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裴度,字中立,河东闻喜人。

裴度字中立,河东闻喜人。

祖有邻,濮州濮阳令。

祖父裴有邻,是濮州濮阳县令。

父溆,河南府渑池丞。

父亲裴溆,是河南府渑池县丞。

度,贞元五年进士擢第,登宏辞科。

裴度于贞元五年考中进士,中选宏辞科。

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对策高等,授河阴县尉。

参加皇帝在殿廷亲自诏试的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试,应对策问成绩优等,被委任为河阴县尉。

迁监察御史,密疏论权幸,语切忤旨,出为河南府功曹。

晋升为监察御史后,因密章奏论皇帝宠信的权臣,措语直切,违逆君心,被调出朝廷任河南府功曹。

迁起居舍人。

后提升为起居舍人。

元和六年,以司封员外郎知制诰,寻转本司郎中。

元和六年,他以司封员外郎职务掌管拟制诏令,不久转任本司郎中。

七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卒。其子怀谏幼年不任军政,牙军立小将田兴为留后。

元和七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其子田怀谏年幼不能担任军政职务,府营中的军官拥立小将田兴担任留后官。

兴布心腹于朝廷,请守国法,除吏输常赋,宪宗遣度使魏州宣谕。

田兴安排心腹去到朝廷,奏请魏博遵守朝廷法令,由朝廷委任魏博官吏,向朝廷缴纳法定赋税。宪宗派裴度出使魏州宣布解说朝廷旨意。

兴承僭侈之后,车服垣屋,有逾制度,视事斋阁,尤加宏敞。

田兴任留后之时,其先任僭伪不守礼法而侈奢浮华,享用的车辆、服饰、住房,超过制度的规定,处理政务的厅堂楼阁更为宽敞。

兴恶之,不于其间视事,乃除旧采访使居之,请度为壁记,述兴谦降奉法,魏人深德之。

田兴避忌,不去那里处理公务,仍取用原采访使的官厅居住;于是请裴度在他居所的墙壁上写下题文,记述田兴的谦卑奉法,魏博人十分感激裴度。

兴又请度遍至属郡,宣述诏旨,魏人郊迎感悦。

田兴又请裴度遍行所属的各郡,传达皇帝的诏书旨意,魏博人到郊外迎接,倍感欣悦。

使还,拜中书舍人。

裴度出使魏博回朝后,被任命为中书舍人。

九年十月,改御史中丞。

元和九年十月,裴度改任御史中丞。

宣徽院五坊小使,每岁秋按鹰犬于畿甸,所至官吏必厚邀供饷,小不如意,即恣其须索,百姓畏之如寇盗。

宣徽院的五坊小使,每年秋季都要到京城附近地区试放宫廷的鹰犬行猎。所到之处,官吏必须盛情相邀厚礼馈赠,小使们稍不满意,便任意勒索。百姓们畏惧他们如同害怕盗寇。

先是,贞元末,此辈暴横尤甚,乃至张网罗于民家门及井,不令出入汲水,曰: 惊我供奉鸟雀。

在此之前,贞元末年,这帮小使尤为暴虐蛮横,甚至用网罩住平民家门和井口,不许住户出入打水,说是: 有人出入会惊吓了我们豢养的皇家鸟雀。

又群聚于卖酒食家,肆情饮啖。

还成群结伙到酒食店聚饮,纵情放肆吃喝。

将去,留蛇一箧,诫之曰: 吾以此蛇致供奉鸟雀,可善饲之,无使饥渴。

临走,留下一箱蛇,并警告店家说: 我们用这些蛇喂养皇家鸟雀,要好好喂养这些蛇,不得让它们受渴挨饿。

主人赂而谢之,方肯携蛇箧而去。

店东贿赂、道歉,小使们才肯将蛇箱带走。

至元和初,虽数治其弊,故态未绝。

到元和初年,虽屡屡整治这类弊病,小使们的惯常恶行始终不能根绝。

小使尝至下邽县,县令裴寰性严刻,嫉其凶暴,公馆之外,一无曲奉。

这时,一帮五坊小使曾到下圭阝县试放鹰犬,县令裴寰性格严厉苛刻,痛恶这帮小使的凶恶暴虐,除向他们提供公务馆所外,其他一无曲意奉承。

小使怒,构寰出慢言。

小使们怒恼,诬陷裴寰狂言侮辱朝廷,并传到皇帝那里。

及上闻,宪宗怒,促令摄寰下狱,欲以大不敬论。

宪宗发怒,催促拘捕裴寰入狱,打算以 不敬皇帝 的大罪处置裴寰。

宰相武元衡等以理开悟,帝怒不解。

宰相武元衡等人以理劝解,想使皇帝省悟,宪宗怒气不消。

度入延英奏事,因极言论列,言寰无罪。

裴度入延英殿进奏政事,趁机竭力论理评说,陈述裴寰无罪。

上愈怒曰: 如卿之言,寰无罪即决五坊小使;如小使无罪,即决裴寰。

宪宗更加恼怒,说: 按你的意见,裴寰无罪就处决五坊小使;如果小使们无罪,就处决裴寰。

度对曰: 按罪诚如圣旨,但以裴寰为令长,忧惜陛下百姓如此,岂可加罪?

裴度回答说: 论罪,确如圣上所言,只是任用裴寰为县令,他替陛下忧心、顾惜百姓才至于如此,怎么可以加罪于他呢?

上怒色遽霁。

宪宗怒色立消。

翌日,令释寰。

次日,便下令释放了裴寰。

寻以度兼刑部侍郎,奉使蔡州行营,宣谕诸军。

不久,委任裴度兼刑部侍郎,并奉旨出使蔡州行营,向诸军将领传达讲述朝廷旨意。

既还,帝问诸将之才,度曰: 臣观李光颜见义能勇,终有所成。

回朝后,宪宗向裴度询问各将领的才干,裴度说: 据臣看,李光颜深明大义、能干勇为,终将有所成就。

不数日,光颜奏大破贼军于时曲,帝尤叹度之知人。

不几天,李光颜向朝廷报捷:在时曲大破贼军。宪宗更加叹服裴度的知人之明。

十年六月,王承宗、李师道俱遣刺客刺宰相武元衡,亦令刺度。

元和十年六月,王承宗、李师道都派遣刺客刺杀宰相武元衡,同时指使刺杀裴度。

是日,度出通化里,盗三以剑击度,初断靴带,次中背,才绝单衣,后微伤其首,度堕马。

这天,裴度从通化里出来,刺客向裴度击刺三剑:头一剑砍断了裴度的靴带;第二剑刺中背部,刚刚划破内衣;末一剑微伤裴度的头部。裴度跌下马来。

会度带氈帽,故创不至深。

适逢裴度头戴毡帽,因此头部伤不很深。

贼又挥刃追度,度从人王义乃持贼连呼甚急,贼反刃断义手,乃得去。

刺客又挥剑追杀裴度。裴度的随从王义便抓住刺客连连急声呼救,刺客回剑砍断了王义的手,才得脱身。

度已堕沟中,贼谓度已死,乃舍去。

裴度跌进沟中,刺客以为裴度已死,这才罢手离去。

居三日,诏以度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事隔三日,宪宗下诏委任裴度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度劲正而言辩,尤长于政体,凡所陈谕,感动物情。

裴度为人刚强正直,而且能言善辩,尤其擅长把握施政要领,凡是他陈情讲述的事,总能感动人心。

自魏博使还,宣达称旨,帝深嘉属。

自出使魏博返朝,因传布朝廷旨意使宪宗称心,皇帝十分赞许、看重。

又自蔡州劳军还,益听其言。

再从蔡州劳军回京,宪宗更加听从他的意见。

尚以元衡秉政,大用未果,自盗发都邑,便以大计属之。

皇帝因武元衡执政,委以重任却未见成效,自从京城发生刺杀宰相事件,便将朝廷的重大谋划决策任务托付给了裴度。

初,元衡遇害,献计者或请罢度官以安二镇之心,宪宗大怒曰: 若罢度官,是奸计得行,朝纲何以振举?

起初,武元衡遇害,某些献计者奏请罢免裴度的官职,以安抚王承宗、李师道二藩镇的心,宪宗大怒说: 如果罢了裴度的官,这就是让奸计得逞,朝廷纲纪如何得以整顿树立?

吾用度一人,足以破此二贼矣。

我任用裴度一人,足以击败这两个乱臣逆贼子。

度亦以平贼为己任。

裴度也以平定逆贼为己任。

度以所伤请告二十余日,诏以卫兵宿度私第,中使问讯不绝。

当他因所受刺伤向朝廷请求告假二十余日时,宪宗下诏派卫兵到裴度的私宅值夜守卫,内宫使臣前往他家问候探询络绎不绝。

未拜前一日,宣旨谓度曰: 不用宣政参假,即延英对来。

在授予裴度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前一日,宪宗对裴度宣布诏书称: 不用去宣政殿参加报到,即入延英殿来应答。

及度入对,抚谕周至。

到裴度进殿应答,宪宗对他安抚告慰备至。

时群盗干纪,变起都城,朝野恐骇。

这时盗寇群起违反法纪,京城内惊扰四起,朝野一片惊恐。

及度命相制下,人情始安,以为必能殄寇。

待到委任裴度为宰相的制诰下达,人心方才安定,认为他必定能消灭盗寇。

自是诛贼之计,日闻献替,用军愈急。

从此诛除盗贼的计策,日日都有进献,调兵遣将愈益紧急。

十一年,庄宪皇后崩,度为礼仪使。

元和十二年,庄宪皇后逝世,裴度任礼仪使。

上不听政,欲准故事置冢宰,以总百司。

宪宗不上朝处理政事,想按旧例设置冢宰来总领百官。

度献议曰: 冢宰是殷、周六官之首,既掌邦理,实统百司。

裴度进献建议说: 冢宰为殷、周二朝的六官之首,执掌全部的邦国治理,实际上统管百官。

故王者谅闇,百官有权听之制。

因此帝王居丧,对百官有冢宰暂代掌管的制度。

后代设官,既无此号,不可虚设。

后代设官,已无这一官号,不可凭空虚设。

且国朝故事,或置或否,古今异制,不必因循。

而且我朝旧例,也是有时设置有时不设;古今体制不同,不必因循旧例。

敕旨曰: 诸司公事,宜权取中书门下处分。

宪宗下令: 诸官公事,当暂受中书门下省处置。

识者是之。

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样做正确。

六月,蔡州行营唐邓节度使高霞寓兵败于铁城,中外恟骇。

六月,蔡州行营的唐邓节度使高霞寓兵败铁城,宫廷内外震惊忧恐。

先是,诏群臣各献诛吴元济可否之状。

在此之前,宪宗诏令群臣各自进献关于讨伐逆贼吴元济是否妥当的意见。

朝臣多言罢兵赦罪为便,翰林学士钱徽、萧俛语尤切,唯度言贼不可赦。

朝廷大臣大多认为以停止征讨、实行赦免为宜,翰林学士钱徽、萧亻免言辞尤为直切。惟有裴度声称:吴元济不可赦免。

及霞寓败,宰相以上必厌兵,欲以罢兵为对。

及至高霞寓兵败,宰相们以为皇上必定厌倦用兵,想以停止征讨应答。

延英方奏,宪宗曰: 夫一胜一负,兵家常势。

众宰辅大臣在延英殿刚要启奏,宪宗说: 一胜一负,是兵家的常态。

若帝王之兵不合败,则自古何难于用兵,累圣不应留此凶贼。

若是帝王的军队就不该失败,那么自古以来朝廷用兵还有何难?屡屡无所不能,就不应留有这号凶贼。

今但论此兵合用与否,及朝廷制置当否,卿等唯须要害处置。

今天只论此次用兵该与不该,以及朝廷决断处置是否妥当,众卿只须在关键问题上做出处理。

将帅有不可者,去之勿疑;兵力有不足者,速与应接。

将帅有不合适的,撤去,毋须迟疑;兵力不足的,迅速给予接应。

何可以一将不利,便沮成计?

