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_卷一百四十九
卢象升刘之纶邱民仰
卢象升,字建斗,宜兴人。
卢象升,字建斗,宜兴人。
祖父卢立志,曾做过仪封知县。
祖立志,仪封知县。象升白皙而臞,膊独骨,负殊力。
象升肤色白皙,人很瘦,胳膊上长着一根粗大的骨头,力气特别大。
举天启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
他考中天启二年榜进士,初任户部主事。
历员外郎,稍迁大名知府。
经员外郎,之后升为大名知府。
崇祯二年,京师戒严,募万人入卫。
崇祯二年,京师戒严,象升招募了一万兵马入卫。
明年,进右参政兼副使,整饬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号 天雄军 。
第二年,升任右参政兼副使,外出整顿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兵备,号称 天雄军 。
又明年举治行卓异,进按察使,治兵如故。
第三年被推荐为政绩、品行突出,升任按察使,照旧治军。
象升虽文士,善射,娴将略,能治军。
象升虽然是一个文人,但善于射箭,武略娴熟,有领兵的才干。
六年,山西贼流入畿辅,据临城之西山。
六年,山西的贼兵涌入京师郊区,占领了临城的西山。
象升击却之,与总兵梁甫、参议寇从化连败贼。
象升打退了他们的进攻,与总兵梁甫、参议寇从化接连打败贼兵。
贼走还西山,围游击董维坤冷水村。
贼兵逃回西山,把游击董维坤围困在冷水村。
象升设伏石城南,大破之,又破之青龙冈,又破之武安。连斩贼魁十一人,歼其党,收还男女二万。
象升在石城南部设下埋伏,大败贼兵,又在青龙冈、武安先后获胜,接连斩杀贼首十一名,歼灭了他们的党羽,收降、遣返男女群众两万人。
三郡之民,安堵者数岁。
京郊三府的百姓因此几年中间得以安居乐业。
象升每临阵,身先士卒,与贼格斗,刃及鞍勿顾,失马即步战,逐贼危崖,一贼自巅射中象升额,又一矢仆夫毙马下,象升提刀战益疾。
象升每次上战场,都身先士卒,跟贼兵格斗时,贼兵的兵刃砍到他的马鞍他都不顾,战马死掉就步行作战。有一次他在险峻的山崖边追赶贼寇,一名贼兵从山顶上放箭射中了象升的额头,又一支箭飞来,象升的仆夫死于马下,象升提刀更加勇武地作战。
贼骇走,相戒曰: 卢廉使遇即死,不可犯。
贼兵吓得逃走了,相互告诫说 :卢廉使这个人,谁撞上谁死,不可碰他。
象升以是有能兵名。
象升因此获得了军事本领大的声名。
贼惧,南渡河。
贼兵怕了,向南渡黄河而逃。
明年,贼入楚,陷郧阳六县。
第二年,贼兵进入湖北,打下了郧阳府的六个县。
命象升以右佥都御史,代蒋允仪抚治郧阳。
朝廷命令象升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去接替蒋允仪抚治郧阳。
时蜀寇返楚者驻郧之黄龙滩,象升与总督陈奇瑜分道夹击,自乌林关、乜家沟、石泉坝、康宁坪、狮子山、太平河、竹木砭、箐口诸处,连战皆捷,斩馘五千六百有奇,汉南寇几尽。
当时四川的贼兵返回湖北,驻扎在郧阳的黄龙滩。象升和总督陈奇瑜分路夹击,在乌林关、乜家沟、石泉坝、康宁坪、狮子山、太平河、竹木砭、箐口等地连战连胜,斩敌五千六百多人,汉南的贼寇几乎给消灭完了。
