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九月十九日余久拟西游,迁延二载,老病将至,必难再迟。

丙子年九月十九日我早就打算到西边旅游,拖延了两年,眼看年岁渐老,疾病也将缠身,必定难以再推迟了。

欲候黄石斋先生一晤,而石翁杳无音至;欲与仲昭兄把袂而别,而仲兄又不南来。

想等黄石斋先生来会一面,但石翁音信杳无;想与仲昭兄握手话别,而他又不南来这里。

咋晚趋晤仲昭兄于土渎庄。

昨晚赶去土读庄和仲昭兄会面。

今日为出门计,适杜若叔至,饮至子夜,乘醉放舟。

今日正准备出门,恰好杜若叔来,我和他一同饮酒到子夜时分,然后乘醉上船出发。

同行者为静闻师。

和我同行的是静闻禅师。

二十日天未明,抵锡邑。

二十日天没有亮就抵达无锡县城。

比晓,先令人知会使知道王孝先,自往看王受时,已他出。

等到天明,先让人去通报王孝先,我自己去看望王受时,但他外出了。

即过看王忠纫,忠纫留酌至午,而孝先至,已而受时亦归。

于是去探访王忠纫。忠纫留我饮酒到中午,这时王孝先到来,不久,王受时也回来了。

时东曙为苍梧道,其乃郎伯昌所寄也。饮至深夜,乃入舟。

我已经醉了,又与王孝先一起到王受时处饮酒。王孝先将顾东曙的家信放在我的行李袋中,饮到深夜,才回船中。

二十一日人看孝先,复小酌。

二十一日进城去看望王孝先,又和他一块喝酒。

上午发舟,暮过虎丘,泊于半塘。

上午开船,傍晚经过虎丘,停泊在半塘。

二十二日,早为仲昭市竹椅于半塘。

二十二日早上为仲昭在半塘购买竹椅。

午过看文文老乃郎,并买物阊门。

中午去探望文文老的儿子,并到间门购置物品。

晚过葑门看含晖兄。

晚上从菏门进城去看望含晖兄。

一见辄涕泪交颐,不觉为之恻然。

一见面他就泪流满面,我内心禁不住生出怜悯之情。

盖含晖遁迹吴门且十五年,余与仲昭屡访之。

含晖在苏州隐居了将近十五年,我和仲昭曾多次探访过他。

虽播迁之余,继以家荡子死,犹能风骚自遣;而兹则大异于前,以其孙之剥削无已,而继之以逆也。

虽然在流离迁徙之后,接着又倾家荡产,儿子死亡,但是他仍然能吟诗作文,自我排遣。然而此时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原因是他孙子对他盘剥无度,加之又件逆不孝。

因复同小酌余舟,为余作与诸楚玙书,诸为横州守。

于是又一起到我的船中喝酒,他为我写了给诸楚玲的信,到半夜才分别。

夜半乃别。二十三日,复至阊门取染ō绸裱帖。

二十三日又到间门去取所染的粗绸和所裱的书帖。

上午发舟。七十里,晚至昆山。

上午开船,行七十里,天黑时到昆山县。

又十余里,出内村,下青洋江,绝江而渡,泊于江东之小桥渡侧。

又行十多里,从内村出来,下青洋江,横江而渡,停泊在江东面的小桥渡旁。

二十四日五鼓行。

二十四日五更时出发。

二十里至绿葭浜,天始明。

行二十里到绿霞洪,天才亮。

午过青浦。

中午经过青浦县。

下午抵余山北,因与静闻登陆,取道山中之塔凹而南。

下午抵达佘山北面,于是与静闻登陆,取道山中的塔凹向南走。

先过一坏圃,则八年前中秋歌舞之地,所谓施子野之别墅也。

先经过一个荒废了的园圃,这是八年前中秋节唱歌跳舞的地方,人称施子野的别墅。

是年,子野绣圃征歌甫就,眉公同余过访,极其妖艳。

那年,施子野刚刚精心营造好园圃,征聘了一些唱歌的人,陈眉公同我来探访,景致极其优美动人。

不三年,余同长卿过,复寻其胜,则人亡琴在,已有易主之感。

不到三年,我和长卿来这里重新探寻那园圃旧日的风光情趣,却物是人非,已经有易主之感。

已售兵郎王念生。

如今则只剩得断榭残墙。

而今则断榭零垣,三顿停顿而三改其观,沧桑之变如此。

我三次在这里停留,而每次的面貌各不相同,沧桑的变化如此之大!

