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_卷三十二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县人。
其先居新城,六世祖太乐,当齐时。兄弟竞豪亻桀,梁武帝命为郡司马。
祖居涿州新城县,六世祖名太乐,在南北朝的齐代,兄弟都才华出众,梁武帝萧衍任命他为郡司马。
父元敬,世高赀,岁饥,出粟万石赈乡里。
父亲名元敬,家财豪富,遇上灾荒,拿出一万石粟米救济乡亲。
举明经,调文林郎。
参加明经考试被录用,调任文林郎。
子昂十八未知书,以富家子,尚气决,弋博自如。
陈子昂十八岁还没有入学念书,因为是富家子弟,崇尚气派果敢,射猎赌博无拘无束。
它日入乡校,感悔,即痛修饬。
后来进了乡校,感慨后悔,便刻苦读书修身。
文明初,举进士。
睿宗李旦文明元年考取进士。
时高宗崩,将迁梓宫长安,于是,关中无岁,子昂盛言东都胜垲,可营山陵。
这时高宗李治逝世,朝廷打算把他的灵柩迁回长安,当时关中饥荒,陈子昂极力陈述洛阳环境优美,土地干燥,可以建造陵墓。
上书曰: 臣闻秦据咸阳,汉都长安,山河为固,而天下服者,以北假胡、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转关东之粟,而收山西之宝,长羁利策,横制宇宙。
他呈递奏章说: 我听说秦朝占据咸阳,汉朝建都长安,江山稳固,百姓服从的原因,是由于北边借助突厥、大宛等外族的物产,南边凭借巴州、蜀州的丰饶,调运关东的粮食,征收山西的财物,因此能长行利国之策,政教遍行天下。
今则不然,燕、代迫匈奴,巴、陇婴吐蕃,西老千里赢粮,北丁十五乘塞,岁月奔命,秦之首尾不完,所余独三辅间耳。
如今却不一样,燕地、代州受匈奴侵扰,巴州、陇州遭吐蕃危害,西蜀的老人到千里之外去挑粮食,北部的男子十分之五在边塞服役,年年月月疲于奔命,三秦国土已不完整,剩下的只有长安附近的三辅区域。
顷遭荒馑,百姓荐饥,薄河而右,惟有赤地;循陇以北,不逢青草。
近来遭受灾荒,百姓饥饿,靠黄河以西只有枯焦的土地;顺陇山以北,看不见青草。
父兄转徙,妻子流离。
父母兄弟到处流浪,妻室子女离散四方。
赖天悔祸,去年薄稔,羸耗之余,几不沉命。
靠着老天追悔造成的祸乱,去年稍稍收了点粮食,损耗所剩,几乎不能活命。
然流亡未还,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犹可哀伤。
流落在外的还没回家,饿死的白骨已纵横交错,田地无人耕种,至于粮食储备,更是可怜。
陛下以先帝遗意,方大驾长驱,按节西京,千乘万骑,何从仰给?
陛下遵从先帝遗愿,将大驾远行,按照礼仪回长安去,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从哪里弄到给养?
山陵穿复,必资徒役,率癯弊之众,兴数万之军,调发近畿,督抶稚老,铲山辇石,驱以就功,春作无时,何望有秋?
修建陵墓,必然要民工,征集疲惫的百姓,动用几万名兵卒,征调京城附近的民夫,逼迫儿童老人开山运石,驱使他们尽快完工,春耕误了季节,秋收有何指望?
雕氓遗噍,再罹艰苦,有不堪其困,则逸为盗贼,揭梃叫呼,可不深图哉!
幸存的疲惫农民,又遭受艰难困苦,那些忍受不了的,就会逃去当强盗,高举棍棒相邀闹事,能不深谋远虑吗?
且天子以四海为家,舜葬苍梧,禹葬会稽,岂爱夷裔而鄙中国耶?
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虞舜葬在苍梧,夏禹葬在会稽,难道是看重东南外族边地而鄙视中原吗?
示无外也。
是表示中原边地不分内外。
周平王、汉光武都洛,而山陵寝庙并在西土者,实以时有不可,故遗小存大,去祸取福也。
东周平王宜臼、东汉光武帝刘秀建都洛阳,但陵墓祠庙都在西部,实在是因为当时有困难,所以不拘小节顾全大局,避免灾祸争取福礻止。
今景山崇秀,北对嵩、邙,右眄汝、海,祝融、太昊之故墟在焉。
此处景山雄伟秀丽,北对邙山、嵩山,西临汝水、海水,火神祝融、古帝伏羲的旧址就在这里。
园陵之美,复何以加?
陵园的风景,哪儿比这里更美?
且太原廥巨万之仓,洛口储天下之粟,乃欲舍而不顾,傥鼠窃狗盗,西入陕郊,东犯虎牢。取敖仓一抔粟,陛下何与遏之?
并且太原储存着大量的财物,洛口积贮着天下的粮食,却想丢下不管,倘若小偷小摸之徒,向西窜入陕州城,向东侵犯虎牢关,夺取国库粮食,陛下怎样制止他呢?
武后奇其才,召见金华殿。
则天皇后认为他是杰出人才,在金华殿召见了他。
子昂貌柔野,少威仪,而占对慷慨,擢麟台正字。
陈子昂外貌温顺质朴,仪容威严不足,但对答交谈情绪激昂,被提升为麟台正字。
垂拱初,诏问群臣 调元气当以何道?
武则天垂拱初年,下诏书咨询朝臣们 :调养国家元气该用什么办法?
