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_卷九十
权德舆,字载之。
权德舆,字载之。
父皋,见《卓行传》。
父名皋。
德舆七岁居父丧,哭踊如成人。
德舆七岁时父亲去世,他哀哭跪拜一如成人。
未冠,以文章称诸儒间。
不到二十岁,他的文章就受到读书人的称赞了。
韩洄黜陟河南,辟置幕府。
韩泗任河南黜陟使,召权德舆为自己幕府。
复从江西观察使李兼府为判官。
后又跟随江西观察使李兼,在他府中任判官。
杜佑、裴胄交辟之。
杜佑、裴胄交相推荐他。
德宗闻其材,召为太常博士,改左补阙。
德宗听说他的才能,召他任太常博士,改为左补阙。
贞元八年,关东、淮南、浙西州县大水,坏庐舍,漂杀人。
贞元八年,关东、淮南、浙西州县发大水,冲坏了房屋,淹死了好些人。
德舆建言: 江、淮田一善熟,则旁资数道,故天下大计,仰于东南。
权德舆向皇帝建议 :江、淮一带的田地,若有一次好收成就能够支援好几道的食用,所以天下大计,一向仰仗东南。
今霪雨二时,农田不开,逋亡日众。
现在两个季度淫雨不止,农田无法耕种,离乡求生的日渐增多。
宜择群臣明识通方者,持节劳徠,问人所疾苦,蠲其租入,与连帅守长讲求所宜。
最好能在群臣中挑选能明察全局且有胆识权宜处理的人,去持节抚慰,深入了解百姓的疾苦,免其租赋,与当地连帅守长研究赈济办法。
赋取于人,不若藏于人之固也。
赋税从百姓中征来,现时不如藏在百姓手中更为有利。
帝乃遣奚陟等四人循行慰抚。
皇帝于是派奚陟等四人巡察慰抚。
裴延龄以巧幸进,判度支,德舆上疏斥言: 延龄以常赋正额用度未尽者为羡利,以夸己功;用官钱售常平杂物,还取其直,号别贮羡钱,因以罔上;边军乏,不禀粮,召祸疆场,其事不细。
裴延龄因善于奉迎而进官,管理财政。德舆上疏斥责说 :裴延龄将常赋中计划支出未用尽的作为羡利进奉,以夸耀自己的功劳;用官钱收购一般杂物,又卖出取利,称之为 别贮羡钱 ,以此欺骗皇上;边军粮饷匮乏,他不运粮过去,以致招来边祸,此非小事。
陛下疑为流言,胡不以新利召延龄,质核本末,择中朝臣按覆边资。
陛下怀疑以上均为流言,可就新利为由召延龄来,查核其收支明细;另选朝臣去查核边域费用开支情况。
如言者不谬,则邦国之务,不宜委非其人。
如果传言的事确实,则邦国的要务,不可交给不正派的人。
疏奏,不省。
奏疏送上去,没有下文。
迁起居舍人。
权德舆升任起居舍人。
岁中,兼知制诰,进中书舍人。
兼掌制诰之事,升为中书舍人。
当是时,帝亲揽庶政,重除拜,凡命诸朝,皆手制中下。
当时,皇帝亲理政务,十分重视除拜官职,凡有任命,必定亲自批示下发。
始,德舆知制诰,而徐岱给事中,高郢为舍人。
起初,权德舆掌管制诰事,徐岱为给事中,高郢为舍人。
居数岁,岱卒,郢知礼部,德舆独直两省,数旬一还舍,乃上书言: 左右掖垣,承天子诰命,奉行详覆,各有攸司。
几年后,徐岱死,高郢调任礼部,权德舆一人担负了中书、门下两省之事,忙得几十天才能回一次家。于是上书皇帝: 中书、门下左右两省,承旨拟制天子诰命,奉行详覆,各有所司。
旧制,分曹十员,以相防检。
旧制,分部治事共有十人,以备相互监督检查。
大抵事有所壅,则吏得为非。四方闻者,或以朝廷为乏士,要重之司,不宜久废。
一般来说,若事有所壅闭,官吏有了干违法之事的机会,四方之士如得知这种情况,会认为朝中缺乏任事之人。政要部门不宜长期空缺。
帝曰: 非不知卿之劳,但择如卿者未得其人耳。
皇帝说: 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辛苦,但想觅一个像你一样的人,还没找到啊。
久之,知礼部贡举,真拜侍郎。
很久以后,权德舆主管礼部贡举、实授侍郎。
凡三岁,甄品详谛,所得士相继为公卿、宰相。
三年来,甄选评量极为仔细,他所选拔的人相继都任公卿、宰相。
取明经初不限员。
取明经不限名额由此始。
十九年,大旱,德舆因是上陈阙政曰: 陛下斋心减膳,闵恻元元,告于宗庙,祷诸天地,一物可祈,必致其礼,一士有请,必听其言,忧人之心可谓至已。
贞元十九年,天大旱,权德舆即此上书陈政事: 陛下净心精简膳食,同情怜悯百姓,到宗庙向祖先报告求助,再向天地祝祷,请求赐福。凡有可祈求之物,定致敬礼;一个士人有所请,定要详听其言,这样,关心他人之心可称完善。
