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

二年春季,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

夏四月丙戌,卫孙良夫帅师及齐师战于新筑,卫师败绩。

夏季四月丙戌日,卫国的孙良夫率领军队与齐国军队在新筑交战,卫国被打败。

六月癸酉,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帅师会晋郤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鞌,齐师败绩。

六月癸酉日,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一起率领军队在鞌地与晋国的郤克、卫国孙良夫、曹国公子首一起率领的军队交战,齐军被打败。

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

秋季七月,齐侯派遣发大夫国佐到诸侯军队驻地。

己酉,及国佐盟于袁娄。

己酉日,晋国大夫邯克与国佐在袁娄这个地方结盟。

八月壬午,宋公鲍卒。

八月壬午日,宋文公去世。

庚寅,卫侯速卒。

庚寅日,卫穆公去世。

取汶阳田。

占取了汶阳的田地。

冬,楚师、郑师侵卫。

冬季,楚国、郑国军队入侵卫国。

十有一月,公会楚公子婴齐于蜀。

十一月,成公寓楚国公子婴齐在蜀地会见。

丙申,公及楚人、秦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齐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盟于蜀。

丙申日,成公与楚国人、秦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郑国人、齐国人、曹国人、邾国人、薛国人、鄫国人在蜀地结盟。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

二年春季,齐顷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龙地。

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龙人囚之。

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攻打城门,龙地的人把他逮住囚禁。

齐侯曰: 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

齐顷公说: 不要杀,我和你们盟誓,不进入你们的境内。

弗听,杀而膊诸城上。

龙地的人不听,把他杀了,暴尸城上。

齐侯亲鼓士陵城,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

齐顷公亲自击鼓,兵士爬上城墙。三天,占领了龙地。于是就向南入侵,到达巢丘。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甯相、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

卫穆公派遣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兵入侵齐国,和齐军相遇。

石子欲还,孙子曰: 不可。

石稷想要回去,孙良夫说: 不行。

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

用军队攻打别人,遇上敌人就回去,将怎样对国君说呢?

若知不能,则如无出。

如果知道不能作戕,就应当不出兵。

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现在既然和敌军相遇,不如打一仗。 夏季,有。

夏有石成子曰: 师败矣。子不少须,众惧尽。

石稷说: 军队战败了,您如果不稍稍等待,顶住敌军,将会全军覆灭。

子丧师徒,何以复命?

您丧失了军队,如何回报君命?

皆不对。

大家都不回答。

又曰: 子,国卿也。

石稷又说: 您,是国家的卿。

陨子,辱矣。

损失了您,就是一种羞耻了。

子以众退,我此乃止。

您带着大家撤退,我就留在这里。

且告车来甚众。

同时通告军中,说援军的战车来了不少。

齐师乃止,次于鞫居。

齐国的军队就停止前进,驻扎在鞠居。

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是以免。

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援救了孙良夫,孙良夫因此得免于难。

既,卫人赏之以邑,辞。

不久,卫国人把城邑赏给仲叔于奚。

请曲县、繁缨以朝,许之。

仲叔于奚辞谢,而请求得到诸侯所用三面悬挂的乐器,并用繁缨装饰马匹来朝见,卫君允许了。

仲尼闻之曰: 惜也,不如多与之邑。

孔子听说这件事,说: 可惜啊,还不如多给他城邑。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惟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掌握的。

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

名号用来赋予威信,威信用来保持器物,器物用来体现礼制,礼制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治理百姓,这是政权中的大节。

若以假人,与人政也。

如果把名位、礼器假借给别人,这就是把政权给了别人。

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失去政权,国家也就跟着失去,这是不能阻止的。

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遂如晋乞师。

孙桓子回到新筑,不进国都,就到晋国请求出兵。

臧宣叔亦如晋乞师。

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出兵。

皆主郤献子。

两人都投奔郤克。

晋侯许之七百乘。

晋景公答应派出七百辆战车。

郤子曰: 此城濮之赋也。

郤克说: 这是城濮之战的战车数。

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故捷。

当时有先君的明察和先大夫的敏捷,所以得胜。

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 请八百乘,许之。

克和先大夫相比,还不足以做他们的仆人。请发八百乘战车。

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

晋景公答应了。郤克率领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率领下军,韩厥做司马,以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同时向导开路。