怎么能够因一个将领的失利,就阻止既定的大计?

于是宰臣不得措言,朝廷无敢言罢兵者,故度计得行。

这时宰辅大臣不容再执异词,朝廷之上没有再敢提罢兵的人,因而裴度的计划得以施行。

王稷家二奴告稷换父遗表,隐没进奉物。

王稷家的两个奴仆告发王稷掉换其父的遗表,隐瞒了进奉朝廷的财物。

留其奴于仗内,遣中使往东都检责稷之家财。

宪宗将这两个奴仆留在宫内,派宫内使臣去东都搜查、索取王稷的家财。

度奏曰: 王锷身殁之后,其家进奉已多。

裴度进奏说: 王锷去世之后,他家进奉朝廷的财物已经很多。

今因其奴告检责其家事,臣恐天下将帅闻之,必有以家为计者。

现因其家奴告发,就查抄他的家财,我担心全国的将帅听说后,必将会有为保全家财而谋虑的人了。

宪宗即日遣中使还,二奴付京兆府决杀。

宪宗当天就让宫内使臣返回,两个家奴交给京兆府处死。

十二年,李醖、李光颜屡奏破贼,然国家聚兵淮右四年,度支供饷,不胜其弊,诸将玩寇相视,未有成功,上亦病之。

元和十二年,李訫、李光颜屡屡奏报攻破贼军,但国家在淮右集结军队四年,支付供给的粮饷,朝廷难以承受其消耗,诸军将领彼此观望,轻忽剿寇,毫无收获,宪宗也以此为忧。

宰相李逢吉、王涯等三人,以劳师弊赋,意欲罢兵,见上互陈利害。

宰相李逢吉、王涯等三人,以劳损军力、耗费财赋为由,想要停止进剿,面见皇帝,交相陈述用军、罢兵的利与害。

度独无言。帝问之,对曰: 臣请身自督战。

惟独裴度缄默不语,宪宗问他的意见,裴度回答说: 臣请求亲自督战。

明日延英重议,逢吉等出,独留度,谓之曰: 卿必能为朕行乎?

次日在延英殿重议此事,李逢吉等出殿后,宪宗单独留下裴度,对他说: 卿确能替朕出巡吗?

度俯伏流涕曰: 臣誓不与此贼偕全。

裴度匍伏流泪说: 臣与此贼誓不两全!

上亦为之改容。

皇帝也为之动容。

度复奏曰: 臣昨见吴元济乞降表,料此逆贼势实窘蹙。但诸将不一,未能迫之,故未降耳。

裴度又进言说: 臣日前看到吴元济的乞降表,料想这个逆贼,处境实已窘迫,只是我军诸将持见不一,未能进逼,所以未降罢了。

若臣自赴行营,则诸将各欲立功以固恩宠,破贼必矣!

如果臣亲赴行营,那么诸将各都想要立功以巩固皇上的恩宠,剿灭此贼是必定无疑的了!

上然之。

宪宗同意他的见解。

翌日,诏曰:

次日,拟制诏书说:

辅弼之臣,军国是赖。兴化致理,秉钧以居。取威定功,则分阃而出。

宰辅大臣,是军务、国政的依靠:振兴教化,达到治世,执政于朝廷;凭借德威,定国建功,统兵于京外。

所以同君臣之体,一中外之任焉。

因此,君王辅臣如同一体,朝廷内外所任如一。

属者问罪汝南,致诛淮右,盖欲刷其污俗,吊彼顽人。

近时兴兵汝南,征剿淮右,本为清除败坏的世风,怜悯当地的愚民。

虽挈地求生者实繁有徒,而婴城执迷者未翦其类,何兽困而犹斗,岂鸟穷之无归欤?

虽然献地归顺以谋求生存者大有人在,然而负隅顽抗而执迷不悟者尚未剪除;因何被困之兽依然苦斗,岂是穷途之鸟不愿回归?

由是遥听鼓鼙,更张琴瑟,烦我台席,董兹戎旃。

因此发兵远征,改弦更张,烦劳宰相,督察军旅。

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飞骑尉、赐紫金鱼袋裴度,为时降生,协朕梦卜,精辨宣力,坚明纳忠。

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飞骑尉、受赐紫服金袋的重臣裴度,应时运而降生,合朕心之贤相,精于明察,致力治世,坚毅明本,奉献忠心。

当轴而才谋老成,运筹而智略有定。

他主持政事才能谋划老到,帷幄运筹智谋韬略得法。

司其枢务,备知四方之事;付以兵要,必得万人之心。

执掌朝政,尽知四方之事;付予兵权,必得万众之心。

是用祷于上玄,拣此吉日,带丞相之印绶,所以尊其名;赐诸侯之斧钺,所以重其命。

故此敬祷上苍,择此吉日,佩挂丞相之印绶,以尊崇其名位;授予诸侯之斧钺,以推重其使命。

尔宜宣布清问,恢壮皇猷,感励连营,荡平多垒,招怀孤疾,字抚夷伤。

你当宣谕朕意、详察下情,拓展扩大帝王宏图,感化激励方镇的将士,扫荡平定逆贼的营堡,招致怀德归顺的孤苦受害的民众,治理安抚备受战乱创伤的百姓。

况淮西一军,素效忠节,过海赴难,史册书勋。

况且淮西军队,一向效忠尽节,过海趋救国难,功勋载于史册。

建中初,攻破襄阳,擒灭崇义。

建中初年,攻克襄阳郡,生擒梁崇义。

比者胁于凶逆,归命无由。

只是近来受到凶暴逆贼胁迫,没有机缘归顺朝廷。

每念前劳,常思安抚。

朕每每念及前功,常常谋虑安抚。

所以内辍辅臣,俾为师率,实欲保全慰谕,各使得宜。

之所以暂时让出宰辅大臣,派他担任军队统领,实为保持生灵、好言慰解,以使军民人等各得所宜。

汝往钦哉!无越我丕训。

你前往奉行朕命,应当恭谨从事,不要违背朕的训诫!

可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蔡州刺史,充彰义军节度、申光蔡观察等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

准以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蔡州刺史身份,担任彰义军节度使,申、光、蔡州观察使,兼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

诏出,度以韩弘为淮西行营都统,不欲更为招讨,请只称宣慰处置使。

诏书拟成后,裴度因韩弘已是淮西行营都统,不想再给自己加 招讨 职份,请求只称 宣慰处置使 。

又以此行既兼招抚,请改 翦其类 为 革其志 。

又因此行既兼招抚,请求将 剪除 改为 革心 。

又以弘已为都统,请改 更张琴瑟 为 近辍枢衡 ,请改 烦我台席 为 授以成算 ,皆从之。

同时,韩弘已是都统,请求将 改弦更张 改为 暂停枢衡 ,将 烦劳宰相 改为 授以成谋 ,宪宗一一采纳了他的建议。

仍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太子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司勋员外郎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等为两使判官书记,皆从之。

裴度又奏请委任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太子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司勋员外郎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等人任两使判官书记,以上奏请也都获准。

