斥,公主怎么会没有罪责呢? 仁宗醒悟,降公主为沂国公主,对待李氏的恩泽不减。
进知制诰,固辞,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
升任知制诰,司马光坚决辞谢,改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
时朝政颇姑息,胥史喧哗则逐中执法,辇官悖慢则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治,军卒詈三司使而以为非犯阶级。
当时朝政很是姑息从事,胥史喧哗闹事就折中执法,近臣狂悖傲慢就贬退宰相,卫士凶狠忤逆而不穷加治理,军士责骂三司使而认为他们没有触犯等级制度。
光言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
司马光认为这些都是国家衰颓的开始,不可以不予纠正。
充媛董氏薨,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
充媛董氏去世,赠为淑妃,罢朝持服吊丧,官员们送柩下葬,决定谥号,实行封册之礼,出葬赐给仪仗队。
光言: 董氏秩本微,病革方拜充媛。
司马光说: 董氏品秩本来微贱,临死时才拜为充媛。
古者妇人无谥,近制惟皇后有之。
古代妇人没有谥号,近代制度也只有皇后才有。
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
仪仗队本是用来奖赏军功,不曾施给妇人。
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功,乃得给。
唐代平阳公主因有举兵辅佐唐高祖平定天下的功劳,才得以赐给仪仗队。
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 时有司定后宫封赠法,后与妃俱赠三代,光论: 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正为此耳。
到韦庶人时开始后妃、公主出葬那天都给予鼓乐,这不是完美的典章制度,不足以效法。 当时有司决定后宫封赐追赠的办法,皇后与妃子都追赠三代祖先,司马光说: 妃子不应与皇后同制,袁盎撤除慎夫人的席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
天圣亲临郊外祭祀,太妃只追赠二代,何况是妃子呢?
英宗立,遇疾,慈圣光献后同听政。
英宗即皇帝位,有病,慈圣光献皇后同朝听政。
光上疏曰: 昔章献明肃有保佑先帝之功,特以亲用外戚小人,负谤海内。
司马光上疏说 :过去章献明肃皇太后有保佑先帝之功,只因亲用外戚小人,受到天下人的攻击。
今摄政之际,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猥鄙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当疏远之,则天下服。 帝疾愈,光料必有追隆本生事,即奏言: 汉宣帝为孝昭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上继元帝,亦不追尊钜鹿、南顿君,此万世法也。 后诏两制集议濮王典礼,学士王珪等相视莫敢先,光独奋笔书曰: 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
现在正是摄政之际,大臣中忠实厚道的如王曾,清正纯明的如张知白,刚果正直的如鲁宗道,朴质正直的如薛奎等人,应当信任重用;猥琐庸俗的如马季良,谗言谄媚的如罗崇勋等人,应当疏远他们,这样天下才会信服。 英宗病好后,司马光预料一定会有追赠隆遇亲生父母的事情发生,便上奏: 汉宣帝为孝昭帝的后代,最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汉光武帝上继统元帝,也不追尊巨鹿、南顿君,这是万世永久的制度。 后来诏命两制集中讨论濮王应奉典礼之事,学士王王圭等人互相观望不敢首先发言,唯独司马光一人奋笔上书说: 为人后嗣的就是他的儿子,不应当顾忌私亲。
王宜准封赠期亲尊属故事,称为皇伯,高官大国,极其尊荣。 议成,珪即命吏以其手稿为按。
濮王应当按照封赠期亲尊属的成例,称为皇伯,高官大国,极其尊荣。 议崇既定,王王圭立即命令吏员以司马光的手稿作为根据。
既上与大臣意殊,御史六人争之力,皆斥去。
此议上报后与当权大臣的意见不同,御史台据力以争,都被罢斥去职。
光乞留之,不可,遂请与俱贬。
司马光请求留任他们,没有得到许可,于是司马光请求与他们一起贬官。
初,西夏遣使致祭,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
开始,西夏派遣使者祭奠问候,延州指派高宜押送陪伴,高宜傲视使者,侮辱西夏国王,使者投诉于朝廷。
光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
司马光与吕诲请求加罪于高宜,朝廷不同意他们的建议。
明年,夏人犯边,杀略吏士。
第二年,西夏人进犯边地,杀害官吏掠取土地。
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光论其不可。
赵滋治雄州,专门以刚猛凶悍的办法治理边地,司马光认为这种做法不可取。
至是,契丹之民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朝廷以知雄州李中祐为不材,将代之。
到这时,契丹百姓在界河捕鱼,在白沟以南砍伐柳树,朝廷认为雄州知州李中没有才能,打算另外派人取代他。
光谓: 国家当戎夷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
司马光认为 :国家正当戎夷民族归附之时,而喜欢同他们计较细微之事,等他们桀骜不驯服,却又依从姑息他们。
近者西祸生于高宜,北祸起于赵滋;时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渐不可长。
近来的西部祸害起于高宜,北边的祸害起于赵滋;当时正以这二人为贤,所以边地官吏都以生惹是非为能事,对此宜加疏导不可助长。
宜敕边吏,疆场细故辄以矢刃相加者,罪之。
应当敕令边地官吏,如果因为与疆界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动不动就以刀箭相加的,以罪论处。
仁宗遗赐直百余万,光率同列三上章,谓: 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乾兴故事。
仁宗遗赐钱物价值一百余万,司马光带领同僚们多次上奏章,认为: 国家有大忧患,中外困窘贫乏,不可以专用乾兴故事。
若遗赐不可辞,宜许侍从上进金钱佐山陵。 不许。
如果遗赐不可以辞谢,应当允许侍从向上进献金钱以佐助山陵之用。
光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遣舅氏,义不藏于家。
朝廷没有允许。司马光于是用他所得的珠宝作为谏院的公使钱,把黄金赠送给舅氏,意思是家不藏财。
后还政,有司立式,凡后有所取用,当覆奏乃供。
皇太后还政,有关部门确立法式,规定凡是皇太后有所取用,应当审核详情,重行上奏才予供给。
光云: 当移所属使立供已,乃具数白后,以防矫伪。
司马光说 :应当把属于她的那部分划她使用,并开列数目告诉太后,以防矫诏伪造。
曹佾无功除使相,两府皆迁官。
曹佾无功而被任命为使相,中书省、枢密院两府都迁升官职。
光言: 陛下欲以慰母心,而迁除无名,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 已而迁都知任守忠等官,光复争之,因论: 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交构,国之大贼。
司马光说 :陛下想用此来安慰母后之心,但迁升任官没有名义,那么宿卫将帅、内侍小臣,一定会有非份的奢望。 不久升都知任守忠等人的官职,司马光再次争论,因而议论 :任守忠是个大奸之人,陛下为皇子,不是任守忠的意思,相反他败坏大事,百端离间,幸好先帝没有听他的话;等陛下嗣立皇位,他又变化无常交相图谋,是国家的大奸贼。
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 责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
请求把他斩首于都市,以谢天下。 责贬任守忠为节度副使,安置蕲州。天下为之大快。
诏刺陕西义勇二十万,民情惊挠,而纪律疏略不可用。
下诏招陕西义勇二十万,民情惊骇扰乱,而义勇纪律散漫不可任用。
光抗言其非,持白韩琦。
韩琦说: 我在这里,您不要有什么忧虑。
琦曰: 兵贵先声,谅祚方桀骜,使骤闻益兵二十万,岂不震慑? 光曰: 兵之贵先声,为无其实也,独可欺之于一日之间耳。
司马光说: 如果您长期在这个地方,当然可以放心;他日别人当权,用您现在的军队,用他们运粮戍边,不过是易于反掌的事而已。
今吾虽益兵,实不可用,不过十日,彼将知其详,尚何惧? 琦曰: 君但见庆历间乡兵刺为保捷,忧今复然,已降敕榜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矣。 光曰: 朝廷尝失信,民未敢以为然,虽光亦不能不疑也。 琦曰: 吾在此,君无忧。 光曰: 公长在此地,可也;异日他人当位,因公见兵,用之运粮戍边,反掌间事耳。 琦嘿然,而讫不为止。
韩琦默然无声,但终于没有停止增兵。不到十年,事情果真如司马光所料。
不十年,皆如光虑。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光论其奸邪不可近: 昔汉景帝重卫绾,周世宗薄张美。
王广渊被任命为直集贤院,司马光认为他奸妄邪恶不可亲近 :过去汉景帝重用卫绾,周世宗薄待张美。
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
王广渊在仁宗时代,私自结交于陛下,难道是忠臣吗?
