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龄,河东人。父旭,和州刺史。

裴延龄是河东道人,他父亲是裴旭,曾任和州刺史。

延龄,乾元末为汜水县尉,遇东都陷贼,因寓居鄂州,缀缉裴骃所注《史记》之阙遗,自号小裴。

裴延龄在乾元末年任汜水县县尉,遇到洛阳被史思明攻占,就避居鄂州,搜集裴马因注《史记》的缺漏,自称小裴。

后华州刺史董晋辟为防御判官;黜陟使荐其能,调授太常博士。

后来华州刺史董晋推荐他任防御判官;黜陟使推荐他的才能,调任太常博士。

卢杞为相,擢为膳部员外郎、集贤院直学士,改祠部郎中。

卢杞当了宰相,提升他为膳部员外郎、集贤院直学士,后移任祠部郎中。

崔造作相,改易度支之务,令延龄知东都度支院。

崔造任宰相,改变度支职责,命裴延龄掌管东都度支院。

及韩滉领度支,召赴京,守本官,延龄不待诏命,遽入集贤院视事。

到韩氵晃管度支,召他进京,仍任本职官,裴延龄不等诏书下达,就急忙进集贤院管事。

宰相延赏恶其轻率,出为昭应令,与京兆尹郑叔则论辨是非,攻讦叔则之短。

宰相张延赏讨厌他轻率,把他调出京城任昭应县令,裴延龄和京兆尹郑叔则争论是非,攻击郑叔则的短处。

时李泌为相,厚于叔则;中丞窦参恃恩宠,恶泌而佑延龄。

当时李泌任宰相,偏袒郑叔则;御史中丞窦参仗着皇帝器重,讨厌李泌而偏袒裴延龄。

叔则坐贬为永州刺史,延龄改著作郎。

郑叔则被判罪贬任永州刺史,裴延龄改任著作郎。

窦参寻作相,用为太府少卿,转司农少卿。

窦参不久任宰相,起用他任太府少卿,后改任司农少卿。

贞元八年,班宏卒,以延龄守本官,权领度支。

贞元八年,班宏去世,又任命裴延龄在本身职务之外,代理度支职。

自揣不通殖货之务,乃多设钩距,召度支老吏与谋,以求恩顾,乃奏云: 天下每年出入钱物,新陈相因,常不减六七千万贯,唯有一库,差舛散失,莫可知之。

他自知不懂经济事务,就多做调查,召集度支府老官员商量,来求得皇帝的恩宠。于是上奏说: 全国每年收支的钱和物品,新旧堆积,总不少于六七千万贯,只有一处仓库,差错丢失,无法知道。

请于左藏库中分置别库:欠、负、耗、剩等库及季库、月库,纳诸色钱物。

请求在左藏库里设分库:欠、负、耗等库和季、月库,放钱和各种物品。

上皆从之。

皇帝听从了他。

且欲多张名目以惑上听,其实于钱物更无增加,唯虚费簿书、人吏耳。

他想多立名称来迷惑皇帝,其实并没能使钱和物品增加,不过白费账本、多设官员罢了。

其年,迁户部侍郎、判度支,奏请令京兆府以两税青苗钱市草百万围送苑中。

这年,升任户部侍郎、掌度支,上奏请求命京兆府用两税青苗钱买草百万把送到宫苑中。

宰相陆贽、赵憬议,以为: 若市送百万围草,即一府百姓,自冬历夏,般载不了,百役供应,须悉停罢,又妨夺农务。

宰相陆贽、赵憬上奏,认为: 如买草百万把送来,即使全府百姓,从冬天到夏天,也搬运不完,所有劳役运输,都要停下来,又妨碍农活。

请令府县量市三二万围,各贮侧近处,他时要即支用。

请求令京兆府和各县看情况买二三万把,各自贮存在靠近宫苑的地方,到时要用就支取。

京西有汙池卑湿处,时有芦苇生焉,亦不过数亩,延龄乃奏曰: 廊马冬月合在槽枥秣饲,夏中即须牧放。

京城西边有洼地池塘,不时有芦苇长出,也不超过几亩大,裴延龄就上奏说: 宫中马匹冬天应在槽中喂养,夏天就应放牧。

臣近寻访知长安、咸阳两县界有陂池数百顷,请以为内廊牧马之地;且去京城十数里,与苑廊中无别。

我近来调查了解到长安咸阳两县内有池塘几百顷大,请求用作内厩放马的地方;况且离京城十几里地,和宫苑马厩没有差别。

上初信之,言于宰相,对曰: 恐必无此。

皇帝最初相信了这事,告诉了宰相,宰相回答说: 恐怕绝对没有这地方。

上乃差官阅视,事皆虚妄,延龄既惭且怒。

皇帝就派官员查看,结果都是虚假的,裴延龄既惭愧又恼怒。

又诬奏李充为百姓妄请积年和市物价,特敕令折填,谓之 底折钱 。

他又诬蔑京兆尹李充无中生有为百姓请求几年和市补贴,皇帝特下令京兆府交纳,称这为 底折钱 。

尝因奏对请积年钱帛以实帑藏,上曰: 若为可得钱物?

曾因谈到请求将多年的钱和财物充实库藏,皇帝说: 怎样能得到财物和钱呢?

延龄奏曰: 开元、天宝中,天下户仅千万,百司公务殷繁,官员尚或有阙;自兵兴已来,户口减耗大半,今一官可兼领数司。

裴延龄上奏说: 开元、天宝年间,天下户数将近千万,百官公务繁忙,官员有时还有缺额;自从兵乱以来,户数已减少一多半,现一名官员可以兼管几个部门。

伏请自今已后,内外百司官阙,未须补置,收其阙官禄俸,以实帑藏。

请求从今以后,内外百官缺员,不必补充,把缺额官员俸禄收回,充实府藏。

后因对事,上谓延龄曰: 朕所居浴堂院殿一栿,以年多之故,似有损蠹,欲换之未能。

后来有次奏事,皇帝对裴延龄说: 我居住的浴堂院,内有一根梁,因年数长的原因,像有虫蛀损坏,想换掉但没有钱。

对曰: 宗庙事至重,殿栿事至轻。

裴延龄回答说: 国家的事是大事,屋梁的事是小事。

况陛下自有本分钱物,用之不竭。

何况皇上自己有私房钱,用不完的。

上惊曰: 本分钱何也?