越塔凹,则寺已无门,惟大钟犹悬树间,而山南徐氏别墅亦已转属。

越过塔凹,却见到寺已经没有门了,只有大钟仍然悬挂在树间,山南部的徐氏别墅也已经换了主人。

因急趋眉公顽仙庐。

于是急忙前往陈眉公的顽仙庐。

眉公远望客至,先趋避;询知余,复出,挽手入林,饮至深夜。

眉公远远地望见有客人来,先是赶忙避开;询问后知道是我,又走出来,挽着我的手走进他隐居的树林中,饮酒直到深夜。

余欲别,眉公欲为余作一书寄鸡足二僧,一号弘辩,一号安仁。

我打算告别时,眉公说要为我写一封信给鸡足山的两位僧人,硬要我稍作停留,因此没有开船。

强为少留,遂不发舟。二十五日清晨,眉公已为余作二僧书,且修以仪。

二十五日清晨,眉公为我写好了给两位僧人的信,并且置备了礼物送给我。

复留早膳,为书王忠纫乃堂母亲寿诗二纸,又以红香米写经大士馈余。

又留我们用早餐,书写了二幅给王忠纫母亲祝寿的诗帖,又把用红香米书写的佛经和所画的观音像赠送给我。

上午始行。

上午才出发。

盖前犹东迂之道,而至是为西行之始也。三里,过仁山。

在这之前的行程仍是向东绕道,而到了这里才算往西旅行的开始。船行三里,经过仁山。

又西北三里,过天马山。

又往西北三里,经过天马山。

又西三里,过横山。

又向西三里,经过横山。

又西二里,过小昆山。

又向西两里,经过小昆山。

贪晚行,为听蟹群舟所惊,亟入丁家宅而泊。

又朝西行三里进入柳湖,船向西横流而渡,从柳寺旁驶过。

在嘉善北三十六里,即尚书改亭公之故里。

铆寺位于水流中央,重台高阁,五层高的方形佛塔与波光相辉映,也是水乡中的一处名胜。往西到庆安桥,行十里到章练塘。

二十六日过二荡,十五里为西塘,亦大镇也,天始明。

又往西行十里为蒋家湾,它已经属于嘉善县。因为贪图夜晚航行,被听蟹的众船只惊骇,便赶快划到丁家宅停泊下来。二十六日接连驶过两荡,行十五里为西塘,它也是一个大镇,这时天才亮。