子昂因是劝后兴明堂、大学,即上言:臣闻之于师曰: 元气,天地之始,万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
陈子昂乘机建议皇后兴办宣扬政教的明堂、太学,进言说: 我听老师说:元气,是天地的本源,万物的始祖,王政的大开端。
天地莫大于阴阳,万物莫灵于人,王政莫先于安人。
天地之间没有什么比阴阳更加深广,万物之中没有什么比人更有灵性,朝政诸事没有什么比安定民心更应放在首位。
故人安则阴阳和,阴阳和则天地平,天地平则元气正。
因为人心安定就阴阳调和,阴阳调和就天地太平,天地太平就元气纯正健旺。
先王以人之通于天也,于是养成群生,顺天德,使人乐其业,甘其食,美其服,然后天瑞降,地符升,风雨时,草木茂遂。
前辈国君认识到人是可以领悟天意的,于是教化百姓,顺应天意,使得人人热爱他的职业,感到自己吃得甘甜,穿得漂亮,这之后就会天降吉兆,地现祥符,风调雨顺,草木生长繁茂。
故颛顼、唐、虞不敢荒宁,其《书》曰: 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人于变时雍。
所以颛顼、唐尧、虞舜不敢荒废事业贪图安逸,《尚书·尧典》说 :百姓通情达理,全国调和融洽,遇上天灾人祸也安定太平。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于是命令羲氏、和氏,尊崇天道,按照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推算年月节令,认真地传授给百姓。
和之得也。
这是阴阳协和的结果。
夏、商之衰,桀、纣昏暴,阴阳乖行,天地震怒,山川神鬼,发妖见灾,疾疫大兴,终以灭亡,和之失也。
夏朝、商朝由昌盛转向衰败的原因,是由于夏桀、纣王昏庸残暴,阴阳失调,天地愤怒,山河闹神闹鬼,灾异发生,瘟疫流行,终于灭亡。这是丧失人心的结果。
迨周文、武创业,诚信忠厚加于百姓,故成、康刑措四十余年,天人方和。
文王姬昌、武王姬发父子创建周代基业时,对百姓真诚忠厚,结果成王姬诵、康王姬钊四十多年不用刑罚,天道人事都很和顺。
而幽、厉乱常,苛慝暴虐,诟黩天地,川冢沸崩,人用愁怨。
然而厉王姬胡、幽王姬宫氵星败坏伦理道德,邪恶暴虐,污辱天地,江河沸腾,山陵崩塌,人民因此忧愁怨恨。
其《诗》曰: 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不先不后,为虐为瘵,顾不哀哉!
《诗经》说: 皇天你太不仁爱,给黎民降下大害 ,时序颠倒,灾害频繁,难道不可悲么!
近隋炀帝恃四海之富,凿渠决河,自伊、洛属之扬州,疲生人之力,泄天地之藏,中国之难起,故身死人手,宗庙为墟。
近代隋炀帝杨广倚仗天下富足,开挖运河,从伊河、洛河通到扬州,使百姓疲惫,资财糜费,中原暴发了祸患,所以自己被人杀掉,祖庙变成废墟。
逆元气之理也。
这就是伤了国家的元气。
臣观祸乱之动,天人之际,先师之说,昭然著明,不可欺也。
我观察灾祸动乱的发生状况,天道人事的相互关系,先师的论述,确凿透彻,我是无法超越的。
陛下含天地之德,日月之明,眇然远思,欲求太和,此伏羲氏所以为三皇首也。
陛下容涵天地的美德,日月的光明,深谋远虑,这是伏羲成为三皇之长的根本原因。
昔者,天皇大帝揽元符,东封太山,然未建明堂,享上帝,使万世鸿业阙而不昭,殆留此盛德,以发挥陛下哉!
从前,高宗皇帝获得天降的重大符应,到泰山筑坛祭祀,但是还没有兴建明堂,祭祀天帝,使得这件留芳万代的大事空着未办,大概是留给陛下办理,以便光大陛下的美德啊!
臣谓和元气,睦人伦,舍此则无以为也。
我认为使国家元气协和,人伦关系和顺,除了这就没有更重要的事情。
昔黄帝合宫,有虞总期,尧衢室,夏世室,皆所以调元气,治阴阳也。
古代黄帝的合宫,虞舜的总期,唐尧的衢室,夏朝的世室,都是调养元气、协理阴阳的机构设施。
臣闻明堂有天地之制,阴阳之统,二十四气、八风、十二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备。
我听说明堂有天地的形制,阴阳的体系,二十四个节气、八个方向的风、十二个月、四个季节、水火土金木五行、二十八个星宿,无不具备。
王者政失则灾,政顺则祥。
朝政失误就出乱子,朝政顺当就会吉祥。
臣愿陛下为唐恢万世之业,相国南郊,建明堂,与天下更始,按《周礼》、《月令》而成之。
我惟愿陛下为大唐扩大万代的基业,在京城南郊选择一个地方,修建明堂以使天下万象更新,按照《周礼》、《月令》的规定办好这件事情。
乃月孟春,乘鸾辂,驾苍龙,朝在三公、九卿、大夫于青阳左个,负斧扆,冯玉几,听天下之政。
孟春时节,陛下乘上车,驾上马,到明堂的东堂北宫,朝会三公、九卿、大夫,背靠斧纹屏风,手扶案几,处理国家政务。
躬藉田、亲蚕以劝农桑,养三老、五更以教孝悌,明讼恤狱以息淫刑,脩文德以止干戈,察孝廉以除贪吏。
亲自举行耕田、养蚕礼仪来鼓励农桑,把三老、五更当作父兄伺候来倡导孝敬友爱,明察案件、谨慎判处来制止滥用刑罚,推行礼乐教化来停止战争,考核选拔忠孝廉洁之士来清除贪官污吏。
后宫非妃嫔御女者,出之;珠玉锦绣、雕琢伎巧无益者,弃之;巫鬼淫祀营惑于人者,禁之。
后宫不是妃嫔御女的,放她们出宫;没有实际好处的珠玉锦绣、雕琢玩物,将它丢掉;不合礼制迷惑人心的巫师祭祀,予以禁止。
臣谓不数期且见太平云。
我断定不用多长时间就可看到天下太平。
又言:陛下方兴大化,而太学久废,堂皇埃芜,《诗》、《书》不闻,明诏尚未及之,愚臣所以私恨也。
他还进言说: 陛下正在推行广远深入的教化,然而太学停止了很长时间,宽广的殿堂废弃荒芜,听不到朗读《诗经》、《尚书》的声音,英明的诏令还没有涉及这件事,这是我心中感到遗憾的。
太学者,政教之地也,君臣上下之取则也,俎豆揖让之所兴也,天子于此得贤臣焉。
太学,是实行政治教化的地方,是国君人臣获得治国方略的地方,是举行祭祀聚会的地方,天子能在这里造就贤臣。
今委而不论,虽欲睦人伦,兴治纲,失之本而求之末,不可得也。 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 ,奈何为天下而轻礼乐哉?