皇帝吃惊地说: 私房钱指什么?

对曰: 此是经义证据,愚儒常材不能知,陛下正合问臣,唯臣知之。

他回答说: 这是经典上说的,愚蠢和一般的儒生不知道,皇上正应问我,只有我知道。

准《礼经》,天下赋税当为三分:一分充乾豆,一分充宾客,一分充君之庖厨。

按照礼经,全国赋税应分成三份:一份供应祭品,一份招待宾客,一份供应国君的膳食。

乾豆者,供宗庙也。

祭品是用来供宗庙祭祀的。

今陛下奉宗庙,虽至敬至严,至丰至厚,亦不能一分财物也。

现皇上祭祀宗庙,虽然恭敬严格,丰厚无比,但也没有用到三分之一的赋税。

又因计料造神龙寺,须长五十尺松木,延龄奏曰: 臣近于同州检得一谷木,可数千条,皆长八十尺。 上曰: 人言开元、天宝中侧近求觅长五六十尺木,尚未易,须于岚、胜州采市,如今何为近处便有此木?

再说鸿胪卿招待宾客、各国使节,加上回纥卖马的钱,用三分之一的赋税,也有很多赢余。何况皇上膳食和管理都极简朴,自己食用和分给百官的俸禄、伙食钱等,也没有用完,这都是皇上的私房钱。用来修理几十座宫殿也不用发愁,何况一根屋梁。 皇帝说: 经书上这么说吗?别人从来没有说过这事。 点点头罢了。又因为筹备材料建神龙寺,需要长五十尺的松木,裴延龄上奏说: 我近来在同州发现了一山谷树木,约几千棵,都长八十尺。 皇帝说: 人们说开元、天宝年间就近寻找长五、六十尺长的树木,都不容易找到,需要到岚州、胜州去购买,现在怎么这么近的地方就有这木头?

延龄奏曰: 臣闻贤材、珍宝、异物,皆在处常有,但遇圣君即出见。

裴延龄说: 我听说好木材、珍珠宝贝,稀罕物品,都是处处常有,只有遇到圣明天子才出现。

今此木生关辅,盖为圣君,岂开元、天宝合得有也!

现这木头在关内出现,是为圣明天子出现的,开元、天宝年间怎么会有呢!

时陆贽秉政,上素所礼重,每于延英极论其诞妄,不可令掌财赋。

当时陆贽任宰相,皇帝一贯敬重陆贽,陆贽常常在延英殿说裴延龄怪诞荒唐,不能让他掌管财政。

德宗以为排摈,待延龄益厚。

唐德宗认为是排挤他,对他更好了。

贽上书疏其失曰:

陆贽上奏指责他的错误说:

前岁秋首,班宏丧亡,特诏延龄继司邦赋。

前年初秋,班宏去世,皇上特下诏命裴延龄接管国家赋税。

数日之内,遽衒功能,奏称, 勾获隐欺,计钱二十万贯,请贮别库以为羡余,供御所须,永无匮乏。

几天以内,急忙炫耀自己的功劳能耐,上奏说: 已查获隐瞒的财产,共计钱二十万贯,请求贮存在另外的仓库作为赢余,供皇帝使用,永不缺乏。

陛下欣然信纳,因谓委任得人。

皇上高兴地同意了,因此认为任命到恰当人选。

既赖盈余之财,稍弘心意之欲,兴作浸广,宣索渐多。

既然有多余的财产,就略为放纵了心里的愿望,劳役渐渐多起来,需要资金也就多了。

延龄务实前言,且希睿旨,不敢告阙,不敢辞难。

裴延龄想让人认为以前说的话是真实的,又不敢违背诏命,不敢说没钱,也不敢推辞。

勾获既是虚言,无以应命;供办皆承严约,苟在及期。

查获赢余既然是假话,就没有用来执行命令的资金;供应制作都接受了严格的命令,只想勉强按期完成。

遂乃搜求市廛,豪夺入献;追捕夫匠,迫胁就功。

于是就到民间搜刮,抢夺民财进献,追赶捕捉役夫工匠,强迫他们做工。

以敕索为名,而不酬其直;以和雇为称,而不偿其佣。

以皇上命令做幌子,却不付工钱;以出钱雇工为名,也不给报酬。

都城之中,列肆为之昼闭;兴役之所,百工比于幽囚。

京城之中,各店铺因此白天都关着门;施工的地方,工匠像囚犯一样。

聚诅连郡,遮诉盈路,持纲者莫敢致诘,巡察者莫敢为言。

各地的人都诅咒,拦道投诉的沿路都是,执政的不敢过问,巡察的不敢说话。

时有讦而言之,翻谓党邪丑直。

有时有人批评这事,反而被说成是奸臣结党攻击贤臣。

天子毂下,嚣声沸腾,四方观瞻,何所取则。

皇上眼皮底下,怨声一片,各地方都看到了,做的什么榜样?

伤心于止,敛怨于人,欺天陷君,远近危惧,此其罪之大者也。

用奢侈来引诱皇上,在人民中制造怨恨,欺瞒上天危害皇上,远近的人都惶惶不安,这是他主要的罪过。

总制邦用,度支是司;出纳货财,太府攸职。

总管全国开支,是度支的职责;收入支出财物,是太府的职能。

凡是太府出纳,皆禀度支文符,太府依符以奉行,度支凭案以勘覆,互相关键,用绝奸欺。

凡是太府支出的,都凭度支的文件和印章,太府凭度支印章行事,度支凭文件审查,互相制约,用来杜绝偷盗欺骗。

其出纳之数,则每旬申闻;见在之数,则每月计奏。

太府进出数额,每十天申报一次;库存的数目,每月统计上报。

皆经度支勾覆,又有御史监临,旬旬相承,月月相继。

统一经过度支审核,再加上御史监督,上一旬与下一旬衔接,上月与下月衔接。

明若指掌,端如贯珠,财货多少,无容隐漏。

清楚明了,环环相扣,钱和货物有多少,不能隐瞒和遗漏。

延龄务行邪谄,公肆诬欺,遂奏云 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收得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又百万有余,皆是文帐脱遗,并同已弃之物。

裴延龄专打歪主意,公然进行欺骗,上奏说: 左藏库管理多有遗漏,近来因为检查命他们立账目,就从弃物中找回了十三万两银子,绸缎和其他物品又有一百多万,这都是账目上漏掉的,像丢掉的东西一样。

