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_卷七十五
柳浑,字夷旷,襄州人,其先自河东徙焉。
柳浑的字叫夷旷,是襄州人,他的祖先从河东搬来这里。
六代祖惔,梁仆射。
他的六代祖柳忄炎,是梁朝的仆射。
浑少孤,父庆休,官至渤海丞,而志学栖贫。
柳浑年少时成了孤儿,他的父亲是柳庆休,官当到渤海县县丞,柳浑安于贫穷立志求学。
天宝初,举进士,补单父尉。
天宝初年,他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单父县县尉。
至德中,为江西采访使皇甫侁判官,累除衢州司马。
至德年间,他任江南西道采访使皇甫亻先的判官,多次升官后任衢州司马。
未至,召拜监察御史。
他还没到任,又被任命为监察御史。
台中执法之地,动限仪矩,浑性放,不甚检束,僚长拘局,忿其疏纵。
御史台是执行法规的部门,行动都受规矩礼仪限制,柳浑生性放纵旷达,不大检点注意,上司拘泥规定,讨厌他的放纵。
浑不乐,乞外任,执政惜其才,奏为左补阙。
柳浑不高兴,请求到京城外任职,当权的人爱惜他的才干,任命他任左补阙。
明年,除殿中侍御史,知江西租庸院事。
第二年,升任殿中侍御史,知江南西道租庸院事。
大历初,魏少游镇江西,奏署判官,累授检校司封郎中。
大历初年,魏少游镇守江南西道,任命他为判官,多次升官后任检校司封郎中。
州理有开元寺僧与徒夜饮,醉而延火,归罪于守门瘖奴,军候亦受财,同上其状,少游信焉。
辖州判案中有开元寺僧人和徒弟夜晚喝酒,喝醉后失了火,把责任推给守门的哑巴仆人,军中执法官也接受了贿赂,按原判上报,魏少游相信了。
人知奴冤,莫肯言。
人们都知道仆人冤枉,但没人肯说。
浑与崔祐甫遽入白,少游惊问,醉僧首伏。
柳浑和崔甫知道后急忙到官府报告,魏少游吃惊地立即审讯,喝醉酒的僧人服罪了。
既而谢曰: 微二君子,几成老夫暗劣矣。
事后魏少游感谢道: 没有二位正直的人,差点让人说我糊涂昏庸。
自此以公正闻。
他从这以后因公正出了名。
及路嗣恭领镇,复以为都团练副使。
到路嗣恭接任,又任命他为都团练副使。
十二年,拜袁州刺史。
大历十二年,他被任命为袁州刺史。
居二年,崔祐甫入相,荐为谏议大夫、浙江东西黜陟使,累迁尚书左丞。
过了两年,崔甫进京任宰相,推荐他任谏议大夫,浙东、西道黜陟使。多次升官后任尚书左丞。
及驾在奉天,微服徒行,遁终南山谷,逾旬方达行在。
到皇帝逃到奉天,他穿便服步行,从终南山谷逃出叛军手掌,走了十多天才逃到皇帝驻地。
扈从至梁州,改左散骑常侍。
后随从皇帝到了梁州,改任左散骑常侍。
初,浑之归行在,贼泚籍其名甚,愿以致之,犹疑匿在闾里,乃加宰相。
先前,柳浑逃往皇帝驻地时,朱氵此因他名望甚高,想拉拢他,还怀疑他藏在民间,就加封他为宰相。
及克复,浑尚名载,乃上言: 顷为狂贼点秽,臣实耻称旧名,矧字或带戈,时当偃武,请改名浑。
到收复京城后,柳浑还叫旧名柳载,他于是上奏说: 先前我的名字被叛贼污蔑,我不愿再叫过去的名字,况且过去的名字字形中有戈字,现在息兵罢战,请求改叫柳浑。
贞元二年,拜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
贞元二年,他被任命为兵部侍郎,封为宜城县伯爵。
三年正月,加同平章事,仍判门下省。
贞元三年正月,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兼管门下省。
时上命玉工为带,坠坏一銙,乃私市以补;及献,上指曰: 此何不相类?
当时皇帝令琢玉的工匠制作玉带,失手摔碎了一块扣板,工匠于是偷偷买了一块补上;到献上玉带时,皇帝指着那块说: 这块怎么不一样?