宜黜之以厉天下。 进龙图阁直学士。
应当加以贬斥以劝勉天下。 司马光升任龙图阁直学士。
神宗即位,擢为翰林学士,光力辞。
神宗即皇帝位,提拔司马光为翰林学士,司马光极力辞谢。
帝曰: 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
神宗说: 古代的君子,有的有学问而没有文采,有的有文采而没有学问,只有董仲舒、扬雄二者兼而有之。
卿有文学,何辞为? 对曰: 臣不能为四六。 帝曰: 如两汉制诏可也;且卿能进士取高第,而云不能四六,何邪? 竟不获辞。
你有学问有文采,为什么要推辞呢? 司马光回答说 :我不能作四六句。 神宗说 :四六句像两汉时的制书诏令那样就可以了;况且你能够取得进士高第,却说不能作四六句,为什么呢? 终没有获准辞谢。
御史中丞王陶以论宰相不押班罢,光代之,光言: 陶由论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
御史中丞王陶因议论宰相不押班而罢职,司马光代理御史中丞,司马光说: 王陶由于议论宰相罢职,那么中丞之职不可再为。
臣愿俟既押班,然后就职。 许之。
我愿意等待宰相押班后,然后就任该职。
遂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
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司马光于是上疏论修心的要旨有三条:叫仁义,叫明智,叫武略;治国的要旨有三条:叫善于用人,叫有功必赏,叫有罪必罚。
其说甚备。
司马光的这一主张很完备。
且曰: 臣获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献,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 御药院内臣,国朝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暗理官资,非祖宗本意。
司马光又说 :我得以事奉三朝,都是以这六句话呈献,平生历学所得,全部都在这里头了。 御药院的内官近臣,宋朝常常用供奉官以下的人充当,升到内殿崇班职位就出任地方官;近年暗中理顺官阶,这不是祖宗的本意。
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
因而弹劾高居简奸妄邪恶,请求加以远远流放。
章五上,帝为出居简,尽罢寄资者。
奏章五次呈上,神宗为了替高居简开脱,全部废除寄资官。
既而复留二人,光又力争之。
不久再留任二人,司马光又据理力争。
张方平参知政事,光论其不叶物望,帝不从。
张方平任参知政事,司马光认为他不负众望协调,神宗没有同意司马光的意见。
还光翰林兼侍读学士。
司马光还是担任翰林兼侍读学士。
光常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鉴,遂为《通志》八卷以献。
司马光常常担心由于历代史籍浩繁,皇帝不能全部阅览,于是写了《通志》八卷呈献英宗。
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
英宗很高兴,命令在秘阁设置机构,续修这部书。
至是,神宗名之曰《资治通鉴》,自制《序》授之,俾日进读。
到这时,神宗给此书命名为《资治通鉴》,并亲自给此书写了《序》,让司马光每天进读。
诏录颍邸直省官四人为阁门祗候,光曰: 国初草创,天步尚艰,故御极之初,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
诏令录选颍王府直省官四人为门祗候,司马光说: 国初草创之时,国运还艰难,所以皇帝登位初期,必须用左右故旧之人作为亲信称作随龙,这不是一般的制度。
阁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
门祗候对文臣来说是馆阁职务,怎能让执劳役供使用的人担任呢?
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
西戎部将嵬名山打算以横山部众,捉住谅祚来降服,诏令边臣招纳横山部众。
光上疏极论,以为: 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
司马光上疏极论,认为: 嵬名山部众,未必能够制服谅祚。
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
即使侥幸取胜,灭掉了一个谅祚,又生出一个谅祚,有什么好处;如果不能取胜,嵬名山一定会带领部众归附于我,不知怎么对待他们。
臣恐朝廷不独失信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
我恐朝廷不单失信于谅祚,又将会失信于嵬名山。
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
如果嵬名山余部还很多,返归北地不能,而进入南方又不被接纳,穷途末路无处可归,必定将会突然占据边城来求活命。
陛下不见侯景之事乎? 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西方用兵,盖自此始矣。
陛下难道没有听说侯景叛乱的事例吗? 神宗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派遣将领种谔出兵迎接嵬名山,取得绥州,耗费钱财六十万,西边用兵,大概就从这里开始。
百官上尊号,光当答诏,言: 先帝亲郊,不受尊号。
百官给神宗上尊号,司马光正当轮值答谢诏书,说: 先帝亲郊祭祀,不接受尊号。
末年有献议者,谓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彼有尊号我独无,于是复以非时奉册。
先帝晚年有人进献建议,认为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契丹有尊号而我独独没有,于是决定在非常之时奉册行事。
昔匈奴冒顿自称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不闻汉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
过去匈奴冒顿自称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没有听说汉文帝也加以大名尊号。
愿追述先帝本意,不受此名。 帝大悦,手诏奖光,使善为答辞,以示中外。
神宗非常高兴,亲手起草诏书夸奖司马光,让他好好写答谢辞,以示中外。
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
执政大臣以河朔地区遭受旱灾,国家财用不足,请求神宗南郊时不要赏赐黄金丝帛。
诏学士议,光与王珪、王安石同见,光曰: 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也。 安石曰: 常衮辞堂馔,时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
诏命学士讨论,司马光与王皀、王安石同时进见,司马光说 :救灾节用,应当从贵人近臣开始,陛下可以听取这个意见。 王安石说 :常衮辞去官职俸禄,当时认为常自知无能,应当辞去职位但不应当辞去俸禄。
且国用不足,非当世急务,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 光曰: 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 安石曰: 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 光曰: 天下安有此理?