今所收获,即是羡余,悉合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者。

现在查出,就是收入,全应转进杂库,供皇上支取使用。

其时特宣进止,并依所奏施行。

当时特报审批,命全按报告实行。

太府卿韦少华抗疏上陈,殊不引伏,确称 每月申奏,皆是见在数中,请令推寻,足验奸诈。

太府卿韦少华上奏反对,非常不客气,明确地说: 每月申报,都在库存数之中,请求命令审查,就能知道这是欺骗。

两司既有论执,理须详办是非,陛下纵其妄欺,不加按问。

既然两个部门有争议,按理应详细考查谁是谁非,皇上都让他行骗,不去审查。

以在库之物为收获之功,以常赋之财为羡余之费,罔上无畏,示人不惭,此又罪之大者也。

将库中钱物作为收入的东西,用常年赋税收入作为赢余资金,欺骗皇上无所畏惧,昭示众人却不羞愧,这又是一桩大罪。

国家府库,出纳有常,延龄险猾售奸,诡谲求媚,遂于左藏之内,分建六库之名,意在别贮赢余,以奉人主私欲。

国家仓库,支出收入已有常规,裴延龄阴险地玩弄骗局,以狡猾谋求宠信,就在左库里面,分别建立六个分库的名目,意图在于单独贮存他所谓的赢余,满足皇上的个人欲望。

曾不知王者之体,天下为家,国不足则取之于人,人不足则资之于国,在国为官物,在人为私财,何谓赢余,须别收贮?

竟不知道天子的规矩,天下就是自己家,国家没有就向人民征收,人民没有了就由国家发放,在国库里是国家财物,到人民手里就是私人财产,哪有什么赢余,要另外存放?

是必巧诈以变移官物,暴法以刻削私财,舍此二途,其将安取?

这必定是变换手法转移国家财产,或者乱立名目搜刮民财,除这两种途径,他还有什么来源?

陛下方务崇信,不加检裁,姑务保持,曾无诘责。

皇上只予宠幸信任,不予审查监督,一心扶植他,却不责问。

延龄谓能蔽惑,不复惧思,奸威既沮于四方,憸态复行于内府。

裴延龄认为能够蒙蔽迷惑主上,不再顾忌,他的淫威已使各地失望,他的罪行又在内府得逞。

由是蹂躏官属,倾倒货财,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余,愚弄朝廷,有同兒戏。

从此欺负百官和部下,倒腾财物,从东边移到西边,就成了功劳,从这里移到那里,就叫作赢余,愚弄国家,像儿戏一样。

夫理天下者,以义为本,以利为末,以人为本,以财为末,本盛则其末自举,末大则其本必倾。

治理天下的道理,以仁义为根本,以赢利为枝叶,以人民为重要,以财物为次要。根本壮实枝叶自然茂盛,枝叶太盛树就会倒掉。

自古及今,德义立而利用不丰,人庶安而财货不给,因以丧邦失位者,未之有也。

从古到今,有仁德却没有丰富的财富,人民安居乐业却没有财富供应,以致亡国丢皇位的,从来没有过。

故曰: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所以经典说: 不担心少而担心不平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安定。

有德必有人,有土必有土,有人必有财。

有德政必定有人民,有人民必定有国土,有国土必定有财富。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百姓富足了,国君怎么会不富足?

盖谓此也。

都说的是这个道理。

自古及今,德义不立而利用克宣,人庶不安而财货可保,因以兴邦固位者,未之有也。

从古到今,不讲仁德,却财源通畅,人民不安定却能保全财富,并靠这使国家兴盛皇位巩固的,从来没有过。

故曰: 财散则人聚,财聚则人散。

所以经典说: 财富分散了人民就团结了,财富集中了人心就离散了。

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

假如有搜刮民财的臣子,不如有偷盗国家的臣子。

无令侵削兆人,为天子取怨于下也。

这是说不要让这样的臣子盘剥人民,使人民怨恨皇上。

且陛下初膺宝历,志翦群凶,师旅繁兴,征求浸广,榷算侵剥,下无聊生。

皇上刚登皇位,立志消灭所有叛将,用兵频繁,赋税逐渐加重,搜刮盘剥,民不聊生。

是以泾原叛徒,乘人怨咨,白昼犯阙,都邑甿庶,恬然不惊,反与贼众相从,比肩而入宫殿。

所以泾原叛军,乘百姓怨恨,白天进攻皇宫,京城百姓,无动于衷,反而跟着叛军,一起涌入宫殿。

虽蚩蚩之性,靡所不为,然亦由德泽未浃,而暴令驱之,以至于是也。

虽然愚民天性,什么事都干,但也因为仁政不彻底,而用暴虐的政令去驱使他们,所以出现了这种情况。

于时内府之积,尚如丘山,竟资凶渠,以饵贪卒,此则陛下躬睹之矣。是乃失人而聚货,夫何利之有焉!

当时国库积蓄,还像山一样,全送给了叛贼,去收买他们贪心的士兵,这是皇上亲眼看见了的,这就是用失去民心的办法搜刮财物,有什么好处呢?

车驾既幸奏天,逆泚旋肆围逼,一垒之内,万乘所屯,窘如涸流,庶物空匮。

皇上到了奉天,叛贼朱氵此立即追来围攻,一城之中,百官云集,像干涸的河床,什么都缺乏。

尝欲发一健步出觇贼军,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陛下为之求觅不致,竟闵默而遣之。

曾想派一名士兵去侦察敌情,那人因天气太冷,跪着请求给一套衣裳,皇上为他找却找不到,只能难过地默默打发他走了。

又尝宫壶之中,服用有阙,圣旨方戎事为急,不忍重烦于人,乃剥亲王饰带之金,卖以给直。

又有一次因内宫中的用度不足,皇上心里正以军事为急务,不忍心麻烦别人,就拆下亲王衣带上的金饰,卖了偿付。

是时行从将吏,赴难师徒,苍黄奔驰,咸未冬服,渐属凝冱,且无薪蒸,饥冻内攻,矢石外迫。

当时跟随的将领官员,随从的军队,仓促离开京城,都没带冬装,逐渐到了严冬,又没有木柴,饥寒交迫,城外敌人又发射箭和石头。

昼则荷戈奋迅,夜则映堞呻吟,凌风飚,冒霜雪,逾四旬而众无携贰,卒能走强贼、全危城者,陛下岂有严刑重赏使之然耶?