西十里为下圩荡,又南过二荡,西五里为唐母村,始有桑。

往西十里为下抒荡,又向南经过两荡,再往西行五里为唐母村,这里才有桑树。

又西南十三里为王江泾,其市愈盛。

又向西南行十三里为王江径,集市更加繁盛。

直西二十余里,出澜溪之中。

一直向西航行二十多里,进入澜溪中。

西南十里为前马头,又十里为师姑桥。

从澜溪向西南行十里为前马头,又过十里为师姑桥。

又八里,日尚未薄崦嵫,而计程去乌镇尚二十里,戒于萑苻,泊于十八里桥北之吴店村浜。

又行八里,太阳尚未落山,但估计离乌镇还有二十里路程,为防备盗贼,便停泊在十八里桥北面的吴店村洪。

其地属吴江。二十七日平明行,二十里抵乌镇,入叩程尚甫。

二十七日天亮时出发,行二十里抵达乌镇,下船去拜望程尚甫。

尚甫方游虎埠,两郎出晤。

程尚甫正好游览虎埠去了,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

捐橐中资,酬其昔年书价,遂行。

我拿出衣袋中的钱,偿还前些年欠他家的书费,便走了。

西南十八里,连市。

向西南航行十八里,到连市。

又十八里,寒山桥。

又行十八里,到寒山桥。

又十八里,新市。

再行十八里,到新市。

又十五里,曹村,未晚而泊。

又行十五里,到曹村,天未晚就停泊了。

二十八日南行二十五里,至唐栖,风甚利。

二十八日从曹村往南行二十五里,到唐栖,风向很利于航行。

五十里,入北新关。

行五十里,入北新关。

又七里,抵棕木场,甫过午。

又行七里,抵达棕木场,才过中午。

令僮子入杭城,往曹木上解元家,询黄石翁行旋,犹未北至。时木上亦往南雍,无从讯。

我叫憧子进杭州城,到曹木上解元家询问黄石斋的行踪,石翁仍没有从南方回来,当时曹木上也到南京国子监去了,无从打听黄石斋的消息。

因作书舟中,投其家,为返舟计。

于是在船中写了封信,投到他家中后,返回船中。

此后行踪修阻,无便鸿即通信也。

这样做,是考虑到今后我行踪遥远,道路险阻,没有方便的通信条件。

晚过昭庆,复宿于舟。

晚上经过昭庆寺,又住宿在船中。

二十九日复作寄仲昭兄与陈木叔全公书,静闻往游净慈、吴山。

二十九日我又写了寄给仲昭兄和陈木叔的信。静闻去游览净慈寺和吴山。

是日复宿于舟。

这天晚上还是住在船中。

三十日早入城,市参寄归。

三十日清早进城,买了些参托人捎回家。

午下舟,省行李之重者付归。

中午回到船中,又将行李中那些重的让船带回家。

余同静闻渡湖入涌金门,市铜炊、竹筒诸行具。

我和静闻渡过湖进入涌金门,购置铜锅、竹筒等旅行用具。

晚从朝天门趋昭庆,浴而宿焉。

晚上从朝夭门赶往昭庆寺,洗过澡就睡了。

是日复借湛融师银十两,以益游资。

这天又向湛融师借了十两银子,用来添补旅游费用。

十月初一日,晴爽殊甚,而西北风颇厉。

十月初一日天气异常晴朗,但西北风刮得很猛。

余同静闻登宝石山巅。

我同静闻登上宝石山顶。

巨石堆架者为落星石。

大石块堆砌叠架的地方为落星石。

西峰突石尤屼嵲,南望湖光江影,北眺皋亭、德清诸山,东瞰杭城万灶,靡不历历。

西面的山峰石头突立,特别高耸,向南遥望湖光江影,往北远眺皋亭、德清等山,朝东俯瞰杭州城的万家烟火,无不清晰可辨。

下山五里,过岳王坟。

下了山走五里,经过岳王坟。

十里至飞来峰,饭于市,即入峰下诸洞。

十里到飞来峰,在街市上吃了饭,就进入飞来峰下面的几个洞游览。

大约其峰自枫木岭东来,屏列灵隐之前,至此峰尽骨露;石皆嵌空玲珑,骈列三洞;洞俱透漏穿错,不作深杳之状。

大约这座山峰从枫木岭向东延伸过来,如屏风横列在灵隐寺的前面,到此处峰脉终止,石头裸露出来;那石头都是中空玲珑的,有并列的三个洞,各洞都交错贯通,不显出幽深的样子。

余遍历其下,复各扪其巅。洞顶灵石攒空,怪树搏影,跨坐其上,不减群玉山头也。

这地方以前遭杨和尚的刊凿破坏,如今又遭到流浪的乞丐们的喧噪污染,而唯独此时众乞丐声息全无,山间的石头清朗明秀,四周毫无一点混杂的声音,宛若青山洗涤了它们的内部,蓝天擦洗了它们的外观一样。我游遍了洞下各处,又分别攀上山巅。

其峰昔属灵隐,今为张氏所有矣。

洞顶上灵奇的石头钻天聚立,怪异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着婆婆的倩影,跨跃到上边坐着,并不比西王母居住的群玉山头逊色。