况且国家财用不足,并非当世急务,国用之所以不足,是由于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的缘故。 司马光说 :善于理财的人,不过是苛征于民而已。 王安石说: 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不加重赋税而使国家财用充足。 司马光说: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
天地之间所生出来的财货百物,不是在老百姓手里,就在官府那里,要是想方设法掠夺民财,它的危害就比加重赋税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盖桑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其不明耳。 争议不已。
这大概是桑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把它写入史书足以见其不明而已。 二人争议不休。
帝曰: 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 会安石草诏,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不敢复辞。
神宗说 :我的意见与司马光相同,但暂且以不予允准回答他。 适逢王安石起草诏书,援引常衮事例责问两府,两府不敢争辩。
安石得政,行新法,光逆疏其利害。
王安石执政,颁行新法,司马光上书陈述新法的好处和害处。
迩英进读,至曹参代萧何事,帝曰: 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 对曰: 宁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
司马光在迩英殿进读,读到曹参代替萧何的事时,神宗说 :汉代永远遵守萧何的成法不变,可以吗? 司马光回答说: 不仅汉代,假使三代之君永远遵守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制度,即使到今天存在仍然可以。
汉武取高帝约束纷更,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汉业遂衰。
汉武帝对汉高帝的约束之法多有改动,于是盗贼满天下;汉元帝改变孝宣帝的政治,汉朝于是衰落。
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 吕惠卿言: 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 正月始和,布法象魏 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守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 刑罚世轻世重 是也。
这样说来,祖宗的制度是不能改变的。 吕惠卿说: 先王制度,有一年一变的 ,正月天气开始暖和,在宫廷外门颁布法令 就是这样;有五年一变的,皇帝巡行境内考察制度就是这样;有三十年一变的 ,刑罚世轻世重 就是这样。
光言非是,其意以风朝廷耳。 帝问光,光曰: 布法象魏,布旧法也。
司马光所说的不正确,他的意思是讽喻朝廷。 神宗询问司马光,司马光说: 在宫廷外门颁布法令,是颁布旧法。
诸侯变礼易乐者,王巡守则诛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
诸侯变易礼乐,天子一旦察觉就要诛杀他,这不是自我变化;刑法新建之国使用轻典,混乱之国使用重典,这就是世轻世重,不是改变。
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
况且治理天下就比如治理住宅,坏了就加以修整,不是严重毁坏就不重新建造。
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
公卿侍从百官都在这里,希望陛下问问他们。
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执政侵其事。
三司使执掌天下财政,没有才能的可罢黜,不能让执政大臣侵占其事。
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
现在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为什么呢?
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
宰相以道义辅佐皇帝,是用什么例子?
苟用例,则胥吏矣。
如果引用例子,那么就是胥吏了。
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 惠卿不能对,则以他语诋光。
现在设立看详中书条例司,是为什么呢? 吕惠卿不能回答,就用其他的话诋毁司马光。
帝曰: 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 光曰: 平民举钱出息,尚能蚕食下户,况悬官督责之威乎! 惠卿曰: 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 光曰: 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
神宗说: 互相辩论是非,何必到这种地步。 司马光说: 平民百姓出息借钱,尚且能够蚕食下户贫民,何况有县官督责的威仪呢! 吕惠卿说: 青苗之法,愿意借取就贷给他,不愿意的并不强求。 司马光说 :愚昧之民只知道借债的好处,不知道还债的害处,不单县官不强求,就是富有的百姓借贷也不强求。
昔太宗平河东,立籴法,时米斗十钱,民乐与官为市。
以前太宗平定河东,建立和籴法,当时一斗米十文钱,百姓喜欢同官府贸易。
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
神宗说: 坐守仓库买进粮食怎么样? 在座的众臣都起身,司马光说 :不方便。
臣恐异日之青苗,亦犹是也。 帝曰: 坐仓籴米何如? 坐者皆起,光曰: 不便。 惠卿曰: 籴米百万斛,则省东南之漕,以其钱供京师。 光曰: 东南钱荒而粒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 侍讲吴申起曰: 光言,至论也。
吕惠卿说 :买米百万石,那么可节省东南之地的漕运费用,可用这些钱供给京师。 司马光说 :东南地区发生钱荒而谷米散乱,如今不和籴粮米而取漕运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商都会受到伤害! 侍讲吴申站起来说 :司马光的话,是深切中肯之论。
它日留对,帝曰: 今天下汹汹者,孙叔敖所谓 国之有是,众之所恶 也。 光曰: 然。
一天,司马光被留下来对策,神宗说 :现在天下喧扰纷乱,正是孙叔敖所说的 国家有此,众人所恶 那种情况。 司马光说 :对。
陛下当论其是非。
陛下应当论断新法的是与非。
今条例司所为,独安石、韩绛、惠卿以为是耳,陛下岂能独与此三人共为天下邪? 帝欲用光,访之安石。
现在制置三司条例司所做的,只有王安石、韩绛、吕惠卿认为是正确的,陛下难道能够单是与这三个人共治天下吗? 神宗想任用司马光,去询问王安石。
安石曰: 光外托劘上之名,内怀附之下实。
王安石说 :司马光表面上借托向上直谏的名义,实际上内怀结附百姓之心。
所言尽害政之事,所与尽害政之人,而欲置之左右,使与国论,此消长之大机也。
他所说的全是危害政治的事情,所相好的都是危害政治的人,而陛下打算把他置于左右重臣的位子上,让他参与国家大事,这是成败盛衰的关键。
光才岂能害政,但在高位,则异论之人倚以为重。
司马光的才能怎能危害政治,但是一旦身处高位,那么持不同意见的人会倚以为重巴结他。
韩信立汉赤帜,赵卒气夺,今用光,是与异论者立赤帜也。
韩信打着汉的旗帜,赵军恐惧丧胆,现在任用司马光,这是给反对者树立旗帜。
安石以韩琦上疏,卧家求退。
王安石因为韩琦上疏陈论,在家休息请求退位。
帝乃拜光枢密副使,光辞之曰: 陛下所以用臣,盖察其狂直,庶有补于国家。
神宗就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辞谢说: 陛下所以任用我,是由于看到我狂妄刚直,希望对国家有所补益。
若徒以禄位荣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
如果仅仅是用禄位荣耀其身,而不采纳他的言论,这是用天官私待其身,我不是这样的人。
臣徒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
如果我仅仅以禄位自我荣耀,而不能挽救百姓的忧患,这是盗窃名器来自私其身。
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
陛下果真能够废除制置三司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颁行青苗、助役等法,即使不任用我,那么我受到的赏赐已是很多了。
今言青苗之害者,不过谓使者骚动州县,为今日之患耳。
现在说青苗法害处的人,不过是说使者骚扰动摇州县,成为今天的祸患而已。
而臣之所忧,乃在十年之外,非今日也。
但我所忧虑的,是在十年以后,不是今天。
夫民之贫富,由勤惰不同,惰者常乏,故必资于人。
百姓的贫富,是由于勤劳、懒惰不同而造成的,懒惰的人常常贫困,所以必须向他人借贷。
今出钱贷民而敛其息,富者不愿取,使者以多散为功,一切抑配。
现在官府出钱借贷给百姓而敛取利息,富裕的人不愿意领取,而使者以多散发作为功劳,一切强迫抑配。
恐其逋负,必令贫富相保,贫者无可偿,则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责使代偿数家之负。
而且又担心贷钱的人逃避负债,必定令穷人、富人相互担保,贫穷的人不能偿还,就会流散到四方;富人不能离去,必定督促使他人代还数家的负债。
春算秋计,展转日滋,贫者既尽,富者亦贫。
春算秋计,转移不定日益严重,穷人既尽,富人也陷于贫困。
十年之外,百姓无复存者矣。
十年以后,百姓将没有生存的地方了。
又尽散常平钱谷,专行青苗,它日若思复之,将何所取?