白天挥动兵器守城,夜里在城上哆嗦,顶着狂风、冒着霜雪,四十多天没有人叛变,终于赶跑强敌守住了危险的城池。皇上难道是靠严刑重赏使他们这样的吗?

唯以不厚其身,不藏其货,与众庶同其忧患,与士伍共其有无,乃能使人捐躯命而扞寇仇,馁之不离,冻之不憾,临危而不易其守,见死而不去其君,所谓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此其效也。

只是靠不贪图享受,不吝啬财宝,和百姓共患难,与兵将同甘苦,才能使人冒着危险抵御敌人,受饿不离去,挨冻无不满,危险时不变心,面对死亡也不背离皇上,经典所说 圣人感动人民的心因而天下安宁 ,这就是实例。

及乎重围既解,诸路稍通,赋税渐臻,贡献继至,乃于行宫外庑之下,别置琼林、大盈之司。

到包围解除,各条道路略为通畅,各地赋税逐渐收来,贡品进献物也不断送到,就在行宫外廊下边,另设琼林、大盈两个仓库。

未赏功劳,遽私贿玩,甚沮惟新之望,颇携死义之心,于是舆诵兴讥,而军士始怨矣。

还没有奖赏功劳,就急忙把财宝据为私有,使希望革新的贤人非常失望,使杀身成仁的志士寒心,因此舆论讥讽,将士开始抱怨。

财聚人散,不其然乎!

财富集中了人心就离散,不正是这样吗?

旋属蟊贼内兴,翠华南狩,奉天所积财货,悉复歼于乱军。

不久将领叛变,皇上南行,奉天城积聚的财物,又被各地军队取光了。

即迁岷、梁,日不暇给,独凭大顺,遂复皇都。

迁到梁州后,每天供应都困难,单靠仁德礼义,就收复了京城。

是知天子者,以得人为资,以蓄义为富,人苟归附,何患蔑资?义苟修崇,何忧不富?

因此知道皇上以得人心为钱财,以德行为财富。人心如果归向,哪里担心没有钱财;德行高尚,哪里担心不富足?

岂在贮之内府,方为己有哉!

难道一定在藏到仓库里,才是自己拥有的吗?

故藏于天下者,天子之富也;藏于境内者,诸侯之富也;藏于囷仓箧椟者,农夫、商贾之富也。

因此,把财富藏在全国,是皇帝的富足;把财富藏在辖境里,是官员的富足;把财富藏到仓库箱柜里,是农民、商人的富足。

奈何以天子之贵,海内之富,面猥行诸侯之弃德,守农商之鄙业哉!

怎么用皇帝的高贵、拥有全国的富足,去做官员都不屑于去做,只有农夫、商人才做的事呢!

陛下若谓厚取可以恢武功,则建中之取既无成矣;若谓多积可以为己有,则建中之积又不在矣;若谓徇欲不足伤理化,则建中之失伤已甚矣;若谓敛怨不足致危亡,则建中之乱危亦至矣!

皇上如果认为多收赋税能夺取军事胜利,建中年间的搜刮已证明了没有成效;如果认为多积贮可以据为己有,建中年间的积贮又化为乌有了;如果认为放纵欲望不会妨碍治理,建中年间的教训够深刻了;如果认为人民埋怨不至于危及国家,建中年间的灾难危险已到顶点了!

然而遽能靖滔天之祸,成中兴之功者,良以陛下有侧身修励之志,有罪己悔惧之辞,罢息诛求,敦尚节俭,涣发大号,与人更新;故灵祗感陛下之诚,臣庶感陛下之意,释憾回虑,化危为安。

后很快就能消灭巨大的祸害、形成中兴局面的原因,确实是因为皇上有改过图治的志向,有认错后悔的言谈,取消了苛捐杂税,崇尚节约俭朴,更换年号,和人民一起开创新局面;所以神灵被皇上的诚心感动,臣民被皇上的美德感动,放弃了成见,故局面转危为安。

陛下亦当为宗庙社稷建不拔之永图,为子孙黎元立可久之休业,惩前事徇欲之失,复日新盛德之言;岂宜更纵憸邪,复行克暴,事之追悔,其可再乎!

皇上也应为国家打下稳固的基础,为子孙后代和黎民百姓建立万代的伟业。以从前放纵欲望为鉴戒,恢复不断弘扬德政的言行;怎能又放纵奢欲,再次横征暴敛,导致后悔莫及,以前的教训还能再次重复吗?

臣又窃虑陛下纳彼盗言,堕其奸计,以为搏噬拏攫,怨集有司,积聚丰盈,利归君上,是又大谬,所宜慎思。

我又私下猜想皇上听从他的蛊惑,让他阴谋得逞,可能是认为横征暴敛,人民埋怨有关部门,而搜刮来的财富,却归皇上,这又大错特错了,应该审慎思考。

夫人主昏明,系于所任,咎繇、夔、契之道长,而虞舜享浚哲之名;皇甫、棸、楀之嬖行,而周厉婴颠覆之祸。

君主昏庸还是英明,与所用的人密切相关,皋陶、夔、契仁德卓著,虞舜就享有圣贤的名声。皇父、蓏氏、木禹氏父受宠信,周厉王就被赶跑了。

自古何尝有小人柄用,而灾患不及邦国者乎!

自古以来哪有奸臣掌权,而灾祸不连累国家的呢!

譬犹操兵以刃人,天下不委罪于兵而委罪于所操之主;畜蛊以殃物,天下不归咎于蛊而归咎于所畜之家;理有必然,不可不察。

就像用刀去杀人,天下的人不怪刀而怪拿刀的人;养害虫去危害别人的财物,天下的人不怪害虫而怪养害虫的人家,道理是必然的,不能不细想。

臣伏虑陛下以延龄之进,独出宸衷,延龄之言,多顺圣旨,今若以罪置辟,则似为众所挤,故欲保持,用彰坚断。

我又私下考虑皇上认为任用裴延龄,是皇上的决定。裴延龄说话,多顺从皇上的意图,现如定罪惩治,好像是受众人胁迫,所以想保住他,用来表现主见。

若然,陛下与人终始之意则美矣。其于改过勿吝、去邪勿疑之道,或未尽善。

如果是这样,皇上任用人有始有终的用意是好的,但对于知错必改、驱除邪恶的主见,却不够好了。

今希旨自默,浸以成风,奖之使言,犹惧不既,若又阻抑,谁当贡诚?