初,德宗朝政多僻,朝官或相过从,多令金吾伺察密奏,宰相不敢于私第见宾客。

原先,德宗时朝政有许多乖情悖理之举,朝廷官员偶有过从,也多命掌管京城治安的执金吾暗中侦察,密报皇帝,以致宰相不敢在自己家中会见宾客。

及度辅政,以群贼未诛,宜延接奇士,共为筹画,乃请于私居接延宾客,宪宗许之。

到裴度辅政,因众乱臣逆贼尚未诛除,应接待奇才能士,共商破贼计谋,于是奏请在宰相私宅接见宾客,宪宗准奏。

自是天下贤俊,得以效计议于丞相,接士于私第,由度之请也。

从此天下贤才俊杰得以向丞相献计出谋,宰相能在私宅接待才士,是由裴度奏请而施行的。

自讨淮西,王师屡败。

自讨伐淮西以来,朝廷的军队屡遭失败。

论者以杀伤滋甚,转输不逮,拟议密疏,纷纭交进。

论谏官员因官军被杀伤的人愈来愈多,转送不及,考虑息兵撤军,频繁交相进奏。

度以腹心之疾,不时去之,终为大患,不然,两河之盗,亦将视此为高下。

裴度认为根本的祸患不及时除掉,终将酿成大祸;不除淮西的腹心之患,两河的寇贼,也将效法淮西逆贼,与朝廷一争高下。

遂坚请讨伐,上深委信,故听之不疑。

于是坚决请求坚持讨伐,宪宗十分倾心信赖裴度,因此言听计从毫不犹疑。

度既受命,召对于延英,奏曰: 主忧臣辱,义在必死。

裴度接受讨伐任务后,奉召在延英殿对答皇帝的策问,进陈衷情说: 君主忧愁是臣子的耻辱,理当赴义捐生献必死之力。

贼灭,则朝天有日;贼在,则归阙无期。

逆贼被灭,则将有朝见天子之日;贼在一日,则将无返回朝廷之期。

上为之恻然流涕。

宪宗为他的恳切陈情潸然泪下。

十二年八月三日,度赴淮西,诏以神策军三百骑卫从,上御通化门慰勉之。

元和十二年八月初三,裴度前往淮西,宪宗诏令神策军派三百名骑士随从护卫,并亲至通化门慰问勉励他。

度楼下衔涕而辞,赐之犀带。

裴度在城楼下含泪辞别,宪宗赐给他帝王佩用的通天犀角腰带。

度名虽宣慰,其实行元帅事,仍以郾城为治所。

裴度名义上虽是宣抚使,实际上行使元帅职权,仍以郾城为官署所在地。

上以李逢吉与度不协,乃罢知政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

宪宗因李逢吉与裴度不和,于是免除了李逢吉执掌朝政的职务,调出朝廷任剑南东川节度使。

既离京,淮西行营大将李光颜、乌重胤谓监军梁守谦曰: 若俟度至而有功,即非我利。

裴度离京后,淮西行营大将李光颜、乌重胤对监军梁守谦说: 如果等裴度到来并建立了军功,就会对我们不利。

可疾战,先事立功。

当迅疾出战,先行立功。

是月六日,将出兵,与贼战于贾店,为贼所败。

本月六日,率军出战,与贼军在贾店交锋,被贼打败。

度二十七日至郾城,巡抚诸军,宣达上旨,士皆贾勇。

裴度二十七日抵达郾城,巡视抚慰诸军,宣告传达皇帝旨意,军士人人勇气十足。

时诸道兵皆有中使监阵,进退不由主将,战胜则先使献捷,偶衄则凌挫百端。

当时各道军队均派有宦官监军督阵,军队的进兵撤退不由主将指挥;取胜监军的宦官便抢先向朝廷报捷,受挫便对主将百般凌辱。

度至行营,并奏去之,兵柄专制之于将,众皆喜悦。

裴度到行营后,奏请朝廷将所有监军宦官一并撤掉,兵权由主将掌握行使,众军将领都十分高兴。

军法严肃,号令画一,以是出战皆捷。

军法严明整肃,指挥号令统一,因此连战皆捷。

度遣使入蔡州,元济与度书曰: 比密有降款,而索日进隔河大呼,遂令三军防元济,故归首无路。

裴度派使者去蔡州,吴元济给裴度写信称:近来我有归降的诚意,但索日进却隔河大声呼喊,于是命令三军防范吴元济,因而我投案自首无路。

十月十一日,唐邓节度使李醖,袭破悬瓠城,擒吴元济。

十月十一日,唐邓节度使李腄,袭击攻破悬瓠城,擒获吴元济。

度先遣宣慰副使马总入城安抚。

裴度先派宣慰副使马总入城安抚。

明日,度建彰义军节,领洄曲降卒万人继进。李愬具櫜鞬以军礼迎度,拜之路左。

次日,裴度执持彰义军使符节,带领洄曲投降的士卒万人,相继进往,李腄身着戎装以军礼迎接裴度,在路旁拜见。

度既视事,蔡人大悦。

裴度处置政务后,蔡州的人极其高兴。

旧令:途无偶语,夜不燃烛,人或以酒食相过从者,以军法论。

旧时法令:路途上不许相对密谈;夜晚不得燃点火烛;有以酒食相交往的人,按军法论处。

度乃约法,唯盗贼、斗杀外,余尽除之,其往来者,不复以昼夜为限。

裴度却减省刑法:除盗贼斗杀外,其余旧法一概取消,相互往来,不再以白天、夜晚作为限制。

于是蔡之遗黎,始知有生人之乐。

到这时,归降朝廷的蔡州人才知道有人生的欢乐。

初,度以蔡卒为牙兵。或以为反侧之子,其心未安,不可自去其备。

开始,裴度用蔡州的士卒担任署府卫兵,有人认为反叛地区刚刚归顺的人,他们尚未安心,不可自己撤去防备。

度笑而答曰: 吾受命为彰义军节度使,元恶就擒,蔡人即吾人也。

裴度笑着回答说: 我受朝廷任命做彰义军节度使,叛逆的元凶已经被擒,蔡州黎民就是本朝的黎民了。

蔡之父老,无不感泣。申、光之民,即时平定。

蔡州的父老乡亲听说后,无不感激涕零;申州、光州的百姓,立即平稳安定下来。

十一月二十八日,度自蔡州入朝,留副使马总为彰义军留后。

十一月二十八日,裴度由蔡州入朝,留下副使马总担任彰义军留后。

初,度入蔡州,或谮度没入元济妇女珍宝。闻,上颇疑之。

开初,裴度刚进入蔡州时,有人诬陷裴度,说他私自没收了吴元济家的妇人和珍宝,传闻皇帝颇怀疑他。

上欲尽诛元济旧将,封二剑以授梁守谦,使往蔡州。

这时宪宗想将吴元济的旧将全部诛杀,加授给梁守谦两支宝剑,派他前往蔡州执行。

度回至郾城遇之,乃复与守谦入蔡州,量罪加刑,不尽如诏。

裴度回朝,走到郾城遇见梁守谦,便又与梁守谦返回蔡州,按罪行轻重对吴元济的旧将施以刑罚,并不完全按宪宗的诏令行事。

守谦固以诏止,度先以疏陈,乃径赴阙下。

梁守谦一再以诏令制止裴度的做法,裴度先以奏疏陈述,然而直接去朝面陈。

二月,诏加度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赐勋上柱国,封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复知政事。

次年二月,宪宗下诏令给裴度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官职,赐予 上柱国 勋号,封为晋国公,食邑三千户,仍执掌朝政。

宪宗以淮西贼平,因功臣李光颜等来朝,欲开内宴,诏六军使修麟德殿之东廊。

宪宗因淮西叛贼被平定,趁功臣李光颜等来朝廷,打算在宫内为他们设宴,诏令六军使派人修葺麟德殿的东廊。

军使张奉国以公费不足,出私财以助用,诉于执政。

军使张奉国因公费不足,拿出私家钱财以补助费用,他向执政大臣诉说了这件事。

度从容启曰: 陛下营造,有将作监等司局,岂可使功臣破产营缮?

裴度委婉禀奏说: 陛下营造宫室,有将作监等司局经管,怎么能让功臣破费家产来营建修缮?

上怒奉国泄漏,乃令致仕。

宪宗恼怒张奉国泄露了此事,便让他辞官归居。

其浚龙首渠,起凝晖殿,雕饰绮焕,徙佛寺花木以植于庭。

疏浚龙首渠,兴建凝晖殿,雕塑装饰绮丽光华,将佛寺的花木移植到内宫庭院。

有程异、皇甫镈者,奸纤用事,二人领度支盐铁,数贡羡余钱,助帝营造。

程异、皇甫二人,行事奸狡伪巧,兼任度支使、盐铁使,屡屡进贡超额的钱财,帮助宪宗营造宫室。

帝又以异、镈平蔡时供馈不乏,二人并命拜同平章事。

宪宗又以程异、皇甫在平定蔡州时供给粮饷不少,同时授予二人同平章事职位。

度延英面论曰: 程异、皇甫镈,钱谷吏耳,非代天理物之器也。

裴度在延英殿面奏时论析说: 程异、皇甫,不过是管理钱粮的小吏而已,不是代承天命治理万众的大器之才。

陛下徇耳目之欲,拔置相位,天下人腾口掉舌,以为不可,于陛下无益。

陛下为求得满足耳目之需,将他们提拔置于宰相之位,天下人议论纷纷,认为不应这样做,这种做法对陛下没有好处。

愿徐思其宜。

望陛下稳妥慎思适合与否。

帝不省纳。度三上疏论之,请罢己相位,上都不省。

宪宗不予考虑采纳;裴度三次上疏论析此事,甚至请求免除自己的宰相职位,宪宗都不省悟。

事见《镈传》。又贾人张陟负五坊使杨朝汶息利钱潜匿,朝汶于陟家得私簿记,有负钱人卢载初,云是故西川节度使卢坦大夫书迹,朝汶即捕坦家人拘之。

又,商人张陟欠五坊使杨朝汶的利息钱潜藏隐迹,杨朝汶在张陟家搜到一个私人记事簿,有个欠债人卢载初,说是已故的西川节度使卢坦大夫的手书笔迹,杨朝汶就逮捕卢坦家的人关押起来。

