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王黎杨严窦元载,字公辅,凤翔岐山人。

元载的字叫公辅,凤翔府岐山县人。

父昇,本景氏。曹王明妃元氏赐田在扶风,昇主其租入,有劳,请于妃,冒为元氏。

父亲名升,本来姓景,曹王李明的妃子元氏得到的赏田在扶风郡,景升主管她的租税收入,因有功劳,对元妃请求,改姓元。

载少孤,既长,嗜学,工属文。

元载早年成了孤儿,长大后,好学,擅长写文章。

天宝初,下诏举明庄、老、列、文四子学者,载策入高第,补新平尉。

天宝初年,皇帝下诏举行精通庄子、列子、文子的科举考试,元载考取了优等,被任命为新平县县尉。

韦鉴监选黔中,苗晋卿东都留守,皆署判官,浸以名闻。

韦镒到黔中道去监督科举考试、苗晋卿当东都留守,都任命他为判官,逐渐有了名声。

至德初,江都采访使李希言表载自副,擢祠部员外郎、洪州刺史。

至德初年,江南东道采访使李希言任命他为自己的副手,升任祠部员外郎、洪州刺史。

入为度支郎中,占奏敏给,肃宗异之。

后入京任度支郎中。奏事敏捷周全,唐肃宗对他感到惊异。

累迁户部侍郎,充度支、江淮转运等使。

多次升官后任户部侍郎,担任度支、江淮转运等使。

帝不豫,李辅国用事,辅国妻,载宗女也,因相缔昵。

皇帝害病了,李辅国当权,李辅国的妻子是元载家族的女儿,因此互相亲近。

会京兆尹缺,辅国白用载,载意属国柄,固辞,辅国晓之,翌日,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使如故。

遇到京兆尹空缺了,李辅国说要任命元载,元载想当宰相,坚决推辞。李辅国知道他的用意,第二天,任命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职和以前一样。

代宗立,辅国势愈重,数称其才,进拜中书侍郎、许昌县子。

唐代宗即位,李辅国权势更大了,多次在皇帝面前称赞他的才干,又提升他为中书侍郎、许昌县子爵。

载以度支繁浩,有吏事督责,损威宠,乃悉天下钱谷委刘晏。

元载因度支事务多,有官员监督管辖,有损威望荣耀,就将全国的钱财和粮食管理权交给了刘晏。

未几,判天下元帅行军司马。

不久,又任天下元帅的行军司马。

盗杀李辅国,载阴与其谋。

强盗杀死了李辅国,元载私下参与了阴谋。

乃复结中人董秀,厚啖以金,使刺取密旨,帝有所属,必先知之,探微揣端,无不谐契,故帝任不疑。

于是又勾结宦官董秀,送很多金钱给他,叫他探听皇帝的想法。皇帝想做什么,他必定先知道了,揣摩皇帝的倾向,因此没有和皇帝不相合的意见,所以皇帝任用他毫不怀疑。

华原令顾繇上封白发其私,帝方倚以当国,乃斥繇,除名为民。

华原县令顾繇上奏揭发他家的事,皇帝正靠元载治国,就把他免职为老百姓。

鱼朝恩骄横震天下,与载不叶,惮之,虽帝亦衔恚,乃乘间奏诛朝恩,帝畏有变,载结其爱将为助。

鱼朝恩骄横跋扈名震天下,元载和他合不来,害怕他,即使皇帝也怀恨他。元载乘机会上奏杀掉鱼朝恩,皇帝还担心出问题,元载结交鱼朝恩宠爱的将领作为自己的助手。

朝恩已诛,载得意甚,益矜肆。

鱼朝恩被杀死了,元载非常得意,更加骄傲放肆了。

时拟奏文武官功状多谬舛,载虞有司驳正,乃请别敕授六品以下官,吏部、兵部即附甲团奏,不须检勘,欲示权出于己。

当时他草拟的文武官员的功劳有很多错误,元载怕有关部门指责,就请求下诏令任命六品以下的官员时,吏部、兵部就附在各等级中一起奏报,不必检查审核,想用来表示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又与王缙请以河中为中都,裒关辅河东十州税奉京师,选兵五万屯中都,镇御四方,杪秋行幸,上春还,可以避羌戎患。