季文子帅师会之。

季文子率领军队和他们会合。

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

到达卫国境内,韩厥要杀人,郤克驾车疾驰赶去,打算救下那个人。等赶到,已经杀了。

郤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 吾以分谤也。

郤献子赶快把尸体示众,还告诉他的御者说: 我用这样的做法来分担指责。

师从齐师于莘。

晋、鲁、卫联军在莘地追上齐军。

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

六月十六日,军队到达靡笄山下。

齐侯使请战,曰: 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

齐顷公派人请战,说: 您带领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国的士兵不强,也请在明天早晨相见决战。

对曰: 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 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

郤克回答说: 晋和鲁、卫是兄弟国家,他们前来告诉我们说: 大国不分早晚都在敝邑的土地上发泄气愤。

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

寡君不忍,派下臣们前来向大国请求,同时又不让我军长久留在贵国。

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

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您的命令是不会不照办的。

齐侯曰: 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

齐顷公说: 大夫允许,正是齐国的愿望;如果不允许,也要兵戎相见的。

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以徇齐垒,曰: 欲勇者贾余馀勇。

齐国的高固攻打晋军,拿起石头扔向晋军,抓住晋军战俘,然后坐上他的战车,把桑树根子系在车上,巡行到齐营说: 想要勇气的人可以来买我剩下的勇气!

癸酉,师陈于鞌。

十七日,齐、晋两军在鞌地摆开阵势。

邴夏御齐侯,逢丑父为右。

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作为车右。

晋解张御郤克,郑丘缓为右。

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作为车右。

齐侯曰: 余姑翦灭此而朝食。

齐顷公说: 我暂且消灭了这些人再进行聚餐。

不介马而驰之。

不给马披上甲胄就驱马进击。

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曰: 余病矣!

郤克受了箭伤,血流到鞋子上,但是鼓声不断,说: 我受伤了!

张侯曰: 自始合,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岂敢言病。

解张说: 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我折断了箭杆仍驾车,左边的车轮都染成黑红色,哪里敢说受伤?

吾子忍之!

您忍着点吧!

缓曰: 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

郑丘缓说: 从一开始交战,只要有不平之地,我必定下车推车,您难道了解吗?

然子病矣!

不过您真是受伤了!

张侯曰: 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

解张说: 军队的耳目,在于我的旗子和鼓声,前进后退都要听从它。

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

这辆车子由一个人镇守,战事就可以完成。为什么要为了一点痛苦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

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

身披盔甲,手执武器,本来就抱定必死的决心,受伤还没有到死的程度,你还是尽力而为吧!

左并辔,右援枹而鼓,马逸不能止,师从之。

于是就左手一把握着马缰,右手拿着鼓槌击鼓。马奔跑不能停止,全军就跟着上去。

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

齐军大败,晋国追赶齐军,绕了华不注山三圈。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 旦辟左右。

韩厥梦见他父亲子舆对他说: 明天不要站在战车左右两侧。

故中御而从齐侯。

因此韩厥就在中间驾战车而追赶齐顷公。

邴夏曰: 射其御者,君子也。

邴夏说: 射那位驾车人,他是君子。

公曰: 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

齐顷公说: 认为他是君子而射他,这不合于礼。

射其左,越于车下。

射车左,车左死在车下。

射其右,毙于车中。

射车右,车右死在车中。

綦毋张丧车,从韩厥,曰: 请寓乘从左右。

綦毋张丢失了战车,跟上韩厥说: 请允许我搭乘您的战车。

皆肘之,使立于后。

上车,准备站在左边或右边,韩厥用肘推他,使他站在身后。

韩厥俛,定其右。

韩厥弯下身子,放稳车右的尸体。

逢丑父与公易位。

逢丑父和齐顷公乘机互换位置。

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

将要到达华泉,骖马被树木绊住了。

丑父寝于轏中,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

头几天,逢丑父睡在栈车里,有一条蛇爬到他身边,他用小臂去打蛇,小臂受伤,但隐瞒了这件事,由于这样,他不能用臂推车前进,这样才被韩厥追上。

韩厥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 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 无令舆师陷入君地。

韩厥拿着马缰走向马前,跪下叩头,捧着酒杯加上玉璧献上,说: 寡君派臣下们替鲁、卫两国请求,说: 不要让军队进入齐国的土地。

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

下臣不幸,正好在军队服役,不能逃避服役。

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

而且也害怕奔走逃避成为两国国君的耻辱。下臣身为一名战士,谨向君王报告我的无能,但由于人手缺乏,只好承当这个官职。

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

逢丑父要齐顷公下车,到华泉去取水。

郑周父御佐车,宛茷为右,载齐侯以免。

郑周父驾御副车,宛茷作为车右,带着齐顷公逃走而免于被俘。

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

韩厥献上逢丑父,郤克要杀死逢丑父。

呼曰: 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

逢丑父喊叫说: 直到目前为止没有能代替自己国君承担祸难的人,有一个在这里,还要被杀死吗?