坦男不敢申理,即以私钱偿之。

卢坦的儿子不敢申辩鸣冤,便用自己的钱偿还杨朝汶。

及征验书迹,乃故郑滑节度卢群手书也。

经验证笔迹,却是已故郑滑节度使卢群的手笔。

坦男理其事,朝汶曰: 钱已进过,不可复得。

卢坦的儿子为此事申辩索还代偿的钱,杨朝汶说: 钱已进缴入宫,不可能再得到。

御史中丞萧俛及谏官上疏陈其暴横之状,度与崔群因延英对,极言之。

御史中丞萧亻免与谏官们向皇帝上疏,陈述杨朝汶强暴蛮横的情况,裴度与崔群趁延英殿对答策问,也竭力禀陈其暴横。

宪宗曰: 且欲与卿商量东军,此小事我自处置。

宪宗说: 我要与你们商量东线的军事,这样的小事我自会处置。

度奏曰: 用兵,小事也;五坊追捕平人,大事也。

裴度进奏说: 用兵是小事,五坊使追捕无辜平民是大事。

兵事不理,只忧山东;五坊使暴横,恐乱辇毂。

军事不顺,可忧的只是山东一地;五坊使滥施暴虐强横,恐怕将会乱了皇城危及天子。

上不悦。

宪宗很不高兴。

帝久方省悟,召杨朝汶数之曰: 向者为尔使我羞见宰相。

过了许久,宪宗才省悟过来,召见杨朝汶斥责他说: 前回为了你使我无颜见宰相。

遽命诛之。

立即命令杀了杨朝汶。

初,淮、蔡既平,镇、冀王承宗甚惧。度遣辩士游说,客于赵、魏间。使说承宗,令割地入质以效顺。

起初,淮西、蔡州刚被平定时,镇州、冀州的王承宗十分恐惧,裴度派善辩之士前去游说,旅居在赵、魏二州之间,使者劝说王承宗,让他献出领地,送其子入朝做人质,以示投诚。

故承宗求援于田弘正,由度使客讽动之,故兵不血刃,而承宗鼠伏。

原先王承宗曾向田弘正求援,经由裴度派去的使者劝说打动,因而兵不血刃,而使王承宗降伏。

十三年,李师道翻覆违命,诏宣武、义成、武宁、横海四节度之师与田弘正会军讨之。

元和十三年,李师道一再违背朝廷命令,宪宗下诏书调集宣武、义成、武宁、横海四个节度使的军队与田弘正会师讨伐。

弘正奏请取黎阳渡河,会李光颜等军齐进。

田弘正奏请取道黎阳渡过黄河,会同李光颜等的队伍一齐进军。

帝召宰臣于延英议可否,皆曰: 阃外之事,大将制之,既有奏陈,宜遂其请。

宪宗在延英殿召集宰辅大臣商议可否,其他宰臣都说: 统兵在外的事,由大将裁决,既然已有奏陈,自当听从他的奏请。

度独以为不可,奏曰: 魏博一军,不同诸道。

惟独裴度认为不可取黎阳渡河,进言说: 魏博军队与其他各道的军队不同。

过河之后,却退不得,便须进击,方见成功。

此次用兵,过河之后,不可退却,必须进击,才能成功。

若取黎阳渡河,既才离本界,便至滑州,徒有供饷之劳,又生顾望之势。

若取道黎阳渡河,则刚一离开自家地界,便到了滑州,与敌毗邻,空有供给粮饷之劳,又因担心战火波及本境而生顾盼不前之势。

况弘正、光颜并少威断,更相疑惑,必恐迁延。

况且,田弘正、李光颜二人均缺少当机立断的威势,交相疑惑不定,势必延误军机。

然兵事不从中制一定处分。或虑不可。

然而用兵之事不容中途插手节制,一开始决策,应有不可行的谋虑。

若欲于河南持重,则不如河北养威。

如果想倚重河南,倒不如扬威河北。

不然,则且秣马厉兵,候霜降水落,于杨刘渡河,直抵郓州。

否则,就暂且秣兵厉马,等待霜降水落,从杨刘渡过黄河,直抵郓州。

但得至阳谷已来下营,则兵势自盛,贼形自挠。

只要到达阳谷安营扎寨,那时朝廷军队的威势自必旺盛,逆贼的军力自必衰弱。

上曰: 卿言是矣。

宪宗说: 裴卿所言极是。

乃诏弘正取杨刘渡河。

于是诏令田弘正取道杨刘渡河。

及弘正军既济河而南,距郓州四十里筑垒,贼势果蹙。

当田弘正渡过黄河向南进军,距离郓州四十里处构筑营垒时,贼军威势果然顿减。

顷之,诛师道。

不久,就诛灭了李师道。

度执性不回,忠于事上,时政或有所阙,靡不极言之,故为奸臣皇甫镈所构,宪宗不悦。

裴度为人执著,不改禀性,忠心侍奉皇帝,当时的朝政凡有失误他无不极力进言,因此被奸臣皇甫挑拔离间,使宪宗对裴度心生不悦。

十四年,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

元和十四年,裴度任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

穆宗即位,长庆元年秋,张弘靖为幽州军所囚,田弘正于镇州遇害,硃克融、王廷凑复乱河朔,诏度以本官充镇州四面行营招讨使。

穆宗即位,长庆元年秋,张弘靖被幽州军囚禁,田弘正在镇州遇害,朱克融、王廷凑又在河朔作乱,穆宗诏令裴度以本官职担任镇州四面行营招讨使。

时骄主荒僻,辅相庸才,制置非宜,致其复乱。

这时骄纵的皇帝荒唐乖戾,辅政的宰相才能平庸,治国谋划不当,致使再度兴乱。

虽李光颜、乌重胤等称为名将,以十数万兵击贼,无尺寸之功。

即使李光颜、乌重胤等号为名将,率领十余万军队攻打逆贼,也无一点成效。

盖以势既横流,无能复振。

因为局势已经动荡,无力再振朝纲。

然度受命之日,搜兵补卒,不遑寝息。

然而,裴度八日接受委任之日起,便检阅军队,补充士卒,无暇安寝。

自董西师,临于贼境,屠城斩将,屡以捷闻。

又亲自督战西线军队,身临敌境,攻破敌城,斩杀贼将,频频向朝廷报捷。

穆宗深嘉其忠款,中使抚谕无虚月,进位检校司空,兼充押北山诸蕃使。

穆宗十分嘉许裴度的忠诚,月月派遣宫中使臣前往抚慰,晋升裴度官位为检校司空,兼任掌管北山诸蕃使。

时翰林学士元稹,交结内官,求为宰相,与知枢密魏弘简为刎颈之交。

这时,翰林学士元稹,勾结皇帝的近侍官员,谋求充任宰相,与知枢密魏弘简是刎颈之交。

稹虽与度无憾,然颇忌前达加于己上。

元稹虽与裴度没有怨恨,但非常忌妒先前的贤达在自己之上。

度方用兵山东,每处置军事,有所论奏,多为稹辈所持。

裴度正在山东指挥作战,每每处置军务有所论奏,多被元稹留持。

天下皆言稹恃宠荧惑上听,度在军上疏论之曰:

天下人都说元稹恃宠迷乱皇帝的视听,裴度在军中上疏奏论此事道:

臣闻主圣臣直。

臣听说君主圣明则臣子正直。

今既遇圣主,辄为直臣,上答殊私,下塞群谤,誓除国蠹,无以家为。

今时既遇圣明之主,就当做正直之臣,报答皇上的异常恩遇,杜绝群小的诽谤议论,誓除国贼,不计身家。

苟献替之可行,何性命之足惜?

如若进谏可行,性命又何足惜?

伏惟皇帝陛下恭承丕业,光启雄图,方殄顽人之风,以立太平之事。

敬思皇帝陛下,恭承帝业,大展宏图,正灭除逆乱之祸端,以建树太平的事业。

而逆竖构乱,震惊山东;奸臣作朋,挠败国政。

而叛贼作乱,震惊山东,奸臣结党,败坏国政。

陛下欲扫荡幽、镇,宜肃清朝廷。

陛下要想扫荡幽、镇二州,应当首先肃清朝廷。

何者?

为什么呢?

为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

危害有大有小,议事有先有后。

河朔逆贼,只乱山东;禁闱奸臣,必乱天下。

河朔的叛贼,仅只扰乱山东;宫廷内奸臣,必定祸及天下。

是则河朔患小,禁闱患大。

因此河朔叛贼祸患小,宫内奸臣祸患大。

小者,臣等与诸戎臣必能翦灭;大者,非陛下制断,非陛下觉悟,无计驱除。

小祸乱,臣下等人与诸位武将必能将其灭除;大祸乱,则非陛下决断不可:不赖陛下省悟,无法驱除奸臣。

今文武百僚,中外万品,有心者无不愤忿,有口者无不咨嗟。

现今,朝廷文武百官,宫内宫外万众,有头脑者无不愤恨,凡有口者无不叹息。

直以威权方重,奖用方深,无所畏避,不敢抵触,恐事未行祸已及,不为国计,且为身谋。

只是因为威势权力正盛,奖励擢用正重,害怕无处躲避,才不敢公然抵触,担心尚未行事祸已及身,因而不为国家考虑,姑且先谋保身。

臣比者犹思隐忍,不愿发明。

臣近来仍想克制忍耐,不愿明说。

一则以罪恶如山,怨谤如雷,伏料圣明,必自诛殛;一则以四方无事,万枢且过,虽纪纲潜坏,贿赂公行,俟其贯盈,必自颠覆。

一则因为他们罪恶如山,指斥如雷,敬料皇上圣明,自必将其诛除。一则因为四方相安无事,众多大关已过,即令暗中败坏法度,公然收受贿赂,待其恶贯满盈,自必彻底垮台。

今属凶徒扰攘,宸衷忧轸,凡有制命,计于安危。

现在,凶徒作乱纷扰,圣上忧心聚集,凡有诏书诰命,虑及社稷安危。

痛此奸邪,恣行欺罔,干乱圣略,非止一途。

痛恶这般奸邪之徒,恣意肆行欺君罔上,干扰搅乱圣上经略,种种恶行不止一端。

又翰苑旧臣,结为朋党,陛下听其所说,更访于近臣,私相计会,更唱迭和,蔽惑聪明。

又,翰林院中旧臣,勾结成为朋党,陛下听了他们的话,再向身边近臣查询,他们私下相互计议,彼此轮番唱和,蒙蔽惑乱圣上耳目。

所以臣自兵兴已来,所陈章疏,事皆要切,所奉书诏,多有参差。

所以臣自兴兵讨贼以来,所陈奏疏,都是紧要之事;而所奉接的诏书,却与臣之所奏多不一致。

惜陛下委付之意不轻,被奸臣抑损之事不少。

可惜陛下付与为臣的圣意不轻,而被奸臣从中压制损害的事情不少。

臣素知佞幸,亦无雠嫌,只是昨者,臣请乘传诣阙,面陈戎事,奸臣之徒,最所畏惧。

臣旧日与以谄媚得宠的佞幸们交往概无仇怨,只是日前臣奏请乘驿车到朝廷,面陈军事,奸佞之徒,最为害怕。

知臣若到御坐之前,必能悉数其过,以此百计止臣此行。

知道臣若到圣上跟前,必定会全部列出他们的过失,因此千方百计阻止臣的此次返朝之行。

臣又请领兵齐进,逐便攻讨,奸臣之党,曲加阻碍。

臣又奏请领兵一齐进军,以求有利于进攻讨伐贼军,奸臣的党羽,从中横加阻碍,怕臣统率诸道兵力,或许奏效成功。

恐臣统率诸道,或有成功,进退皆受羁牵,意见悉遭蔽塞。

臣的进退行动全都受到羁绊牵制,臣的奏章进言尽都遭到阻挡堵塞。

复共一二憸狡,同辞合力。

他们还伙同一、两个奸邪狡诈之辈,同执一辞齐心合力对付为臣。

或两道招抚,逗留旬时;或遣蔚州行营,拖曳日月。

有时分成两路前来招抚,逗留耽搁时间;有时将使臣派往蔚州行营,故意拖延光阴。

但欲令臣失所,使臣无成,则天下理乱,山东胜负,悉不顾矣。

他们一心只想让臣处置失当,使我一无所成,竟然连天下的治、乱大局,山东的军事胜负,全都置之不顾了。

为臣事君,一至于此。

为臣侍奉君主,竟到如此地步。

且陛下左右前后,忠良至多,亦有熟会典章,亦有饱谙师旅,足得任使,何独斯人?

况且陛下左右前后,忠良大臣极多,也有熟知典章的人,也有精通军旅之士,足以胜任使臣,难道偏偏惟有此人不行?

以臣愚见,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朔逆贼,不讨而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在,则逆贼纵平无益。

据臣们的愚见,如果朝中奸臣尽都去掉,那么,河朔的逆贼,可不攻讨而自平;如果朝中奸臣仍然存在,那么,逆贼纵然被平定,依旧无益。

臣读国史,知代宗朝蕃戎侵轶,直犯都城。

臣读本朝国史,得知代宗朝时,吐蕃军入侵,直犯都城。

代宗不知,盖被程元振蒙蔽,几危社稷。

代宗不知道,因为遭受程元振蒙蔽,几乎危及社稷。

当时柳伉,乃太常一博士耳,犹能抗表归罪,为国除害。

当时,柳伉仅只是太常寺的一个博士而已,尚且能上表归罪于程元振,为国除害。

今臣年处,兼总将相,岂肯坐观凶邪,有曀日月。

现今臣所处的位置,一身兼领将相,岂肯坐视凶邪行恶,而使圣上德如日月的光明有所晦暗!

不胜感愤嫉恶之至!

不胜愤慨嫉恶之至!