他又赞同王缙,请求将河中作为中都,将关中、河东十州的赋税收到京城里,选择五万士兵驻扎在中都,镇抚各地,皇帝秋末到中都去,初春回长安,可以避开吐蕃入侵。

载以议入,即从,前敕所由吏于河中经图宫殿,筑私第。

元载自认为奏本呈上就会批准,提前命有关官吏到河中去规划宫殿,建造私宅。

帝闻,恶之,置其议。

皇帝听说了,讨厌他,没批准他的提议。

初,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寄治泾州,大历八年,吐蕃寇邠宁,议者谓三辅以西无襟带之固,而泾州散地不足守。

当初,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寄居治理泾州。大历八年,吐蕃进犯分阝宁,有议论的人说京城西边没有山河的险阻,而泾州地势开阔无险阻、驻守无意义。

载尝在西州,具知河西、陇右要领,乃言于帝曰: 国家西境极于潘原,吐蕃防戍乃在摧沙堡,而原州界其间,草荐水甘,旧垒存焉,比吐蕃毁夷垣墉,弃不居,其右则监牧故地,巨堑长壕,重复深固。

元载曾在西州任官,知道河西、陇右的要害所在,于是对皇帝说: 大唐西部边境现在潘原,吐蕃边防却在摧沙堡,原州在两地之间,草多水甜,过去的城堡还在,近来吐蕃毁坏它的城墙,抛弃了不占据它,它的右边就是过去监牧使曾管辖的地方,堑壕深而且长,重叠坚固。