又全部散发了常平钱谷,专门实行青苗法,他日如果想恢复常平仓,将有什么所取呢?
富室既尽,常平已废,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壮者必聚而为盗贼,此事之必至者也。 抗章至七八,帝使谓曰: 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 对曰: 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 安石起视事,光乃得请,遂求去。
富室既然没有了,常平仓已经废除了,加之用兵打仗,接着而来的是饥馑灾荒,百姓中羸弱的必然听任其死于沟壑,强壮的必然相聚而成为盗贼,这是此事的必然发展趋势。 司马光上章极谏至七八次,神宗派人对他说: 枢密院,是执掌军事的,百官各有职守,不应当言及其他事情。 司马光回答说: 我没有受任此职,那么还是侍从官。对国家大事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王安石出来处理政事,司马光才得以请求,于是请求去职。
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
司马光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
宣抚使下令分义勇戍边,选诸军骁勇士,募市井恶少年为奇兵;调民造干糒,悉修城池楼橹,关辅骚然。
宣抚使下令分义勇戍守边地,挑选诸军中骁悍勇猛的兵士,招募街市中品行恶劣的少年作为骑兵;抽调民力制作干粮,全部修筑城池高台,使得关辅一带骚扰混乱。
光极言: 公私困敝,不可举事,而京兆一路皆内郡,缮治非急。
司马光极谏说: 公私困乏,不可举事,而且京兆一路都是内郡,修缮城治不是急务。
宣抚之令,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当任其责。 于是一路独得免。
宣抚使的命令,都不敢从命,如果缺乏财物以供军用,我当然要负责任。 由于这样京兆一路独得免乱。
徙知许州,趣入觐,不赴;请判西京御史台归洛,自是绝口不论事。
改任许州知州,朝廷催促司马光入京觐见,他没有前往;请求判西京御史台回洛阳,从这以后绝口不论国事。
而求言诏下,光读之感泣,欲嘿不忍,乃复陈六事,又移书责宰相吴充,事见《充传》。
但是言诏下达后,司马光读之感动流泪,想要沉默却不忍心,就再次陈述六事。又写信责备宰相吴充,事见《吴充传》。
葵天申为察访,妄作威福,河南尹、转运使敬事之如上官;尝朝谒应天院神御殿,府独为设一班,示不敢与抗。
蔡天申任察访使,妄自作威作福,河南尹、转运史像对待上司一样侍奉他;他曾朝拜应天院神御殿,官府单独为他设置一个班次等级,表示不敢与他抗衡。
光顾谓台吏曰: 引蔡寺丞归本班。 吏即引天申立监竹木务官富赞善之下。
司马光回头对御史台胥吏说 :领蔡寺丞回到他自己的班次上。 胥吏马上领蔡天申站在监竹木务官富赞善的后面。
天申窘沮,即日行。
蔡天申为难沮丧,当天就走了。
元丰五年,忽得语涩疾,疑且死,豫作遗表置卧内,即有缓急,当以畀所善者上之。
元丰五年,司马光忽然得了语言迟钝的病,怀疑将要死去,预先写好遗表放在卧室内,倘若情势急迫,就把它交给关系好的人上呈。
官制行,帝指御史大夫曰: 非司马光不可。 又将以为东宫师傅。
颁行新官制,神宗指着御史大夫这一官职说 :非司马光不可。 又打算用他做东宫太子的老师。
蔡确曰: 国是方定,愿少迟之。 《资治通鉴》未就,帝尤重之,以为贤于荀悦《汉纪》,数促使终篇,赐以颍邸旧书二千四百卷。
蔡确说 :国事刚定,希望稍稍迟一些时间。 《资治通鉴》没有完成,神宗对此事非常重视,认为该书胜过荀悦《汉纪》,多次催促司马光完篇,并赐给颍王府旧书二千四百卷。
及书成,加资政殿学士。
等书写成,司马光加官资政殿学士。
凡居洛阳十五年,天下以为真宰相,田夫野老皆号为司马相公,妇人孺子亦知其为君实也。
司马光一共在洛阳住了十五年,天下认为他是真宰相,老百姓都号称他为司马相公,连妇女小孩也知道他是司马君实。
帝崩,赴阙临,卫士望见,皆以手加额曰: 此司马相公也。 所至,民遮道聚观,马至不得行,曰: 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 哲宗幼冲,太皇太后临政,遣使问所当先,光谓: 开言路。 诏榜朝堂。
神宗逝世,司马光赴朝临丧,卫士望见他,都用手放在额头上说: 这是司马相公。 所到之处,百姓阻遏道路聚首围观,以至于马不得行进,百姓说 :您不要返归洛阳,留下来辅助天子,救救百姓吧。 哲宗年幼,太皇太后临政,派遣使者问司马光什么事应该先行,司马光说: 广开言路。 诏令张榜于朝堂广求直言。
而大臣有不悦者,设六语云: 若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徼幸希进;下以眩惑流俗。
但大臣有不高兴的,筹划了六句话说: 诸如心怀奸诈;超越职责范围;或者扇摇鼓动机密的军国大事;或者迎合已经实行的法令;对上想凭侥幸升迁官职;对下想迷惑世俗。
若此者,罚无赦。 后复命示光,光曰: 此非求谏,乃拒谏也。
像这几种,罚无赦。 太后又命出示给司马光看,司马光说: 这不是求谏,而是拒绝上谏。
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 乃具论其情,改诏行之,于是上封者以千数。
这样为人臣者只有不说话,否则一说话就列入这六事的范围了。 就详细论述这种情况,改诏实行,于是上书奏事的人数以千计。
起光知陈州,过阙,留为门下侍郎。
起用司马光为陈州知州,经过朝廷,留任门下侍郎。
苏轼自登州召还,缘道人相聚号呼曰: 寄谢司马相公,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我。 是时天下之民,引领拭目以观新政,而议者犹谓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但毛举细事,稍塞人言。
苏轼从登州被召回朝,沿路上的人相聚高呼说 :委托您感谢司马相公,让他不要离开朝廷,深加自爱以救我们。 当时天下百姓,引颈拭目盼望刷新政治,但持论者还认为: 三年不要改变父皇的所作所为 ,只是粗略地革除琐碎细小的事情,稍稍堵塞人言。
光曰: 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
司马光说 :先帝之法,好的即使是百世也不能改变。
若安石、惠卿所建,为天下害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
像王安石、吕惠卿所制定的制度,成为天下祸害,改变它就像救焚救溺一样急迫。
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 众议甫定。