现在观望皇上意见不肯开口,已渐成风气,奖励臣下说话,还担心没有效果,如果又压制,谁还敢说真话。

或恐未亮斯言,请以一事为证。只如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迨舆台贱品,喧喧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几?陛下诚令亲信博采舆词,参较比来所闻,足鉴人间情伪。

就像裴延龄这样恶劣狂妄,危害全国,上从王公近侍,下到官吏仆役,在下边议论的,成千上万,能够对皇上说的,能有几人?皇上如命亲信广泛了解舆论,比较近来听到的情况,足以知道世间真假。

臣以卑鄙,位当台衡,既极崇高,又承渥泽。

我生来卑贱鄙陋,却被任命为宰相,地位极高,又蒙恩遇。

岂不知观时附会,足保旧恩,随众沉浮,免贻厚责。

难道不知道看形势顺从皇上意见,可以保住皇上已给的恩宠,附和多数人的意见,可以免受严厉的责备。

谢病黜退,获知几之名;党奸苟容,无见嫉之患。

借病引退,能有见微知著的美名;同流合污苟合取容,没有遭仇视的危险。

何急自苦,独当豺狼,上违欢情,下饵谗口。

何必急于自找苦吃,独自和豺狼对抗,上违皇上欢心,下召谗言攻击。

良以内顾庸昧,一无所堪,夙蒙眷知,唯以诚直,绸缪帷扆,一纪于兹,圣慈既襎此见容,愚臣亦以此自负。

确因自省无能,没有什么贡献;长期承蒙恩遇,只因能说直话,我效忠皇上,全寄托在这上面,皇上已经因这容纳了我,我也因这自信。

从陛下历播迁之危,睹陛下致兴复之难,至今追思,犹为心悸;所以畏覆车而骇虑,惧毁室而悲鸣,盖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自默也!

跟随皇上经历了逃离京城的危难,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里乱跳;因此怕重蹈复辙而担心,怕国家危亡而敲警钟,因为心中激动,想不说也不能保持沉默,为这事奏本,虽已有多次,皇上不肯采纳。

因事陈请,虽已频烦,天听尚高,未垂谅察,辄申悃款,以极愚诚。忧深故语烦,意恳故词切,以微臣自固之谋则过,于陛下虑患之计则忠。

没有体谅审查,故再次上奏,尽我的忠心。因极为担忧所以语句杂乱,因心情恳切所以言语冲动,从为自己求宠信考虑是不恰当的,从为皇上防止祸害考虑却是忠诚的表现。

糜躯奉君,所不敢避;沽名衒直,亦不忍为。

为皇上捐躯,我不敢逃避,沽名钓誉炫耀正直,是我不忍心做的事。

愿回睿聪,为国熟虑,社稷是赖,岂唯微臣。

但愿能唤醒皇上的智慧,为国家仔细思考,国家将因此受益,不光是微贱的我。

书奏,德宗不悦,待延龄益厚。

奏章报上,唐德宗不高兴,对裴延龄更好了。

时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銛,以事相关,皆证延龄矫妄。

当时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钅舌,因为公务联系,都证实裴延龄谎言欺上。

德宗罢陆贽知政事,为太子宾客;滂、充、銛悉罢职左迁。

唐德宗罢免了陆贽的宰相职务,任命为太子宾客;张滂、李充、李钅舌都被罢官贬职。

十一年春暮,上数畋于苑中,时久旱,人情忧惴,延龄遽上疏曰: 陆贽、李充等失权,心怀怨望,今专大言于众曰: 天下炎旱,人庶流亡,度支多欠阙诸军粮草。

贞元十一年晚春,皇帝多次在宫苑打猎。当时天气长期干旱,人们忧虑担心,裴延龄连忙上奏说: 陆贽、李充等人失去职权,心里怨恨,现故意公开对众人说: 全国受大旱,人民流离失所,度支经常克扣各军粮食草料。

以激怒群情。

来激怒大众。

后数日,上又幸苑中,适会神策军人诉度支欠厩马刍草。

后几天,皇上又到宫苑中,刚好碰上神策军兵将诉说度支欠马匹草料。

上思延龄言,即时回驾,下诏斥逐贽、充、滂、銛等,朝廷中外惴恐。

皇帝想起裴延龄的话,立刻回到宫中,下诏书把陆贽、李充、张滂、李钅舌等人贬出京城。朝廷内外恐惧不安。

延龄谋害在朝正直之士,会谏议大夫阳城等伏阁切谏,事遂且止。

裴延龄还想谋害朝中正直官员,碰上谏议大夫阳城等人跪拜极力谏阻,事情才暂时停止了。

贽、充等虽已贬黜,延龄憾之未已,乃掩捕李充腹心吏张忠,捶掠楚痛,令为之词,云 前后隐没官钱五十余万贯,米麦称是,其钱物多结托权势,充妻常于犊车中将金宝缯帛遗陆贽妻。

陆贽、李充等人虽然已被贬官,裴延龄仍不解恨,就抓住李充最信任的官吏李忠,严刑拷打,命他做假证词,说: 李充先后贪污公款五十余万贯,粮食也有这么多,这些钱粮多用来拉拢权贵,李充的妻子常把金子宝贝绸缎装在牛车里送给陆贽的妻子。

