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赵以为守相。

文信侯吕不韦被罢免了相国的职位,和司空马一起逃到赵国,赵王让他做了代理相国。

秦下甲而攻赵。

秦国调集军队正准备进攻赵国。

司马空说赵王曰: 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习秦事。

司空马游说赵王说: 文信侯担任秦国相国的时候,我是侍奉他的下属,做过尚书,因此熟悉秦国的情况。

今大王使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

如今大王让我做代理小官,我也熟悉赵国的情况,请大王假设一下秦赵两国之间的战争,来看看哪个国家会取得胜利。

赵孰与秦大?

依大王看来,赵国和秦国相比而言,哪一个国家强大?

曰: 不如。

赵王说: 赵国不如秦国强大。

民孰与之众?

司空马说: 两国的人口相比而言,哪一个国家的人口多?

曰: 不如。

赵王说: 赵国不如秦国的人口多。

金钱粟孰与之富?

司空马说: 两国的粮食钱币相比而言,哪一个国家更富有?

曰: 弗如。

赵王说: 赵国不如秦国富有。

国孰与之治?

两国相比,哪一个国家政治清明、社会安定?

曰: 不如。

赵国不如秦国。

相孰与之贤?

两国的宰相哪一个国家的贤明?

曰: 不如。

赵国不如秦国。

将孰与之武?

两国的将军哪一个国家的更勇武?

曰: 不如。

赵国不如秦国。

律令孰与之明?

两国相比,哪一个国家的政令更严明?

曰: 不如。

赵国的政令不如秦国的政令严明。

司空马曰: 然则大王之国,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

司空马说: 既然这样的话,大王的国家在各个方面没有能够比得上秦国的,那么大王的国家要灭亡了。

赵王曰: 卿不远赵,而悉教以国事,愿于因计。

赵王说: 请先生不要远离赵国而去,全力以赴的教导国事,我愿意听从先生的计策。

司空马曰: 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而得赵之半,秦必悦。

司空马献策说: 假如大王赂秦以半数国土,秦国兵不血刃便获此厚利,必大喜过望。

内恶赵之守,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

秦一来担心赵兵作鱼死网破之争,二来深恐诸侯率兵来救,秦王必定迫不急待收受献地。

秦受地而卻兵,赵守半国以自存。

秦得到土地,欲望得到一时的满足,便会退兵回国暂作休整,赵国虽然仅剩半壁河山,还足以自存。

秦衔赂以自强,山东必恐;亡赵自危,诸侯必惧。惧而相救,则从事可成。

秦国收到贿赂日益骄横,山东诸侯必然十分恐慌;假如赵国灭亡就会危及他们自已,他们一定会惊恐不安,从而出兵救赵。

臣请大王约从。

在形势的推动下,合纵阵线顷刻间就能形成。

从事成,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

臣请求为大王约合各路诸侯,如此,大王名义上失去了半壁河山,实际上却得到山东各诸侯的援助来共同抗击秦国,秦国也不难被灭亡了。

赵王曰: 前日秦下甲攻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

赵王说: 前日秦国派出军队进攻赵国,我为了求得自保,就拿河间十二个县贿赂秦国,国土减少,兵力削弱,最终也免不了秦国军队的患难。

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

现在你又建议割让我一半的国土,来使秦国变得更加强大,赵国更加无力自保,难免因此就会遭受亡国之灾。

愿卿之更计。

你还是再想一个别的计策吧。

司空马曰: 臣少为秦刀笔,以官长而守小官,未尝为兵首,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

司空马说: 我年少的时候做过刀笔小吏,做了那么多年了,还是尚书小官,从来没有做过将帅,我请求带领赵国的全部军队去抗击秦国大军。

赵王不能将。

赵王不肯让司空马做将帅。

司空马曰: 臣效愚计,大王不用,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

司空马说: 我只有进献这个愚蠢的计策,大王不愿意采用,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能够侍奉大王的了,请允许我离开赵国吧。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

司空马离开赵国,从平原津渡过。

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 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事何如?

平源津的长官郭遗得到了消息,便热情地接待他,向他打听战事: 听说秦兵正在攻打赵国,客人自邯郸来,请问战况如何?

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

司空马叙述了一遍为赵王设谋图存而赵王不采纳、赵国灭亡只在朝夕之间的事。

平原令曰: 以上客料之,赵何时亡?

郭遗说: 那么客人估计赵国能支持多久?

司空马曰: 赵将武安君,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

司空马说: 赵王若能坚持以武安君李牧为将,可支一年;如果妄杀武安君,灭亡之期,则不出半年。

赵王之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

我听说赵王臣子之中有个叫韩仓的,善于阿谀奉承、曲意迎上,甚得赵王欢心。这个人妒贤嫉能,每每谗害有功之臣。

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如今赵国正是风雨飘摇之时,赵王非亲勿用,必听韩仓之言,武安君下场可想而知。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

韩仓果然对赵王进谗言,赵王派人取代李牧统帅的职位,令其马上返回邯郸。

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 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寿于前而捍匕首,当死。

然后派韩仓胡乱找茬数落李牧: 将军得胜归来,大王向你敬酒贺功,可将军回敬大王时,袖套里藏着匕首,犯下这样的罪过应该被处死!

武安君曰: 繓病钩,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繓请以出示。

武安君急忙分辩说: 臣胳膊患了曲挛之疾,无法伸直,而我的身躯高大,跪拜之时不能双手够地,臣深恐对大王不敬而触犯死罪,便叫木工做了一个假臂,大王若是不信,臣可示之于王。

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捆,缠之以布。 愿公入明之。

于是从袖中取出假肢给韩仓看。那假肢状如木橛,缠以布条。

韩仓曰: 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

李牧恳求韩仓向赵王加以解释。韩仓却不理睬,冷言道: 臣只是受命于王,大王赐将军死,绝不容恕,我不敢为你多言。

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曰: 人臣不得自杀宫中。

无奈,李牧朝北向赵王遥叩感谢往昔知遇之恩,抽出宝剑准备自杀,可转念一想:臣子不能自杀于宫中。

遇司空马门,趣甚疾,出諔门也。

于是他快步走出司马门。

右举剑将近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以自刺。

当他前行走出门之后,李牧右手引剑自杀,可是胳膊太短,宝剑无法刺透,于是以嘴含剑,将剑柄抵在柱子上自刺而死。

武安君死五月,赵亡。

李牧死后才个月,赵国就灭亡了。

平原令见诸公,必为言之曰: 磋嗞乎,司空马!

平原令郭遨,每次见到朋友,总为司空马咨嗟叹惜不已。

又以为司空马逐于秦,非不知也;去赵,非不肖也。

而他又认为,司空马为秦所放逐并非由于愚鲁,离开赵国并非出于无能。

赵去司空马而国亡。国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

赵国走了一个司空马,致使国家灭亡,可见亡国灭族,并不是没有贤才辅佐,只是君主不能用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