况且太皇太后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法令制度,这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法令制度。
遂罢保甲团教,不复置保马;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除民所欠钱;京东铁钱及茶盐之法,皆复其旧。
这样大家的意见才定下来。于是废除保甲团教,不再设置保马;废除市易法,把所储藏的物资都卖掉,不取息钱,免除所欠的钱物;京东铁钱及茶盐之法,都恢复其原有的制度。
或谓光曰: 熙、丰旧臣,多憸巧小人,他日有以父子义间上,则祸作矣。 光正色曰: 天若祚宗社,必无此事。 于是天下释然,曰: 此先帝本意也。
有人对司马光说 :熙宁、元丰旧臣,多是奸佞小人,他日有人用父子之义离间皇上,那么灾祸就发生了。 司马光正色说: 上天如果保佑宗庙社稷,肯定没有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天下人放心了,说: 这是先帝的本意。
元祐元年复得疾,诏朝会再拜,勿舞蹈。
元元年,司马光再次得病,诏命他朝会时行再拜礼时,不舞蹈。
时青苗、免役、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
当时青苗、免役、将官之法还存在,而西戎之议没有决定。
光叹曰: 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 折简与吕公著云: 光以身付医,以家事付愚子,惟国事未有所托,今以属公。 乃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
司马光叹气说 :这四患不除,我死不瞑目。 他写信给吕公著说: 我把身子托付给医药,把家事托付给儿子,只有国事未有所托,今天把它交给您。 于是论免役法的五大害处,请求径直降下诏书废除它。
诸将兵皆隶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
使诸将之兵都隶属各州县,军政事务委托太守、县令一起处理。
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提点刑狱。
废除提举常平司,把所管事务归于转运使、提点刑狱管理。
边计以和戎为便。
边地之计以与西戎讲和为好。
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令近臣于郡守中选举,而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
说监司多为新进的年轻人务必会苛刻急于求成,令在郡守中选择举荐近臣,而在通判一级中荐举转运判官。
又立十科荐士法。
又建议立十科荐士办法。
皆从之。
这些都被朝廷接受。
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免朝觐,许乘肩舆,三日一入省。
司马光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免朝觐,准许乘坐轿子,三天到省中一次。
光不敢当,曰: 不见君,不可以视事。 诏令子康扶入对,且曰: 毋拜。 遂罢青苗钱,复常平粜籴法。
司马光不敢承受,说: 不见君主,不能够办公治事。 诏令他的儿子司马康扶他入朝应对而说 :不行拜礼。 于是废除青苗钱,恢复平常粜籴法。
两宫虚己以听。
两宫虚位听任司马光去做。
辽、夏使至,必问光起居,敕其边吏曰: 中国相司马矣,毋轻生事、开边隙。 光自见言行计从,欲以身徇社稷,躬亲庶务,不舍昼夜。
辽、西夏派使者来,必定询问司马光的身体起居情况,辽、西夏国君敕命其边吏说: 中国用司马为宰相,你们不要轻易制造事端,轻开边隙。 司马光自见言听计从,打算以身殉国,于是亲自处理各种事务,不舍昼夜。
宾客见其体羸,举诸葛亮食少事烦以为戒,光曰: 死生,命也。 为之益力。
宾客见他身体虚弱,列举诸葛亮食少事烦的例子作为劝戒,司马光说: 人的生与死,是命中注定的。
病革,不复自觉,谆谆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
工作更加努力。病情危急,他已失去知觉,谆谆不倦像梦中呓语,但都是有关朝廷、天下的事情。
是年九月薨,年六十八。
这年九月司马光去世,终年六十八岁。
太皇太后闻之恸,与帝即临其丧,明堂礼成不贺,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赙银绢七千。
太皇太后听到这一消息非常哀痛,与哲宗立即亲临吊唁,明堂礼成都不予庆贺,赠太师、温国公。赠以一品礼服,赠送七千银子、绢帮办丧事。
诏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陕州。
诏令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灵柩,归葬陕州。
谥曰文正,赐碑曰 忠清粹德 。
谥号为文正,赐碑为《忠清粹德》。
京师人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
京师人民罢市前往吊祭,卖衣祭奠,在里巷间相聚号哭护送灵车。
及葬,哭者如哭其私亲。
及到下葬时,哭者就像痛哭自己的亲人一样。
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及四方皆画像以祀,饮食必祝。
岭南封州父老乡亲,也相率备办祭祀,都城中以及四方各地都绘其像以祀,吃饭时必须祝祷。
光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居处有法,动作有礼。
司马光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安居有法度,任事有礼仪。
在洛时,每往夏县展墓,必过其兄旦,旦年将八十,奉之如严父,保之如婴儿。
在洛阳时,每次前往夏县扫墓,一定去看问他的哥哥司马旦,司马旦年近八十,司马光像事奉严父般事奉他,像保护婴儿般保护他。
自少至老,语未尝妄,自言: 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 诚心自然,天下敬信,陕、洛间皆化其德,有不善,曰: 君实得无知之乎?
司马光从小到老,讲话从不乱言,他自己说 :我没有过人之处,只是平生所做的,从没有不能对人说的事情。 诚心出于自然,于是天下人敬仰信服他,陕州、洛阳之间都为他的道德所感化,有什么事做得不好,就说 :司马君实会不知道吗?