忠不胜楚毒,并依延龄教抑之辞,具于款占。

李忠被折磨得受不住了,就按裴延龄强加的话,在认罪口供上签了字。

忠妻、母于光顺门投匭诉冤,诏御史台推问,一宿得其实状,事皆虚,乃释忠。

李忠的妻子、母亲在光顺门拦路喊冤,皇帝下诏命御史台审讯,一夜就弄清了真实情况,罪状都是假的,就把李忠放了。

延龄又奏京兆府妄破用钱谷,请令比部勾覆,以比部郎中崔元尝为陆贽所黜故也。及崔元勾覆钱谷,又无交涉。

裴延龄又上奏说京兆府乱用钱粮,请求命比部复查,这是因为比部郎中崔元曾被陆贽贬官,到崔元复查钱粮后,又没有这事。

延龄既锐意以苛刻剥下附上为功,每奏对际,皆恣骋诡怪虚妄,他人莫敢言者,延龄言之不疑,亦人之所未尝闻。

裴延龄既然一心靠盘剥人民附和皇上作为自己的功劳,每次奏事和回答皇上问题时,都任意虚构乱说。别人都不敢说话,裴延龄说得确凿无疑,也常是人绝没听说过的。

德宗颇知其诞妄,但以其敢言无隐,且欲访闻外事,故断意用之。

唐德宗虽然也知道他常乱说,但因他敢说话不隐瞒,而想了解朝外情况,所以决意重用他。

延龄恃之,谓必得宰相,尤好慢骂,毁诋朝臣,班行为之侧目。

裴延龄仗着这一点,认为自己一定会当宰相,他尤其喜欢随口骂人,诽谤朝中大臣,同朝大臣都讨厌他。

及卧病,载度支官物置于私家,亦无敢言者。

到他病倒了,把度支所辖公物放到自己家里,也没有人敢说。

贞元十二年卒,时年六十九。

他贞元十二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

后遇赦量移虢州,在道卒。

裴延龄死了,朝廷内外的人都互相道贺,只有唐德宗悲伤惋惜不止,赠官为太子少保。

韦执谊者,京兆人。

韦执谊是京兆府人。

父浼,官卑。

父亲是韦浼,官职卑下。

执谊幼聪俊有才,进士擢第,应制策高等,拜右拾遗,召入翰林为学士,年才二十余。

韦执谊从小聪颖有才气,考中了进士,应制策试录为高等,官任右拾遗,并被召进翰林院任学士,才二十多岁。

德宗尤宠异,相与唱和歌诗,与裴延龄、韦渠牟等出入禁中,略备顾问。

唐德宗尤其惊奇宠爱,和他互相写诗赠答,他和裴延龄、韦渠牟等出入皇宫,一起侍候回答皇帝的问题。

德宗载诞日,皇太子献佛像,德宗命执谊为画像赞,上令太子赐执谊缣帛以酬之。

唐德宗过生日,皇太子献上佛像,唐德宗令韦执谊写了篇画像赞,又命太子赐给韦执谊绢绸作为答谢。

执谊至东宫谢太子,卒然无以藉言,太子因曰: 学士知王叔文乎?

韦执谊到东宫向太子道谢,一时没有话题,太子就说: 你知道王叔文吗?

彼伟才也。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执谊因是与叔文交甚密。

韦执谊从此和王叔文交往很密切。

俄丁母忧,服阕,起为南宫郎。

不久他母亲去世了,服丧满期后,复出任南宫郎。

德宗时,召入禁中。

唐德宗时,召进了皇宫。

初,贞元十九年,补阙张正一因上书言事得召见,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茝、常仲孺、吕洞等以尝同官相善,以正一得召见,偕往贺之。

先前,贞元十九年,补阙张正一奏本论事被召见,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羅、常仲孺、吕洞等因曾共事交好,为张正一被召见,同去祝贺他。

或告执谊曰: 正一等上疏论君与王叔文朋党事。

有人告诉韦执谊说: 张正一等人上书议论你和王叔文结党的事。

执谊信然之,因召对,奏曰: 韦成季等朋聚觊望。

韦执谊听信了这话。借应诏答话时,上奏说: 韦成季等人结党营私。

德宗令金吾伺之,得其相过从饮食数度,于是尽逐成季等六七人,当时莫测其由。

唐德宗命执金吾侦察他们,知道他们几次来往饮宴,于是将韦成季等六七人全部贬官,当时无人知道原因。

及顺宗即位,久疾不任朝政,王叔文用事,乃用执谊为宰相,乃自朝议郎、吏部郎中、骑都尉赐绯鱼袋,授尚书左丞、同平章事,仍赐金紫。

到唐顺宗即位,因久病不能管朝政,王叔文当权,就起用韦执谊任宰相,从朝议郎、吏部郎中、骑都尉赐绯鱼袋,任命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按惯例赐金鱼袋紫衣。

叔文欲专政,故令执谊为宰相于外,己自专于内。

王叔文想独掌国家权力,因此让韦执谊在外廷任宰相,自己在内廷专权。

执谊既为叔文引用,不敢负情,然迫于公议,时时立异,密令人谢叔文曰: 不敢负约为异,欲共成国家之事故也。

韦执谊既然靠王叔文推荐升了官,不敢忘恩,但害怕众人议论,不时持有异议,私下派人向王叔文道歉说: 不敢失约另搞一套,只因想帮你达到目的。

叔文诟怒,遂成仇怨;执谊既因之得位,亦欲矛盾掩其迹。

王叔文生气骂他,就成了仇人。韦执谊因靠他当了宰相,还是想违心地帮他遮掩。

及宪宗受内禅,王伾、王叔文徒党并逐,尚以执谊是宰相杜黄裳之婿,故数月后贬崖州司户。

到唐宪宗接受禅让,王伾、王叔文及党羽都被贬逐,因韦执谊是宰相杜黄裳的女婿,所以几个月后才贬为崖州司户。

初,执谊自卑官,常忌讳不欲人言岭南州县名。

当初,韦执谊认为自己官小,总忌讳不让人说岭南州县名称。

为郎官时,尝与同舍诣职方观图,每至岭南州,执谊遽命去之,闭目不视。

他当郎官时,曾和同事到职方署看地图,每当看到岭南州图时,韦执谊立刻叫拿走,闭上眼睛不看。

及拜相,还所坐堂,见北壁有图,不就省,七八日,试观之,乃崖州图也,以为不祥,甚恶之,不敢出口。

到任宰相时,环顾所坐的大堂,见北边墙上有幅地图,就不去看。七八天后,试着看看它,是崖州地图,认为不吉利,很讨厌它,但不敢说。

及坐叔文之贬,果往崖州,卒于贬所。

等到牵连王叔文被贬,果然贬去崖州,后死在被贬处。

王叔文者,越州山阴人也。

王叔文是越州山阴县人。

以棋待诏,粗知书,好言理道。

因棋艺任翰林院待诏,略知诗书,喜欢谈论治国方略。

德宗令直东宫。

唐德宗命他侍奉太子。

太子尝与侍读论政道,因言宫市之弊,太子曰: 寡人见上,当极言之。

太子曾和侍读们议论政事,谈到宫市的弊端,太子说: 我见皇上时,将尽力陈述这看法。

诸生称赞其美,叔文独无言。

众侍读称赞太子的仁德,只有王叔文不说话。

罢坐,太子谓叔文曰: 向论宫市,君独无言何也 ?