工人伏罪,上命决死。
玉工承认了过错,皇帝命将他处死。
诏至中书,浑执曰: 陛下若便杀则已,若下有司,即须议谳。
诏命发到中书省,柳浑坚持说: 皇上如当时杀死了就算了,如交给有关部门,就应按法律审判。
且方春行刑,容臣条奏定罪。
况且春天不能执行死刑,请让我按法律定罪。
以误伤乘舆器服,杖六十,余工释放,诏从之。
他按失误损坏皇帝车辆器具服饰罪,将过失者打了六十大板,其余的玉工无罪放释,皇帝下诏同意了。
复奏: 故尚书左丞田季羔,公忠正直,先朝名臣。
他又上奏说: 旧任尚书左丞田季羔,忠诚耿直,是先帝朝中有名的臣子。
其祖、父皆以孝行旌表门闾,京城隋朝旧第,季羔一家而已。
他的祖父、父亲都因行孝被赐匾额立牌坊,京城中隋朝旧时的宅院,只剩下田季羔这一处了。
今被堂侄伯强进状,请货宅召市人马,以讨吐蕃。
现在他的侄儿田伯强呈上奏章,请求卖掉宅院召募军队,来讨伐吐蕃。
一开此门,恐滋不逞。
有了这个先例,恐怕会助长不法之徒。
讨贼自有国计,岂资侥幸之徒?
讨伐敌人自有国家安排,哪里能靠图侥幸的人呢?
且毁弃义门,亏损风教,望少责罚,亦可惩劝。
况且他败坏了祖传家风,有伤仁义,希望略加惩罚,以表劝诫。
上可其奏。
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
先时,韩滉自浙西入觐,朝廷委政待之,至于调兵食,笼盐铁,勾官吏赃罚,锄豪强兼并,上悉仗焉。
此前,韩从浙西道进京朝拜,皇帝将主要职务留给他,以至调动军队、粮草,专卖盐铁,督察处罚官吏,抑制兼并土地的恶霸,皇帝都依靠他。
每奏事,或日旰,他相充位而已,公卿救过不能暇,无敢枝梧者。
每次上奏议事,有时直到天黑,其他的宰相只是陪衬罢了,大臣们因挽救施政过失而终日忙乱,但没人敢提出异议。
浑虽滉所引,心恶其专政,正色让之曰: 先相公以狷察为相,不满岁而罢;今相公搒吏于省中至死,且非刑人之地,奈何蹈前非而又甚焉?
柳浑虽然是韩推荐的,但心里讨厌他专断政务,就严肃地责备他说: 您的先任宰相由于苛察,不到一年就被罢免了;现在您又在官府中对官吏施刑以至打死了人,况且宰相官府不是用刑的地方,您为什么重蹈覆辙又变本加厉呢?
专立威福,岂尊主卑臣之礼!
耍威风图享受,难道合于尊奉皇帝抑制臣下的礼制吗!
滉感悟愧悔,为霁威焉。
韩因此醒悟后悔,收敛了威风。
及白志贞除浙西观察使,浑奏曰: 志贞一末吏憸人,纵称廉谨,不当顿居重职。
到白志贞被任命为浙西道观察使,柳浑上奏说: 白志贞是一个小官奸臣,即使被认为廉洁谨慎也不应一下子担任重要职务。
适遇浑以疾称告,即日诏下。
正好碰到柳浑因病请假,当天诏书就交付执行了。
疾间,因乞骸骨,优诏不许。
他病好后,就请求辞职,皇帝特下诏不同意。
其判门下,主吏白当过官,浑愀然曰: 列官分职,复更挠之,非礼法也。
他主持门下省时,主管官吏说应该审定吏、兵部拟任命的六品以下官员,柳浑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说: 各部门分管事务,又去更换他们的决定,这不合礼制法律。
千里辞家,以干微禄,邑主辞办,岂虑无能,矧旌善进贤,事不在此。
官员们为得到这一点俸禄,离家千里,主持一个小地方的事务,难道担心办不好吗?况且奖赏善政贤才,不靠这个。
故其年注拟,无退量者。
因此这年审定任命的官员,没有做改变。
及浑瑊与吐蕃会盟之日,上御便殿谓宰相曰: 和戎息师,国之大计,今日将士与卿同欢。
到浑王咸和吐蕃签订盟约的那天,皇帝在便殿对宰相们说: 和吐蕃和好停止战争,是国家的大政方针,今天兵将们要和你们一起高兴了。
马燧前贺曰:今之一盟,百年内更无蕃寇。
马燧上前祝贺说: 现在一经结盟,一百年以内就没有吐蕃入侵了。
浑曰: 五帝无诰誓之盟,皆在季末。
柳浑说: 五帝时没有结盟之事,结盟都在他们的末年。
今盛明之代,岂又行于夷狄!