光于物澹然无所好,于学无所不通,惟不喜释、老,曰: 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 洛中有田三顷,丧妻,卖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司马光对物质淡泊无所喜好,而对学问无所不精通,只是不喜好释、老之学,他说: 释、老的微言大义不能超出儒学,它们荒诞不经我不相信。 司马光在洛阳有田三百亩,妻子死时,卖掉田产来办丧事,他一直到死都是粗衣薄食。
绍圣初,御史周秩首论光诬谤先帝,尽废其法。
绍圣初年,御史周秩首论司马光诬蔑诽谤先帝,于是全部废除他们实行的法令。
章惇、蔡卞请发冢斫棺,帝不许,乃令夺赠谥,仆所立碑。
章、蔡卞奏请掘坟斫棺,哲宗不同意,于是命令削除他的赠官谥号,推倒所树立的石碑。
而惇言不已,追贬清远军节度副使,又贬崖州司户参军。
但章觉得不解恨,于是追贬司马光为清远军节度副史,又贬为崖州司户参军。
徽宗立,复太子太保。
徽宗即位,复贬为太子太保。
蔡京擅政,复降正议大夫,京撰《奸党碑》,令郡国皆刻石。
蔡京专权擅政,又降为正义大夫。蔡京撰写《奸党碑》,令各州郡都刻石成碑。
长安石工安民当镌字,辞曰: 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
长安石工安民承担刻字任务,他推辞说: 我是愚蠢之人,本不知道立碑的用意。
但如司马相公者,海内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刻也。 府官怒,欲加罪,泣曰: 被役不敢辞,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恐得罪于后世。 闻者愧之。
只是像司马相公这样的人,海内称赞他为人正直,现在说他奸邪,我是不忍心刻字。 长安府官吏大怒,打算加之以罪,安民哭着说: 徭役我不敢推辞,求求不要刻安民二字于石碑之末,恐怕得罪于后世。
然康不死,亦将不免于绍圣之祸矣。吕公著,字晦叔,幼嗜学,至忘寝食。
听见此话的人感到惭愧。靖康元年,恢复司马光的赠官谥号。建炎中,配飨哲宗庙庭。吕公著字晦叔,寿州人。从小嗜好学习,以至废寝忘食。
父夷简器异之,曰: 他日必为公辅。 恩补奉礼郎,登进士第,召试馆职,不就。
父亲吕夷简对他器重惊异,说: 今后必定为王公辅臣。 恩补奉礼郎,登进士第,召试馆职,没有赴任。
通判颍州,郡守欧阳修与为讲学之友。
为颍州通判,郡守欧阳修与他结为讲学之友。
后修使契丹,契丹主问中国学行之士,首以公著对。
后来欧阳修出使契丹,契丹主询问中国学问德行之士,首先答以吕公著。
判吏部南曹,仁宗奖其恬退,赐五品服。
判吏部南曹,仁宗奖许他淡于名利,赐给五品官服。
除崇文院检讨、同判太常寺。
被任为崇文院检讨、同判太常寺。
寿星观营真宗神御殿,公著言: 先帝已有三种御,而建立不已,殆非祀无丰昵之义。 进知制诰,三辞不拜。
寿星观营造真宗神御殿,吕公著说: 先帝已经有三神御殿,但不停地建立,岂不是祭祀没有丰厚父庙之义。 进官知制诰,三次辞谢不受君命。
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读。
改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读。
英宗亲政,加龙图阁直学士。
英宗亲政,加吕公著官龙图阁直学士。
方议追崇濮王,或欲称皇伯考,公著曰: 此真宗所以称太祖,岂可施于王。 及下诏称亲,且班讳,又言: 称亲则有二父之嫌,王讳但可避于上前,不应与七庙同讳。 吕诲等坐论濮王去,公著言: 陛下即位以来,纳谏之风未彰,而屡绌言者,何以风示天下? 不听。
正议论追崇濮王,有的打算称呼皇伯考,吕公著说: 这是真宗所以称呼太祖,怎么能施于王。 等到下诏称亲,而且分赐讳号,吕公著又说: 称亲则有二个父亲的嫌疑,王讳可以避于上前,不应与七庙同讳。 吕诲等人因论濮王离开朝廷,吕公著说: 陛下即皇位以来,纳谏之风没有彰扬,而且多次贬退谏官,何以风示天下?
遂乞补外,帝曰: 学士朕所重,其可以去朝廷? 请不已,出知蔡州。
英宗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吕公著于是请求补外任,英宗说: 学士为朕所器重,怎么能够离开朝廷? 吕公著不停地请求,出任蔡州知州。
神宗立,召为翰林学士、知通进银台司。
神宗即皇帝位,召吕公著为翰林学士、知通进银台司。
司马光以论事罢中丞,还经幄。
司马光因论事被解除御史中丞的职务,回到经幄。
公著封还其命曰: 光以举职赐罢,是为有言责者不得尽其言也。 诏以告直付阁门。
吕公著封还这个诏命说: 司马光因举职赐罢,这是为有言事职责的人不能尽其言。 诏令以告示直接付给门。
公著又言: 制命不由门下,则封驳之职,因臣而废。
吕公著又说: 制命不由门下省,那么封驳的职责,因我而废弃。
愿理臣之罪,以正纪纲。 帝谕之曰: 所以徙光者,赖其劝学耳,非以言事故也。 公著请不已,竟解银台司。
希望治我的罪,以端正纪纲。 神宗示谕他说 :之所以流放司马光的原因,是依赖他劝学而已,不是因为言事的缘故。 吕公著不停地请求,终于解除知通进银台司的职务。
熙宁初,知开封府。
熙宁初年,吕公著知开封府。
时夏秋淫雨,京师地震。
当时夏秋久雨,京师发生地震。
公著上疏曰: 自昔人君遇灾者,或恐惧以致福,或简诬以致祸。
吕公著上疏说 :过去人君遇灾,有的恐惧以致福,有的简诬以致祸。
上以至诚待下,则下思尽诚以应之,上下至诚而变异不消者,未之有也。
陛下以至诚待臣下,那么臣下思虑尽诚以回报,上下至诚而变异不消失的,从来没有。
惟君人者去偏听独任之弊,而不主先入之语,则不为邪说所乱。
做人君主的只有除去偏听独任的弊端,而不被先入之语所蒙蔽,那么就不会被邪说所乱。
颜渊问为邦,孔子以远佞人为戒。
颜渊问为邦国之道,孔子答以疏远奸佞之人为戒。
盖佞人惟恐不合于君,则其势易亲;正人惟恐不合于义,则其势易疏。
大概奸佞之人惟恐不顺合君意,那么其势必容易亲近,正直的人惟恐不符合大义,那么其势必容易疏远。
惟先格王正厥事,未有事正而世不治者也。 礼官用唐故事,请以五月御大庆殿受朝,因上尊号。
只有首先格王端正此事,没有事正而世不治理的。 礼官遵用唐代旧例,请求五月临御大庆殿接受朝拜,因而上尊号。
公著曰: 陛下方度越汉、唐,追复三代,何必于阴长之日,为非礼之会,受无益之名? 从之。
吕公著说: 陛下正超越汉、唐,追复三代,何必在阴盛的日子,为不符合礼义的朝会,接受无益的虚名?