现在撇下不谈,虽然想人伦关系和顺,振兴治国大纲,但舍本求末,不可能达到目的。 君子三年不举行礼仪教化活动,礼仪必然败坏,三年不奏音乐感化人心,乐教必然崩毁 ,怎能治理国家却不重视礼乐呢?
愿引胄子使归太学,国家之大务不可废已。
希望让贵族子弟进太学学习,这是国家大事,不能废止。
后召见,赐笔札中书省,令条上利害。
则天皇后召见了他,下手谕给中书省,要他逐条陈述朝政的利害得失。
子昂对三事。
陈子昂写了三条对策。
其一言:九道出大使巡按天下,申黜陟,求人瘼,臣谓计有未尽也。
第一条说:朝廷派出使臣到全国各地视察,公开考核升降官吏,查访民间疾苦,我认为这件事考虑得还不周到。
且陛下发使,必欲使百姓知天子夙夜忧勤之也,群臣知考绩而任之也,奸暴不逞知将除之也,则莫如择仁可以恤孤、明可以振滞、刚不避强御、智足以照奸者,然后以为使,故輶轩未动,而天下翘然待之矣。
陛下派出使臣,必然希望百姓知道天子为他们日夜操劳,臣属们知道要凭政绩任免官职,为非作歹之徒知道会被翦除,那么不如选择仁义可以抚养孤儿、贤明能够理清积案、刚毅不会畏惧强暴、智慧足以洞察奸邪的人,作为使臣,那么使臣的轻车还没出发,天下臣民就会翘首等待了。
今使且未出,道路之人皆已指笑,欲望进贤下不肖,岂可得邪?
现在使臣尚未出去,道路上的行人都指点嘲笑,靠这种使臣去举荐贤才、罢免污吏,怎能办得到呢?
宰相奉诏书,有遣使之名,无任使之实。
宰相秉承诏命,空有派遣使臣的名义,没有委任使臣的实权。
使愈出,天下愈弊,徒令百姓治道路,送往迎来,不见其益也。
使臣越是出去,人们越是困顿,白白地要百姓修整道路,迎来送往,是看不到良好效果的。
臣愿陛下更选有威重风概为众推者,因御前殿,以使者之礼礼之,谆谆戒敕所以出使之意,乃授以节。
我希望陛下重新选择有威严气概被人们推崇的人,驾临前殿,用使臣的礼仪对待他,谆谆告诫他出外考察的意图,再交给他符节凭证。
自京师及州县,登拔才良,求人瘼,宣布上意,令若家见而户晓。
从京城到州县,提拔优秀人才,查访民间疾苦,宣传皇上的旨意,使他们家喻户晓。
昔尧、舜不下席而化天下,盖黜陟幽明能折衷者。陛下知难得人,则不如少出使。
古代唐尧、虞舜不离坐位却教化天下,靠的就是能够起用贤良罢除愚恶公正无私的使臣。陛下感到难得物色到这样的人,倒不如少派人出去。
彼烦数而无益于化,是烹小鲜而数挠之矣。
那种多次烦劳臣民却对教化无益的做法,就像煮小鱼却多次搅和一样,必然弄糟。
其二言:刺史、县令,政教之首。
第二条说:刺史、县令,是政治教化的头领。
陛下布德泽,下诏书,必待刺史、县令谨宣而奉行之。
陛下广布恩德,发出诏令,必然依靠刺史、县令认真贯彻执行。
不得其人,则委弃有司,挂墙屋耳,百姓安得知之?
若遇不称职的人,就会被在官衙里搁置,贴在自己家里了事,百姓怎能知道?
一州得才刺史,十万户赖其福;得不才刺史,十万户受其困。
一个州有一个能干的刺史,十万户人家就靠他得福;有一个平庸的刺史,十万户人家就会因他而陷于艰难窘迫境地。
国家兴衰,在此职也。
国家兴盛衰落,关键就在刺史、县令。
今吏部调县令如补一尉,但计资考,不求贤良。
如今吏部调任县令如同委派一个县尉,只考虑资历,不讲究贤德才干。
有如不次用人,则天下嚣然相谤矣,狃于常而不变也。
譬如越级提拔人才,就招致人们轻浮的诽谤,他们习惯常规而不愿变通。
故庸人皆任县令,教化之陵迟,顾不甚哉!
所以庸人都当县令,教化的衰落,能不严重吗!