因请益郧主兵,减税赋,缮城郭,贷邻郡仓谷,募商采铜铸钱,郧得完辑。
接着象升向朝廷申请增加郧阳城的驻军人数,减免税赋,修补城郭,向邻近的府借贷稻谷,招募商人来采铜铸钱,郧阳由此安定下来。
八年五月,擢象升右副都御史,代唐晖巡抚湖广。八月,命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兼湖广巡抚。
八年五月,朝廷提升象升为右副都御史,接替唐晖前往巡抚湖广,八月让他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兼湖广巡抚。
总督洪承畴办西北,象升办东南。
总督洪承畴负责惩办西北部的贼寇,象升负责东南部。
寻解巡抚任,进兵部侍郎,加督山西、陕西军务,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不久,象升解除了巡抚一职,升为兵部侍郎,增加管理山西、陕西军务,庄烈帝赐给他尚方宝剑,让他便宜行事。
汝、洛告警,象升倍道驰入汝。
汝州、洛阳传来警报,象升昼夜兼程飞马进入汝州。
贼部众三十余万,连营百里,势甚盛。
贼兵的人数有三十多万,连营百里,气势很豪大。
象升督副将李重镇、雷时声等击高迎祥于城西,用强弩射杀贼千余人。
象升率领副将李重镇、雷时声等在汝州城西面进攻高迎祥,用强弩射死贼兵一千多人。
迎祥、李自成走,陷光州,象升复大破之确山。
迎祥、李自成撤离而去,攻占了光州,象升又在确山将他们打得大败。
先是,大帅曹文诏、艾万年阵亡,尤世威败衄,诸将率畏贼不敢前,象升每慷慨洒泣,激以忠义。
在此之前,大将曹文诏、艾万年阵亡,尤世威战败,所以官兵将领很多人害怕贼兵,畏缩不前。象升常常慷慨激昂,热泪横流地激励大家忠义报国。
军中尝绝三日饷,象升亦水浆不入口,以是得将士心,战辄有功。
他的部队曾经有一回绝了三天粮饷,象升自己也不喝一口水,因此他得到了将士们的拥戴,每次打仗都能立下战功。
九年正月,大会诸将于凤阳。象升乃上言曰: 贼横而后调兵,贼多而后增兵,是为后局;兵至而后议饷,兵集而后请饷,是为危形。
九年正月,象升在凤阳大会诸将,然后上书说: 贼寇横行以后朝廷再调兵,贼寇人多时再增派兵力,这只能说是跟不上趟儿。部队开上战场然后再讨论供应军饷,部队会合以后再来申请粮饷,这只能说是玩命。
况请饷未敷,兵将从贼而为寇,是八年来所请之兵皆贼党,所用之饷皆盗粮也。
况且请到的粮饷不够用,士兵们就会跟随贼寇去抢劫,这样近八年来所召来的部队都和贼寇成了同伙,所食用的军饷都无异于盗贼的饷粮了。
又言: 总督、总理宜有专兵专饷。
又说: 总督、总理应该掌握有专门的部队和专门的粮饷。
请调咸宁、甘、固之兵属总督,蓟、辽、关、宁之兵属总理。
把咸宁、甘肃、固原的部队调派给总督,蓟州、辽阳、山海关、宁远的部队归属总理指挥。
又言: 各直省抚臣,俱有封疆重任,毋得一有贼警即求援求调。不应则吴、越也,分应则何以支。
还说道: 各直省的巡抚大臣都有边疆重任,不要一有贼警就请求别人增援、调兵,不响应他呢,大家本来就应当同舟共济,四处去接应他吧,兵力怎么能跟得上?
又言: 台谏诸臣,不问难易,不顾死生,专以求全责备。
又说: 台谏大臣们不管事情的难易,不顾将士的死活,专门在那里说长道短,求全责备。
虽有长材,从何展布。
别人即使有再大的本事又怎么能施展出来?