原州虽早霜不可蓺,而平凉在其东,独耕一县,可以足食。

原州虽然降霜早不能耕种,但平凉在它的东边,只收这一县的租税,就能供应充足的粮食。

请徙京西军戍原州,乘间筑作,二旬可讫,贮粟一岁。

请求把京城西边的军队调去驻守原州,乘机会筑城堡,二十天可以筑好,储存一年的粮食。

戎人夏牧青海上,羽书比至,则我功集矣。

吐蕃夏天到青海边去放牧,等他们的情报送到,我们的准备都做好了。

徙子仪大军在泾,以为根本,分兵守石门、木峡,陇山之关,北抵于河,皆连山峻险,寇不可越。

把郭子仪的大部队调到泾州,作为主力,派兵驻守石门、木峡、陇山的关口往北直到黄河,都是连接的山岭险地,敌兵无法逾越。

稍置鸣沙县、丰安军为之羽翼,北带灵武五城,为之形势,然后举陇右之地,以至安西,是谓断西戎胫,朝廷高枕矣。

再逐渐驻守鸣沙县、丰安军作为他们的辅助,北边依托灵武五个城,配合他们,之后再攻占陇右,直到安西,这叫作砍断吐蕃的脚,国家就高枕无忧了。

因图上地形,使吏间入原州度水泉,计徒庸,车乘畚闸之器悉具。

他还呈上地形图,又派官吏偷偷到原州去测量河流泉水,计算所需劳力,车辆和取运土的工具都准备好了。

而田神功沮短其议,乃曰: 兴师料敌,老将所难,陛下信一书生言,举国从之,误矣。

但田神功阻挠这个计划,他说: 出兵和分析敌情,老将都认为是难事,皇上听信一个文官的话,让全国都听从他,是错误的。

帝由是疑不决。

皇帝因此犹豫没有决定。

载智略开果,久得君,以为文武才略莫己若。

元载智谋通达果断,长期受皇帝信任,认为文武才干没人比得上自己。

外委主书卓英倩、李待荣,内劫妇言,纵诸子关通货贿。

在外依靠主书官卓英倩、李待荣,在家里听信妻子的话,放任儿子们接收贿赂。

京师要司及方面,皆挤遣忠良,进贪猥。

在京城重要部门和各地,都排挤忠臣贤人,提拔贪官小人。

凡仕进干请,不结子弟,则谒主书。

凡是想升官送礼,不巴结他的儿子就去拜见主书官。

城中开南北二第,室宇奢广,当时为冠。

他在长安城中有南北两座宅院,房屋华丽高大,是当时最好的。

近郊作观榭,帐帟什器不徙而供。

他又在近郊修亭观台榭,帷幕陈设不需搬动。

膏腴别墅,疆畛相望,且数十区。名姝异伎,虽禁中不逮。

良田别墅,到处都是,近几十处;美女艺人,即使皇宫也比不上。

帝尽得其状。

皇帝了解了所有情况。

载尝独见,帝深戒之,謷然不悛。

元载有次单独拜见,皇帝郑重告诫他,他傲慢不肯悔改。

客有赋《都卢寻橦篇》讽其危,载泣下而不知悟。

有位客人写了《都卢寻木童篇》暗示他已危险了,他被感动得流泪但仍不醒悟。

会李少良上书诋其丑状,载怒,奏杀少良,道路目语,不敢复议。

遇到李少良上奏揭他的丑事,元载发怒了,上奏杀死了李少良。人们走在路上只敢用眼睛示意表示对他的愤恨,但没人敢再非议他。

载由是非党与不复接,生平道义交皆谢绝。

元载从此除了他的党羽不再见任何人,原来讲仁义的朋友都不理了。

帝积怒,大历十二年三月庚辰,仗下,帝御延英殿,遣左金吾大将军吴凑收载及王缙,系政事堂,分捕亲吏、诸子下狱。

皇帝的恼怒增加了,大历十二年三月十一日,仪仗出来后,皇帝驾临延英殿,派左金吾大将吴凑逮捕了元载、王缙,关押在政事堂里。又分别逮捕了他们亲信的官吏和儿子们关进监狱。

诏吏部尚书刘晏、御史大夫李涵、散骑常侍萧昕、兵部侍郎袁騕、礼部侍郎常衮、谏议大夫杜亚讯状,而责辨端目皆出禁中。

有诏命吏部尚书刘晏、御史大夫李涵、散骑常侍萧昕、兵部侍郎袁、礼部侍郎常衮、谏仪大夫杜亚审讯,证人罪状都由皇宫里的人提供。

遣中使临诘阴事,皆服。

皇帝还派宦官去当场问一些隐秘的事,他都认罪。

乃下诏赐载自尽,妻王及子扬州兵曹参军伯和、祠部员外郎仲武、校书郎季能并赐死,发其祖、父冢,棺弃尸,毁私庙主及大宁、安仁里二第,以赐百官署舍,破东都第助治禁苑。

于是皇帝下诏命元载自杀,他妻子和儿子扬州兵曹参军元伯和、祠部员外郎元仲武、校书郎元季能都被处死了,还挖开他祖父、父亲的坟墓,劈开棺材扔掉尸骨,拆毁了他家私庙的神主和大宁、安仁里的两处住宅,将材料赐给众臣修理官署住宅,还拆毁他在洛阳的宅院修理禁苑。

王氏,河西节度使忠嗣女,悍骄戾沓,载叵禁。

他的妻子王氏是河西节度使王忠嗣的女儿,泼辣骄横贪婪,元载管不住她。

而诸子牟贼,聚敛无涯艺,轻浮者奔走。

几个儿子都很坏,搜刮钱财没有止境,轻薄的人为他们效力。

争蓄妓妾,为倡优亵戏,亲族环观不愧也。

他们争着养艺妓和小妾,表演滑稽下流的节目,家族亲属围着看而不觉得羞耻。

及死,行路无嗟隐者。

到他们被处死,过路人没有可怜他们的。

籍其家,钟乳五百两,诏分赐中书、门下台省官,胡椒至八百石,它物称是。

抄他们的家,有钟乳药材五百两,有诏分给中书、门下省的官员,胡椒有八百石,其他东西也和这相当。

女真一,少为尼,没入掖庭。

他的女儿元真一,从小就当了尼姑,被押到宫中嫔妃处做奴仆。

德宗时,始告以载死,号踊投地,左右呵止,帝曰: 安有闻亲丧责其哀殒乎?

唐德宗时,才告诉她元载死了,她哭叫跳脚倒在地上,侍从们呵斥阻止她,皇帝说 :哪有听说父亲去世了却责备她悲伤的呢?