下山涉涧,即为灵隐。

下了山涉过涧水,就是灵隐寺。

有一老僧,拥衲默坐中台,仰受日精,久不一瞬。

有个老和尚,裹着僧衣静静地坐在寺前的平台中央,仰面沐浴日光,许久不眨一次眼睛。

已入法轮殿,殿东新构罗汉殿,止得五百之半,其半尚待西构也。

随后我进入法轮殿,它的东边正在新建罗汉殿,只塑了五百罗汉的一半,另一半还要等在西面建房塑造。

是日,独此寺丽妇两三群,接踵而至,流香转艳,与老僧之坐日忘空,同一奇遇矣。

这一天,唯独这寺有两三群妖艳美丽的妇人接连来到,胭脂的香味四下飘飞,美艳的容色到处显现,这与老和尚静静坐在太阳下望着天空,同样都是奇遇。

为徘徊久之。

为此,我在寺内徘徊了许久。

下午,由包园西登枫树岭,下至上天竺,出中、下二天竺。

下午,从包园往西登上枫木岭,下到上天竺,转出中天竺和下天竺。

复循下天竺后,西循后山,得 三生石 ,不特骨态嶙峋,而肤色亦清润。

又顺下天竺后面,向西沿着后山,找到 三生石 ,它不只石骨的形态嶙峋,而且外色也清秀滋润。

度其处,正灵隐面屏之南麓也,自此东尽飞来,独擅灵秀矣。

我估量这里正是灵隐寺对面屏风般横障着的山峰的南麓,从这里往东到飞来峰尽头,山石景物最为灵奇秀丽。

自下天竺五里,出毛家步渡湖,日色已落西山,抵昭庆昏黑矣。

从下天竺出来走五里,过了毛家步后渡湖,这时太阳已落西山,回到昭庆寺天色已经昏黑。

初二日,上午,自棕木场五里出观音关。

初二日上午,从棕木场出发,五里出观音关。

西十里,女儿桥。

往西十里,到女儿桥。

又十里,老人铺。

又十里,到老人铺。

又五里,仓前。

又五里,到仓前。

又十里,宿于余杭之溪南。

又十里,住宿在余杭县城外的溪水南岸。

访何孝廉朴庵,先一日已入杭城矣。

去朴庵探访何孝廉,不想他已在前一天到杭州城去了。

初三日自余杭南门桥得担夫,出西门,沿苕溪北岸行。

初三日在余杭县城南门桥雇到担夫,出城西门,沿苔溪北岸行。

十里,丁桥铺。

十里,到丁桥铺。

又十里,渡马桥,则余杭、临安之界也。

又走十里,渡马桥,它是余杭、临安两县的交界处。

又二里为青山,居市甚盛。

它的北面可以通到径山。又走两里为青山,民居市集非常繁盛。

溪山渐合,又有二尖峰屏峙。

到此处若溪与山峦逐渐靠近,前方又有两座尖峰如屏风一样耸立着。

一名紫薇,一名大山。

又行十五里,山势重新开阔。

十五里,山势复开。至十锦亭,一路从亭北西去者,于潜、徽州道也;从亭南西去者,即临安道也。

到十锦亭,一条路从亭北面向西而去,是通往于潜县、徽州府的路;从亭南面向西而去的,就是到临安县的路。

从亭西南又一里,一石梁横跨溪上,曰长桥。

从十锦亭往西南又走一里,有一条石梁横架在溪水上,称为长桥。

越桥而南又一里,入临安东关。

越过桥往南又行一里,进入临安县东关。

山西关,土城甚低,县廨颓隘。外为吕家巷,阛闠盛于城。

出了西关,外面是吕家巷,街市的繁盛反而不比城内差。

又二里为皇潭,其阛闠与吕家巷同。

又走两里到皇潭,街市的情形与吕家巷一样。

其西路分南北,北者亦于潜之道即捷径,南者新城道也。

皇潭西面道路分为南北两条,往北的也是通往于潜县的路,向南的是通往新城县的路。

已而复循山向西南行,又八里为高坎,始通排简易木筏。

接着,我们又顺山向西南行,走八里到高坎,水流从这里以下才可以航行竹木筏。

又三里,南入袅柳坞,复入山隘。

又走三里,向南进了袅柳坞,于是重新进入山隘中。

五里为下圩桥。

五里到下好桥。

由桥南溯溪西上,二里为全张,一村皆张氏之房也。