郤子曰: 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

郤克说: 一个人不畏惧用死来使他的国君免于祸患,我杀了他,不吉利。赦免了他,用来勉励事奉国君的人。

乃免之。

于是就释放了逢丑父。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

齐顷公免于被俘以后,寻找逢丑父,在晋军中三进三出。

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

每次出来的时候,齐军都簇拥着护卫他。

狄卒皆抽戈楯冒之,以入于卫师。

进入狄人军队中,狄人的士兵都抽出戈和盾以保护齐顷公。

卫师免之。

进入卫国的军队中,卫军也对他们不加伤害。

遂自徐关入。

于是,齐顷公就从徐关进入齐国临淄。

齐侯见保者,曰: 勉之!

齐顷公看到守军,说: 你们努力吧!

齐师败矣。

齐军战败了!

辟女子,女子曰: 君免乎? 曰: 免矣。

齐顷公的车前进时使一个女子让路,这个女子说: 国君免于祸难了吗? 说: 免了。

曰: 锐司徒免乎? 曰: 免矣。

她说: 锐司徒免于祸难了吗? 说: 免了。

曰: 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

她说: 如果国君和我父亲免于祸难了,还要怎么样?

乃奔。

就跑开了。

齐侯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予之石窌。

齐顷公认为她知礼,不久查询,才知道是辟司徒的妻子,就赐给她石窌地方作为封邑。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击马陉。

晋军追赶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进攻马陉。

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

齐顷公派遣宾媚人把纪甗、玉磬和土地送给战胜诸国,说: 如果他们不同意讲和,就随他们怎么办吧。

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 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

宾媚人送去财礼,晋国人不同意,说: 一定要让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同时使齐国境内的田陇全部东向。

对曰: 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

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寡君的母亲,如果从对等地位来说,那也就是晋军的母亲。

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 必质其母以为信。 其若王命何?

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的命令,反而说一定要把人家的母亲作为人质以取信,您又将要怎样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

且是以不孝令也。

而且这样做,就是用不孝来命令诸侯。

《诗》曰: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诗》说: 孝子的孝心没有竭尽,永远可以感染你的同类。

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

如果用不孝号令诸侯,这恐怕不是道德的准则吧!

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 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先王对天下的土地,定疆界、分地理,因地制宜,以获取应得的利益。所以《诗》说: 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

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 尽东其亩 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

现在您让诸侯定疆界、分地理,反而只说什么 田垄全部东向 ,不顾地势是否适宜,只管自己兵车进出的有利,恐怕不是先王的政令吧!

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

违反先王的遗命就是不合道义,怎么能做盟主?

其晋实有阙。

晋国确实是有缺点的。

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

四王能统一天下,主要是能树立德行而满足诸侯的共同愿望;五伯能领导诸侯,主要是能自己勤劳而安抚诸侯,使大家服从天子的命令。

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

现在您要求会合诸侯,来满足没有止境的欲望。

《诗》曰: 布政优优,百禄是遒。

《诗》说: 政事的推行宽大和缓,各种福禄都将积聚。

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

您确实不能宽大,丢弃了各种福禄,这对诸侯有什么害处呢?

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 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

如果您不肯答应,寡君命令我使臣,就有话可说了: 您带领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邑用很少的财富,来犒劳您的左右随员。

畏君之震,师徒桡败。

害怕贵国国君的愤怒,我军战败。

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

您惠临而肯赐齐国的福,不灭亡我们的国家,让齐、晋两国继续过去的友好,那么先君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是不敢吝啬的。

子又不许。请收合馀烬,背城借一。

您如果又不肯允许,我们就请求收集残兵败将,背靠自己的城下再决最后一战。

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敝邑有幸而战胜,也会依从贵国的;何况不幸而败,哪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鲁、卫谏曰: 齐疾我矣!

鲁、卫两国劝谏郤克说: 齐国怨恨我们了。

其死亡者,皆亲暱也。

齐国死去和溃散的,都是齐侯亲近的人。

子若不许,仇我必甚。

您如果不肯答应,必然更加仇恨我们。

唯子则又何求?

即使是您,还有什么可追求的?