臣与督臣,有剿法无堵法,有战法无守法。
我和总督大臣两个人只讲剿法不讲堵法,只讲怎么打不讲怎么守。
言皆切中机宜。
这些话都说中了要害。
于是迎祥围庐州,不克,分道陷含山、和州,进围滁州。
这个时候迎祥来围攻庐州,没打下,分路打下了含山、和州,然后进围滁州。
象升率总兵祖宽、游击罗岱救滁州,大战城东五里桥,斩贼首摇天动,夺其骏马。
象升率领总兵祖宽、游击罗岱解救滁州,在州城东面的五里桥展开大战,杀掉了贼首摇天动,夺取了他骑的骏马。
贼连营俱溃,逐北五十里,朱龙桥至关山,积尸填沟委堑,滁水为不流。
贼兵的连营一齐败下阵来,象升把战败的贼兵赶了五十里以外。从朱龙桥到关山,贼兵的死尸填满了沟壑,滁水都因此无法流动了。
贼乃北趋凤阳,围寿州,突颍、霍、萧、砀、灵璧、虹,窥曹、单。
贼兵这才北趋凤阳,围困寿州,闯过颍上、霍山、萧县、砀山、灵壁、虹县,窥视曹县、单县。
总兵刘泽清拒河,乃掠考城、仪封而西。
总兵刘泽清在黄河岸上驻防,贼兵就掳掠了考城、仪封然后西去。
其犯亳者,折入归德。
有一支进犯亳州的贼兵转而打进归德。
永宁总兵官祖大乐邀击之,贼乃北向开封。
永宁总兵官祖大乐加以拦截打击,贼兵于是北向开封。
陈永福败之朱仙镇,贼遂走登封,与他贼合,分趋裕州、南阳。
陈永福在朱仙镇打败他们,贼兵就逃往登封跟别的贼军会合。然后分路开往裕州、南阳。
象升合宽、大乐、岱兵大破之七顶山,歼自成精骑殆尽。
象升会合祖宽、大乐、罗岱的兵力在七顶山把贼兵打得大败,几乎把自成精锐骑兵给歼灭殆尽了。
已,次南阳,令大乐备汝宁,宽备邓州,而躬率诸军蹙贼。遣使告湖广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曰: 贼疲矣,东西邀击,前阻汉江,可一战歼也。
过后,象升驻兵南阳,让大乐防守汝宁,祖宽防守邓州,自己亲率各路官军进逼贼寇,同时派使者去通知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说: 贼兵现在已经精疲力竭,我们现在从东西两面夹击它,前面有汉江挡它的路,只要你们顶住,官军可以把它一举全歼。
两人竟不能御,贼遂自光化潜渡汉入郧。
他们两个竟没能防好,贼兵从光化偷渡汉江进入了郧阳。
象升遣总兵秦翼明、副将雷时声由南漳、谷城入山击贼。
象升派总兵秦翼明、副将雷时声从南漳、谷城出发入山击贼。
宽等骑军,不利阻隘,副将王进忠军哗,罗岱、刘肇基兵多逃,追之则弯弓内向。
祖宽等人的骑兵不利于险阻地区作战,副将王进忠的部下发生哗变,罗岱、刘肇基的很多士兵逃跑,派人去追,他们就弯弓回头射。
象升乃调四川及筸子土兵,搜捕均州贼。
象升只好调四川及子地方的士兵来搜捕均州的贼寇。
是时,楚、豫贼及迎祥等俱在秦、楚、蜀之交万山中,象升自南阳趋襄阳进兵。
当时,湖北、河南的贼兵及迎祥等人的贼兵都躲在陕西、湖北、四川交界地带的群山之中,象升从南阳开赴襄阳进兵作战。
贼多兵少,而河南大饥,饷乏,边兵益汹汹。
当时贼兵多官兵少,河南又大闹饥荒,官兵缺饷,边防部队更加人心惶惶。
承畴、象升议,关中平旷,利骑兵,以宽、重镇军入陕,而襄阳、均、宜、谷、上津、南漳,环山皆贼。
承畴、象升合计后认为关中地势平坦广阔,利于骑兵,就让祖宽、重镇的部队开入陕西。而襄阳、均州、宜城、谷城、上津、南漳一带满山都是贼兵。
七月,象升渡淅河而南。九月,追贼至郧西。
七月,象升渡过淅河南下,九月追击贼兵到达郧阳西部地区。
京师戒严,有诏入卫,再赐尚方剑。
京师戒严后,朝廷传诏书要他去入卫京师,庄烈帝又一次赐给他尚方宝剑。
既行,贼遂大逞,骎骁乎不可复制矣。
自象升离开后,贼兵就大肆逞凶,迅猛发展,无法再加以制服了。
既解严,诏迁兵部左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
京师解严以后,朝廷传诏书提拔象升为兵部左侍郎,让他去总督宣府、大同、山西的军事。
大兴屯政,谷熟,亩一钟,积粟二十余万。
象升在那里大兴屯田,谷熟以后,每亩收成一钟,储存了二十多万石谷米。
天子谕九边皆式宣、大。
庄烈帝为此发布指示要九边各地都学习宣府、大同。
明年春,闻宣警,即夜驰至天城。矢檄旁午,言二百里外乞炭马蹄阔踏四十里。
第二年春天,象升听说宣府的战警,当夜骑马赶到天城,各地的檄文不断用箭射来,说二百里以外乞炭的骑兵横排四十里大举而来。
象升曰: 此大举也。
象升说 :这是大举来犯呀。
问: 入口乎?