其三言: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
第三条说:天下有潜伏的危机,祸福都由它产生。
机静则有福,动则有祸,百姓安则乐生,不安则轻生者是也。
危机不被引发就是福,一旦爆发就是祸,百姓安宁就贪生爱命,动荡不安就轻生拼命正是这个道理。
今军旅之弊,夫妻不得安,父子不相养,五六年矣。
如今战事频繁,夫妻不能团聚,父子不能奉养,已经五六年了。
自剑南尽河、陇,山东由青、徐、曹、汴,河北举沧、瀛、赵、鄚,或困水旱,或顿兵疫,死亡流离略尽,尚赖陛下悯其失职,凡兵戍调发,一切罢之,使人得妻子相见,父兄相保,可谓能静其机也。
从剑南到黄河、陇山,山东的青州、徐州、曹州、汴州,河北的沧州、瀛州、赵州、州,有的遭受水旱灾害,有的遭受战乱疫病,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快要光了。还靠陛下怜悯他们流离失所,凡是征调百姓打仗守卫边境的事,全都停止,使百姓能够夫妻、父子相见,父母、兄弟保全,就算得是善于平息危机了。
然臣恐将相有贪夷狄利,以广地强武说陛下者,欲动其机,机动则祸构。
但是我担心有贪求外族利益,用拓展领土、增强武力为由劝说陛下的武将文臣,要引发危机,危机爆发就造成祸患。
宜脩文德,去刑罚,劝农桑,以息疲民。
应当兴礼乐教化,取消刑罚,鼓励农业生产,让疲惫的百姓休养生息。
蛮夷知中国有圣王,必累译至矣。
外族知道中国有圣明的君主,必然一再恳请来华朝拜了。
于时,吐蕃、九姓叛,诏田扬名发金山道十姓兵讨之。
就在这时,吐蕃、九姓铁勒叛乱,朝廷诏令田扬名派遣金山道十姓兵讨伐。
十姓君长以三万骑战,有功,遂请入朝。
十姓君长率领三万骑兵作战,立了功,于是请求进京朝拜。
后责其尝不奉命擅破回纥,不听。
则天皇后责怪他曾经擅自打败回纥,不答应进京。
子昂上疏曰:国家能制十姓者,繇九姓强大,臣服中国,故势微弱,委命下吏。
陈子昂呈递奏疏说: 国家之所以能够控制十姓部族,是由于九姓铁勒强大,愿做中国的臣民,原来势力弱小,就归附当了下级官吏。
今九姓叛亡,北蕃丧乱,君长无主,回纥残破,碛北诸姓已非国有,欲犄角亡叛,唯金山诸蕃共为形势。
如今九姓铁勒叛逃,北方各民族发生死丧祸乱,部族君长没有主心骨,回纥衰败,大漠以北的各部族已不属中国,想分兵夹攻我们而逃亡反叛,只有金山道十姓兵马同我们一起布阵设防。
有司乃以扬名擅破回纥,归十姓之罪,拒而遣还,不使入朝,恐非羁戎之长策也。
有关官吏却因田扬名擅自打败回纥,归罪于十姓部族,拒绝他的要求,打发他们回去,不让其进京朝拜,恐怕不是控制外族的长远之策。
夫戎有鸟兽心,亲之则顺,疑之则乱,今阻其善意,则十姓内无国家亲信之恩,外有回纥报仇之患,怀不自安,鸟骇狼顾,则河西诸蕃自此拒命矣。
外族具有鸟兽的心性,亲信他就驯顺,猜忌他就叛乱,如果阻止其好意,那么十姓内无朝廷亲信的恩情。外有回纥报仇的忧患,心神不定,像鸟一样惊慌,像狼一样疑惧,那么河西各部族从此就不接受控制了。
且夷狄相攻,中国之福。
并且东、北两方的外族互相敌对,是我们的好事。
今回纥已破,既无可言;十姓非罪,又不当绝。
如今回纥已被打败,已无可议论的了;十姓没有过错,也不应弄僵关系。
罪止扬名,足以慰其酋领矣。
只追究一下田扬名的罪责,就足以抚慰十姓君长了。
近诏同城权置安北府,其地当碛南口,制匈奴之冲,常为剧镇。
朝廷最近发出诏令,同城暂属安北府管辖。同城地处大漠南部关口,是防御匈奴的要道,一直是个形势险峻的重镇。
臣顷闻碛北突厥之归者已千余帐,来者未止,甘州降户四千帐,亦置同城。
我刚听说大漠北边归附朝廷的突厥人已有一千多户,还在不断地到来,甘州降顺的有四千户,也安排在同城境内。
今碛北丧乱、荒馑之余,无所存仰,陛下开府招纳,诚覆全戎狄之仁也。
如今大漠以北经死丧祸乱、灾荒饥饿的幸存者,没有办法生活,陛下开设府署接收他们,实在是保全这些外族的仁义措施。
然同城本无储峙,而降附蕃落不免寒饥,更相劫掠。
但是同城本来没有粮食储备,而降顺归附的外族民众不免由于挨饿受冻,又会进行抢劫。
今安北有官牛羊六千,粟麦万斛,城孤兵少,降者日众,不加救恤,盗劫日多。
现在安北府有六千只官府的牛羊,一万斛官府的粟麦,同城孤立无援,守城兵卒又少,降顺归附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不给予救济,偷盗抢劫会一天比一天多。
夫人情以求生为急,今有粟麦牛羊为之饵,而不救其死,安得不为盗乎?
人的天性是以求生最为迫切,如果有粟麦牛羊放着让人眼馋,却不拿来给他们救命,怎能不抢劫偷盗?