从桥南溯溪流西上,走两里为全张村,二村的人都是张姓家族。

走分水者,以新岭为间道,以全张为迂道。

到分水县去,从新岭走是小路,从全张村走为绕路。

余闻新岭路隘而无托宿,遂宿于全张之白玉庵。

我听说从新岭走的那条路狭窄而且没有投宿的地方,便投宿在全张村的白玉庵。

僧意,余杭人也。

庵中僧人名叫意,是余杭县人。

闻余好游,深夜篝灯瀹茗,为余谈其游日本事甚详。

他听说我爱好旅游,就深夜挑灯煮茶,给我非常详细地讲了他游历日本的事。

初四日,鸡鸣作饭,昧爽西行。

初四日鸡叫时起来做饭,黎明就向西出发。

二里,过桥,折而南又六里,上干坞岭。

走两里,越过一座桥,折往南又走六里,上了干坞岭。

其岭甚坦夷,盖于潜之山西来过脉,东西皆崇山峻岭,独此峡中坳。

此岭很平坦,是于潜县山西面延伸过来的山脉。东西两边都是崇山峻岭,只有这中间的山峡低凹。

过脊处止丈余,南北叠塍而下,皆成稻畦。

过脉的地方只有一丈多宽,南北两面的梯田一层层向下延展,都是稻田。

其山过东遂插天而起,曰五尖山。五尖之东北即新岭矣。

北面的水流到下坪桥,由青山汇入曹溪;南面的水流到沙宕,由新城县注入浙江,我不曾想到这低平的山冈竟然分隔开两边的水流。山脉延伸到东面便插天而起,叫五尖山。

循其西麓,又五里过唐家桥,则新城北界也。

沿着五尖山西麓,又走五里越过唐家桥,则是新城县的北界了。

白石崖山障其南。

白石崖山横障在唐家桥的南面。

遂循水西南行,五里为华龙桥,有水自西坞来合。

于是顺水流向西南行,走五里为华龙桥,有一条水从西面山坞中流来交汇。

过桥,南越一小岭,二里至沙宕,前有一石梁跨涧,曰赵安桥,则入新城道也。

跨过桥,向南翻越一座小岭,再走两里到沙宕村,村前面有一条石桥横架在涧流上,叫赵安桥,它是到新城县的通道。

由桥北西溯一涧,沿三九山北麓而入后叶坞。 三九 之名,以东则从赵安桥南至朱村,北则从赵安桥西南至白粉墙,南则从白粉墙东南至朱村,三面皆九里也。

从桥北面往西溯一条涧流,沿三九山北麓进到后叶坞。 三九 的得名,是因为东面从赵安桥南到朱村,北面从赵安桥西南到白粉墙,南面从白粉墙东南到朱村,三面都是九里路。

由后叶坞九里至白粉墙,为三九山北来之脊。

从后叶坞到白粉墙的九里之间,是三九山从北面延伸过来的山脊。

其脊亦甚坦夷,东流者由后叶出赵安桥,西流者由李王桥合朱村,此 三九 所以名山,亦以水绕无余也。

那条山脊也很平坦,东边的水由后叶坞流出赵安桥,西边的水从李王桥流到朱村与另一条水汇合,之所以用 三九 来称呼这座山,也是因为水流环绕它四周的缘故。

白粉墙之西二里,为罗村桥,有水自北来,有路亦岐而北,则新城道也。

白粉墙西面两里,为罗村桥,有条水流从北面流来,有条路也是岔向北去,那是去新城县的路。

循水南行里许,为钵盂桥,有水西自龙门龛来。

顺水往南走一里左右,为钵盂桥,有一条水从西面的龙门完流来交汇。

由桥北即转而东,里余复折而南。

龙门完有座四仙传道岭,位于钵盂桥西面四里,属于于潜县境。由桥北面就转向东走,一里多以后又折向南。

其地东为三九,西为洞山,环坞一区,东西皆石峰嶙峋,黑如点漆,丹枫黄杏,翠竹青松,间错如绣,水之透壁而下者,洗石如雪,今虽久旱无溜即流水,而黑崖白峡,处处如悬匹练,心甚异之。

这里东边为三九山,西边为洞山,中间形成一片圆形山坞,东西两面都是嶙峋的石峰,岩石黑得像涂了漆,丹枫黄杏与翠竹青松错落装点在其间,犹如锦绣一般,水流穿过石壁飞流直下,把石头冲刷得像雪一样白,现在虽然久旱无水流,但黑色的崖壁,白色的峡谷,处处如悬挂着洁白的绢帛,我心中感到很是惊异。

