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最,字殿之,射洪人。正德十二年进士。

杨最,字殿之,射洪人。正德十二年进士。

授工部主事。

授官工部主事。

督逋山西,悯其民贫,不俟奏报辄返。

督收山西的拖欠,怜悯这个地方百姓的贫苦,不等候奏报就返回来。

尚书李鐩劾之,有诏复往。

尚书李钅遂弹劾他,有诏令他再前往。

最乃与巡按御史牛天麟极陈岁灾民困状,请缓其徵。从之。

杨最向巡按御史牛天麟极力陈讲当年的灾害民困的情况,请求对他们进行缓征,皇帝听从了他们的话。

历郎中,治水淮、扬。

历官工部郎中,在淮、扬治水。

值世宗即位,上言: 宝应氾光湖西南高,东北下。运舟行湖中三十余里。

碰上世宗即位的时候,他上奏说: 宝应、汜光湖西南高,东北低,运输舟船行湖中有三十多里。

而东北堤岸不逾三尺,雨霪风厉,辄冲决,阴阻运舟,监城、兴化、通、泰良田悉遭其害。

东北堤岸不超过三尺,雨霪风厉,很容易就被冲决,阻坏粮船,盐城、兴化、通、泰良田全部遭受其害。

宜如往年白圭修筑高邮康济湖,专敕大臣加修内河,培旧堤为外障,可百年无患,是为上策。

应当像往年白圭修筑高邮康济湖一样,专派大臣加以修理内河,给旧堤培土作为外障,才能百年无患,这是上策。

其次于缘河树杙数重,稍障风波,而增旧堤,毋使庳薄,亦足支数年。

其次在河边打树桩数重,稍微阻障风波,而增大旧堤,不要让它低矮单薄,也足以支持数年。

若但窒隙补阙,苟冀无事,一遇霪潦,荡为巨浸,是为无策。

如果只阻塞缝隙修补豁口,苟且希求无事,一旦遇上大水,成为汪洋那就无计可施了。

部议用其中策焉。

部里讨论后用他的中策。

出为宁波知府。

他出任宁波知府。

请罢浙东贡币,诏悉以银充,民以为便。

请求免去浙东贡币,皇帝下诏都用银子充当,百姓认为方便。

累迁贵州按察使,入为太仆卿。

累迁贵州按察使,调入朝廷任太仆卿。

世宗好神仙。给事中顾存仁、高金、王纳言皆以直谏得罪。

世宗喜好神仙,给事中顾存仁、高金、王纳言都因直谏而获罪。

会方士段朝用者,以所炼白金器百余因郭勋以进,云以盛饮食物,供斋醮,即神仙可致也。

正碰上叫段朝用的方士,用他所炼的白金器皿一百多件赁借郭勋来进献给皇上,说用这些东西来盛饮食之物,供祭斋醮,那么神仙就能来到。

帝立召与语,大悦。

皇帝当即召见他并与他谈话,非常愉快。

朝用言:帝深居无与外人接,则黄金可成,不死药可得。

段朝用说,皇帝深居内宫不与外人接触,那么黄金可成,不死的药物可得。

帝益悦,谕廷臣令太子监国, 朕少假一二年,亲政如初。

皇帝更加高兴,下谕知晓廷臣说让太子监国, 朕只稍微休假一两年,就亲自理政如初 。

举朝愕不敢言。

满朝文武大臣都惊愕而不敢说话。

最抗疏谏曰: 陛下春秋方壮,乃圣谕及此,不过得一方士,欲服食求神仙耳。

杨最抗疏规劝说 :陛下正在壮年,竟下如此圣谕,不过只因得到一个方士,想服食求神仙。

神仙乃山栖澡练者所为,岂有高居黄屋紫闼,兖衣玉食,而能白日翀举者?