又问道 :进入隘口了吗?
曰: 未。
探马回答说 :还没有。
象升曰: 殆欲右窥云、晋,令我兵集宣,则彼乘虚入耳。
象升说 :大概是想东犯云阳、晋阳,让我们的军队聚集到宣府来后,他好乘虚直入。
因檄云、晋兵勿动,自率师次右卫,戒边吏毋轻言战。
于是传令云阳、晋阳的部队按兵不动,自己率领部队驻扎在右卫,告诫边防官员不要轻易叫战。
持一月,象升曰: 懈矣,可击。
在与敌人相持了一个月后,象升说: 敌人已经懈怠,可以出击了。
哨知三十六营离墙六十里,潜召云师西来,宣师东来,自督兵直子午,出羊房堡,计日鏖战。
通过侦察象升了解到三十六营敌兵离防护墙只六十里远,就暗中召云阳部队西来,宣府军队东来,自己领兵坐镇子午,从羊房堡出兵,约定时间大战。
乞炭闻之遂遁。
乞炭得知后就逃跑了。
象升在阳和,乞炭不敢近边。
象升在阳和驻兵,乞炭不敢来边界骚扰。
五月,丁外艰,疏十上,乞奔丧。
五月,象升的父亲去世,他十次上书请求回家奔丧。
时杨嗣昌夺情任中枢,亦起陈新甲制中,而令象升席丧候代。进兵部尚书。
当时杨嗣昌免行守丧在兵部任职,也起用陈新甲在守丧期间出仕,并命令象升在职守丧,等候别人接替,升用他为兵部尚书。
新甲在远,未即至。九月,大清兵入墙子岭、青口山,杀总督吴阿衡,毁正关,至营城石匣,驻于牛兰。
九月,大清部队进入墙子岭、青口山,杀掉了总督吴阿衡,捣毁了山海关正门,直至在石匣修筑了城墙,把部队驻扎到牛兰来。
召宣、大、山西三总兵杨国柱、王朴、虎大威入卫,三赐象升尚方剑,督天下援兵。
庄烈帝召宣府、大同、山西的三个总兵杨国柱、王朴、虎大威入卫京师,第三次赐予象升尚方宝剑,让他指挥全国各地来增援的部队。
象升麻衣草履,誓师及郊,驰疏报曰: 臣非军旅才。愚心任事,谊不避难。
象升披麻戴孝,脚穿草鞋,誓师后来到京城郊区,飞章向朝廷报告说: 我并不是用兵之才,过去凭着一颗愚鲁的心,担任了些职事,按理不应该回避艰难,但是自从我父亲病逝以后,我在长长的征途上伤心过度,五脏坏乱,不像从前那样了。
但自臣父奄逝,长途惨伤,溃乱五官,非复昔时;兼以草土之身踞三军上,岂惟观瞻不耸,尤虞金鼓不灵。 已闻总监中官高起潜亦衰绖临戎,象升谓所亲曰: 吾三人皆不祥之身也。
加上以不体面的打扮位居三军之上,不仅看起来没有威信,我尤其还担心号令不灵,难于取胜。 后来听说总监宦官高起潜也即将身穿孝服来指挥军事,象升对自己的亲随说: 我们三个人现在都是不祥之身。
人臣无亲,安有君。
人臣不管自己的父母,心中哪还有什么天子?
枢辅夺情,亦欲予变礼以分愆耶?
阁部大臣杨嗣昌自己不守丧,也想让我放弃礼制跟着他受话吗?
处心若此,安可与事君。
一个人居心如此,怎么能跟他一块服侍皇上呢?