盗兴则安北不全,甘、凉以往,跷以待陷,后为边患,祸未可量。
盗贼兴起,安北府就不能保全,甘州、凉州以北,动荡不定容易攻占,其后为害边境,灾祸不堪设想。
是则诱使乱,诲之盗也。
这就是诱发祸乱,教唆盗窃。
且夷狄代有雄亻桀,与中国抗,有如勃起,招合遗散,众将系兴,此国家大机,不可失也。
再说东、北两方外族代代都有勇武杰出的人才,跟朝廷敌对,如果突然叛乱,招集流散在各地的人,就会不断发展,这是国家的关键大事,处理上不能失误。
又谓:河西诸州,军兴以来,公私储蓄,尤可嗟痛。
又说: 河西各州,组建驻军以来,官府民间的粮食储备,尤其令人叹息痛心。
凉州岁食六万斛,屯田所收不能偿垦。
凉州一年需要粮食六万斛,军垦农场的收入还不能抵偿成本。
陛下欲制河西,定乱戎,此州空虚,未可动也。
陛下打算控制河西,平息戎族叛乱,而凉州粮草匮乏,还不能行动。
甘州所积四十万斛,观其山川,诚河西喉咽地,北当九姓,南逼吐蕃,奸回不测,伺我边罅。
甘州储有四十万斛粮食,观察地理形势,实在是河西的咽喉要道,北面对着九姓,南边逼近吐蕃,邪恶之辈不可预料,正窥伺我边境空隙。
故甘州地广粟多,左右受敌,但户止三千,胜兵者少,屯田广夷,仓庾丰衍,瓜、肃以西,皆仰其餫,一旬不往,士已枵饥。
甘州地广粮多,左右受敌威胁,而只有三千户居民,能打仗的人少,耕地广阔平坦,粮仓充实,瓜州、肃州以西,都靠这里供给粮食,十天不送粮食去,兵卒就要挨饿。
是河西之命系于甘州矣。
这就表明河西的命脉是在甘州。
且其四十余屯,水泉良沃,不待天时,岁取二十万斛,但人力寡乏,未尽垦发。
并且它境内的四十多处军垦农场,水源丰沛,土地肥沃,不论气候好坏,都能收获粮食,只是缺乏人力,还没有全都开垦出来。
异时吐番不敢东侵者,繇甘、凉士马强盛,以振其入。
从前吐蕃不敢向东侵犯的原因,是由于甘州、凉州兵强马壮,严阵待敌。
今甘州积粟万计,兵少不足以制贼,若吐蕃敢大入,燔蓄谷,蹂诸屯,则河西诸州,我何以守?
如今甘州积贮的粮食数以万计,兵力太少不能制伏敌人,如果吐蕃敢于大举进攻,焚烧粮食,毁坏各处军垦农场,那么河西各州,我朝靠什么守卫?
宜益屯兵,外得以防盗,内得以营农,取数年之收,可饱士百万,则天兵所临,何求不得哉?
应当增加垦荒部队,对外可以防御敌人,对内可以经营农田,获得几年的收成,可以养活百万士卒,那么神兵所到之处,有什么目的不能达到呢?
其后吐蕃果入寇,终后世为边患最甚。
那以后,吐蕃果然入侵,始终成为后世最严重的边境祸患。
后方谋开蜀山,由雅州道翦生羌,因以袭吐蕃。
则天皇后正筹划打通蜀州山路,从雅州道消灭生羌,进而袭击吐蕃。
子昂上书以七验谏止之,曰:臣闻乱生必由于怨。
陈子昂呈递奏章用七条凭证劝阻,说: 我听说祸乱爆发必然是由怨恨引起。
雅州羌未尝一日为盗,今无罪蒙戮,怨必甚,怨甚则蜂骇且亡,而边邑连兵,守备不解,蜀之祸构矣。
雅州的羌族不曾当过一天盗寇,如果无辜被杀,怨恨一定强烈,怨恨强烈就会像蜂群一样惊恐逃走,这就要在边境集镇部署大量兵力联防不懈,蜀州的祸患就酿成了。
东汉丧败,乱始诸羌,一验也。
东汉衰亡,是从羌族叛乱开始的,这是凭证之一。
吐蕃黠狯,抗天诛者二十余年。
吐蕃狡猾,抗拒天子的惩罚二十多年。
前日薛仁贵、郭待封以十万众败大非川,一甲不返;李敬玄、刘审礼举十八万众困青海,身执贼廷,关、陇为空。
不久前薛仁贵、郭待封拥有十万人马却在大非川战败,没有一个士卒回来;李敬玄、刘审礼拥有十八万人马却在青海被围,自己都被捉到敌人宫廷,关州、陇州成了空城。
今乃欲建李处一为上将,驱疲兵袭不可幸之吐蕃,举为贼笑,二验也。
如今还想提议李处一为上将,驱使疲惫的士卒袭击没有指望战胜的吐蕃,引起敌人的耻笑,这是凭证之二。
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
世间的事情有想得到利益却招致损失的。
昔蜀与中国不通,秦以金牛、美女啖蜀侯,侯使五丁力士栈褒斜,凿通谷,迎秦之馈。
从前蜀地跟中原没有交往,秦惠王用金牛、美女利诱蜀侯负力,负力派五名壮士在褒斜架设栈道,打通山谷,迎接秦国的礼物。
秦随以兵,而地入中州,三验也。
秦国派兵跟在后头,将蜀地夺到自己手里,这是凭证之三。
吐蕃爱蜀富,思盗之矣,徒以障队隘绝,顿饿喙不得噬。
吐蕃贪心蜀州的富裕,早就想去进行抢掠,只是因为悬崖山道险要到了极点,贪馋的嘴巴吞吃不到。
今撤山羌,开阪险,使贼得收奔亡以攻边,是除道待贼,举蜀以遗之,四验也。