众人散去,太子对王叔文说: 刚才谈论宫市,为什么只有您不说话?

叔文曰: 皇太子之事上也,视膳问安之外,不合辄预外事。

王叔文说: 皇太子侍奉皇上,除按礼节问候饮食身体外,不应擅自干预宫外事务。

陛下在位岁久,如小人离间,谓殿下收取人情,则安能自解?

皇上在位年岁已久,如果有小人离间,说太子收买人心,那么自己怎能辩解?

太子谢之曰: 苟无先生,安得闻此言?

太子感谢他说: 如果没有先生,我怎能听到这话!

由是重之,宫中之事,倚之裁决。

从此看重他,宫中的事情,倚仗他来决断。

每对太子言,则曰: 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

他常在回答太子问话时,就说: 某人可任宰相,某人可任将军,希望今后任用他们。

密结当代知名之士而欲侥幸速进者,与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十数人,定为死交;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以进;籓镇侯伯,亦有阴行赂遗请交者。

他秘密结交想寻机快速升迁的当时知名人士,和韦执谊、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十几人,结为生死之交;凌准、程异又通过他的党羽结识了他;将帅王公,也有秘密送礼请求结交他的。

德宗崩,已宣遗诏,时上寝疾久,不复关庶政,深居施帘帷,阉官李忠言、美人牛昭容侍左右,百官上议,自帷中可其奏。

唐德宗驾崩,已经宣读了遗诏,当时唐顺宗病倒很久了,不再干预众多政务,住在宫中挂着帘幕,宦官李忠言、美人牛昭容在左右侍候,百官呈上奏议,他从帘幕中决定是否可行。

王伾常谕上属意叔文,宫中诸黄门稍稍知之。

王伾经常劝皇帝委政王叔文,宫中宦官逐渐都知道了这事。

其日,召自右银台门,居于翰林,为学士。

一天,皇帝把王叔文从右银台门召进宫中,进入翰林院,任学士。

叔文与吏部郎中韦执谊相善,请用为宰相。

王叔文与吏部郎中韦执谊要好,就请求任命韦执谊为宰相。

叔文因王伾,伾因李忠言,忠言因牛昭容,转相结构。

王叔文依靠王伾,王伾依靠李忠言,李忠言依靠牛昭容,相互勾结。

事下翰林,叔文定可否,宣于中书,俾执谊承奏于外。

政务交给翰林院,王叔文决定取舍,在中书省宣读昭令后,让韦执谊在外承旨执行。

与韩泰、柳宗元、刘禹锡、陈谏、凌准、韩晔唱和,曰管,曰葛,曰伊,曰周,凡其党僴然自得,谓天下无人。

又与韩泰、柳宗元、刘禹锡、陈谏、凌准、韩晔相呼应,互称管仲、诸葛亮、伊尹、周公。凡是他们的党羽都洋洋得意,认为天下无人匹敌。

叔文贱时,每言钱谷为国大本,将可以盈缩兵赋,可操柄市士。

王叔文未掌权时,常说钱财和粮食是国家根本,掌握好可控制军费赋税,可操纵市场和士人。

叔文初入翰林,自苏州司功为起居郎,俄兼充度支、盐铁副使,以杜佑领使,其实成于叔文。

王叔文刚进入翰林院,从苏州司功参军升任起居郎,不久就兼任度支、盐铁副使,任命杜佑为使,实际上王叔文掌权。

数月,转尚书户部侍郎,领使、学士如故。

几个月后,又任尚书省户部侍郎,仍旧任副使、学士。

内官俱文珍恶其弄权,乃削去学士之职。

宦官俱文珍讨厌他玩弄权势,就免去了他学士的职务。

制出,叔文大骇,谓人曰: 叔文须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带此职,无由入内。

命令发出,王叔文大惊,对人说: 我必须不时到这里商量公务,如不挂这职务,没办法进入内廷。

王伾为之论请,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竟削内职。

王伾为他请求,才允许三五天进一次翰林院,终于免去了内廷职务。

叔文始入内廷,阴构密命,机形不见,因腾口善恶进退之。

王叔文刚进内廷,私下筹划,机谋不露声色,靠以言辞褒贬升任罢免官员。

人未窥其本,信为奇才。及司两使利柄,齿于外朝,愚智同曰: 城狐山鬼,必夜号窟居以祸福人,亦神而畏之;一旦昼出路驰,无能必矣。

人们没看出本质,相信他是奇才,等到他掌管两使的权力,供职外廷,愚者智者都说: 城墙中的狐山中的鬼,必定夜晚号叫躲在洞里才能给人祸福,人们才认为它们神奇可畏,一旦白天出来在路上跑,无能是必然的。

叔文在省署,不复举其职事,引其党与窃语,谋夺内官兵柄,乃以故将范希朝统京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韩泰副之。

王叔文在官署里,不再履行公务,召集他的党羽私议,策划夺取宦官兵权。就任命原将军范希朝统领京城西北各镇行营兵马使,韩泰任他的副手。

初,中人尚未悟,会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中人始悟兵柄为叔文所夺,中尉乃止诸镇无以兵马入。

开始,宦官还没觉察,等到边境诸位将领各自打报告向神策护军中尉道别,并说将隶属范希朝,宦官才察觉兵权被王叔文夺去了,神策护军中尉就命诸将不要把兵马交出。

希朝、韩泰已至奉天,诸将不至,乃还。

范希朝、韩泰已抵达奉天,诸将不去参见,就回京了。

无几,叔文母死。

不久,王叔文母亲去世了。

前一日,叔文置酒馔于翰林院,宴诸学士及内官李忠言、俱文珍、刘光奇等。中饮,叔文白诸人曰: 叔文母疾病,比来尽心戮力为国家事,不避好恶难易者,欲以报圣人之重知也。

前一天,王叔文在翰林院摆下酒菜,宴请诸位学士和宦官李忠言、俱文珍、刘光奇等人,饮酒间,王叔文对诸位说: 我母亲病重了,近来尽心竭力处理国家事务,不推辞得罪人和困难事的原因,是想报答皇上的重用。

若一去此职,百谤斯至,谁肯助叔文一言者,望诸君开怀见察。

如一旦服丧离职,各种坏话都来了,谁是肯帮我说句话的,希望诸位不带偏见地评价我。

又曰: 羊士谔非毁叔文,欲杖杀之,而韦执谊懦不遂。

又说: 羊士谔诽谤我,我想用杖刑杀死他,但因韦执谊懦弱而没成。

叔文生平不识刘辟,乃以韦皋意求领三川,辟排门相干,欲执叔文手,岂非凶人耶!