命扶出。

命令把她扶了出去。

帝为太子也,实用载议。

唐德宗被立为太子,确实是采用了元载的提议。

兴元元年,诏复其官,听改葬。

兴元元年,有诏恢复了他的官爵,让给他改葬。

故吏许初、杨晈、纪慆等合赀以葬,谥曰荒,后改曰成纵。

他过去的官吏许初、杨皎、纪忄舀等凑钱把他安葬了,给他赐谥号叫荒,后来改为成纵。

载败,董秀、卓英倩、李待荣、术者李季连悉论死。

元载垮台后,董秀、卓英倩、李待荣、道士李季连都被处死。

杨炎,字公南,凤翔天兴人。曾祖大宝,武德初为龙门令,刘武周攻之,死于守,赠全节侯。

其他和元载交好牵连贬官的,如杨炎、王昂、宋晦、韩氵回、王定、包佶、徐纟寅、裴冀、王纪、韩会等共有几十上百人。杨炎的字叫公南,凤翔府天兴县人。他的曾祖父杨大宝,武德初年任龙门县县令。刘武周进攻龙门,他守城战死了,因此赠官为全节侯。

祖哲,以孝行称。

他祖父杨哲,以行孝有名。

父播,举进士,退居求志,玄宗召拜谏议大夫,弃官归养。

他父亲杨播,考中了进士,但隐居不做官,唐玄宗征召任命为谏议大夫,他又放弃官职回家奉养父母。

肃宗时,即家拜散骑常侍,号玄靖先生。

唐肃宗时,到他家里来任命他为散骑常侍,赐称玄靖先生。

炎美须眉,峻风宇,文藻雄蔚,然豪爽尚气。

杨炎相貌俊美,风度出众,文章雄辩华丽,但豪放任性。

河西节度使吕崇贲辟掌书记。

河西节度使吕崇贲提拔他任掌书记官。

神乌令李太简尝醉辱之,炎令左右反接,搒二百馀,几死,崇贲爱其才,不问。

神乌县县令李太简曾酒后侮辱了他,他命部下将李太简反绑起来,打了两百多板子,差点打死了。吕崇贲喜欢他的才干,不责问他。

李光弼表为判官,不应。

李光弼任命他为判官,他不接受。

召拜起居舍人,固辞。

皇帝召他去任起居舍人,他坚决推辞了。

父丧,庐墓侧,号慕不废声,有紫芝白雀之祥,诏表其闾。

父亲去世,他在墓边搭棚子住下,不断地想念哭喊,有灵芝、白鸟的吉兆出现,有诏在他家住处立牌坊赐匾额。

炎三世以孝行闻,至门树六阙,古所未有。

杨炎三代以行孝出名,以至门前树有六座牌坊,自古以来还没有过。

终丧,为司勋员外郎,迁中书舍人,与常衮同时知制诰。

服丧期满后,任司勋员外郎,后任中书舍人,又和常衮一起任知制诰官。

衮长于除书,而炎善德音,自开元后言制诏者,称 常杨 云。

常衮擅长写任命官员的诏令,而杨炎擅长写恩诏,开元以后谈到诏命写得好的,人们都说 常、杨 。

宰相元载与炎同郡,炎又元出也,故擢炎吏部侍郎、史馆脩撰。

宰相元载和杨炎是一个郡的同乡,杨炎又是元载的外甥,因此元载提拔杨炎任吏部侍郎、史馆修撰。

载当国,阴择才可代己者,引以自近,初得礼部侍郎刘单,会卒,复取吏部侍郎薛邕,邕坐事贬,后得炎,亲重无比。

元载当权,暗暗选择才能可以接替自己的人,让他亲近自己。开始选中礼部侍郎刘单,但刘单去世了;又选中吏部侍郎蔡邕,蔡邕因罪贬官;后来选中了杨炎,亲近重用,没人比得上。

会载败,坐贬道州司马。

后来元载垮台了,他被牵连贬任道州司马。

德宗在东宫,雅知其名,又尝得炎所为《李楷洛碑》,寘于壁,日讽玩之。

唐德宗任太子时,听说了他的名字,又曾得到了杨炎写的《李楷洛碑》,把它挂在墙上,每天读它欣赏。

及即位,崔祐甫荐炎可器任,即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到登基后,崔甫推荐杨炎可以重用,就任命他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旧制,天下财赋皆入左藏库,而太府四时以数闻,尚书比部覆出纳,举无干欺。