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

如果您得到齐国的国室,我们也得到失地,而缓和了祸难,这荣耀也就很多了。

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晋?

齐国和晋国都是由上天授与的,难道一定只有晋国永久胜利吗?

晋人许之,对曰: 群臣帅赋舆以为鲁、卫请,若苟有以藉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

晋国人答应了鲁、卫的意见,回答说: 下臣们率领兵车,来为鲁、卫两国请求。如果有话可以向寡君复命,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

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自师逆公。

岂敢不遵命? 禽郑从军中去迎接鲁成公。

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

秋季,七月,晋军和齐国宾媚人在爰娄结盟,让齐国归还我国汶阳的土田。

公会晋师于上鄍,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皆受一命之服。

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把先路和三命的车赐给三位高级将领,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都接受了一命的车服。

八月,宋文公卒。

八月,宋文公去世。

始厚葬,用蜃炭,益车马,始用殉。

开始厚葬:用蚌蛤和木炭,增加陪葬的车马,开始用活人殉葬,用很多器物陪葬。

重器备,椁有四阿,棺有翰桧。

椁有四面呈坡形,棺有翰、桧等装饰。

君子谓: 华元、乐举,于是乎不臣。

君子认为: 华元、乐举,在这里有失为臣之道。

臣治烦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争。

臣子,是为国君去掉烦乱解除迷惑的,因此要冒死去谏诤。

今二子者,君生则纵其惑,死又益其侈,是弃君于恶也。

现在这两个人,国君活着的时候就由他去放纵作恶,死了以后又增加他的奢侈,这是把国君推入邪恶里去,这算是什么臣子?

何臣之为? 九月,卫穆公卒,晋三子自役吊焉,哭于大门之外。

九月,卫穆公去世,晋国的三位将领从战地率兵返国途中顺便去吊唁,在大门之外哭吊。

卫人逆之,妇人哭于门内,送亦如之。

卫国人迎接他们,女人在门内哭。送他们的时候也是这样。

遂常以葬。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 不可。

以后别国官员来吊唁就是以此为常,直到下葬。楚国在攻打陈国夏氏的时候,楚庄王想收纳夏姬。申公巫臣说: 不行。

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

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有罪;现在收纳夏姬,就是贪恋她的美色了。

贪色为淫,淫为大罚。

贪恋美色叫做淫,淫就会受到重大处罚。

《周书》曰: 明德慎罚。 文王所以造周也。

《周书》说: 宣扬道德,谨慎惩罚 ,文王因此而创立周朝。

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

宣扬道德,就是致力于提倡它,谨慎惩罚,就是致力于不用它。

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

如果出动诸侯的军队反而得到重大处罚,就是不谨慎了。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

君其图之!

楚庄王就不要夏姬了。

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 是不祥人也!

子反想要娶夏姬,巫臣说: 这是个不吉利的人。

是夭子蛮,杀御叔,杀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

她使子蛮早死,杀了御叔,弑了灵侯,诛了夏南,使孔宁、仪行父逃亡在外,陈国因此被灭亡,为什么不吉利到这个样子!

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

人生在世实在很不容易,如果娶了夏姬,恐怕不得好死吧!

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

天下多的是漂亮的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她?

子反乃止。

子反也就不要她了。

王以予连尹襄老。

楚庄王把夏姬给了连尹襄老。

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

襄老在邲地战役中死去,没有找到尸首。他的儿子黑要和夏姬私通。

巫臣使道焉,曰: 归!

巫臣派人向夏姬示意,说: 回娘家去,我娶你。

吾聘女。 又使自郑召之,曰: 尸可得也,必来逆之。

又派人从郑国召唤她说: 襄老尸首可以得到,一定要亲自来接。

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

夏姬把这话报告楚庄王。楚庄王就问巫臣。

对曰: 其信!

巫臣回答说: 恐怕是靠得住的。

知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皇戌,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

知罃的父亲,是成公的宠臣,又是中行伯的小兄弟,新近做了中军佐,和郑国的皇戌交情很好,非常喜爱这个儿子,他一定是想通过郑国而归还王子和襄老尸首而来要求交换知罃。

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

郑国人对邲地战役感到害怕,同时要讨好于晋国,他们一定会答应。

王遣夏姬归。

楚庄王就打发夏姬回去。

将行,谓送者曰: 不得尸,吾不反矣。

将要动身的时候,夏姬对送行的人说: 不能得到尸首,我就不回来了。

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

巫臣在郑国聘她为妻,郑襄公允许了。

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

等到楚共王即位,将要发动阳桥战役,派巫臣到齐国聘问,同时把出兵的日期告诉齐国。

申叔跪从其父将適郢,遇之,曰: 异哉!