神仙是山栖澡炼的人所做的,哪有高居黄屋紫门,衮衣玉食,而能白日飞升的人。

臣虽至愚,不敢奉诏。

我虽然非常愚鲁,但不敢奉诏。

帝大怒,立下诏狱,重杖之,杖未毕而死。

皇帝大怒,当即将他打下诏狱,用重杖拷打他,杖还没有打完就已死去。

最既死,监国议亦罢。

杨最既然死去,监国的提议也就作罢。

请斥太常卿陈道瀛等,坐下诏狱,谪湖广布政司照磨。

第二年,郭勋因罪死在狱中。段朝用的伪诈被发觉,也伏诛。

累官陕西佥事。冯恩,字子仁,松江华亭人。

隆庆元年,赠杨最右副都御史,谥号忠节。冯恩,字子仁,松江华亭人。

幼孤,家贫,母吴氏亲督教之。

幼年是孤儿,家庭贫穷,他的母亲亲自督教他学习。

比长,知力学。

等到年龄大一点,知道竭力学习。

除夜无米且雨,室尽湿,恩读书床上自若。

除夕之夜无米下锅而且天在下雨,房室尽湿,冯恩在床上读书神情自若。

登嘉靖五年进士,除行人。

登嘉靖五年进士,授官行人。

出劳两广总督王守仁,遂执贽为弟子。

出外慰劳两广总督王守仁,向王守仁执礼为弟子。

擢南京御史。

不久提升他为南京御史。

故事,御史有所执讯,不具狱以移刑部,刑部狱具,不复牒报。

按过去的惯例,御史有时审理案件,不定案就移交给刑部,刑部定案后,不再向御史通报。

恩请尚书仍报御史。诸曹郎讙,谓御史属吏我。

冯恩请尚书仍然向御史通报,诸位曹郎喧哗,说御史以我等为属吏。

恩曰: 非敢然也。欲知事本末,得相检核耳。

冯恩说: 不敢这样,想知道事情的本末,好进行检查核实。

尚书无以难。

尚书不能拿什么来为难他。

已,巡视上江。

之后,巡视上江。

指挥张绅杀人,立置之辟。

指挥张绅杀人,冯恩立即将他处死。

大计朝觐吏,南台例先纠。

考察赴朝廷觐见官吏,南台照例先行检举。

都御史汪鋐擅权,请如北台,既毕事,始许论列。

都御史汪钅宏专权,请求到北台去,等到事情完毕,才允许论列。

恩与给事中林土元等疏争之,得如故。

冯恩和给事中林士元等人上疏争辩这件事,才使得恢复原来程序。

帝用阁臣议分建南北郊,且欲令皇后蚕北郊,诏廷臣各陈所见,而诏中屡斥异议者为邪徒。

皇帝采用阁臣的建议分建南北郊祀,并且想让皇后行蚕礼于北郊,诏令廷臣各抒己见,但诏令中屡次斥责持有异议的人为邪徒。

恩上言: 人臣进言甚难,明诏令直谏,又诋之为邪徒,安所适从哉?

冯恩上言说 :人臣进言非常困难,明诏下令直谏,又诋毁直谏的人为邪徒,让人适从哪一个呢?

此非陛下意,必左右奸佞欲信其说者阴诋之耳。

这不是陛下的意思,一定是左右奸佞的人想借其说而暗中诋毁的缘故。

今士风日下,以缄默为老成,以謇谔为矫激,已难乎其忠直矣。

而今士风日下,以缄默不语为老成,以语言正直为矫激,已经祸及到忠直的人。

若预恐有异议,而逆诋之为邪,则必雷同附和,而后可也。

如果事先担心有异议,而逆诋之为邪,那么必定是雷同附和,然后才行。

况天地合祀已百余年,岂宜轻改?

况且天地合在一起祭祀已有一百多年,怎么能轻易改变?

《礼》: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

《礼》说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皇后深居九重,岂宜远出郊野?

皇后深居九重,岂适合远出郊野?

愿速罢二议,毋为好事希宠者所误。

希望陛下迅速罢去二项提议,不要被讨好您的人所误。

恩草疏时,自意得重谴。

冯恩写疏章时,自己估计要得到重罚。

乃疏奏,帝不之罪,恩于是益感奋。

等到疏上奏后,皇帝不给他加罪,冯恩因此更加感奋。

十一年冬,彗星见,诏求直言。

十一年冬天,彗星出现,皇帝下诏书征求直言。

恩以天道远,人道迩,乃备指大臣邪正,谓:

冯恩以天道远、人道近,来详细指称大臣的邪正,他说:

大学士李时小心谦抑,解棼拨乱非其所长。

大学士李时小心谦抑,解拨纷乱不是他的长处。

翟銮附势持禄,惟事模棱。

翟銮附势持禄,惟事模棱。

户部尚书许赞谨厚和易,虽乏剸断,不经之费必无。

户部尚书许赞谨厚和易,虽然缺乏果断,必定没有不必要的开支花费。

礼部尚书夏言,多蓄之学,不羁之才,驾驭任之,庶几救时宰相。

礼部尚书夏言,很有学问,是豪放的才士,驾驭任用他,可能是救时的宰相。

兵部尚书王宪刚直不屈,通达有为。

兵部尚书王宪刚直不屈,通达有为。

刑部尚书王时中进退昧几,委靡不振。

刑部尚书王时中,不知进退,委靡不振。

工部尚书赵璜廉介自持,制节谨度。

工部尚书赵璜廉介自持,制节谨严。

吏部尚书左侍郎周用才学有余,直谅不足。

吏部尚书左侍郎周用,才学有余,正直诚实不足。

右侍郎许诰讲论便捷,学术迂邪。

右侍郎许诰讲论便捷,学术迂腐不正。

礼部左侍郎湛若水聚徒讲学,素行未合人心。

礼部左侍郎湛若水聚徒讲学,素行未合人心。

右侍郎顾鼎臣警悟疏通,不局偏长,器足任重。

右侍郎顾鼎臣警悟疏通,不局限于偏长,是足以重任之器。

兵部左侍郎钱如京安静有操守。

兵部左侍郎钱如京安静有操守。

右侍郎黄宗时虽擅文学,因人成事。

右侍郎黄宗时虽然擅长文学,但因人成事。

刑部左侍郎闻渊存心正大,处事精详,可寄以股肱。

刑部左侍郎闻渊存心正直无私,处事精详,可以寄托以辅佐之任。

右侍郎朱廷声笃实不浮,谦约有守。

右侍郎朱廷声笃实不浮,谦虚俭约有操守。

工部左侍郎黎奭滑稽浅近,才亦有为。

工部左侍郎黎滑稽浮浅,才也有为。

右侍郎林〈木昂〉才器可取,通达不执。

右侍郎林廷木昂才学气度不凡,通达而不拘泥。

而极论大学士张孚敬、方献夫,右都御史汪鋐三人之奸,谓:

而极力疏论大学士张孚敬、方献夫,右都御史汪钅宏的奸诈,他说:

孚敬刚恶凶险,媢嫉反侧。

张孚敬刚恶凶险,嫉妒多变。

近都给事中魏良弼已痛言之,不容复赘。

近来都给事中已经痛说了他,用不着重复。

献夫外饰谨厚,内实诈奸。

方献夫外表看起来谨厚,内心实际上奸诈。

前在吏部,私乡曲,报恩雠,靡所不至。

以前在吏部,私庇乡里,报恩复仇,无所不至。

昨岁伪以病去,陛下遣使征之,礼意恳至。

去年伪称有病离去,陛下派遣使者征他回来,礼意恳切。

彼方倨傲偃蹇,入山读书,直俟传旨别用,然后忻然就道。

他却态度傲慢,入山读书,一直等到传旨另外任用他,然后才高兴地上路。

夫以吏部尚书别用,非入阁而何?

以吏部尚书另外使用,不是想入阁又是什么呢?

此献夫之病所以痊也。

这就是方献夫的疾病痊愈的原因。

今又遣兼掌吏部,必将呼引朋类,播弄威福,不大坏国事不止。

现在又派遣他兼管吏部,他必将呼引朋友同类,执掌威福之权,不大坏国事不会停止。

若鋐,则如鬼如蜮,不可方物。

像汪钅宏,则如鬼怪,不可比述。

所仇惟忠良,所图惟报复。

他所仇恨的只有忠良,他所图谋的只有报复。

今日奏降某官,明日奏调某官,非其所憎恶则宰相之所憎恶也。

今日上奏降某官,明日上奏调某官,这些官员不是他所憎恨的就是宰相所憎恨的。

臣不意陛下寄鋐以腹心,而鋐逞奸务私乃至此极。

我想不到陛下将汪钅宏寄托为心腹,而汪钅宏逞奸务私以至于达到如此极端。

且都察院为纲纪之首。

而督察院处于纲纪的首位。

陛下不早易之以忠厚正直之人,万一御史衔命而出,效其锲薄以希称职,为天下生民害,可胜言哉!