按过去的制度,全国赋税都送交左藏库,太库每季度上报数额,尚书省比部审核进出,故没有隐瞒。

及第五琦为度支、盐铁使,京师豪将求取无节,琦不能禁,乃悉租赋进大盈内库。

到第五琦任度支、盐铁使,京城里的大将不断索取,第五琦无法禁止,就把所有赋税都放进宫内大盈库。

天子以给取为便,故不复出。

皇帝认为支取方便,就不再交出了。

自是天下公赋为人君私藏,有司不得计赢少。

从此全国赋税成了皇帝的私人财产,官府不能掌握盈余亏损。

而宦官以冗名持簿者三百人,奉给其间,根柢连结不可动。

而宦官以各种名目管账目的有三百人,在里面偷拿,互相勾结不能改变。

及炎为相,言于帝曰: 财赋者,邦国大本,而生人之喉命,天下治乱重轻系焉。

到杨炎任宰相,对皇帝说: 赋税是国家的根本,人民的命脉,国家安定动乱贫穷富裕与它相联系。

先朝权制,以中人领其职,五尺宦竖,操邦之柄,丰俭盈虚,虽大臣不得知,则无以计天下利害。

前代做临时措施,命宦官担任管理,故小小宦官掌握了国家的命脉,多和少、盈余和亏损,即使重臣不能知道,因此无法规划国家的安排。

陛下至德,惟人是恤,参计敝蠹,莫与斯甚。

皇上品德最高尚,一心关心人民,比较存在的问题,没有比这更严重的。

臣请出之,以归有司。

我请求把赋税收入移到宫外,划归有关部门管理。

度宫中经费一岁几何,量数奉入,不敢以阙。

算出宫中开销一年是多少,按数额提供,不敢欠缺。

如此,然后可以议政,惟陛下审察。

像这样,才能评论朝政利弊,请皇上审查。

帝从之。

皇帝听从了他。

乃诏岁中裁取以入大盈,度支具数先闻。

就下诏命每年按足数拨交大盈库,度支先奏报全国收入数。

初,定令有租赋庸调法,自开元承平久,不为版籍,法度玩敝。

当初国家规定有租庸调法,从开元后太平时间长了,不清查户口土地,记载混乱。

而丁口转死,田亩换易,贫富升降,悉非向时,而户部岁以空文上之。

人口流动死亡,土地易主,贫富改变,都和以前不同了,但户部每年按旧有记载呈报。

又戍边者,蠲其租、庸,六岁免归。

还有驻守边境的士兵,按规定免去租、庸,六年退役。

玄宗事夷狄,戍者多死,边将讳不以闻,故贯籍不除。

唐玄宗进攻异族,驻守边境的士兵死了很多,边境将领忌讳失败不报告死亡,因此户口没有注销。

天宝中,王钅共为户口使,方务聚敛,以其籍存而丁不在,是隐课不出,乃按旧籍,除当免者,积三十年,责其租、庸,人苦无告,故法遂大敝。

天宝年间,王钅共任户口使,一心搜刮民财,认为户籍有,人能到哪里去,这是逃避不交,就查旧有记载,扣除六年应免的,累计三十年,追收租、庸,人民痛苦而没地方申诉,因此法制混乱。