二里,渡李王桥,遂至洞山之东麓。

走两里,跨过李王桥,便到了洞山的东麓。

急置行李于吴氏先祠。

急忙将行李放在吴家的祖先祠堂中。

令僮觅炊店,不得。

叫憧子去找做饭的地方和旅店,没有找到。

有吴姓者二人至,一为余炊,一为赠烛游洞,余以鱼公书扇答之。

后有两个姓吴的人来到,一个给我们做饭,一个送我们蜡烛用以游览岩洞,我用鱼公题写字画的扇子酬谢了他们。

余遂同静闻西向蹑山。

洞山从龙门完南面曲折地往东延伸过来,山中的石头棱角锋锐,痕印重叠。

沿小涧而上,石皆峡蹲壑透,清流漱之,淙淙有声。

它东南边半山腰有两个洞,正好瞰临李王桥下一带。

涧两旁石片涌出田畦中,侧者成塍,突者成台,竹树透石而出,枝耸石上而不见其根,干压石巅而不见其窦出处。

于是我同静闻向西登山。沿着一条小水涧向上爬,石头都像蹲在山峡穿出沟壑一样,清澈的流水冲刷在上面,发出涂涂的声响。水涧两旁石片从田畦中冒出来,斜着的成了田埂,凸起的形成平台,翠竹绿树穿破石头向上生长,枝叶伸展在石头上边而见不到树根,树干覆盖了石头顶端而见不到空隙。

再上,忽一大石当涧而立,端方无倚,而纹细如波毂之旋凤,最为灵异。

再往上走,忽然见到一块大石头立在水涧当中,方方正正,周围无支撑,上面纤细的石纹如旋风吹皱的水波,最灵巧怪异。

再上,修竹中有新建睢阳庙,雪峰之龛在焉。

再继续向上,修长的竹丛中有座新建的唯阳庙,雪峰的遗体就存放在这里。

一名灵隐庵。庵后危壁倚空,叠屏耸翠,屏之南即明洞也。

庵后高大的石壁插天而起,好似重叠的屏风堆青耸翠,屏风的南面就是明洞。

如轩斯启,其外五柱穿列,正如四明之分窗,中有一柱,上不至檐,檐下亦垂一石,下不至柱,上下相对,所不接者不盈咫。

此洞如同一个轩阁敞开着,外面五根石柱交错排列,正如四明山的分窗,只是四明山的石头颜色差,不像这里成列的石柱的末端倒卷起来。中间有一根石柱,上没有抵到洞檐,而洞檐也垂吊下一块石头,还没有接到石柱,上下相对,间隔不到一尺。

柱旁有树高撑,至檐端辄逊而外曲,翠色拂岩而上,黑石得之益章越加明显。

石柱旁边有一棵树高大笔直,到洞檐则低曲而向外伸,青翠的树色自下而上映染石壁,黑色的石崖被映衬得更加显著。

再南即为幽洞。

再往南就是幽洞。

二洞并启,中间石壁,色轻红若桃花。

两个洞并列敞开着,中间隔着石壁,石壁呈淡红色,若桃花一般。

洞口高悬,内若桥门之覆空,得呼声辄传响不绝,盖其内空峒无底也。

洞口高悬,里面如同倾覆的桥门,一有呼喊声传到就不停地回响,这是因为洞内空阔无底的缘故。

廿丈之内,忽一转而北,一转而南。

进洞后不超过二十丈,忽然一边折往北,一边折向南。

北者为干洞,拾级而上,如登橉ì即门槛蹑阁。

北边的是干洞,拾级而上,恰如踏着门槛登上楼阁。

三十丈后,又转而南,辟一小阁,颇觉幽异。

进去三十丈以后,又折朝南面,那里建有一座小阁楼,让人感到特别幽静。

南者为水洞,一转即仙田成畦,塍界层层,水满其中,不流不涸。

南边的是水洞,一拐进去便是一块块的仙田、一层层的田埂,水流浸满田畦中,不外溢也不干涸。

人从塍上曲折而入,约廿丈,忽闻水声潺潺。

人从田埂上曲折地绕进去,大约二十丈后,忽然听到水声潺潺。

透一小门而入,见一小溪自南来,至此破壑下坠,宛转无底,但闻其声。

穿过一个小石门进去,看见一条小溪从南面流来,到此处捣入深沟向下坠流,屈曲而见不到底,只能听到水声。

循溪而南,又过一峡。

顺小溪往南,又越过一个峡谷。

仍透小门而入,须从水中行,乃短衣去袜,溯水蹑流。

仍旧穿过一个小石门往里走,因为必须从水中经过,所以便挽起衣裤脱掉袜子,逆流涉水。

又三十丈,中有倒垂若莲花,下卷若象鼻者,平沙隘门,忽束忽敞。

又走三十丈,溪流中石头丛生,它们都似莲花一样倒垂着,下端如象鼻一般卷曲,平缓的流沙,狭窄的山门,忽而局促,忽而敞开。

再入,则石洞既尽,汇水一方,水不甚深,又不知汇者何来,坠者何去也。

这水洞正如荆溪的白鹤洞,但白鹤洞隐藏在山麓,容易获得水,此洞生在高高的山顶而同样有水,这是尤为奇特的。再进去,石洞已到尽头,那里汇积了一潭水,水不很深,又不知道这水从何处汇来,向下坠落到哪里去。