我生平不认识刘辟,他就转达韦皋的意愿请求掌管三川,刘辟闯门求官,想抓住我的手,难道不是行凶者吗?

叔文已令扫木场,将斩之,韦执谊苦执不可。叔文无以对。叔文未欲立皇太子。顺宗既久疾未平,群臣中外请立太子,既而诏下立广陵王为太子,天下皆悦;叔文独有忧色,而不敢言其事,但吟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末句云: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因歔欷泣下,人皆窃笑之。

王叔文不想立皇太子。唐顺宗既然久病不愈,百官、京城和各地请求立太子,不久诏书颁下立广陵王为太子,全国人都高兴;只有王叔文面有忧色,但也不敢说这事,只是吟诵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末句说: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接着哽咽流泪,人们都私下嘲笑他。

皇太子监国,贬为渝州司户,明年诛之。

皇太子代理国政,贬他任渝州司户参军,第二年杀死了他。

王伾,杭州人。

王伾是杭州人。

始为翰林侍书待诏,累迁至正议大夫、殿中丞、皇太子侍书。

开始任翰林侍书待诏,多次升迁后任正议大夫、殿中丞、皇太子侍书。

顺宗即位,迁左散骑常侍,依前翰林待诏。

唐顺宗即位后,升任左散骑常侍,仍任翰林待诏。

伾阘茸,不如叔文,唯招贿赂,无大志,貌寝陋,吴语,素为太子之所亵狎;而叔文颇任气自许,粗知书,好言事,顺宗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无间。

王伾人品差,比不上王叔文,只知收取贿赂,没有大志,相貌丑陋,语多吴音,常被太子戏弄;而王叔文较任性自负,略知诗书,爱发议论,唐顺宗较敬重他,但不能像王伾那样进出无阻拦。

叔文入止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等。

王叔文进内廷只能到翰林院,而王伾可以到柿林院,可见到李忠言、牛昭容等人。

然各有所主:伾主往来传授;王叔文主决断;韦执谊为文诰;刘禹锡、陈谏、韩晔、韩泰、柳宗元、房启、凌准等谋议唱和,采听外事。

但他们各有主管:王伾管去来传递;王叔文管决策;韦执谊起草法令;刘禹锡、陈谏、韩晔、韩泰、柳宗元、房启、凌准等谋划呼应,了解朝外情况。

泰最有筹画,能决阴事,深为伾、叔文之所重,坐贬,自虔州司马量移漳州刺史,迁郴州。

王伾与王叔文和诸党羽的门前,车水马龙,而王伾门前尤其多,珍宝贿赂礼品,终年不断。

柳宗元、刘禹锡自有传。程异,京兆长安人。

他家里做了个没门的大柜子,只开一个口,能够放东西进去,用来藏黄金珍宝,他的妻子有时在上面睡觉。后和王叔文一起贬任开州司马。

尝侍父疾,乡里以孝悌称。

程异是京兆府长安县人,曾侍奉父亲的病,在当地以行孝有名。

明经及第,释褐扬州海陵主簿。

考明经科及第,拜官扬州海陵县主簿。

登《开元礼》科,授华州郑县尉。

又考中开元礼科,任华州郑县县尉。

精于吏职,剖判无滞。

他精通官吏事务,分析判决快速。

杜确刺同州,帅河中,皆从为宾佐。

杜确任同州刺史、河中节度时,他都跟从做幕僚辅佐。

贞元末,擢授监察御史,迁虞部员外郎,充盐铁转运、扬子院留后。

贞元末年,他升任监察御史,又升任虞部员外郎,担任盐铁转运使、扬子院留守。

时王叔文用事,由迳放利者皆附之,异亦被引用。

当时王叔文当权,走捷径想得好处的人都依附他,程异被他任用。

叔文败,坐贬岳州刺史,改郴州司马。

王叔文下台后,他被牵连贬任岳州刺史,后改任郴州司马。

元和初,盐铁使李巽荐异晓达钱谷,请弃瑕录用,擢为侍御史,复为扬子留后,累检校兵部郎中、淮南等五道两税使。

元和初年,盐铁使李巽推荐他擅管钱粮,请求原谅他的过失任用他。于是升任侍御史,重任扬子院留守,多次升官后任检校兵部郎中、淮南等五道两税使。

异自悔前非,厉己竭节,江淮钱谷之弊,多所铲革。

程异自悔以前过错,竭力尽心,江淮钱粮弊政,多有改革。

入为太府少卿、太卿,转卫尉卿,兼御史中丞,充盐铁转运副使。

后入朝任太府少卿、太卿,又调任卫尉卿,兼御史中丞、盐铁转运副使。

时淮西用兵,国用不足,异使江表以调征赋,且讽有土者以饶羡入贡,至则不剥下,不浚财,经费以赢,人颇便之。

当时淮西平叛,国家财力不够,程异让江南用调法收赋税,并且劝掌管地方的人将余财进贡,到哪里都不盘剥下属、榨取钱财,费用就充足了,人们认为很方便。

由是专领盐铁转运使、兼御史大夫。

他从此专任盐铁转运使,兼任御史大夫。

十三年九月,转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使如故。

元和十三年九月,调任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时仍旧任盐铁转运使。

议者以异起钱谷吏,一旦位冠百僚,人情大为不可。

有人议论说程异由管钱粮的官提升,一下子位在百官之上,人们很难接受。

异自知叨据,以谦逊自牧,月余日,不敢知印秉笔。

程异自知难以服人,因此谦逊自守,一个多月,不去上任管事。

异知西北边军政不理,建议置巡边使,上问谁可使者,异请自行。

程异知道西北面边境军队、地方治理得不好,上奏请求派巡边使,皇帝问谁能任此职,程异请求自己去。

议未决,无疾而卒,元和十四年四月也。

商议未定,他没患病却去世了,这是元和十四年四月。

赠左仆射,谥曰恭。

皇帝赠官为左仆射,赐谥号为恭。

异性廉约,殁官第,家无余财,人士多之。

程异生性廉洁简朴,在官府宅院里去世,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人们都称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