至德后,天下兵起,因以饥疠,百役并作,人户凋耗,版图空虚。军国之用,仰给于度支、转运使;四方征镇,又自给于节度、都团练使。

至德年以后,国内战乱,加上天灾疾病,劳役繁多,人口减少,租税无着落,军队和国家的开支,依靠度支、转运使;各地驻军,又各自依靠节度、都团练使。

赋敛之司数四,莫相统摄,纲目大坏。

收赋税的部门有几个,互相不能管辖,因此制度大乱。

朝廷不能覆诸使,诸使不能覆诸州。

中央不能审查各使,各使不能审查各州。

四方贡献,悉入内库,权臣巧吏,因得旁缘,公托进献,私为赃盗者,动万万计。

各地贡品租税,都收进了他们自己的仓库,掌权和狡猾的官吏,都在里面做假,假托上缴,实际贪污盗窃的,往往不计其数。

河南、山东、荆襄、剑南重兵处,皆厚自奉养,王赋所入无几。

河南、山东、荆襄、剑南驻扎大量军队的地方,都把大量收入留给自己,国家收入很少。

科敛凡数百名,废者不削,重者不去,新旧仍积,不知其涯。

向人民征收的税共有几百种,废弃了的不停收,重复的不去掉,新旧累积,没有止境。

百姓竭膏血,鬻亲爱,旬输月送,无有休息。

老百姓流尽了血汗,卖骨肉,不断地交纳,不得安宁。

吏因其苛,蚕食于人。

官吏靠他们的苛刻,勒索人民。

富人多丁者,以宦、学、释、老得免,贫人无所入则丁存。

富裕人家多男丁的,往往因任官、读书、当僧人道士免交,贫穷没有收入的就要按丁纳税。

故课免于上,而赋增于下。

皇帝越是免税,老百姓的赋税越多。

是以天下残瘁,荡为浮人,乡居地著者百不四五。

因此全国贫困的人,都四处流浪,住在本地的不到百分之四五。

炎疾其敝,乃请为 两税法 以一其制。

杨炎想改变这弊端,就请求用 两税法 来统一税制。

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制入。

所有劳役的费用,赋税的交纳,先计算出数额再向人民征收,根据开支决定收入。

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

住户不论土著或客居,按现所在地登记;人不分中男或成丁,按贫富分等级。

不居处而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度所取与居者均,使无侥利。

不定居而贩运的人,在所在的州县交纳三十分之一,掌握他们的负担和居住的人相等,让他们没有特别的好处。

居人之税,秋夏两入之,俗有不便者三之。

定居者交税,秋夏征收两次,情况有不方便的分三次。

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其田亩之税,率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准,而均收之。

过去的租、庸、杂役都废除了,但成丁的数不改,田地收税,全以大历十四年种田的数额为基准,平均征收。

夏税尽六月,秋税尽十一月,岁终以户赋增失进退长吏,而尚书度支总焉。

夏天收税六月截止,秋天收税十一月截止,年终凭户数和赋税的增加和流失来决定官吏的提升和降职。由户部尚书和度支总管。

帝善之,使谕中外。

皇帝认为好,下诏令通知朝廷和各地。

议者沮诘,以为租庸令行数百年,不可轻改。帝不听。

议论的人阻拦责问,认为租庸制实行了几百年,不能轻易改动,皇帝不理会。

天下果利之。自是人不土断而地著,赋不加敛而增入,版籍不造而得其虚实,吏不诫而奸无所取,轻重之权始归朝廷矣。

全国人果然认为好,从此人民不按籍贯而按居住地收税。没增加税额但国家收入增加了,没有固定户籍但人口多少都清楚了,官吏不督查但没人敢取巧。从此国家财权,才由朝廷掌握了。

炎兴岭表,以单议悟天子,中外翕然属望为贤相。

杨炎从岭南入京执政,用独特的见解开导皇帝,朝廷内外一致希望他成为好宰相。

居数月,崔祐甫疾,不能事,乔琳免,炎独当国,遂多变祐甫之政,减薄护元陵功优,人始不悦。

过了几个月,崔甫病了,不能管事,乔琳被免职了,杨炎独自掌管国家大政,就把崔甫的很多做法改变了,又削减了维护元陵的人数和优待,人们开始不满。

又请开丰州陵阳渠,发畿县民役作,闾里骚然,渠卒不就。

他又请求挖丰州陵阳渠,征发京城郊县的人民服役,街巷一片骚动,最终没修成。

素德元载,思有以报之,于是复议城原州,节度使段秀实谓 安边却敌,宜以缓计,方农事,不可遽兴功。

他感元载的恩,想报答他,这时又提议筑原州城,节度使段秀实说: 守边御敌,应慢慢谋划,现正是农忙时节,不能匆忙开工。

炎怒,追秀实为司农卿,以邠宁李怀光督作,遣硃泚、崔宁统兵各万人翼之。

杨炎发怒了,调段秀实为司农卿,命宁节度李怀光监督筑城,派朱氵此、崔宁率军各万名在两边警戒。

诏书下,泾军恚曰: 吾军为国西屏十馀年。

诏书颁下后,泾州军队愤怒地说: 我们为国家防守西部边界十几年。

始自邠土,农桑地著之安,徙此榛莽中,手披足践,既立城垒,则又投之塞外,且安寘此乎?