及出洞,半日之间,已若隔世。

等出洞来,觉得半日之间,恍若隔世。

下山,饭于吴祠。

下山后,在吴家祠堂吃了饭。

乃溯南来之溪,二里至太平桥。

然后便溯南面来的溪水,走两里到了太平桥。

桥西为高氏,桥东为吴氏,亦李王桥之吴氏之派也,亦有先祠甚宏畅。

桥西居住的是姓高的人家,桥东是姓吴的人家,他们也是李王桥吴姓家族的分支,同样建有宽阔明亮的祖先祠堂。

时日色甚高,因担夫家近,欲归宿,托言马岭无宿店,遂止祠中。

当时太阳仍高悬在天空,但因为担夫家离此地近,想回家住宿,便借口说马岭没有住宿的旅店,所以就停在祠堂中。

是日行仅三十五里,而所游二洞,以无意得之,岂不幸哉!

这天仅走了三十五里,然而所游览的两个洞,都是在无意中发现的,岂不幸运!

是晚风吼云屯,达旦而止。

这天夜晚风吼云集,直到天亮才停止。

初五日,鸡再鸣,令僮起炊。

初五日鸡叫第二遍时叫憧仆起床烧火做饭。

炊熟而归宿之担夫至,长随夫王二已逃矣。

饭做熟时回家住宿的挑夫来到,但准备长途跟随我的担夫王二已经逃走了。

饭后又转觅一夫,久之后行。

饭后又辗转雇了一个担夫,许久后才出发。

南二里,上马岭,约里许达其巅。

向南两里,上了马岭,大约一里左右到达马岭顶上。

下马岭,南二里为内楮ǔ构树村坞,又一里为外楮村坞,从此而南,家家以楮为业。

马岭以北隶属新城县,水也流往新城县。马岭以南却隶属于潜县,县城在岭西北五十里,水经应诸埠流到分水县。下了马岭,往南走两里为内褚村坞,又过一里为外褚村坞,从此处往南,家家户户以种植构树造纸为业。