陛下如果不早用忠厚正直的人代替他,万一御史领命外出,效法他的刻薄来希求称职,为害天下生民百姓,能承担天下之言吗?

故臣谓孚敬,根本之彗也;鋐,腹心之彗也;献夫,门庭之彗也。

所以我说张孚敬是根本的彗星;汪钅宏是腹心的彗星;方献夫是门庭的彗星。

三彗不去,百官不和,庶政不平,虽欲弭灾,不可得已。

这三颗彗星不除去,百官不和,庶政不平,虽然想消弭天灾,不可能获得成功。

帝得疏大怒,逮下锦衣狱,究主使名。

皇帝得到疏章后大怒,将他逮捕下锦衣狱,追究主使他的姓名。

恩日受搒掠,濒死者数,语卒不变。

冯恩一天天遭受拷打,多次濒临死亡,他的话始终没有改变。

惟言御史宋邦辅尝过南京,谈及朝政暨诸大臣得失。

只是说御史宋邦辅曾经到过南京,谈到朝政和诸大臣的得失。

遂并逮邦辅下狱,夺职。

于是一并逮捕宋邦辅并且下狱,夺去他的官职。

明年春移恩刑部狱。

第二年春天将冯恩转移到刑部狱中。

帝欲坐以上言大臣德政律,致之死。

皇帝想按妄自上言大臣德政律问他的罪,致他于死地。

尚书王时中等言: 恩疏毁誉相半,非专颂大臣,宜减戍。

尚书王时中等人说: 冯恩的疏章毁誉各有一半,不是专颂大臣,应当减罪戍边。

帝愈怒,曰: 恩非专指孚敬三臣也,徒以大礼故,仇君无上,死有余罪。

皇帝更加恼怒,说: 冯恩不是专门指责张孚敬三个臣子,只因为大礼的缘故,仇君无上,死有余罪。

时中乃欲欺公鬻狱耶?

王时中是想欺公鬻狱吗?

遂褫时中职,夺侍郎闻渊俸,贬郎中张国维、员外郎孙云极边杂职,而恩竟论死。

于是革除王时中的官职,夺去侍郎闻渊的俸禄,贬郎中张国维、员外郎孙云,调到极边任杂职,而冯恩竟被判死刑。

长子行可年十三,伏阙讼冤。

冯恩的长子冯行可十三岁,伏在殿阙讼冤。

日夜匍匐长安街,见冠盖者过,辄攀舆号呼乞救,终无敢言者。

日夜匍匐长安街,见到有冠盖的官员经过,就攀车呼号乞求搭救,终究没有敢说话的人。

时鋐已迁吏部尚书,而王廷相代为都御史。

当时汪钅宏已迁吏部尚书,而王廷相代他任都御史。

以恩所坐未当,疏请宽之,不听。

因为冯恩被问的罪名不适当,王廷相上疏请求宽恕他,皇帝不听。

比朝审,鋐当主笔,东向坐,恩独向阙跪。

等到朝审,汪钅宏担任主笔,面向东而坐,冯恩独向殿阙而跪。

鋐令卒拽之西面,恩起立不屈。

汪钅宏命令士兵拽冯恩面向西,冯恩起立不屈。

卒呵之,恩怒叱卒,卒皆靡。

士兵呵斥他,冯恩怒叱士兵,士兵都委靡下去。

鋐曰: 汝屡上疏欲杀我,我今先杀汝。

汪钅宏说: 你屡次上疏想杀我,我现在先杀你。

恩叱曰: 圣天子在上,汝为大臣,欲以私怨杀言官耶?

冯恩喝叱说: 圣天子在上,你身为大臣,想以私怨杀害言官吗?

且此何地,而对百僚公言之,何无忌惮也!

而且这是什么地方,面对百僚诸公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没有忌惮呢?

吾死为厉鬼击汝。

我死为厉鬼也要击杀你。

鋐怒曰: 汝以廉直自负,而狱中多受人餽遗,何也?

汪钅宏怒声说: 你以廉耻自负,而在狱中多受别人馈赠,是为什么呢?

恩曰: 患难相恤,古之义也。

冯恩说: 患难相恤,是古来之义。

岂若汝受金钱,鬻官爵耶?

哪像你接受金钱卖官爵呢?