开始在州,种田养蚕才安居了,却迁到这荒凉的地方来,披荆斩棘,建成了城堡,却又把我们派到境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

又怀光持法严,举军畏之。

加上李怀光执法严厉,全军都怕他。

裨将刘文喜因人之怨,乃上疏求秀实、硃泚为使。

副将刘文喜利用士兵的怨恨,就上奏请求派段秀实、朱氵此任节度使。

诏以泚代怀光,文喜不奉诏,闭城拒守,质其子吐蕃以求援。

皇帝下诏以朱氵此代替李怀光,刘文喜不执行诏令,关上城门抗拒,把儿子送到吐蕃去做人质求援。

时方炀旱,人情骚携,群臣皆请赦文喜,帝不听。

当时正是炎热干旱,人心骚动,百官都请求赦免刘文喜,皇帝不理睬。

诏减服御给军,且趣师泾州,士当受春服者皆即赐。

下诏书减少自己的服装车马供应军队,并督促出兵泾州,士兵应发春季服装的都立即赐给。

命泚、怀光率军攻之,垒环其州。

命令朱氵此、李怀光带兵攻打泾州,筑营垒包围了泾州。

别将刘海宾斩文喜,献其首,泾州平,而原卒不能城。

偏将刘海宾杀死了刘文喜,献上他的头,泾州平定了,但原州城终于没能建成。

又以刘晏劾载,已坐贬,乃出晏忠州,用庾准为荆南节度使,诬晏杀之,朝野侧目。

他又因为刘晏审判元载,自己牵连贬官,就把刘晏贬到忠州,任命庾准为荆南节度使,诬陷并杀死了刘晏,中央和地方的官员都恨他。

李正己表请晏罪,炎惧,乃遣腹心分走诸道:裴冀使东都、河阳、魏博,孙成使泽潞、礠邢、幽州,卢东美使河南、淄青,李舟使山南、湖南,王定使淮西。

李正己上奏问刘晏的罪名。杨炎害怕了,就派心腹分别去各道:裴冀出使东都、河阳、魏博;孙成出使泽潞、磁邢、幽州;卢东美出使河南、淄青;李舟出使山南、湖南;王定出使淮西。

声言宣慰,而实自辩解,言 晏往尝傅会奸邪,谋立独孤妃为后,帝自恶之,非它过也 。

称作宣慰,其实是为自己辩解,说 :刘晏过去曾附和奸臣,想立独孤妃为皇后,皇帝自己厌恶他,不是别的过错。

帝闻,使中人复其言于正己,还报信然,于是帝意衔之,未发也。

皇帝听说了,派宦官到李正己那里去核实这些话,回来报告说确实如此,因此皇帝讨厌他了,但还没有发作。

会卢杞以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炎中书侍郎,同秉政。

遇上卢杞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提升杨炎任中书侍郎,共同执掌朝政。

杞无术学,貌么陋,炎薄之,托疾不与会食,杞阴为憾。

卢杞不擅长治学和写文章,相貌又丑,杨炎瞧不起他,称病不和他一起吃饭,他心里也记恨。

旧制,中书舍人分押尚书六曹,以平奏报。

按过去的制度,中书舍人监督尚书省六曹,评议奏章报告。

开元初,废其职。

开元初年,废除了这一职务。

杞请复之,炎固以为不可,杞益怒。

卢杞请求恢复,杨炎坚决认为不行,卢杞更生气了。

又密启主书过咎,逐之,炎曰: 主书,吾局吏也,吾当自治之,奈何相侵邪?

就又秘密告发主书官的过失,要罢官。杨炎说: 主书是我的部门的官员,我将自己处罚他,为什么侵权呢?

始,炎还朝,道襄、汉,因劝梁崇义入朝,后又使李舟邀说之,崇义益反侧。

当初,杨炎回朝中任官时,路过襄州、汉水,因此劝梁崇义进京朝拜,后来又派李舟去邀请劝说他,梁崇义更不安了。

及其叛,议者归咎炎,以为趣成之。

到他反叛了,论事的人归罪于杨炎,认为是把他逼反了。

帝欲以淮西李希烈统诸军致讨,炎曰: 希烈始与李忠臣为子,逐忠臣取其位,此可以任乎?

皇帝想命淮西节度李希烈率各军去讨伐,杨炎说: 李希烈开始给李忠臣做儿子,后赶走李忠臣夺了他的职位,这样的人能重用吗?

居无尺寸功,犹倔强不奉法,设使平贼,陛下将何以制之?

平时没有一点功劳,就傲慢不听命令,假如讨平了叛贼,皇上怎么制服得了他?