他日必面责之。
以后我一定要当面数落数落他。
当是时,嗣昌、起潜主和议。
这个时候,嗣昌、起潜主张和议。
象升闻之,顿足叹曰: 予受国恩,恨不得死所,有如万分一不幸,宁捐躯断脰耳。
象升得知后,跺着脚感慨说: 我蒙受国家的大恩,只是恨这下要死而不得其所了,假如这一回有万分之一的不幸,我宁愿捐躯断头,以身殉国。
及都,帝召对,问方略。
他到都城后,庄烈帝召见他,向他询问方略。
对曰: 臣主战。
象升回答说: 我主张开战。
帝色变,良久曰: 抚乃外廷议耳,其出与嗣昌、起潜议。
庄烈帝脸色变了,好久才说 :安抚他们只是朝臣们的意见,希望你出去和嗣昌、起潜再商量商量!
出与议,不合。
象升出去跟他们俩讨论,意见不一致。
明日,帝发万金犒军,嗣昌送之,屏左右,戒毋浪战,遂别去。
第二天,庄烈帝发出一万两银子犒劳部队,嗣昌为象升送行时喝退左右,告诫他不要冒失地出战,象升于是分别而去。
师次昌平,帝复遣中官赍帑金三万犒军。
当部队驻扎在昌平时,庄烈帝又派宦官送来三万两国库银,犒劳部队。
明日,又赐御马百,太仆马千,银铁鞭五百。
第二天又赐给一百匹御用马匹和一千匹太仆寺养的马,五百条银铁鞭。
象升曰: 果然外廷议也,帝意锐甚矣。
象升说: 和议果然是朝臣们的意见,看来皇上抗战的决心坚定得很呀。
决策议战,然事多为嗣昌、起潜挠。
于是下定决心考虑作战。但是很多事都受到嗣昌、起潜的阻挠。
疏请分兵,则议宣、大、山西三帅属象升,关、宁诸路属起潜。
象升上书请分编部队,朝廷就决定宣府、大同、山西三位总名的部队归象升指挥,山海关、宁远等各路部队归属于起潜。
象升名督天下兵,实不及二万。次顺义。
象升名义上统率全国各地的部队,实际上领的兵不到两万人,驻扎在顺义。
先是,有瞽而卖卜者周元忠,善辽人,时遣之为媾。
在此之前有一个卖卦的瞎子名叫周元忠,跟辽东人关系好,朝廷当时派他去议和。
会嗣昌至军,象升责数之曰: 文弱,子不闻城下盟《春秋》耻之,而日为媾。
当嗣昌到军队中视察时,象升数落他说 :文弱,你难道不知道城下与敌结盟《春秋》引以为耻辱吗?
长安口舌如锋,袁崇焕之祸其能免乎?
干什么天天在那里议和?京城里人们的嘴巴利同刀刃,袁崇焕那样的灾祸你能躲得过去吗?
嗣昌颊赤,曰: 公直以尚方剑加我矣。
嗣昌脸红了,说: 你简直要拿尚方宝剑向我开刀了。
象升曰: 既不奔丧,又不能战,齿剑者我也,安能加人?
象升说 :既不回家奔丧,在此又不交战,人们还在抨击我呢,我还能拿别人怎样呢?
嗣昌辞遁。象升即言: 元忠讲款,往来非一日,事始于蓟门督监,受成于本兵,通国闻之,谁可讳也?
嗣昌借口想溜,象升便说道 :元忠过去讲和已不是一两天的时间了,这事由蓟门总督太监发起,由你这兵部尚书促成,举国上下都知道,能瞒住哪一个呢?