谨附中使赵奉国以闻。

谨将此奏疏付交宫廷使臣赵奉国上呈皇帝知闻。

倘陛下未信忠言,犹惑奸党,伏乞出臣此表,令三事大夫与百僚集议。

倘若陛下还不相信臣的忠心之言,仍受惑于奸党,敬求陛下出示臣的这份奏表,让三事大夫与文武百官会同评议。

彼不受责,臣合伏辜,天鉴孔明,照臣肝血。

那些奸党不受指责,臣当服罪。天鉴至明,照臣肝血。

但得天下之人,知臣不负陛下,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只要让天下人知道臣不负于陛下,那么,即使是赴死之日,仍如在生之年。

继上三章,辞情激切。

裴度相继上呈三个奏章,情激辞切。

穆宗虽不悦,虽惧大臣正议,乃以魏弘简为弓箭库使,罢元稹内职。然宠稹之意未衰。

穆宗虽不高兴,但惧怕大臣们的公正议论,于是调任魏弘简为弓箭库使,免去了元稹宫廷内的官职,但偏宠元稹的心意未减。

俄拜稹平章事,寻罢度兵权,守司徒、同平章事,充东都留守。

不久,授予元稹平章事职位;接着取消了裴度的兵权,暂代司徒、同平章事,任东都留守。

谏官相率伏阁诣延英门者日二三。

谏官们相继从便殿角门拜伏到延英门进谏,每日二三起。

帝知其谏,不即被召,皆上疏言:时未偃兵,度有将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

穆宗明白他们谏奏什么,不及时召见;谏官们都上疏说:当前尚未息兵,裴度有将相的全才,不应将他安置在闲散之地。

帝以章疏旁午,无如之何,知人情在度,遂诏度自太原由京师赴洛。

穆宗因奏疏纷繁,不知怎么办,知道人心在裴度,便诏令裴度由太原起程,经京都赴洛阳。

及元稹为相,请上罢兵,洗雪廷凑、克融,解深州之围,盖欲罢度兵柄故也。

当时元稹做宰相,奏请皇帝罢兵,以替王廷凑、朱克融昭雪,来解深州之围,其目的是想取消裴度的兵权。

二年三月,度至京师。既见,先叙克融、廷凑暴乱河朔,受命讨贼无功;次陈除职东都,许令入觐。

长庆二年三月,裴度到达京城,见到穆宗后,先叙述朱克融、王廷凑在河朔暴乱,自己奉命讨贼无功;再陈述受职东都,准许让他进京朝见。

辞和气劲,感动左右。

言辞温和,气势强劲,感动了周围在座的人。

度伏奏龙墀,涕泗鸣咽,帝为之动容,口自谕之曰: 所谢知,朕于延英待卿。

裴度拜伏在殿前台阶上进奏,泪水横溢,声音呜咽,穆宗为之动容,亲自口谕说: 所奏谢恩之意已明,朕在延英殿接见你。

初,人以度无左右之助,为奸邪排摈,虽度勋德,恐不能感动人主。

事先,人们认为裴度没有皇帝的近臣帮助,被奸邪大臣排斥,尽管裴度有功勋德望,仍恐怕不能感动皇帝。

及度奏河北事,慷慨激切,扬于殿廷,在位者无不耸动。

待到裴度禀奏河北讨贼情况,陈辞慷慨激切,扬声于殿廷,在座者无不直身敬重。

虽武夫贵介,亦有咨嗟出涕者。

即使是武将公卿,也有为之叹息落泪者。

翌日,以度守司徒、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淮南节度使,进阶光禄大夫。

次日,委任裴度代理司徒、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担任淮南节度使,官阶晋升为光禄大夫。

时硃克融、王廷凑虽受朝廷节钺,未解深州之围。

当时,朱克融、王廷凑虽然接受了朝廷授予的符节和斧钺,仍未解除对深州的围困。

度初发太原,与二镇书,谕以大义。

裴度刚从太原出发时,即去信给朱、王二人,晓以大义。

克融解围而去,廷凑亦退舍。

朱克融撤退围困的军队离去,王廷凑也撤军退却。

有中使自深州来言之,穆宗甚喜。即日又遣中使往深州取牛元翼,更命度致书与廷凑。

宫廷使臣有人从深州返京禀报军情,穆宗非常高兴,当天又派宫廷使臣去深州接出牛元翼;并让裴度再次去信给王廷凑。

度沿路奉诏,中使得度书云: 朝谢后,即归留务。

裴度在顺路来京都长安途中接到诏书,宫廷使臣得到裴度的信,称: 入朝谢恩后,立即在东都执行留守任务。

恐廷凑知度无兵权,即背前约,请度易之。

恐怕王廷凑得知度已无兵权,便违背以前的约定,请考虑改换别给他去信。

中使乃进度书草,具奏其事。

使臣便将裴度的信呈送朝廷,并拟更奏报此事。

及度至京师,进退明辩,帝方忧深州之围,遂授度淮南节度使。

待到裴度抵达京城,进殿应对明辨是非,穆宗正为深州被围忧愁,于是委任裴度为淮南节度使。

先是,监军使刘承偕恃宠凌节度使刘悟,三军愤发大噪,擒承偕,欲杀之。

在此之前,监军使刘承偕倚仗皇帝宠信凌辱节度使刘悟,三军将士群情愤激,大肆喧闹,抓了刘承偕,打算杀了他。

已杀其二傔,悟救之获免,而囚承偕。

他的两个侍从已被杀,刘悟护救,刘承偕才得以免死,因而将刘承偕囚禁起来。

诏遣归京,悟托以军情,不时奉诏。

穆宗下诏让刘悟将刘承偕送还京城,刘悟以军情推托,不按时奉行诏令。

至是,宰臣延英奏事,度亦在列。上顾谓度曰: 刘悟拘承偕而不遣,如何处置?

到裴度受任淮南节度使时,宰相们在延英殿进奏,裴度也在场,穆宗向裴度询问说: 刘悟拘囚刘承偕仍不放他回朝,如何处置?

度辞以蕃臣不合议军国事。

裴度以藩镇之臣不当议论朝廷军国事务为由推辞不答。

上固问之,且曰: 刘悟负我,我以仆射宠之,近又赐绢五百万疋,不思报功,翻纵军众凌辱监军,我实难奈此事。

穆宗一再问他,并说: 刘悟有负于我,我以仆射的职位给他尊荣,近时又赐给他绢五万匹,他不考虑建功报答,反而放纵军众凌辱监军使臣,我实在难以忍耐此事。

度对曰: 承偕在昭义不法,臣尽知之,昨刘悟在行营与臣书,数论其事。

裴度回答说: 刘承偕在昭义军的不法行为,臣全都知道;日前刘悟在行营给臣去信,历论刘承偕之所为。

是时有中使赵弘亮在臣军,仍持悟书将去,欲自奏,不知奏否?

当时有宫廷使臣赵弘亮在臣军营,还将刘悟的信带走,想亲自进奏朝廷,不知进奏没有?

上曰: 我都不知,悟何不密奏其事,我岂不能处置?

穆宗说: 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刘悟为什么不秘密呈章奏报刘承偕的事,难道我不能处置此事?

度曰: 刘悟武臣,不知大臣体例。

裴度说: 刘悟是武臣,不懂大臣办事的例规。

虽然,臣窃以悟纵有密奏,陛下必不能处置。

尽管这是他不对,臣暗自寻思:纵然刘悟向陛下密奏,陛下肯定不能处置刘承偕的事。

今日事状如此,臣等面论,陛下犹未能决,悟单辞岂能动圣听哉?

现今事情已经禀陈到如此地步,臣等当面议论,陛下尚且不能决断,刘悟一面之辞难道能打动圣上处置刘承偕吗?

上曰: 前事勿论,直言此时如何处置?

穆宗说: 过去的事不要再谈了,直说眼下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度曰: 陛下必欲收忠义之心,使天下戎臣为陛下死节,唯有下半纸诏书,言任使不明,致承偕乱法如此,令悟集三军斩之。

裴度说: 陛下如果想获得忠义之心,使所有军中将领为陛下献身尽节,惟有下一简短诏书,说:任用使臣不严明,致使刘承偕如此乱纪违法,命令刘悟召集三军将斩杀刘承偕。

如此,则万方毕命,群盗破胆,天下无事矣。

这样,就会使四方将士尽力效命,所有盗贼胆破心惊,天下就太平无事了。

苟不能如此,虽与刘悟改官赐绢,臣亦恐于事无益。

如若不能这样做,即使是给刘悟升官赐绢,臣仍担心于事无补。

上俛首良久,曰: 朕不惜承偕。

穆宗低下头思考了好久,说: 我并不怜惜刘承偕,只是因为他是太后的养子。

缘是太后养子,今被囚絷,太后未知,如卿处置未得,可更议其宜。

现在他被囚禁,太后还不知道。如果你的处置办法还未想好,可再议合适的办法。

度与王播等复奏曰: 但配流远恶处,承偕必得出。

裴度与王播等再进奏说: 只要将刘承偕流放到偏远条件恶劣的地方,他一定能被放出来。

上以为然,承偕果得归。

穆宗认为这样处置恰当,刘承偕果然得以返回京城。

度方受册司徒,徐州奏节度副使王智兴自河北行营率师还,逐节度使崔群,自称留后。

裴度刚被册封为司徒,徐州奏报:节度副使王智兴从河北行营率军返回徐州,驱逐了节度使崔群,自称留后。

朝廷骇惧,即日宣制,以度守司徒、同平章事,复知政事。乃以宰相王播代度镇淮南。

朝廷惊骇恐惧,当即宣布诏命:委任裴度执掌司徒、同平章事之职,仍然主持朝政;并委派宰相王播替代裴度镇守淮南。

度与李逢吉素不协。度自太原入朝,而恶度者以逢吉善于阴计,足能构度,乃自襄阳召逢吉入朝,为兵部尚书。

裴度与李逢吉一向不和,裴度从太原入朝奏事,那些忌恨裴度的大臣认为李逢吉善于搞阴谋诡计,足以设计构陷裴度,于是从襄阳召李逢吉入朝,任兵部尚书。

度既复知政事,而魏弘简、刘承偕之党在禁中。

裴度再次主持朝政后,魏弘简、刘承偕的党羽仍在宫中。

逢吉用族子仲言之谋,因医人郑注与中尉王守澄交结,内官皆为之助。

李逢吉采用同宗兄弟之子李仲言的计谋,通过医士郑注与中尉王守澄勾结,使宫内官员都帮助李逢吉。

五月,左神策军奏告事人李赏称和王府司马于方受元稹所使,结客欲刺裴度。

五月,左神策军奏报:告发人李赏声称和王府司马于方受元稹指使,勾结刺客要行刺裴度。

诏左仆射韩皋、给事中郑覃与李逢吉三人鞫于方之狱。未竟,罢元稹为同州刺史,罢度为左仆射,李逢吉代度为宰相。

穆宗诏令左仆射韩皋、给事中郑覃与李逢吉三人审理于方一案,案未审毕,就将元稹贬为同州刺史,裴度贬为左仆射,李逢吉替换裴度任宰相。

自是,逢吉之党李仲言、张又新、李续等,内结中官,外扇朝士,立朋党以沮度,时号 八关十六子 ,皆交结相关之人数也。

从此,李逢吉的党羽李仲言、张又新、李续等,勾结宫内宦官,煽动朝廷官吏,建立朋党以阻挠裴度,当时号称 八关十六子 , 八 、 十六 ,都是所勾结相关人员数字。

而度之丑誉日闻,俄出度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带平章事。

而裴度的丑恶名声,传闻日甚一日,不久就将裴度调出朝廷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带 平章事 衔。