巫臣把一切家财全部带走。申叔跪跟着他的父亲将要到郢都去,碰上巫臣,说: 怪哉!

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

这个人有肩负军事重任的戒惧之心,却又有 桑中 幽会的喜悦之色,可能是将要带着别人的妻子私奔吧!

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

到了郑国,巫臣派副使带回财礼,就带着夏姬走了。

将奔齐,齐师新败,曰: 吾不处不胜之国。

准备逃亡到齐国,齐国又被战败,巫臣说: 我不住在不打胜仗的国家。

遂奔晋,而因郤至以臣于晋。

就逃亡到晋国,并且由于郤至的关系在晋国做臣下。

晋人使为邢大夫。

晋国人让他做邢地的大夫。

子反请以重币锢之,王曰: 止!

子反请求把巨款送给晋国,而要求晋国对巫臣永不录用,楚共王说: 别那样做!

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

他为自己打算是错误的,他为我的先君打算则是忠诚的。

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

忠诚,国家靠着它来巩固,所能保护的东西就多了。

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将可乎?

而且他如果能有利于晋国,虽然送去重礼,晋国会同意永不录用吗?

若无益于晋,晋将弃之,何劳锢焉。

如果对晋国没有好处,晋国将会不要他,何必求其永不录用呢?

晋师归,范文子后入。

晋国军队回国,范文子最后回来。

武子曰: 无为吾望尔也乎?

他的父亲范武子说 你不也知道我在盼望你吗?

对曰: 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

范文子回答说: 出兵有功劳,国内的人们高兴地迎接他们。先回来,一定受到人们的注意,这是代替统帅接受荣誉,所以我不敢。

武子曰: 吾知免矣。

武子说: 你这样谦让,我认为可以免于祸害了。

郤伯见,公曰: 子之力也夫!

郤伯入见,晋景公说: 这是您的功劳啊!

对曰: 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

郤伯回答说: 这是君王的教导,诸位将帅的功劳,下臣有什么功劳呢?

范叔见,劳之如郤伯,对曰: 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

范文子入见,晋景公像对郤伯一样慰劳他。范文子回答说: 这是范庚的命令,郤克的节制,小臣士燮有什么功劳呢?

栾伯见,公亦如之,对曰: 燮之诏也,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栾伯进见,晋景公也如同慰劳郤伯他们一样慰劳他。栾伯回答说: 这是士燮的指示,士兵服从命令,小臣栾书有什么功劳呢?

宣公使求好于楚。庄王卒,宣公薨,不克作好。

鲁宣公曾派遣使者到楚国要求建立友好关系,由于楚庄王死了,不久鲁宣公也死去,没有能够建立友好关系。

公即位,受盟于晋。会晋伐齐。

鲁成公即位,在晋国接受盟约,会合晋国进攻齐国。

卫人不行使于楚,而亦受盟于晋,从于伐齐。

卫国人不派使者去楚国聘问,也在晋国接受盟约,跟从着进攻齐国。

故楚令尹子重为阳桥之役以救齐。

因此楚国的令尹子重发动阳桥战役来救齐国。

将起师,子重曰: 君弱,群臣不如先大夫,师众而后可。

将要发兵,子重说: 国君年幼,臣下们又比不上先大夫,军队人数众多然后才可以取胜。

《诗》曰: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诗》说: 众多的人士,文王借以安宁。

夫文王犹用众,况吾侪乎?

文王尚且使用大众,何况是我们这些人呢?