嗣昌语塞而去。
嗣昌无法辩解,离开了。
又数日,会起潜安定门,两人各持一议。
又过几天象升在安定门碰到起潜,两人各持一议。
新甲亦至昌平,象升分兵与之。
后来新甲也到了昌平,象升分出部分兵力给了他。
当是时,象升自将马步军列营都城之外,冲锋陷阵,军律甚整。
这个时候,象升亲自率领骑、步兵在京城外边扎营,冲锋陷阵,军纪很严整。
大清兵南下,三路出师:一由涞水攻易,一由新城攻雄,一由定兴攻安肃。
大清部队南下,分兵三路:一路经涞水攻易州,一路经新城攻雄县,一路经定兴攻打安肃。
象升遂由涿进据保定,命诸将分道出击,大战于庆都。
象升便经过涿州进据保定,命令诸将分路出击,在庆都展开大战。
编修杨廷麟上疏言: 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殒恨。
编修杨廷麟上书说 :过去南仲在朝廷,李纲不能取得战功;潜善掌大权,宗泽含恨而死。
国有若人,非封疆福。
国家有那样的人决不是封疆大吏的福气。
嗣昌大怒,改廷麟兵部主事,赞画行营,夺象升尚书,侍郎视事。
嗣昌大怒,把廷麟改官兵部主事,派他到象升的军队中当参谋,免去了象升尚书的官衔,让他以侍郎的身份管理军事。
命大学士刘宇亮辅臣督师,巡抚张其平闭闉绝饷。
又命令大学士刘宇亮以辅臣的身份来指挥军队,让巡抚张其平紧闭城门,断绝了运饷的道路。
俄又以云、晋警,趣出关,王朴径引兵去。
不久又借口云阳、晋阳有战警,催象升统兵出关作战,王朴恼了,只管领兵回去了。
象升提残卒,次宿三宫野外。
象升统领剩下的弱卒,驻扎在京师野外。
畿南三郡父老闻之,咸叩军门请曰: 天下汹汹且十年,明公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先。乃奸臣在内,孤忠见嫉。
畿南三府的父老听说后都来军门前拜访,说: 天下汹汹快十年了,先生抱着出万死不顾一生的思想为天下人充当榜样,可是奸臣在内,先生因为孤忠受到嫉恨。
三军捧出关之檄,将士怀西归之心,栖迟绝野,一饱无时。脱巾狂噪,云帅其见告矣。
三军接到了出关作战的命令,将士们却有西归的想法,军队就这样驻扎在荒郊野外,吃顿饱饭都不能够,所以甩手不干,哗变而去,云阳总兵已经做出了样子。
明公诚从愚计,移军广顺,召集义师。
先生如果肯听从我们的主意,就移兵驻到广顺去,召集义师。
三郡子弟喜公之来,皆以昔非公死贼,今非公死兵,同心戮力,一呼而裹粮从者可十万,孰与只臂无援,立而就死哉!
三府子弟欢迎先生来领导,大家认为过去要不是先生您我们就死在贼兵手里了,现在你不来又要死于兵乱,所以能同心合力,您只要一号召,愿意裹粮相随的人可以有十万,总比您孤立无援,站着等死好吧!
象升泫然流涕而谓父老曰: 感父老义。
象升双眼垂泪对父老们说 :感谢诸位父老的好心!
虽然,自予与贼角,经数十百战未尝衄。
虽然这样,但自从我跟贼兵争战以来,历经数十百次战斗都没有败过。
今者,分疲卒五千,大敌西冲,援师东隔,事由中制,食尽力穷,旦夕死矣,无徒累尔父老为也。
如今朝廷只给我五千名疲惫不堪的士兵,大敌西冲,援师东隔,凡事都由中央牵制着,粮食吃完了,力气使干了,旦夕之间就要死了,不要再白白连累你们父老乡亲了吧!
众号泣雷动,各携床头斗粟饷军,或贻枣一升,曰: 公煮为粮。
大家的哭泣声响成了一片,各自拿来自家床头仅有的斗把米给军队食用,有的只有那么一升枣也拿来送给象升说 :先生煮了当军粮吃吧!