长庆四年,襄阳节度使牛元翼卒。

长庆四年,襄阳节度使牛元翼去世。

其家先在镇州,朝廷累遣中使取之,王廷凑迁延不遣。

他的家原先在镇州,朝廷屡屡派宫廷使臣去迎取,王廷凑拖延不放。

至是,闻元翼卒,乃尽屠其家。

到这时,听说牛元翼去世,竟将他一家杀尽。

昭愍皇帝闻之,嗟惋累日,因叹宰辅非才,致奸臣悖逆如此。

刚即位不久的皇帝敬宗听说牛家全部惨遭屠杀,连日痛惋叹息,因而感叹宰相不是所任之才,致使奸臣抗命忤逆到如此地步。

翰林学士韦处厚上言曰:

翰林学士韦处厚上疏说:

臣闻汲黯在朝,淮南不敢谋叛;干木处魏,诸侯不敢加兵。

臣听说,西汉时汲黯在朝廷,逆臣淮南王不敢谋反;战国时段干木居魏国,各诸侯不敢兴兵侵犯。

王霸之理,皆以一士而止百万之师,以一贤而制千里之难。

为王称霸的道理相通,都是任用一个有才之士而制止百万大军,凭借一个贤能之人而遏制千里灾祸。

臣伏以裴度勋高中夏,声播外夷,廷凑、克融皆惮其用,吐蕃、回鹘悉服其名。

臣以为:裴度功高盖国,名传外邦,廷凑、克融都害怕他被重用,吐蕃、回鹘均钦服他的威名。

今若置之岩廊,委其参决,西夷北虏,未测中华;河北山东,必禀庙算。

今时如果安置他任职朝廷,委任他参预决策,西夷北虏,就不敢窥测中华大地;河北山东,必受制于朝廷的谋略。

况幽、镇未静,尤资重臣。

况且幽、镇一方尚未平静,尤其需要倚仗重要大臣。

管仲曰: 人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

管仲说:人才流散而听之任之是愚暗,人才聚合而用之信之是圣明。

理乱之本,非有他术,顺人则理,违人则乱。

治理国家的根本,没有其他方法,顺应人心就太平,违背人心就动乱。

伏承陛下当食叹息,恨无萧、曹。

敬奉陛下对食叹息、遗憾本朝无萧何、曹参之意。

今有一裴度尚不留驱使,此冯生所以感悟汉文,云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

现有一个裴度又不留在朝廷驱遣,这正是冯唐用来使汉文帝受到感悟所说的:即使有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

夫御宰相,当委之信之,亲之礼之。

驾驭宰相,应当任用他,信任他,亲近他,礼遇他。

如于事不效,于国无劳,则置之散僚,黜之远郡。

如果他治理政事无成效,对国家没有功劳,就把他放在闲散官位上,贬黜到边远的郡县。

如此,则在位者不敢不励,将进者不敢苟求。

能像这样,那么,在宰相位置上,他就不敢不奋勉;打算晋升宰相职位的人,就不敢苟且求职。

陛下存终始之分,但不永弃,则君臣之厚也。

陛下心存始终如一的情分,只要不长期遗忘他,君臣情谊就深厚了。

今进皆负四海责望,退不失六部尚书,不肖者无因而劝。

现在晋职任宰相者都遭受天下人的指责抱怨,免除宰相职务者不失去六部尚书的官职,无才寡德者没有依据给予劝戒。

臣与李逢吉素无雠嫌,臣尝被裴度因事贬黜。

臣与李逢吉历来没有仇怨,我却曾经被裴度因事贬黜。

今之所陈,上答圣明,下达君议,披肝感激,伏地涕流。

今日的陈奏,对上报答皇帝的圣明,对下传达群臣的议论,竭尽受感动而奋发的真诚,匍伏在地,潸然落泪。

伏望鉴臣爱君,矜臣体国,则天下幸甚。

敬望陛下明察臣下爱君之心,怜悯臣下忧国之诚,这将是普天下的大幸。

昭愍愕然省悟,见度奏状不带平章事,谓处厚曰: 度曾为宰相,何无平章事?

敬宗感到惊讶而省悟,见裴度的奏章不署 平章事 职衔,问韦处厚说: 裴度曾任宰相,为什么没有 平章事 职衔?

处厚因奏: 为逢吉所挤,度自仆射出镇兴元,遂于旧使衔中减落。

韦处厚于是奏禀: 被李逢吉排挤,裴度以仆射出镇兴元,就从原有的职衔中去掉了。

帝曰: 何至是也。

敬宗说: 怎么到这种地步。

翌日下制,复兼同平章事。

次日下诏令,恢复裴度兼同平章事。

然逢吉之党,巧为毁沮,恐度复用。

然而李逢吉的党羽,奸巧地破坏阻挠,害怕裴度重被起用。

有陈留人武昭者,性果敢而辩舌。

有个陈留人,叫武昭的,禀性果敢而且善辩。

度之讨淮西也,昭求进于军门,乃令入蔡州说吴元济。

裴度讨伐淮西时,武昭到军营求取仕进,便派他到蔡州劝说吴元济。

元济临之以兵,昭气色自若,善待而还。

吴元济以武力相加,武昭神色自若,终于受到友善的待遇而回。

度以为可用,署之军职,随度镇太原,奏授石州刺史。

裴度认为他可以任用,授予军职试用,随从裴度镇守太原,后奏请朝廷委任他为石州刺史。

罢郡,除袁王府长史。

该州郡撤销后,任命他为袁王府长史。

昭既在散位,心微悒郁,而有怨逢吉之言。

武昭任散官后,心怀忧郁,因而有抱怨李逢吉的言语。

而奸邪之党,使卫尉卿刘遵古从人安再荣告事,言武昭欲谋害李逢吉。

奸邪们的党羽,指使卫尉卿刘遵古的随从安再荣告发,声称武昭想要谋害李逢吉。

狱具,而武昭死,盖欲讦度旧事以污之也。

判罪定案时,武昭已死,大概是想牵连出裴度的往事以此攻击他。

然士君子公论,皆佑度而罪逢吉。

然而正派士大夫的公众舆论,都卫护裴度而归罪李逢吉。

天子渐明其端,每中使过兴元,必传密旨抚谕,且有征还之约。

敬宗逐渐明白了事情的真象,凡有宫廷使前往兴元,必定传告密旨抚慰,并有将他召回朝廷的约定。

宝历元年十一月,度疏请入觐京师。

宝历元年十一月,裴度上奏请求到京都参加朝见皇帝。

明年正月,度至,帝礼遇隆厚,数日,宣制复知政事。

次年正月,裴度抵达都城,敬宗待他礼遇隆重优厚,不几日,宣布诏令恢复裴度主持政事。

而逢吉党有左拾遗张权舆者,尤出死力。

李逢吉的一个党羽左拾遗张权舆,更是拼命出力诽谤裴度。

度自兴元请入朝也,权舆上疏曰: 度名应图谶,宅据冈原,不召自来,其心可见。

裴度从兴元呈奏请求入朝,张权舆上疏称: 裴度的名字应了图谶之言,住宅占据了山脊的平地,不召自来,居心可知。

先是奸党忌度,作谣辞云: 非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

在此之前,李逢吉奸党忌恨裴度,编了一支童谣说: 非衣小儿袒露腹,天上有口被驱逐。

天口 言度尝平吴元济也。

天口 是说裴度曾平定吴元济。

又帝城东西,横亘六岗,合《易象乾》卦之数。

又,皇城的东、西两厢横亘六道山岗,与《易象》的 乾 卦相合。

度平乐里第,偶当第五岗,故权舆取为语辞。

裴度在平乐里的府宅,碰巧在第五道山岗,因此张权舆用来编派了上述那些话。

昭愍虽少年,深明其诬谤,奖度之意不衰,奸邪无能措言。

敬宗虽然年轻,却非常明白这些话是诬陷诽谤,奖掖裴度的心意不减,从而使奸邪之徒无法再制谗言。

时昭愍欲行幸洛阳,宰相李逢吉及两省谏官,累疏论列,帝正色曰: 朕去意已定。

当时,敬宗打算游历东都洛阳,宰相李逢吉和门下、中书两省谏官,屡屡上疏劝阻。敬宗神情严肃地说: 我去洛阳的心意已定。

其从官宫人,悉令自备糗粮,不劳百姓供馈。

那些侍从官员和随行宫人,全让他们自备干粮,无需烦劳百姓供奉饮食。

逢吉顿首言曰: 东都千里而近,宫阙具存,以时巡游,固亦常典。

李逢吉叩首进言说: 东都行程在千里以内,宫殿俱在,按时节前去巡游,本来也是常例。

但以法驾一动,事须备仪,千乘万骑,不可减省。

只是皇帝的车驾一动,事事必须礼仪齐备,千乘万骑,不可减少。

纵不费用绝广,亦须丰俭得宜,岂可自备糗粮,顿失大体?

纵然不耗费极大,也当丰华、节俭得体,哪里可以自备干粮,舍弃君主出行的大礼呢?

今干戈未甚戢,边鄙未甚宁,恐人心动摇,伏乞稍回宸虑。

如今战事尚未完全停止,边境尚不十分安宁,恐怕陛下出行致使人心动摇,敬祈圣上稍稍改变主意。

帝不听,令度支员外郎卢贞往东都已来,检计行宫及洛阳大内。

敬宗不听谏劝,命令度支员外郎卢贞前往东都检查沿途行营及东都洛阳的皇宫。

朝廷方怀忧恐,会度自兴元来,因延英奏事,帝语及巡幸。

朝廷大臣正忧惧惶恐,适逢裴度从兴元来京,随同到延英殿议事,敬宗谈到游历东都的事。

度曰: 国家营创两都,盖备巡幸。

裴度说: 国家营建两个都城,原来是供帝王游历。

然自艰难已来,此事遂绝。东都宫阙及六军营垒、百司廨署,悉多荒废。

然而自国事艰难以来,游历东都也就中止,东都的宫殿及六军的营垒、百官的府舍,大多荒芜。

陛下必欲行幸,亦须稍稍修葺。

陛下一定要去游历,也应稍加修整再去。

一年半岁后,方可议行。

一年半载后,才能计议陛下出行的事。

帝曰: 群臣意不及此,但云不合去。

敬宗说: 群臣奏谏没有说明这一点,只是说不该去。

若如卿奏,不行亦得止后期。

如果是像你所禀奏的情况,不去也可以,岂止是延期?