臣闻销天灾者脩政术,感人心者流惠泽,和气洽,则祥应至矣。
臣听说,消化天灾的,定要修善其政;感召人心的,定要广施惠泽。祥和之气洽比,自然会有祥瑞的应和。
畿甸之内,大率赤地而无所望,转徙之人,毙踣道路,虑种麦时,种不得下。
王城内外,大部分都成了荒地,转徙逃荒的人,不少都死于道路。担心到种麦时,无种可下。
宜诏在所裁留经用,以种贷民。
最好诏令各地根据情况留下所需之种子,到时贷给百姓。
今兹租赋及宿逋远贷,一切蠲除。
今年的租赋以及过去的欠债,一律均免除。
设不蠲除,亦无可敛之理,不如先事图之,则恩归于上矣。
即使不免,也没理由收取。不如先做出决定,百姓就会感恩皇上。
十四年夏旱,吏趣常赋,至县令为民殴辱者,不可不察。
以前十四年夏天的旱灾,官吏催促常年的租赋,以致发生县令被百姓殴打侮辱的事,不可不引以为戒。
又言: 漕运本济关中,若转东都以西缘道仓廪,悉入京师,督江、淮所输以备常数,然后约太仓一岁计,斥其余者以粜于民,则时价不踊而蓄藏者出矣。
权德舆又说 :漕运本是为关中需要而设。假如改将东都以西诸道的仓储都运入京师,再督促江、淮所缴纳的备足常数,然后估量太仓留一年的食用,多出来的全都卖给百姓,那时价不会涨得太高而储蓄的人愿意卖出来了。
又言: 大历中,一缣直钱四千,今止八百,税入如旧,则出于民者五倍其初。
税收仍与过去一样,百姓实际缴纳的则是以前的五倍。四方之官热中于上献,结果是为国家聚怨。
四方锐于上献,为国掊怨,广军实之求,而兵有虚籍,剥取多方,虽有心计巧历,能商功利,其于割股啖口,困人均也。
又广求军车器械等物,而兵籍中不少虚额,多方剥取。虽有心计巧法,能贾功利,但其做法有如割股肉塞口福,使大家都陷入困顿。
又言: 比经绌放者,自谓抆拭无期,坐为匪人,以动和气。而冬荐官逾三年未受命,衣食既空,溘然就毙,此亦穷人之一端也。
又说 :近年来遭绌官外放的,自以为不可能再磨灭以前的过错,以致自暴自弃;冬荐官过了三年都未授具体官职,以致衣食皆尽,溘然而逝,这也是使人穷困的一个方面。
近陛下洗宥绌放者,或起为二千石,其徒更相勉,知牵复可望。
近来陛下为被绌放的洗宽恕罪,有的起用为二千石。其他与之相类的人则相互勉励,知道复官有望。
惟因而弘之,使人人自效。
就此推而广之,可使人人自我约束。
帝颇采用之。
他的这些建议,皇帝很多都采用了。
宪宗元和初,历兵部侍郎,坐累,徙太子宾客,俄还前官。
宪宗元和初年,曾任兵部侍郎,因牵连获罪,降为太子宾客,不久又回任前官。
时泽潞卢从史诈傲,浸不制,其父虔卒京师,而成德王承宗父死求袭,德舆谏,以为: 欲变山东,先择昭义之帅。
那时,泽潞的卢从史虚诈而又傲岸,渐渐不受制约,他的父亲卢虔死于京师。成德的王承宗父亲死了,上书请求承袭父职。权德舆入谏,他认为: 如想改变山东形势,先要选好昭义的将帅。
从史拔自军校,偃蹇不法,今可因其丧,选守臣代之。
卢从史从军校选拔上来,傲慢不遵法令。现在可以就其父丧期,另选守臣把他替下来。
成德习俗既久,当制以渐,许成德之请则可,许昭义则不可。
成德父死子袭已成习俗,该慢慢地制约他们。可以同意成德的要求,而昭义的要求则不可应允。
帝不听。
皇帝不听。
及王承宗叛,从史乃诡计以挠王师,兵老无功。
及至王承宗叛变,卢从史设诡计阻挠王师,费时而无功。
德舆复请赦承宗,徙从史。
权德舆再次请求赦免王承宗,贬徙卢从史。
后皆略如所料。
后来的事都如他所预料。
会裴垍病,德舆自太常卿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其时宰相裴耹有病,权德舆从太常卿委任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王锷繇河中入朝,求兼宰相,李籓以为不可,德舆亦奏: 平章事非序进宜得,比方镇带宰相,必有大忠若勋,否则强不制者,不得已与之。
王锷由河中入朝,求兼任宰相,李藩认为不可以,权德舆也奏言: 平章事一职不是逐步升迁可得。方镇而兼任宰相者,定要大忠有大功者,此外强悍不听制约的,不得已而给予以羁勒。
今锷无功,又非姑息时,一假此名,以开后人,不可。
现在王锷无功,又不是姑息之时。若一开此例,以后就无以禁止了。
帝乃止。
皇帝乃作罢。
董溪、于皋谟以运粮使盗军兴,流岭南,帝悔其轻,诏中使半道杀之。
董溪、于皋以运粮使之便盗取军需,判流放岭南,皇帝后悔判得太轻,诏令中使在半路上杀了他们。