现在是明主盛世,怎么却和异族结盟!
人面兽心,难以信结,今日盟约,臣窃忧之。
异族外形是人但心如禽兽,很难守信用,今天的盟誓,我很担心。
李晟继言曰: 臣生长边城,知蕃戎心,今日之事,诚如浑言。
李晟接着说: 我生长在边境,了解吐蕃的用心,今天的盟誓,确实像柳浑说的那样。
上变色曰: 柳浑书生,未达边事;大臣智略,果亦有斯言乎!
皇帝显出生气的脸色说: 柳浑是读书人,不懂得边境的情况;以您的智慧谋略,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
皆顿首俯伏,遽令归中书。
他俩于是跪拜谢罪,皇帝立刻命令他们回中书省。
其夜三更,邠宁节度韩游瑰飞驿叩苑门,奏盟会不成,将校覆没,兵临近镇,上惊叹,即递其表以示浑。
这天晚上三更时分,宁节度韩腢派人乘驿马飞速到宫门报告,说盟誓没成功,参盟官兵都没回来,吐蕃兵已攻到近郊的军营,皇帝吃惊叹服,立即将报告转交给柳浑看。
诘旦,临轩慰勉浑曰: 卿文儒之士,而万里知军戎之情。
第二天一早,皇帝到朝堂前勉励柳浑说: 您是文人,却能在千里之外知道军队情况。
自此骤加礼异。
从此更加敬重他了。
时张延赏与浑同列,延赏怙权矜己,而嫉浑守正,俾其所厚谓浑曰: 相公旧德,但节言于庙堂,则重位可久。 。
当时张延赏与柳浑同为宰相,他仗权显示才能,讨厌柳浑主持正义,派他的亲信对柳浑说: 您是朝廷老臣,只要在朝中不要多说话,那么任高官就可以长久。
浑曰: 为吾谢张相公,柳浑头可断,而舌不可禁也。
柳浑说: 为我向张丞相道歉,我的头可以砍掉,但舌头不能受限制。
自是为其所挤,寻除常侍,罢知政事。
从此被他排挤,不久被任命为常侍官,罢免了宰相职务。
贞元五年二月,以疾终,年七十五。
贞元五年二月,他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
有文集十卷。
他撰有文集十卷。
浑母兄识,笃意文章,有重名于开元、天宝间,与萧颖士、元德秀、刘迅相亚。
柳浑母亲的哥哥识,有志于文章写作,在开元、天宝年间很出名,和萧颖士、元德秀、刘迅齐名。
其练理创端往往诣极,当时作者,咸伏其简拔,而趣尚辨博。
他的文章练达、条理分明又有创新,往往到了极高的境界,当时写文章的人,都佩服他的文章简练高雅,并又立意明晰雄浑。
浑亦善为文,然趋时向功,非沉思之所及。
柳浑也善于写文章,但追随时尚以求功业,赶不上深思作者的作品。
浑警辩,好谐谑放达,与人交,豁然无隐。
柳浑精明善辩,喜欢诙谐幽默和随意旷达,和人交往,直爽没有隐瞒。
性节俭,不治产业,官至丞相,假宅而居。
生性节约俭朴,不置家产,官当到宰相,还借房子住着。
罢相数日,则命亲族寻胜,宴醉方归,陶陶然忘其黜免。
被罢免宰相后几天,就令亲戚一起去寻访名胜,喝醉后才回来,高高兴兴忘记自己被罢免了。
时李勉、卢翰皆退罢居第,相谓曰: 吾辈方柳宜城,悉为拘俗之人也。
当时李勉、卢翰都因退职罢免呆在家里,互相说: 我们和柳浑比,都是有些俗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