旋又硃克融、史宪诚各请以丁匠五千,助修东都,帝遂停东幸。

不久,朱克融、史宪诚又奏请各派五千名服役的工匠,帮助修复东都。敬宗于是停止东游之行。

幽州硃克融执留赐春衣使杨文端,奏称衣段疏薄;又奏今岁三军春衣不足,拟于度支请给一季春衣,约三十万端匹;又请助丁匠五千修东都。

幽州镇使朱克融扣留了赐春衣使杨文端,奏称所赐春衣布料粗劣,又奏称今年三军春衣不足,拟从度支府请求拨给一个季度的春衣布料,约计三十万端匹;又奏请派出五千名服役工匠帮助修复东都。

上忧其不逊,问宰臣曰: 克融所奏,如何处分?

敬宗忧惧朱克融怀有不顺从朝廷之心,询问宰相: 朱克融的奏请,如何处置?

我欲遣一重臣往宣慰,便索春衣使,可乎?

我想派一位重要大臣前往宣示抚慰,趁便要回春衣使,这样做可以吗?

度对曰: 克融家本凶族,无故又行凌悖,必将灭亡,陛下不足为虑。

裴度回答说: 朱克融家族本是凶暴之徒,又无端地肆行犯上狂悖,必将自取灭亡,陛下不必为此忧虑。

譬如一豺虎,于山林间自吼自跃,但不以为事,则自无能为。

譬如一只豺狼或虎豹,在山林中自吼自跳,只管不把他当回事,他就无计可施。

此贼只敢于巢穴中无礼,动即不得。

这个逆贼只敢在他自己巢穴中行非礼之事,一出外行动就不行了。

今亦不须遣使宣慰,亦不要索所留敕使,但更缓旬日已来,与一诏云: 闻中官到彼稍失去就,待到,我当有处分。

现在也不必派使臣前去宣旨抚慰,也不用去要被他扣留的奉旨使臣,只须再延缓一段时间,给他一道诏书,说: 听说宫廷使臣到你那里后,进退举止稍失分寸,待他回朝,我当对他有所处置。

所赐卿春衣,有司制造不谨,我甚要知之,已令科处。

所赐给卿的春衣,有关官员监制不严,我很想了解这件事情,已经下令依法处置。

所请丁匠五千人及兵马赴东都,固是虚语。

他所奏请的派五千名服役的工匠及兵马赴东都,本来就是假话。

臣料贼中,必出不得,今欲直挫其奸意,即报云: 卿所请丁匠修宫阙,可速遣来,已敕魏博等道,令所在排比供拟。

我料定此贼军中,绝对派不出来。现在想要直截了当地挫败他的奸诈意图,可答复说: 卿所奏请派服役的工匠修复东都宫殿,可迅即派来,我已下令魏博各藩镇,让他们在各自的地盘上安排供给。

料得此诏,必章惶失计。

料想朱克融得到此诏书,必定张惶失措。

若未能如此,犹示含容,则报云: 东都宫阙,所要修葺,事在有司,不假卿遣丁匠远来。

如果陛下觉得还不能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还想示以包涵宽容,就答复说: 东都宫殿,凡要修复的地方,由有关官府办理,你不必派工匠远道而来。

又所言三军春衣,自是本道常事。

又,所说的三军春衣问题,历来是各道常例自办的事。

比来朝廷或有事赐与,皆缘征发,须是优恩,若寻常则无此例。

近来朝廷或因有事赐给,都是由于征调了该地的人力、物资,终究是优待照顾,若在平时就没有这样的常例。

我固不惜三二十万端疋,只是事体不可独与范阳。

我实在不是吝惜二、三十万端匹布料,只是按规矩不能独给范阳一地。

卿宜知悉。

你应该知道。

只如此处分即得,陛下更不要介意。

只需这样处置即可,陛下再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上从之,遂进诏章,至皆如度所料。

敬宗听从他的建议,由他进呈诏书拟文。诏书到达幽州,情况全如裴度所料。

不旬日,幽州杀克融并其二子。

不到十天,幽州人杀了朱克融和他的两个儿子。

时帝童年骄纵,倦接群臣。度从容奏曰: 比者,陛下每月约六七度坐朝。

当时敬宗年少骄纵,厌倦接见群臣,裴度和缓地进言说: 近来,陛下每月坐朝约六、七次。

天下人心,无不知陛下躬亲庶政,乃至河北贼臣远闻,亦皆耸听。

天下人的心里,无不知道陛下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甚至河北的逆臣在遥远的地方听到传闻,也都惊惧。

自两月已来,入阁开延英稍稀,或恐大段公事须禀睿谋者,有所拥滞。

自从这两个月以来,陛下朝会百官、开延英殿议事渐渐稀少,常常担心必须禀奏皇上明断的重要公事,有所耽搁延误。

伏冀陛下乘凉数坐,以广延问。

敬望陛下趁凉爽时间增多坐朝,以扩大接见、讯问。

伏以颐养圣躬,在于顺适时候。

臣下以为陛下保养身体,在于顺应时令气候。

若饮食有节,寝兴有常,四体唯和,万寿可保。

如果饮食有节制,安寝、起床有常度,身体惟求康和,可保长寿。

道书云: 春夏早起,取鸡鸣时;秋冬晏起,取日出时。

《道书》讲: 春、夏早起,在鸡鸣之时;秋、冬晚起,在日出之时。

盖在阳则欲及阴凉,在阴则欲及温暖。

原因是:节令在阳气上升时需要求得阴凉,在阴气上升时需要求得温暖。

今陛下忧勤庶政,亲览万机,每御延英,召臣等奏对,方属盛夏,宜在清晨。

如今陛下忧愁、劳苦于各种政务,日理万机,每次亲至延英殿,召集臣等奏事答问,正值盛夏,应在清晨。

如至巳午之间,即当炎赫之际,虽日昃忘食,不惮其劳,仰瞻扆旒,亦似烦热。

如果已至中午,正当酷热之际,即使夕阳西下,废食忘餐,不畏劳苦,仰瞻圣上,也很烦热。

臣等已曾陈论,切望听纳。

臣等已曾上陈论议,切望陛下听取采纳。

自后,视事稍频。

此后,敬宗坐朝理政次数稍有增多。

未几,兼领度支。

不久,裴度兼任度支使。

属盗起禁闱,宫车晏驾,度与中贵人密谋,诛刘克明等,迎江王立为天子。

直至宫内发生篡位,敬宗逝世,裴度与皇帝宠信的宦官密谋,诛除刘克明等人,迎立江王李昂为天子。

以功加门下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太清宫使,余如故。以赞导之勋,进阶特进。

裴度因功加授门下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太清使诸官职,其他职位依旧;以辅佐导引的功勋,晋升官阶为特进。

时沧景节度使李全略死,其子同捷窃弄兵柄,以求继袭。度请行诛伐,逾年而同捷诛。

那时,沧景节度使李全略去世,其子李同捷窃取兵权,谋求承袭父职,裴度奏请进行讨伐,经历数年,诛杀了李同捷。

因拜疏上陈调兵食非宰相事,请归诸有司。

裴度于是上疏陈奏:调派军粮不是宰相的职责,请将度支使职权归还各有关官吏。

诏从之。赐实封三百户。

文宗下诏书遵从他的奏疏,赐给他实收租赋的食户三百户。

度年高多病,上疏恳辞机务,恩礼弥厚。

裴度年岁高迈而又多病,上疏恳请辞去军政机要职务,皇帝对他的礼遇更加深厚。

文宗遣御医诊视,日令中使抚问。

文宗派宫廷医师替他诊断治病,每天让宫廷使臣前去安抚慰问。

四年六月,诏曰:

太和四年六月,文宗下诏称:

昔汉以孔光降置几之诏,晋以郑冲申奉册之命。

从前,汉皇为孔光特颁赐给几案的诏书,晋君因郑冲重申授册封赏的命令。

虽优隆耆德,显重元臣,而议政不及于咨询,用礼止在于安逸。

虽然是厚待尊崇年高望重的德士,显扬推重资望高深的元勋,然而商议朝政不再向他们咨询,礼遇厚待仅在于使其安逸。

朕勤求至理,所宝唯贤,顾諟旧劳,敢不加敬。

朕力求实行最为完美的政治,一心珍惜德才兼备的贤臣,对此功臣故老,能不倍加敬重?

由是委宰制于大政,释参决于繁务。时因听断,诚望弼谐,迁秩上公,式是殊宠。

因此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他们总领统管,将众多要务放交给他们参预决策,按照听取陈述、做出决定,切望辅政大臣协和一致,官升至众爵位之上,享用此特殊的宠荣。

特进、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三百户裴度,禀河岳之英灵,受乾坤之间气;珪璋特达,城府洞开。

特进、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任集贤殿大学士、上柱国、受封为晋国公、食邑三千户、享有实收赋税三百户的裴度,禀受山川的精灵,容涵天地的秀气,如玉的美德出类拔萃,阔大的襟怀纯明坦荡。

外茂九功,内苞一德。器为社稷之镇,才实邦国之桢。

外秀,能建六府三事之功;内美,蕴含一心报国之德;器度,足以成为社稷根基;才干,实在堪称邦国支柱。

故能祗事累朝,宣融景化。

因此能够恭敬侍奉几代君王,效力长久光明顺随。

在宪宗时,扫涤区宇,尔则有出车殄寇之勋;在穆宗时,混同文轨,尔则有参戎入辅之绩;在敬宗时,阜康兆庶,尔则有活国庇人之勤。

在宪宗时,平定四方,你有兴兵出师消灭寇贼的大功。在穆宗时,统一四海,你有参谋军务入朝辅政的业绩。在敬宗时,阜物康民,你有振兴国家荫庇人民的辛劳。

迨弼朕躬,总齐方夏,尔则有吊伐底宁之力。

到辅佐本朝,治理全国,你有吊民伐罪达到安定的功劳。

皆不遗庙算,布在简编,功利及人,不可悉数。

以上勋业,尽见于朝廷的谋略中,陈述在编就的书册上,功效利益遍及世人,在此无法一一列举。

而朝论益重,我心实知。

而朝中评论日益加重,在我心里明明白白。

方用皋陶之谟,适值留侯之疾,沥恳牢让,备列奏章,塞诏上言,动形颜色。

正待取用你那贤臣皋陶般的高明策略,适逢你这留侯张良式的谋士染病。你竭诚辞让要职,详明陈述于奏章;据实进言相告,衷情流露于言表。

果闻勿药之喜,更俟调鼎之功,而体力未和,音容尚阻。

终于听到你病体痊愈的喜讯,更加期待你履行宰相的职责;只是你身体尚未复原,想见你眼下还有困难。

不有优崇之命,孰彰宠待之恩?

不给予优渥重大的封赐,怎么能显示厚待的恩典?