德舆谏: 溪等方山东用兵,乾没库财,死不偿责。
权德舆劝止说 :董溪等人趁山东用兵之时,吞没军库财物,虽死也不足偿责。
陛下以流斥太轻,当责臣等缪误,审正其罪,明下诏书,与众同弃,则人人惧法。
陛下若认为流放太轻,应该责备臣等的错误,审定明确其罪责,公开颁发诏书,与公众共同鄙弃他们。这样就能使人人警惕。
臣知已事不诤,然异时或有此比,要须有司论报,罚一劝百,孰不甘心。
臣知道已然之事不再诤谏,不过将来也许会有类似之事,因此须有司再予评论报请,使能罚一儆百,人人甘心。
帝深然之。
皇帝十分同意。
尝问政之宽猛孰先,对曰: 唐家承隋苛虐,以仁厚为先。
皇帝曾向权德舆询问为政宽严哪一种该先行。权德舆回答: 唐家继隋而兴,隋时苛虐,就该以仁厚为主。
太宗皇帝见《明堂图》,始禁鞭背,列圣所循,皆尚德教。
太宗皇帝曾见到《明堂针灸图》,得知人五脏皆近背,若针灸有误,会致人死命,因而禁止鞭背之刑。列圣所遵行的,都是崇尚德教。
故天宝大盗窃发,俄而夷灭,盖本朝之化,感人心之深也。
所以天宝年大盗虽曾横行一时,但都不久即遭夷灭。都是因为本朝的教化,感人至深的缘故。
帝曰: 诚如公言。
皇帝说 :的确如你所说的一样。
德舆善辨论,开陈古今本末,以觉悟人主。
权德舆善于论辩,常能将古今之事详加剖析,陈述本末利害,用来启发或警惕皇帝。
为辅相,宽和不为察察名。
他身为辅政的宰相,为人宽和不追求自己的名声。
李吉甫再秉政,帝又自用李绛参赞大机。
李吉甫再次执政,皇帝又自己决定用李绛参与研究大政方针。
是时,帝切于治,事钜细悉责宰相。
这时,皇帝求治心切,不论大小事都交与宰相。
吉甫、绛议论不能无持异,至帝前遽言亟辩,德舆从容不敢有所轻重,坐是罢为本官。
李吉甫、李绛容不得不同意见,常在皇帝面前说三道四。权德舆乃极谨慎不敢有所轻重。
以检校吏部尚书留守东都,进扶风郡公。
皇帝又因他缄默不言,有亏相职而罢相,以检校吏部尚书之职留守东都,晋爵扶风郡公。
于頔以子杀人,自囚,亲戚莫敢过门,朝廷无为请者。
那时,于由页因儿子杀了人,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他的亲戚没一个再敢上他的门,朝廷中也没人为他说情的。
德舆将行,言于帝曰: 頔之罪既贷不竟,宜因赐宽诏。
权德舆在离京前对皇帝说 :于由页的罪既然蒙恩宽恕不再追究,应该写一宽恕诏赐他。
帝曰: 然,卿为吾过谕之。
皇帝说: 不错,你提醒了我的疏忽。
复拜太常卿,徙刑部尚书。
又任权德舆为太常卿,调任刑部尚书。
先是,诏许孟容、蒋乂刊汇格敕,既成,上之,留禁中;德舆请出其书,与侍郎刘伯刍参复研考,定三十篇奏上。
起先,皇帝曾诏令许孟容、蒋耣汇集刊印格敕,书辑成后,进送皇帝审阅,后来留在禁中不下发。权德舆请求将书稿发出来,他与侍郎刘伯刍复核研究。最后选定三十篇奏上。
复检校吏部尚书,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后来,权德舆又被委任检校吏部尚书,出京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后二年,以病乞还,卒于道。
两年后,因病请求还乡,死在返乡路上,年六十岁。
年六十,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文。
追赠尚书左仆射,赐谥为 文 。
德舆生三岁,知变四声,四岁能赋诗,积思经术,无不贯综。
权德舆三岁时就懂得四声之变,四岁就能赋诗。他潜心研究经术,无不融汇贯通。
自始学至老,未曾一日去书不观。
从他开始学习,一直到老,没有一天不读书。
尝著论,辨汉所以亡,西京以张禹,东京以胡广,大指有补于世。
他曾写文章论述汉亡的原因,西汉因张禹、东汉因胡广,大旨对世有补。
其文雅正赡缛,当时公卿侯王功德卓异者,皆所铭纪,十常七八。
德舆的文章达练精密。当时公卿侯王中功德卓越的人,都有所铭记,大约有十之七八。
虽动止无外饰,其酝藉风流,自然可慕。
他居家或处世,从不矫饰,但自有一种蕴藉风流,令人仰慕。
贞元、元和间,为搢绅羽仪云。
贞元、元和年间,成为缙绅士子的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