如今撤除羌族这道屏障,打开险峻的山道,使吐蕃能够招集逃散的羌人来攻打边境集镇,这就叫扫清道路方便强盗,将蜀州拱手送给敌人,这是凭证之四。
蜀为西南一都会,国之宝府,又人富粟多,浮江而下,可济中国。
蜀州是西南边境的一个大城市,是国家的宝库,并且百姓富裕,粮食充足,顺长江东运,可以援助中原。
今图侥幸之利,以事西羌,得羌地不足耕,得羌财不足富。
现在图谋靠不住的利益,征讨西羌,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得到他们的财物不能富裕。
是过杀无辜之众,以伤陛下之仁,五验也。
这就叫错杀无辜的百姓,来损害陛下仁爱的形象,这是凭证之五。
蜀所恃,有险也;蜀所安,无役也。
蜀州倚仗的,是险要关隘;蜀州之所以安定,是没有徭役。
今开蜀险,役蜀人,险开则便寇,人役则伤财。
如今打开蜀州的险关要道,役使蜀州的百姓,险关要道一打开正好方便敌人,百姓受到役使就会损害资财。
臣恐未及见羌,而奸盗在其中矣。
我担心还没有看到羌人,邪恶的盗贼就已隐藏在里头了。
异时益州长史李崇真托言吐蕃寇松州,天子为盛军师,趣转饷以备之。
从前益州长史李崇真诈称吐蕃侵扰松州,天子为他扩充兵力,催运粮饷加强财力。
不三年,巴、蜀大困,不见一贼,而崇真奸赃已钜万。
不到三年,巴州、蜀州财力非常困乏,没有看到一个敌人,但李崇真欺诈鲸吞赃款已有巨大的数目。
今得非有奸臣图利,复以生羌为资?
如今莫非有奸臣谋求私利,又借消灭西羌为由头?
六验也。
这是凭证之六。
蜀士尪孱不知兵,一虏持矛,百人不敢当。
蜀州的士卒瘦小怯懦不懂打仗,一个敌人冲杀过来,一百个蜀兵不敢抵挡。
若西戎不即破灭,臣见蜀之边垂且不守,而为羌夷所暴,七验也。
如果西羌不能很快消灭,我预见蜀州边境将会守卫不住,而被西羌糟蹋,这是凭证之七。
国家近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疏勒,天下以为务仁不务广,务养不务杀,行太古三皇事。
国家近来停止安北的战争,提升外族首领的职务,放弃对龟兹、疏勒的控制,天下臣民认为陛下致力于实行仁政而不愿扩张领土,致力于休养教化而不愿征讨杀伐,是建立远古伏羲、神农、黄帝一样的功业。
今徇贪夫之议,诛无罪之羌,遗全蜀患,此臣所未谕。
如今听从贪官的意见,讨伐无辜的羌族,给整个蜀地留下后患,这是我弄不明白的。
方山东饥,关陇弊,生人流亡,诚陛下宁静思和天人之时,安可动甲兵、兴大役,以自生乱?
面对山东饥荒,潼关、陇州凋敝,黎民流散逃亡的状况,实在是陛下潜心设法调理天道人事的时候,哪能调遣军队,大兴徭役,以致自己造成祸乱?
又西军失守,北屯不利,边人骇情,今复举舆师投不测,小人徒知议夷狄之利,非帝王至德也。
加上西部边关失守,北部军垦失利,边境人心惊恐,现在又把兵众丢到凶吉不可预料的战场上去,小人只知图谋外族的利益,这不是帝王的崇高德行。
善为天下者,计大而不计小,务德而不务刑,据安念危,值利思害。
善于治理天下的帝王,顾及全局而不贪求小利,致力于道德教化而不滥用武力刑罚,处于平安而提防祸乱,面对利益而考虑危害。
愿陛下审计之。
请陛下慎重考虑。
后复召见,使论为政之要,适时不便者,毋援上古,角空言。
则天皇后又召见他,要他论述主持朝政的要领,批评不恰当的时政,不要引经据典,大发空洞议论。
子昂乃奏八科:一措刑,二官人,三知贤,四去疑,五招谏,六劝赏,七息兵,八安宗子。
陈子昂于是禀奏了八个问题:一是废弃刑罚,二是让人当官,三是任用贤才,四是去掉猜忌,五是征求批评,六是鼓励奖赏,七是停止征伐,八是安置皇族子弟。
其大榷谓:今百度已备,但刑急罔密,非为政之要。
其内容大致如下: 如今各种法律制度已很齐全,不过刑罚严厉细密,不是主持朝政的要领。
凡大人初制天下,必有凶乱叛逆之人为我驱除,以明天诛。
凡是德行高尚的人开始控制天下,必然有扰乱社会背叛朝廷的人要被驱逐排除,以显示帝王的惩罚。
凶叛已灭,则顺人情,赦过宥罪。
凶贼叛徒消灭之后,就要顺应民心,赦免罪过。
盖刑以禁乱,乱静而刑息,不为承平设也。
刑罚是用来禁止祸乱的,祸乱平息刑罚就要停止,它不是为太平设置的。
太平之人,乐德而恶刑,刑之所加,人必惨怛,故圣人贵措刑也。
太平时代的百姓,喜欢恩德而厌恶刑罚,刑罚使用到谁身上,人们必然忧伤悲痛,所以圣人非常重视废弃刑罚。
比大赦,澡荡群罪,天下蒙庆,咸得自新。
朝廷大赦天下,洗清犯人的罪过,天下百姓承蒙喜庆,都获得重新做人的机会。