且先君庄王属之曰: 无德以及远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

而且先君庄王把国君嘱托给我们说: 如果没有德行到达边远的地方,还不如加恩体恤百姓而很好地使用他们。

乃大户,已责,逮鳏,救乏,赦罪,悉师。

于是楚国就大事清查户口,免除税收的拖欠,施舍鳏夫,救济困乏,赦免罪人。

王卒尽行,彭名御戎,蔡景公为左,许灵公为右。

动员全部军队,楚王的警卫军也全部出动。彭名驾御战车,蔡景公作为车左,许灵公作为车右。

二君弱,皆强冠之。

两位国君还没有成年,都勉强行了冠礼。

冬,楚师侵卫,遂侵我,师于蜀。

冬季,楚军入侵卫国,就乘机在蜀地进攻我国。

使臧孙往,辞曰: 楚远而久,固将退矣。

派臧孙去到楚军中求和。臧孙辞谢说: 楚军远离本国为时很久,本来就要退兵了。

无功而受名,臣不敢。

没有功劳而接受荣誉,下臣不敢。

楚侵及阳桥,孟孙请往赂之。以执斫、执针、织纴,皆百人,公衡为质,以请盟。

楚军进攻到达阳桥,孟孙请求前去送给楚军木工、缝工、织工各一百人,公衡作为人质,请求结盟。

楚人许平。

楚国人答应讲和。

十一月,公及楚公子婴齐、蔡侯、许男、秦右大夫说、宋华元、陈公孙宁、卫孙良夫、郑公子去疾及齐国之大夫盟于蜀。

十一月,鲁成公和楚国公子婴齐、蔡景侯、许灵公、秦国右大夫说、宋国华元、陈国公孙宁、卫国孙良夫、郑国公子去疾和齐国大夫在蜀地结盟。

卿不书,匮盟也。

《春秋》没有记载卿的名字,这是由于结盟缺乏诚意。

于是乎畏晋而窃与楚盟,故曰匮盟。

在这种情况下又因为鲁国畏惧晋国而偷偷和楚国结盟,所以说 结盟缺乏诚意 。

蔡侯、许男不书,乘楚车也,谓之失位。

《春秋》没有记载蔡景侯、许灵公,这是由于他们乘坐了楚国的战车,叫做失去了身份。

君子曰: 位其不可不慎也乎!

君子说: 身份是不可以不慎重的啊!

蔡、许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于诸侯,况其下乎?

蔡、许两国国君,一旦失去身份,就不能列在诸侯之中,何况在他们之下的人呢!

《诗》曰: 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诗》说: 在高位的人不懈怠,百姓就能得到休息。

其是之谓矣。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楚师及宋,公衡逃归。

楚军到达宋国,公衡逃了回来。

臧宣叔曰: 衡父不忍数年之不宴,以弃鲁国,国将若之何?

臧孙说: 衡父不能忍耐几年的不安宁,抛弃鲁国,国家将怎么办?

谁居?

谁来受祸?

后之人必有任是夫!

他的后代一定会有受到祸患的!

国弃矣。

国家被抛弃了

是行也,晋辟楚,畏其众也。君子曰: 众之不可以已也。

在这次军事行动中,晋军避开楚军,由于害怕他们人数过多。君子说: 大众是不可以不用的。

大夫为政,犹以众克,况明君而善用其众乎?

大夫当政,尚且可以利用大众来战胜敌人,何况是贤明的国君而且又能善于使用大众呢?

《大誓》所谓 商兆民离,周十人同 者,众也。

《大誓》所说商朝亿万人离心离德,周朝十个人同心同德,都是说的大众啊。

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 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

晋景公派遣巩朔到成周进献战胜齐国的战利品,周定王不接见,派遣单襄公辞谢,说: 蛮夷戎狄,不遵奉天子的命令,迷恋酒色,败坏了天子的制度,天子命令讨伐他,就有了进献战利品的礼仪。天子亲自接受而加以慰劳,用这来惩罚不敬,勉励有功。

兄弟甥舅,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暱,禁淫慝也。

如果是兄弟甥舅的国家侵犯败坏天子的法度,天子命令讨伐他,只向天子报告一下情况罢了,不用进献俘虏,用这来尊敬亲近、禁止邪恶。

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于巩伯,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

现在叔父能够顺利成功,在齐国建立了功勋,而不派遣曾受天子任命的卿来安抚王室,所派遣来安抚我的使者,仅仅是巩伯,他在王室中没有担任职务,又违反了先王的礼制。我虽然喜爱巩伯,岂敢废弃旧的典章制度以羞辱叔父?

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之后也,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

齐国和周室是甥舅之国,而且是姜太公的后代,叔父攻打齐国,难道是齐国放纵了私欲以激怒了叔父?或是齐国已经不可谏诤和教诲了呢?

士庄伯不能对。

巩朔不能回答。

王使委于三吏,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

周定王把接待的事情交给三公,让他们用侯、伯战胜敌人派大夫告捷的礼节接待巩朔,比接待卿的礼节低一等。

王以巩伯宴而私贿之。使相告之曰: 非礼也,勿籍。

周定王和巩伯饮宴,私下送给他财礼,让相礼者告诉他说: 这是不合于礼制的,不要记载在史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