随山坞西南七里,过兑口桥,岐分南北,南抵应渚埠十八里。

顺山坞向西南走七里,跨过兑口桥,路便分为南北两条,北边那条到于潜县城约有四十里,往南的到应诸埠有十八里。

兑口之水北自于潜,马岭之水东来,合而南去,路亦随之。

兑口桥下的水从北面于潜县流来,马岭的水从东边流来,汇合后向南流去,路也顺河延伸。

八里,过板桥。

走了八里,越过板桥。

桥下水自西坞来,与前水合,又南五里为保安坪。

桥下的水从西面山坞中流来,与前面所傍的水流交汇,溯水向西走,道路能够通到于潜县和昌化县。又向南走五里为保安坪。

又一里为玉涧桥,桥甚新整,居市亦盛,又名排石。山始大开。

应诸埠是于潜县的南界,溪南面就隶属分水县,于潜县的水往北流经玉涧桥,昌化县的水从西面麻汉埠流来,都在应诸埠汇合,因而水势才大起来。

又东二里,止于唐家拱。其地在应渚埠北二里,原无市肆,担夫以应埠之舟下桐庐者,必北曲而经此,遂止于溪畔。

只是玉涧桥以上,已经不能行船,而麻汉埠以上,小船可直达昌化县城,于潜县来的水流显然不如昌化县的大。

久之得桐庐舟。时日已中,无肆觅米,欲觅之应埠,而舟不能待,遂趁之行。

当时已是中午,因为无店铺买米,想去应埠买,但船不愿等待,于是只好随船走。

下舟东南行十里,为分水县。

上船向东南行十里,就是分水县。

县在溪之西。

县城位于溪流西岸。

分水原止一水东南去,其西虽山势豁达,惟陆路八十里达于淳安。

分水县原本只有一股水向东南流去,县城以西虽然山势开阔,但只有陆路,走八十里到淳安县。

余初欲从之行,为王奴遁去,不便于陆,仍就水道,反向东南行矣。

我开初想从陆路走,因为姓王的奴仆逃去,从陆路不方便,所以仍然走水路,反过来向东南方向走。

去分水东南二十里为头铺。

离开分水县城往东南二十里为头铺。

又十里为焦山,居市颇盛。

又行十里为焦山,房舍集市较为繁盛。

已暮,不能买米,借舟人余米而炊。

这时已到傍晚,因为不能下船买米,便借了同船人的余米做饭吃。

舟子顺流夜桨晚上行船,五十里,旧县,夜过半矣。

夜色中船夫顺流荡桨,行五十里到达旧县,已是半夜了。

初六日,鸡再鸣,鼓舟,晓出浙江,已桐庐城下矣。

初六日鸡叫第二遍时开船,天明时驶出浙江,已到达桐庐城下了。

令僮子起买米。

我叫憧仆下船去买了些米。

仍附其舟,十五里至滩上。

仍旧搭乘那只船,航行十五里到滩上。

米舟百艘,皆泊而待剥,余舟遂停。

上百艘米船都停泊在此处,等着分载转运,子是我们的船停泊下来。

亟索饭,饭毕得一舟,别附而去,时已上午。

我赶忙找饭吃,饭后另外找到一船,便换乘此船而行,这时已是上午。

又二里过清私口,又三里,人七里笼。

又行了两里,经过清私口;又行三里,进入七里笼。

东北风甚利,偶假寐,已过严矶。

东北风很便利航行,我偶尔打一会磕睡,船就已经过了严矶。

四十里,乌石关。

四十里后到乌石关。

又十里,止于东关之逆旅。

又行十里,停下来住宿在严州府东关的旅店中。

初七日,雾漫不辨咫尺,舟人饭而后行,上午复霁。

初七日大雾迷漫,咫尺不辨,船夫吃了饭后开船,到上午雾气又散开。

七十里,至香头已暮。

行七十里,到达香头时已是傍晚。

香头,山北之大村落也,张、叶诸姓,簪缨颇盛。月明风利,二十里,泊于兰溪。初八日,早登浮桥,桥内外诸舡ā船鳞次紧紧相连,以勤王师自衢将至,封桥聚舟,不听不允许上下也。

月明风顺,又行了二十里,停泊在兰溪县城。初八日早晨登上浮桥观览,见桥内外众多船只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这是因为出兵援救朝庭的军队将要从衙州府来到,所以封锁浮桥,堵拦船只,不让它们自由上下。

遂以行囊令顾仆守之南门旅肆中,余与静闻俱为金华三洞游。

于是将行李交给顾仆看守,等候在县城南门旅店中,我和静闻一起去游览金华三洞。

盖金华之山,横峙东西,郡城在其阳,浦江在其北,西垂尽处则为兰溪,东则义乌也。婺水东南从永康经郡之南门,而西北抵兰溪与衢江合。

金华山东西横耸,府城在它的南面,浦江县在它的北面,西边尽头处是兰溪县,东面则是义乌县,婆水从东南面的永康县流来,经过府城南门,流向西北到兰溪县与衙江汇合。

然北山突兀天表,若负扆然,而背之东南行。问: 三洞何在?

我开初想走陆路,见溪流中有船溯流向东,便搭乘上去,溪水流淌在沙堤中间,四周山峰都离得很远,丹红的枫叶疏密有致,像与锦缎媲美,又像是用彩霞剪裁的,辉映重叠,十分艳丽奇异。

则曰: 在北。 问: 郡城何在? 则曰: 在南。

北山高耸天外,犹如在背后立起的一道倚天屏障,我们的船背着它向东南方向行。向旁人询问、 三洞在哪里? 回答说: 在北面。 又问: 府城在何处? 却回答说: 在南面。

始悟三洞不必至郡,若陆行半日,便可从中道而入,而时已从舟,无及矣。

这才清楚去三洞不必到府城,若从陆路走半日,便可从半路折进去,但当时已经坐上船,来不及了。

四十五里至小溪,已暮,月色如洗。

行四十五里到达小溪,已是傍晚,月色清新如洗。

又十五里登陆,投宿下马头之旅肆,以深夜闭门不纳。

又行十五里后登陆,到下马头的旅店中投宿,但因夜深旅店闭门不接纳。

遇一王姓者,号敬川,高桥埠人。将乘月归,见客无投宿处,因引至西门外,同宿于逆旅。

后遇到一个姓王的准备乘月回去,看见客人无投宿处,他便带我们到金华府西门外,一同住宿在旅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