近日诏狱稍滋,钩捕支党,株蔓推穷,盖狱吏不识天意,以抵惨刻。
近来诏令关押的犯人逐渐增多,搜捕支派余党,株连牵附,追根寻源,大概是司法官吏不明白皇上本意,以致如此狠毒苛刻。
诚宜广恺悌之道,敕法慎罚,省白诬冤,此太平安人之务也。
实在应当广施和乐简易之策,整饬法纪谨慎刑罚,清理冤假错案,这是稳定天下安定民心的当务之急。
官人惟贤,政所以治也。
任人惟贤,是使政治清明安定的办法。
然君子小人各尚其类。
不过君子小人各自推崇他的同类。
若陛下好贤而不任,任而不能信,信而不能终,终而不赏,虽有贤人,终不肯至,又不肯劝。
如果陛下喜爱贤才却不任用,任用却不信赖,信赖却不持久,持久却不表彰奖赏,纵然有贤才,终究不肯出山,来了也不肯出力。
反是,则天下之贤集矣。
反之,那么天下的贤才都会云集朝廷了。
议者乃云 贤不可知,人不易识 。
舆论却说: 德才不可知晓,人心不易识别。
臣以为固易知,固易识。
我认为本来容易知晓,容易识别。
夫尚德行者无凶险,务公正者无邪朋,廉者憎贪,信者疾伪,智不为愚者谋,勇不为怯者死,犹鸾隼不接翼,薰莸不共气,其理自然。
崇尚德行的人没有凶险的行为,致力公正的人没有不正的朋友,廉洁的人憎恶贪婪,诚实的人痛恨虚伪,聪明的人不跟愚蠢的人计议,勇敢的人不为怯懦的人献身,就像凤凰与飞鹰不挨翅膀,蕙草臭莸不同气味,道理是很自然的。
何者?
什么原因呢?
以德并凶,势不相入;以正攻佞,势不相利;以廉劝贪,势不相售;以信质伪,势不相和。
用道德感化凶恶,势必互不相容;用正直改造奸佞,势必都无效果;用廉洁劝说贪婪,势必互不买账;用诚实接交虚伪,势必互不和谐。
智者尚谋,愚者所不听;勇者徇死,怯者所不从。
聪明的人尊崇谋略,愚蠢的人不听这些;勇敢的人乐于献身,怯懦的人不学这些。
此趣向之反也。
这是由于志趣相反。
贤人未尝不思效用,顾无其类则难进,是以湮汩于时。
贤才不是不想为人效劳,但是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就难引荐,因此当时就遭埋没。
诚能信任俊良,知左右有灼然贤行者,赐之尊爵厚禄,使以类相举,则天下之理得矣。
如果能够信任本身德才出众,周围又有著名贤才的人,赐给他高官厚禄,使得他推荐那些贤才,那么天下的太平稳定就成功了。
陛下知得贤须任,今未能者,盖以常信任者不效。
陛下本来知道得到贤才必须任用,如今没有这样做,大概是由于以往信任的人没有成效。
如裴炎、刘祎之、周思茂、骞味道固蒙用矣,皆孤恩前死,以是陛下疑于信贤。臣固不然。
例如裴炎、刘之、周思茂、骞味道已经承蒙任用,都辜负恩德早早死去,因此陛下对信任贤才产生了怀疑,我坚持认为不应这样。
昔人有以噎得病,乃欲绝食,不知食绝而身殒。
从前有个人由于食物堵塞咽喉得了病,就想不再吃东西,他不知道不吃东西就会饿死。
贤人于国,犹食在人,人不可以一噎而止餐,国不可以谬一贤而远正士,此神鉴所知也。
贤才对于国家,就像食物对于人,人不能由于食物堵塞了一次咽喉就停止进餐,国家不能由于看错了一次贤才就疏远正直人士,这是明察如神的陛下知道的。
圣人大德,在能纳谏,太宗德参三王,而能容魏徵之直。
圣贤的崇高品德,在于能够听取劝谏,太宗皇帝品德跟夏禹、商汤、周文王一样崇高,因而能容纳魏征的刚直劝谏。
今诚有敢谏骨鲠之臣,陛下广延顺纳,以新盛德,则万世有述。
如今确实有敢于劝谏的正直臣子,陛下广泛地接纳他们的意见,来光大崇高的品德,就会万代传颂。
臣闻劳臣不赏,不可劝功;死士不赏,不可劝勇。
我听说不奖励功臣,就不能鼓舞人们建功立业;不奖励勇士,就不能鼓舞人们英勇作战。
今或勤劳死难,名爵不及;偷荣尸禄,宠秩妄加,非所以表庸励行者也。
现在有的人劳苦功高、死于国难,却没有给予相应的荣誉地位;有的人欺世盗名、尸位素餐,却随便地给予恩宠、提升官职,这不是表彰功劳鼓励德行的政策。
愿表显徇节,励勉百僚。
希望表彰守节不变的人,以勉励百官。
古之赏一人,千万人悦者,盖云当也。
古代一人受奖,万人高兴的原因,大概是奖赏得当。
今事之最大者,患兵甲岁兴,赋役不省,兴师十万,则百万之家不得安业。
如今最大的事,是担忧年年派兵打仗,赋税劳役不能减少,每动用十万兵众,就使百万户人家不能安居乐业。
自有事北狄,于今十年,不闻中国之胜。
自从跟北方的狄族打仗,至今已有十年,没有听说中国胜利。
以庸将御冗兵,徭役日广,兵甲日敝。
派平庸的将领带散漫的军队,劳役一天天加重,武器装备一天天破旧。