二年,为御史中丞。
神宗采纳了他的意见。熙宁二年,任御史中丞。
时王安石方行青苗法,公著极言曰: 自古有为之君,未有失人心而能图治,亦未有能胁之以威、胜之以辩而能得人心者也。
当时王安石正颁行青苗法,吕公著急速上言说 :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君主,没有失去人心却能图治,也没有能胁之以威、胜之以辩却能得人心的。
昔日之所谓贤者,今皆以此举为非,而生议者一切祗为流俗浮论,岂昔皆贤而今皆不肖乎? 安石怒其深切。
过去所谓的那些贤能之人,现都认为青苗法为非,但发出议论的人把这一切诋毁为流俗浮论,难道过去都是贤能而现在都是不肖吗? 王安石对他的深切之语感到愤慨。
帝使举吕惠卿为御史,公著曰: 惠卿固有才,然奸邪不可用。 帝以语安石,安石益怒,诬以恶语,出知颍州。
神宗让他荐举吕惠卿为御史,吕公著说: 惠卿固然有才能,但奸邪不可以任用。 神宗把这话告诉王安石,王安石更加愤慨,诬陷吕公著恶语中伤,吕公著出任颍州知州。
八年,彗星见,诏求直言。
熙宁八年,彗星出现,下诏求取直言。
公著上疏曰: 陛下临朝愿治,为日已久,而左右前后,莫敢正言。
吕公著上疏说 :陛下临朝希望治理国家,时日已经很久,但左右前后,没有人敢直言。
使陛下有欲治之心,而无致治之实,此任事之臣负陛下也。
致使陛下有想治理天下的雄心,但没有致治之实,这是任事大臣辜负了陛下。
夫士之邪正、贤不肖,既素定矣。
大概士人的邪恶正直、贤能不肖,已经素定了。
今则不然,前日所举,以为天下之至贤;而后日逐之,以为天下至不肖。
现在则不是这样,前不久所荐举,认为是天下最贤能的人;但后来被贬逐,认为是天下最不肖的。
其于人材既反覆不常,则于政事亦乖戾不审矣。
其于人才既然反复无常,那么于政事也违背常理不加审慎了。
古之为政,初不信于民者有之,若子产治郑,一年而人怨之,三年而人歌之。
古代为政,开始不为百姓所信服的有之,像子产治理郑国,一年后人们怨恨,三年后人们歌颂。
陛下垂拱仰成,七年于此,然舆人之诵,亦未有异于前日,陛下独不察乎?
陛下垂衣拱手希望成功,于此七年,但众人的陈述,与以前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陛下难道没有察觉吗?
起知河阳,召还,提举中太一宫,迁翰林学士承旨,改端明殿学士、知审官院。
起用为知河阳,召回朝廷,提举中太一宫,迁任翰林学士承旨,改任端明殿学士、知审官院。
帝从容与论治道,遂及释、老,公著问曰: 尧、舜知此道乎? 帝曰: 尧、舜岂不知? 公著曰: 尧、舜虽如此,而惟以知人安民为难,所以为尧、舜也。 帝又言唐太宗能以权智御臣下。
神宗慢慢同吕公著谈论为治之道,于是涉及佛、老,吕公著问道: 尧、舜知道此道吗? 神宗说: 尧、舜难道不知? 吕公著说 :尧、舜虽然知此,但惟独以知人安民为难事,所以成为尧、舜也。 神宗又说唐太宗能以权智驾御臣下。
对曰: 太宗之德,以能屈己从谏尔。 帝善其言。
吕公著回答说: 唐太宗之德,以能屈己从谏而已。
未几,同知枢密院事。
神宗对他的话表示赞许。不久,为同知枢密院事。
有欲复肉刑者,议取死囚试劓、刖,公著曰: 试之不死,则肉刑遂行矣。 乃止。
有人打算恢复肉刑,建议取死囚试验割掉鼻子、砍掉脚的酷刑,吕公著说: 如果试之不死,那么肉刑就会实行了。 于是停止。
夏人幽其主,将大举讨之。
西夏幽禁了其国王,朝廷将要大举征讨西夏。
公著曰: 问罪之师,当先择帅,苟未得人,不如勿举。 及兵兴,秦、晋民力大困,大臣不敢言,公著数白其害。
吕公著说: 兴问罪之师,当首先选择主帅,如果没有合适的人,不如不兴。 等到兵兴,秦、晋民力大困,大臣们不敢说,吕公著多次报告兴兵的害处。
元丰五年,以疾丐去位,除资政殿学士、定州安抚使。
元丰五年,吕公著因病乞求离开职位,被授予资政殿学士、定州安抚使。
俄永乐城陷,帝临朝叹曰: 边民疲弊如此,独吕公著为朕言之耳。 徙扬州,加大学士。
不久永乐城陷落,神宗临朝叹息说: 边地百姓疲敝如此,只有吕公著向朕说过而已。 移居扬州,加大学士。
将立太子,帝谓辅臣,当以吕公著、司马光为师傅。
将要立太子,神宗对辅佐大臣说,应当以吕公著、司马光为师傅。
哲宗即位,以侍读还朝。
哲宗即皇帝位,吕公著以侍读的身份返回朝廷。
太皇太后遣使迎,问所欲言,公著曰: 先帝本意,以宽省民力为先。
太皇太后派使臣迎接,询问他所想要说的,吕公著说: 先帝本意,以宽省民力为先务。
而建议者以变法侵民为务,与己异者一切斥去,故日久而弊愈深,法行而民愈困。
但建议的人以变法侵夺百姓为务,与自己意见不同的统统斥去,因此日久而弊端更深,新法颁行而百姓更加困苦。
诚得中正之士,讲求天下利病,协力而为之,宜不难矣。 至则上言曰: 人君初即位,当正始以示天下,修德以安百姓。
诚然能得公允正直之士,讲求天下利弊,同心协力而为之,应该不难。 到达朝廷就上言说 :人君才即位,应该正始以示天下,修德以安百姓。
修德之要,莫先于学。
修德的要旨,莫先于学习。
学有缉熙于光明,则日新以底至治者,学之力也。
学有积渐至于光明,则天天更新以至于至治,这是学习的效力。
谨昧死陈十事,曰畏天、爱民、修身、讲学、任贤、纳谏、薄敛、省刑、去奢、无逸。 又乞备置谏员,以开言路。
谨冒死陈述十事,曰畏天、爱民、修身、讲学、任贤、纳谏、薄敛、省刑、去奢、无逸。 又请求备置谏员,以开言路。
拜尚书左丞、门下侍郎。
被授予尚书左丞、门下侍郎。
元祐元年,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元元年,吕公著被授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三省并建,中书独为取旨之地。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一同建置,中书独为取旨之地。
乃请事于三省者,与执政同进呈,取旨而各行之。
吕公著就请求事于三省者,与执政大臣共同进呈,取旨而各自实行。
又执政官率数日一聚政事堂,事多决于其长,同列莫得预。
又执政官员通常几天在政事堂一聚,事情多由其长官决定,同事不得干预。
至是,始命日集,遂为定制。
至此,才命每天集聚,于是成为定制。
与司马光同心辅政,推本先帝之志,凡欲革而未暇与革而未定者,一一举行之。