帝不能平,恚曰: 氍不能食吾言。

皇帝不能说服他,发怒说: 我已经答应他了,不能不守信用。

遂用希烈。

于是任用了李希烈。

又尝访群臣可大任者,杞荐张镒、严郢,而炎举崔昭、赵惠伯。

皇帝又曾问百官中谁能担当重任,卢杞推荐张镒、严郢,但杨炎推荐崔昭、赵惠伯。

帝以炎论议疏阔,遂罢为尚书左仆射。

皇帝因为杨炎论事虚浮,就贬他任尚书左仆射。

既谢,对延英讫,不至中书,杞怒,益欲中之。

谢恩后,在延英殿议事出来,他不到中书省去,卢杞发了怒,更想搞垮他了。

先是,严郢为京兆尹,不附炎,炎讽御史张著劾之,罢兼御史中丞。

此前,严郢任京兆尹,不附和杨炎,杨炎指使御史张著弹劾他,免去了他兼任的御史中丞。

源休与郢不善,自流人擢休为京兆少尹,令伺郢过。

源休和严郢不合,杨炎把他从被流放的人提拔为京兆少尹,让他窥探严郢的过失。

休反与郢善,炎怒。

源休反而和严郢交好了,杨炎发怒了。

会张光晟谋杀回纥酋帅,乃使休使回纥。

遇上张光晟计划杀死回纥首领,就派源休到回纥出使。

郢坐度田不实,下除大理卿。

严郢因丈量土地不准确被判罪,贬为大理卿。

至是炎罢,其子弘业赇赂狼藉,故杞引郢为御史大夫按之,并得它过。

到这时杨炎罢相,他的儿子杨弘业受贿并行为不检点,因此卢杞提升严郢为御史大夫来审讯他,又审出了别的问题。

惠伯为河南尹时,尝市炎第为官廨。

赵惠伯任河南府尹时,曾经购买了杨炎的私宅做官衙。

御史劾炎宰相抑吏市私第,贵取其直。

御史弹劾杨炎任宰相逼官员买私宅,卖了高价。

杞召大理正田晋评罪,晋曰: 宰相于庶官比监临,计羡利,罪夺官。

卢杞把大理正田晋叫来讨论罪名,田晋说: 宰相对百官是监管,得好处,罪该免官。

杞怒,谪晋衡州司马。

卢杞发怒了,把田晋贬为衡州司马。

于是当监主自盗,罪绞。

因此定罪为监守者自己偷盗,判绞刑。

开元时,萧嵩尝度曲江南,欲立私庙,以为天子临幸处乃止,后炎复取以立庙。

开元年间,萧嵩曾在曲江南测量,想建家庙,后认为是皇上游玩的地方就放弃了。

飞语云: 地有王气,故炎取之。

后来杨炎又占据建了家庙,有传言说: 这地有当王的风水,所以杨炎占据了它。

帝闻,震怒,会狱具,诏三司同覆,贬崖州司马同正。

皇帝听了,大怒。遇到审讯判决报上了,皇帝下诏命三司共同复查,贬杨炎为崖州司马,同正员。

未至百里,赐死,年五十五。

还差一百里没走到,又把他杀死了,享年五十五岁。

贬惠伯多田尉,亦杀之。

赵惠伯被贬为多田县尉,后也被杀死了。

初,炎矫饬志节,颇得名。既傅会元载抵罪,俄而得政,然忮害根中,不能自止。

当初,杨炎假装有志向节操,很有名气,因附合元载被判罪,不久又当权,但心怀嫉恨,不能自制。

眦睚必雠,果于用私,终以此及祸。

一点小事都必定要报复,为自己胆大妄为,终于因此惹祸。

自道州还也,家人以绿袍木简弃之,炎止曰: 吾岭上一逐吏,超登上台,可常哉?

他从道州回京时,家中人要将绿官袍和竹笏丢了,杨炎制止说: 我是岭南一个被放逐的臣子,破格提拔,能长久吗?

且有非常之福,必有非常之祸,安可弃是乎?

有特别福分的人,也有特别的灾祸,怎能丢掉这些呢?

及贬,还所服。

到贬官,重穿了旧官服。

久之,诏复其官,谥肃愍,左丞孔驳之,更曰平厉。

很久以后,皇帝下诏恢复了他的官职,赐缢号为肃愍,尚书左丞孔蝞上奏反对,改为平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