愿审量损益,计利害,势有不可,毋虚出兵,则人安矣。
希望慎重地商酌利弊,计议得失,形势不可能,就不要徒然出兵,那么民众就安宁了。
虺贼干纪,自取屠灭,罪止魁逆,无复缘坐,宗室子弟,皆得更生。
原越王李贞、琅笽王李冲违犯法纪,自取灭亡,只惩治叛乱头目就行了,不要再牵连治罪,皇族子弟,都应给予第二次生命。
然臣愿陛下重晓慰之,使明知天子慈仁,下得自安。
我还希望陛下再次明确地抚慰他们,让他们清楚地知道天子的慈爱仁义,使臣下感到安全。
臣闻人情不能自明则疑,疑则惧,惧则罪生。
我听说人之常情是不能自我了解就产生疑惑,疑惑就产生恐惧,恐惧就发生罪错。
惟赐恺悌之德,使居无过之地。
请赐给和平乐易的恩德,使他们身处不犯罪错的环境。
俄迁右卫胄曹参军。
不久,陈子昂被提升,任右卫胄曹参军。
后既称皇帝,改号周,子昂上《周受命颂》以媚悦后。
则天皇后称帝登位,改国号为周,陈子昂进献《周受命颂》讨她欢心。
虽数召见问政事,论亦详切,故奏闻辄罢。
她虽然多次召见陈子昂咨询朝廷政务,因为言词照旧率直急切,所以都是说了就放下。
以母丧去官,服终,擢右拾遗。
陈子昂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回家,守孝期满后,升任右拾遗。
子昂多病,居职不乐。会武攸宜讨契丹,高置幕府,表子昂参谋。次渔阳,前军败,举军震恐,攸宜轻易无将略,子昂谏曰: 陛下发天下兵以属大王,安危成败在此举,安可忽哉?
陈子昂体弱多病,对自己的职务也不高兴,恰逢武攸宜征讨契丹,设置庞大的幕府机构,上表请求让陈子昂任幕府参谋,部队暂驻渔阳,先头部队吃了败仗,全军震惊恐惧,武攸宜头脑简单没有将帅谋略,陈子昂劝谏说: 陛下把全国的兵力交给大王您,安危成败在此一举,怎能漫不经心呢?
今大王法制不立,如小儿戏。
现在您还没建立法令制度,如同儿戏。
愿审智愚,量勇怯,度众寡,以长攻短,此刷耻之道也。
请您考虑各支军队将领的智愚、士气的高低、兵力的强弱,用自己的优势兵力进攻敌人的薄弱环节,这是为先头部队洗刷耻辱的策略。
夫按军尚威严,择亲信以虞不测。
控制军队依靠威严,选用亲近信任的人来预防发生意外。
大王提重兵精甲,屯之境上,硃亥窃发之变,良可惧也。王能听愚计,分麾下万人为前驱,契丹小丑,指日可擒。
您自己选择精锐队伍、精良装备滞留渔阳,魏国的屠夫朱亥为信陵君打死晋鄙夺取兵权一类的变故,的确可怕。您如果采纳我的计谋,分派一万名将士为先锋部队,擒获契丹族那个小小主帅,指日可待。
攸宜以其儒者,谢不纳。
武攸宜认为是书生的门外之谈,拒不采纳。
居数日,复进计,攸宜怒,徙署军曹。
过了几天,再次提出这个意见,武攸宜火了,改任他为代理军曹。
子昂知不合,不复言。
陈子昂明白意见不合,不再说了。
圣历初,以父老,表解官归侍,诏以官供养。
武则天圣历初年,由于父亲年事已高,陈子昂上表请求辞官回家侍候,诏令戴职供养。
会父丧,庐冢次,每哀恸,闻者为涕。
父亲去世,他在坟墓旁边修建户室守孝,常常放声痛哭,听到的人也为他落泪。
县令段简贪暴,闻其富,欲害子昂,家人纳钱二十万缗,简薄其赂,捕送狱中。
县令段简贪婪凶残,听说他家富裕,要残害他,家属送给段简二十万缗钱,段简嫌太少,把陈子昂抓去关进了监狱。
子昂之见捕,自筮,卦成,惊曰: 天命不祐,吾殆死乎!
陈子昂被捕时,自己进行占卜,卦象占出后,惊骇地说: 天意不肯保佑,我大概要死了!
果死狱中,年四十三。
果然死在监狱,终年四十三岁。
子昂资褊躁,然轻财好施,笃朋友,与陆余庆、王无竞、房融、崔泰之、卢藏用、赵元最厚。
陈子昂天生器量狭窄性情急躁,但是看轻钱财喜好施舍,对朋友真诚,跟陆余庆、王无竞、房融、崔泰之、卢藏用、赵元交情最深。
唐兴,文章承徐、庾余风,天下祖尚,子昂始变雅正。
初唐时期,诗文继承南北朝时徐陵、庾信辞藻华丽内容空洞的风格,全国宗奉提倡,陈子昂率先提倡文辞质朴内容充实的风雅正道。
初,为《感遇诗》三十八章,王适曰: 是必为海内文宗。
当初,创作《感遇诗》三十八首,王适说: 这些诗必然成为天下诗文的典范。
乃请交。
要求跟他交往。
子昂所论著,当世以为法。
陈子昂的论著时人作为法则。
大历中,东川节度使李叔明为立旌德碑于梓州,而学堂至今犹存。
代宗大历年间,东川节度使李叔明在梓州为他树立旌德碑,碑旁的那所学校至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