吕公著与司马光同心辅政,推本先帝之志,凡是打算变革却没来得及予以变革以及已经变革而未形成定例的,一一全部实行。
民欢呼鼓舞,咸以为便。
百姓欢呼鼓舞,都以之为便。
光薨,独当国,除吏皆一时之选。
司马光去世,吕公著独自当权,所任命的官吏都是当时的佼佼者。
时科举罢词赋,专用王安石经义,且杂以释氏之说。
当时科举废除词赋,专用王安石的经义,而且杂以佛教的学说。
凡士子自一语上,非新义不得用,学者至不诵正经,唯窃安石之书以干进,精熟者转上第,故科举益弊。
凡士子从一句话以上,非新义不能用,学习的人以至于不诵读正经,只窃取王安石之书以营谋官职地位,精熟的人转上第,因此科举越来越坏。
公著始令禁主司不得出题老、庄书,举子不得以申、韩、佛书为学,经义参用古今诸儒说,毋得专取王氏。
吕公著开始命令主管科举的部门不得以老、庄书中出题,应试科举的士人不得以申、韩、佛书为学,经义参用古今各家儒说,不得专取王氏。
复贤良方正科。
恢复贤良方正科。
右司谏贾易以言事讦直诋大臣,将峻责,公著以为言,止罢知怀州。
右司谏贾易因言事攻击别人短处直接诋毁朝廷大臣,将要被严厉责罚,吕公著替他说话,只罢知怀州。
退谓同列曰: 谏官所论,得失未足言。
吕公著退朝对同事说: 谏官所议论,得失不足言。
顾主上春秋方盛,虑异明有进谀说惑乱者,正赖左右争臣耳,不可豫使人主轻厌言者也。 众莫不叹服。
看主上正值壮年,担心今后有人进谀说惑乱,正是依赖左右诤臣,不可以使人主轻厌言事之人。 众人没有不叹服的。
吐蕃首领鬼章青宜结久为洮、河患,闻朝廷弭兵省戍,阴与夏人合谋复取熙、岷。
吐蕃首领鬼章青宜结很久以来成为洮、河一带的祸患,听说朝廷息兵省戍,暗地与西夏人合谋再取熙、岷州。
公著白遣军器丞游师雄以便宜谕诸将,不逾月,生致于阙下。
吕公著报告派遣军器丞游师雄以方便谕求众将,不过一个月,活捉鬼章青宜结致于朝宫下。
帝宴近臣于资善堂,出所书唐人诗分赐。
神宗在资善堂宴请亲近大臣,拿出所书写的唐人诗分赐给众人。
公著乃集所讲书要语明白、切于治道者,凡百篇进之,以备游意翰墨,为圣学之助。
吕公著就聚集所讲书中要语明白、切合于治道的,共一百篇进献,以备神宗游意翰墨,作为圣学的帮助。
三年四月,恳辞位,拜司空、同平章军国事。
元三年四月,恳请辞去职位,被授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
宋兴以来,宰相以三公平章重事者四人,而公著与父居其二,士艳其荣。
宋朝建立以来,宰相以三公平章重事者四人,而吕公著与他的父亲居其二,士人羡慕吕氏的荣耀。
诏建第于东府之南,启北扉,以便执政会议。
诏令在东府南面建造府第,打开北门,以方便执政大臣聚会议事。
凡三省、枢密院之职,皆得总理。
凡是三省、枢密院的职责,都得总理。
间日一朝,因至都堂,其出不以时,盖异礼也。
每隔一天一朝会,因到都堂,吕公著出不以时,这是特殊的恩典。
明年二月薨,年七十二。
第二年二月吕公著去世,终年七十二岁。
太皇太后见辅臣泣曰: 邦国不幸,司马相公既亡,吕司空复逝。 痛闵久之。
太皇太后接见辅佐大臣哭泣说: 国家不幸,司马相公已死,吕司空又逝世。
帝亦悲感,即诣其家临奠,赐金帛万。
痛惜怜悯了很长时间。神宗也悲痛感伤,就到吕家临幸祭奠,赐给金子布帛万计。
赠太师、申国公,谥曰正献,御笔碑首曰 纯诚厚德 。
赠太师、申国公,谥号为 正献 ,亲自书写墓碑头曰《纯诚厚德》。
公著自少讲学,即以治心养性为本,平居无疾言遽色,于声利纷华,泊然无所好。
吕公著从年青时讲学,就以治心养性为本,平日居处时无疾言厉色,对于歌舞钱财荣耀,淡泊无所喜好。
暑不挥扇,寒不亲火,简重清静,盖天禀然。
暑热不挥扇,寒冷不烤火,简重清静,大概是天生禀性使然。
其识虑深敏,量闳而学粹,遇事善决,苟便于国,不以私利害动其心。
他的识见深切敏锐,气量宽宏而且学问精粹,遇事善于决断,如果对国家有利,不因私下的利害动摇其心。
与人交,出于至诚,好德乐善,见士大夫以人物为意者,必问其所知与其所闻,参互考实,以达于上。
与人交往,出于至诚,好德乐善,见士大夫以人才为意的,必问其所知道的与所听到的,参互考语查实,以达闻于皇帝。
每议政事,博取众善以为善,至所当守,则毅然不回夺。
每每议论政事,总是博取众人之长以为善,他自己认为应当信守的,则坚决按自己的意志办,从不改变自己的信念。
神宗尝言其于人材不欺,如权衡之称物。尤能避远声迹,不以知人自处。
神宗曾经说他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人才。尤其能做到避远声迹,不以知人自处。
始与王安石善,安石兄事之,安石博辩骋辞,人莫敢与亢,公著独以精识约言服之。
起初,吕公著与王安石很好,王安石待之如兄长,王安石能言善辩,没有人与之抗衡,唯独吕公著能以精辟的见识和简洁的言语制服他。
安石尝曰: 疵吝每不自胜,一诣长者,即废然而反,所谓使人之意消者,于晦叔见之。 又谓人曰: 晦叔为相,吾辈可以言仕矣。 后安石得志,意其必助己,而数用公议,列其过失,以故交情不终。
王安石曾说 :疵吝每不自胜,一到长者面前,即废然而反,这就是说使人打消自己的念头,这一点在吕公著那儿体现得最充分。 又曾对人说 :吕公著为相,吾辈可以谈论做官了。 后来王安石得志,受到重用,以为吕公著必定会帮助自己,但吕公著却数次公开上言,陈述他的过失,因此二人交情不终。
于讲说尤精,语约而理尽。
吕公著尤其擅长演讲,语言精约而道理尽明。
司马光曰: 每闻晦叔讲,便觉己语为烦。 其为名流所敬如此。
司马光说 :每次听吕公著演讲,就觉得自己的语言太烦杂。 吕公著就是这样受到当时名流的敬重。
绍圣元年,章惇为相,以翟思、张商英、周秩居言路,论公著更熙、丰法度,削赠谥,毁所赐碑,再贬建武军节度副使、昌化军司户参军。
绍圣元年,章为相,任命翟思、张商英、周秩任言官,议论吕公著更变熙丰法度,削除他的赠谥,毁坏皇帝所赐碑,再贬谪为建武军节度副使、昌化军司户参军。
徽宗立,追复太子太保。
徽宗即位,追复为太子太保。
蔡京擅政,复降左光禄大夫,入党籍,寻复银青光禄大夫。
蔡京擅政,又降为左光禄大夫,载入元党人籍,不久恢复为银青光禄大夫。
绍兴初,悉还赠谥。
绍兴初年,赠谥全部封还。
子希哲、希纯。
吕公著的儿子吕希哲、吕希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