宜其协赞机衡,弘敷教典;论道而仪刑卿士,宣德而镇抚华夷。

你当协同赞助朝政要务,广泛传布政教法令,讲论治国之道给士大夫们示范,宣扬德政教化以安定抚慰中外。

啬养精神,保绥福履,为国元老,毗予一人。

望蓄养精神,安保福禄,作为国家元老,辅佐我一个人。

可司徒、平章军国重事,待疾损日,每三日、五日一度入中书。

值得过问的司徒、平章军国要务,等到你疾病消除的时候,每三、五日去中书省一次。

散官勋封实封如故。

你的散官、勋号、封邑以及实封食户与以往一样。

仍备礼册命。

依旧备办文书任命封赏。

度表辞曰: 伏以公台崇礼,典册盛仪,庸臣当之,实谓忝越。

裴度上表辞让说: 又赐以三公辅臣的尊崇优待,皇帝策封的隆重礼仪,我这平庸无能之臣领受它们,实在超过臣的本份,受之有愧。

况累承宠命,亦为便蕃,前后三度,已行此礼。

况且屡受加恩任命,确实对臣多有偏爱,前后已有三次赐予这种礼遇。

令臣犹参枢近,窃惧无以弼谐,重此劳烦,有靦面目。

让臣继续参预朝廷机要政务,臣下心中忧惧无力辅佐谐和,担任此繁劳重任,将让臣羞惭汗颜。

伏乞天恩且课臣效官,责臣实事,册命之仪,特赐停罢。

敬祈天子开恩,将督促臣担负朝廷官职、要求臣从事机要实务、授予臣宦爵的策封礼仪,破格赐恩一并撤销。

则素餐高位,空负耻于中心;弁冕轻车,免讥诮于众口。

那么,即或臣不劳而获高位厚禄,也仅内心惭愧自羞,身著礼服乘坐轻车,亦可避免舆论谴责。

优诏从之。

文宗以优容态度下诏依从了他的请求。

九月,加守司徒、兼侍中、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观察、临汉监牧等使。

九月,裴度以加守司徒、兼侍中、襄州刺史官衔的身份,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观察使、临汉监牧使。

度素称坚正,事上不回,故累为奸邪所排,几至颠沛。

裴度一向有坚贞正直的声誉,侍奉君主百折不回,因而屡屡遭受奸邪之辈的排挤打击,几乎陷于难以摆脱的艰难窘迫困境。

及晚节,稍浮沉以避祸。

到了晚年,渐渐追随世俗以避免身遭祸事。

初,度支盐铁使王播,广事进奉以希宠,度亦掇拾羡余以效播,士君子少之。

起先,度支盐铁使王播,大肆向朝廷进献财物,希求得到皇帝的宠信。裴度也效法王播,收取无名杂税进献,遭到有节操的士大夫轻视。

复引韦厚叔、南卓为补阙拾遗,俾弥缝结纳,为目安之计。

后又引荐韦厚叔、南卓担任补阙拾遗,以求弥合矛盾扩大交结。

而后进宰相李宗闵、牛僧孺等不悦其所为,故因度谢病罢相位,复出为襄阳节度。

而后来被进用的宰相李宗闵、牛僧孺等不满意他的所作所为,因此趁裴度以病为由辞官,罢免了他的宰相职位,然后又将他调出京都担任襄阳节度使。

初,元和十四年,于襄阳置临汉监牧。废百姓田四百顷,其牧马三千二百余匹。

原先,宪宗元和十四年时,在襄阳设置了临汉监牧,废毁百姓的农田四百顷,放牧官马三千二百余匹。

度以牧马数少,虚废民田,奏罢之,除其使名。

裴度以牧马数量少、又空废民田为由,奏请朝廷取消这一牧场,撤销临汉监牧使。

八年三月,以本官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留守。

文宗太和八年三月,裴度以本官职位兼任东都尚书省的职务,充任东都留守。

九年十月,进位中书令。

九年十月,晋升官位为中书令。

十一月,诛李训、王涯、贾餗、舒元舆等四宰相,其亲属门人从坐者数十百人;下狱讯劾,欲加流窜。

十一月,李训、王涯、贾饣、舒元舆等四个宰相被宦官诛除,他们的亲属、门生受株连者上百人,被投入监狱审讯定罪,并打算将他们流放。

度上疏理之,全活者数十家。

裴度上疏朝廷为他们申辩,被保全、救活的有几十家。

自是,中官用事,衣冠道丧。

从此以后,宦官当权,士大夫的道统沦丧。

度以年及悬舆,王纲版荡,不复以出处为意。

裴度因已到辞官居家的年纪,朝廷纲纪又已败坏,不再把仕途的进退放在心上。

东都立第于集贤里,筑山穿池,竹木丛萃,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极都城之胜概。

他在东都的集贤里建立府宅,构筑假山,开凿池塘,竹树荟萃,建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四环,极尽都城的丽色佳境。

又于午桥创别墅,花木万株;中起凉台暑馆,名曰 绿野堂 。

另在午桥建造了别墅,裁培花木万株,其中修建了一座歇凉避暑的亭阁,名叫绿野堂。

引甘水贯其中,酾引脉分,映带左右。

引入清水灌注其中,导引分流贯通有序,两岸景物交相映衬。

度视事之隙,与诗人白居易、刘禹锡酣宴终日,高歌放言,以诗酒琴书自乐,当时名士,皆从之游。

裴度处理公务之暇,在这里与诗人白居易、刘禹锡整日酣畅宴饮,放声吟唱纵情谈论,借吟诗、饮酒、弹琴、书法自娱自乐。当时的名士,都相从交游。

每有人士自都还京,文宗必先问之曰: 卿见裴度否?

每次有名望的人士从东都返回京都,文宗必定首先询问他: 你见到了裴度吗?

上以其足疾,不便朝谒,而年未甚衰,开成二年五月,复以本官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

文宗认为裴度虽然脚有毛病,来京朝见君主不方便,但他精力尚未十分衰减,开成二年五月,又让他以本官职兼任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

诏出,度累表固辞老疾,不愿更典兵权。优诏不允。

诏书发出后,裴度连续上表一再以年迈有病推辞,不愿再掌兵权;要言复诏不允。

文宗遣吏部郎中卢弘往东都宣旨曰: 卿虽多病,年未甚老,为朕卧镇北门可也。

文宗派吏部郎中卢弘去往东都宣布皇帝诏书: 卿虽然多病,还不很衰迈,替朕垂衣拱手坐镇北门即可。

促令上路,度不获已,之任。

催促起程,裴度不得已而赴任。

三年冬,病甚,乞还东都养病。

开成三年冬季,裴度病重,祈请返回东都养病。

四年正月,诏许还京,拜中书令。

四年正月,文宗下诏准许裴度返回京城,授官中书令。

以疾未任朝谢。诏曰: 司徒、中书令度,绰有大勋,累居台鼎。

裴度因病不能入朝向皇帝谢恩,文宗下诏书说: 司徒、中书令裴度,多有大功,历居三台之位。

今以疾恙,未任谢上,其本官俸料,宜自计日支给。

现因疾病,未能入朝谢恩,他所任本官的俸禄食粮,应依旧计日支给。

又遣国医就第诊视。

又派御医去他家给他治病。

属上巳曲江赐宴,群臣赋诗,度以疾不能赴。

适逢三月初三上巳节皇帝在曲江池赏赐宴饮,群臣赋诗,裴度因病不能赴宴。

文宗遣中使赐度诗曰: 注想待元老,识君恨不早。

文宗派宦官赐给裴度诗一首: 注想待元老,识君恨不早。

我家柱石衰,忧来学丘祷。

我家柱石衰,忧来学丘祷。

仍赐御札曰: 朕诗集中欲得见卿唱和诗,故令示此。

并随赠诗附亲笔书信说: 朕诗集中想见到你的唱和诗,因此将此诗给你看。

卿疾恙未痊,固无心力,但异日进来。

你病未痊愈,必定乏力无心和诗,尽管改日将诗进献给我。

春时俗说难于将摄,勉加调护,速就和平。

春季,通常说是难于养病的季节,需要尽力调养护理,尽快血气和顺。

千百胸怀,不具一二。

心中怀念千百,所写不及一二。

药物所须,无惮奏请之烦也。

药物治病所须,不要顾忌奏请频繁。

御札及门,而度已薨,四年三月四日也。

文宗的亲笔书信刚到裴度家门口,裴度已经逝世,时间是开成四年三月初四。

上闻之,震悼久之,重令缮写,置之灵座。

文宗听到噩耗后,惊悸悲痛了很长时间,又让人重新缮写了那封亲笔信,将它放在裴度的灵位上。

时年七十五,册赠太傅,辍朝四日,赗赙加等。

这时,裴度七十五岁,文宗下诏追赠他为太傅,停止上朝四天,加等赐给他家助葬的车马、布帛、财物。

诏京兆尹郑复监护丧事,所须皆官给。

下诏京兆尹郑复监护料理丧事,办理丧事所需的东西,全由官府供给。

上怪度无遗表。中使问之,家人进其稿草。其旨以未定储贰为忧,言不及家事。

文宗惊讶诧异裴度没有遗表,宦官去他家询问这件事,裴度家属送上裴度遗表的草稿,它的主旨以皇帝尚未确定皇储为忧虑,没有谈及家事。

度始自书生以辞策中科选,数年之间,翔泳清切。

裴度开始由一书生凭辞章辩才、对答策问考中制科,数年之间,几经浮沉,获得清贵、接近皇帝的官职。

逢时艰否,而能奋命决策,横身讨贼,为中兴宗臣。

适逢时局艰难困苦,而能奋发奏召决策机要,亲身广行讨伐逆贼,成为人们崇仰的中兴名臣。

当元和、长庆间,乱臣贼子,蓄锐丧气,惮度之威稜。

在宪宗元和、穆宗长庆年间,众乱臣贼子,积蓄了力量却意气衰颓,害怕的是裴度的声威。

度状貌不逾中人,而风彩俊爽,占对雄辩,观听者为之耸然。

裴度身材不超过中等,但风神俊爽、文采出众,应口答对雄辩有力,观者听者为之震动。

时有奉使绝域者,四夷君长必问度之年龄几何,状貌孰似,天子用否?

当时凡有出使极远地区的使臣,东夷、南蛮、西戎、北狄的君长必定问裴度的年岁多大,形貌与谁相似,天子是否正任用他。

其威名播于憬俗,为华夷畏服也如此。

他的威名传扬到远方、流传于俗众,中原、异邦对他都如此畏惧钦服。

时威望德业,侔于郭子仪,出入中外,以身系国之安危、时之轻重者二十年。

当时的威信名望、德操功业,与郭子仪并驾齐驱。进入、调出朝廷,以他一身维系国家的安危,对时局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达二十年。

凡命将相,无贤不肖,皆推度为首,其为士君子爱重也如此。

凡是委任将相,不论贤士还是不正派的人,无不首推裴度,他被士大夫爱戴推重到如此境地。

虽江左王导、谢安坐镇雅俗,而訏谟方略,度又过之。

即使是晋代的江左王导、谢安,在风雅之士与流俗之辈中安坐能起镇定作用,但在大的谋略上,裴度又超过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