十二月十一日,进师至钜鹿贾庄。
十二月十一日,象升进兵到了巨鹿的贾庄。
起潜拥关、宁兵在鸡泽,距贾庄五十里而近,象升遣廷麟往乞援,不应。
当时起潜率领山海关、宁远的部队在鸡泽安扎,离贾庄只五十里这么近,象升派廷麟前往求援,起潜不接应。
师至蒿水桥,遇大清兵。象升将中军,大威帅左,国柱帅右遂战。
象升的军队开到蒿水桥时遇上了大清部队,象升带领中路部队,大威率左路,国柱率右路,双方展开了激战。
夜半,觱篥声四起。旦日,骑数万环之三匝。
当时是夜半时分,篥声四面吹响,天明时,大清部队几万骑兵里里外外把他们围了三重。
象升麾兵疾战,呼声动天,自辰迄未,炮尽矢穷。
象升指挥部队穷攻猛打,呼声动天,从清晨一直打到午后,炮药完了,箭也没了。
奋身斗,后骑皆进,手击杀数十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
象升挺身而出进行短搏,后边的骑兵也都跟了上来,他亲手杀死了几十个人,身上中了四箭,挨了三刀,于是倒下去了。
掌牧杨陆凯惧众之残其尸而伏其上,背负二十四矢以死。仆顾显者殉,一军尽覆。
掌牧杨陆凯怕敌人乱砍他的尸体,就自己盖在上边,背上挨了二十四支箭死掉了,象升的仆人顾显自杀,整个部队都覆灭了。
大威、国柱溃围乃得脱。
大威、国柱冲破包围圈才得以活命。
起潜闻败,仓皇遁,不言象升死状。嗣昌疑之,有诏验视。
起潜听到象升战败的消息后仓惶逃跑,不向朝廷讲象升阵亡情况,嗣昌认为象升的死可疑,庄烈帝就颁布诏令要人验明。
廷麟得其尸战场,麻衣白网巾。
廷麟在战场上找到象升的尸体,还穿麻布孝服,戴着白网巾。
一卒遥见,即号泣曰: 此吾卢公也。
一个士兵远远望见就号啕大哭地说 :这是我们卢先生呀!
三郡之民闻之,哭失声。
畿南三府的百姓听说后莫不失声痛哭。
顺德知府于颍上状,嗣昌故靳之,八十日而后殓。
顺德知府于颖向上汇报了这个情况,嗣昌故意吝啬,八十天后象升才被入殓。
明年,象升妻王请恤。又明年,其弟象晋、象观又请,不许。
第二年,象升的妻子王氏请求给予抚恤,第三年象升的弟弟象晋、象观又一次申请,朝廷都不答应。
久之,嗣昌败,廷臣多为言者,乃赠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赐祭葬,世荫锦衣千户。
很久以后嗣昌败亡,廷臣中有很多人对此讲了话,朝廷才追赠象升为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赐予公祭、公葬,荫封子孙为世袭锦衣千户。
福王时,追谥忠烈,建祠奉祀。
福王在位时又给他追加谥号为 忠烈 ,修建祠堂予以祭祀。
象升少有大志,为学不事章句。
象升从小有大志,做学问不讲求章句。
居官勤劳倍下吏,夜刻烛,鸡鸣盥栉,得一机要,披衣起,立行之。
他做官比手下人勤一倍,夜间点烛工作,鸡一叫就起床洗梳,准备办事。每想到一件紧要事,就披衣而起,马上去干。
象升上疏救,不得,弘文卒遣戍。
有闲暇就跟人比试射箭,用箭对着花射。五十步之外,每发必中。
天下由是惜弘文而多象升。
他爱才惜下惟恐不周到,三次得到赐他的尚方宝剑,他都未曾斩过一个偏裨将官。
象升好畜骏马,皆有名字。
象升喜欢养骏马,每匹马都取有名字。
尝逐贼南漳,败,追兵至沙河,水阔数丈,一跃而过,即所号五明骥也。
有一次他在南漳追逐贼兵时战败,追兵赶他到了沙河边上,河水有几丈宽,他的马一跃而过,这匹马就是名叫五明骥的那一匹。
方象升之战殁也,嗣昌遣三逻卒察其死状。
当象升战死后,嗣昌派了三名探马去察看他的死状。
其一人俞振龙者,归言象升实死。
其中有一个叫俞振龙的回来说象升真的死了。
嗣昌怒,鞭之三日夜,且死,张目曰: 天道神明,无枉忠臣。
嗣昌很恼火,把振龙抽了三天三夜的鞭子,振龙临死睁开眼睛喊道: 天道神明,可不要冤枉忠臣呢!
于是天下闻之,莫不欷歔,益恚嗣昌矣。
由此,天下人听说以后无不叹气连声,更加恼恨嗣昌了。
其后南都亡,象观赴水死,象晋为僧,一门先后赴难者百余人。
后来南京灭亡时,象观投水而死,象晋当了和尚,他们一家先后赴难的有一百多人。
从弟象同及其部将陈安死尤烈。
堂弟象同及其部将陈安死得尤为壮烈。
象升死时,年三十九。
象升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