因历数其事,诋鋐不已。

于是列举他的数件事,揭发汪钅宏不止。

鋐益怒,推案起,欲殴之。

汪钅宏更加恼怒,推案而起,想殴打他。

恩声亦愈厉。

冯恩声音也更加严厉。

都御史王廷相、尚书夏言引大体为缓解。

都御史王廷相、尚书夏言援引廷臣大体为他们缓解。

鋐稍止,然犹署情真。

汪钅宏稍微止怒,但犹署案情真实。

恩出长安门,士民观者如堵。

冯恩出长安门,士民来观看他的人像围墙一样多。

皆叹曰: 是御史,非但口如铁,其膝、其胆、其骨皆铁也。

都叹息说 :这个御史,不但口如铁,他的膝、他的胆、他的骨头都像铁。

因称 四铁御史 。

所以称他为 四铁御史 。

恩母吴氏击登闻鼓讼冤。

冯恩的母亲吴氏击登闻鼓讼冤。

不省。

皇帝不省悟。

又明年,行可上书请代父死,不许。

第三年,冯行可上书请求代父而死,皇帝不许。

其冬,事益迫,行可乃刺臂血书疏,自缚阙下,谓: 臣父幼而失怙。

这一年冬天,事情更加紧迫,冯行可于是刺臂书写疏章,自己捆缚自己到殿阙下,他说: 我父亲自幼就失去依靠。

祖母吴氏守节教育,底于成立,得为御史。

祖母吴氏守节教育他,才得以成人,得为御史。

举家受禄,图报无地,私忧过计,陷于大辟。

全家受俸禄,图报无地,私忧过分,隐于大辟之罪。

祖母吴年已八十余,忧伤之深,仅余气息。

祖母吴氏年纪已有八十多岁了,忧伤之深,只剩下一点气息。

若臣父今日死,祖母吴亦必以今日死。

如果我父亲今日死去,祖母吴氏必定在今日死。

臣父死,臣祖母复死,臣茕然一孤,必不独生。

我父亲死,我祖母又死,我就是茕然一孤,必定不会独生。

冀陛下哀怜,置臣辟,而赦臣父,苟延母子二人之命。

希望陛下哀怜,置我的罪,而赦免我的父亲,苟延祖母和父亲二人的性命。

陛下僇臣,不伤臣心。

陛下杀我,不伤我的心。

臣被僇,不伤陛下法。

我被杀,不伤陛下的法。

谨延颈以俟白刃。

我谨伸着脖子来等待白刃。

通政使陈经为入奏。

通政使陈经为他入奏皇上。

帝览之恻然,令法司再议。

皇帝看了以后很悲痛,下令法司再讨论。

尚书聂贤与都御史廷相言,前所引律,情与法不相丽,宜用奏事不实律,输赎还职,帝不许。

尚书聂贤和都御史王廷相说,情和法不能成双,适宜用奏事不实律,输赎还职,皇帝不许。

乃言恩情重律轻,请戍之边徼。制可。

于是他们说冯恩情重律轻,请求让他守戍边关,皇帝下令许可。

遂遣戍雷州。

派遣冯恩戍守雷州。

而鋐亦后两月罢矣。

而汪钅宏也在后两月被罢官职。

越六年,遇赦还。

过了六年,遇赦归还。

家居,专为德于乡。

居在家中,专为乡亲们做德事。

穆宗即位,录先朝直言。

穆宗即位,录先朝的直言之人。

恩年已七十余,即家拜大理寺丞,致仕。

冯恩年纪已有七十多岁,即家拜大理寺丞,退休。

神色无变。

又听从有司的话,表彰冯行可为孝子。

隆庆初,赠太常少卿。杨爵,字伯珍,富平人。

冯恩八十一岁死去。杨爵,字伯珍,富平人。

年二十始读书。

年纪二十岁才开始读书。

家贫,燃薪代烛。

家庭贫困,烧柴薪代替灯烛。

耕陇上,辄挟册以诵。

在陇上耕种,总是挟带书册来读。

兄为吏,忤知县系狱。

兄长做官,忤逆知县被拘囚狱中。

爵投牒直之,并系。

杨爵投书辩冤,一并被拘囚。

会代者至,爵上书讼冤。

等到下任知县来后,杨爵上书诉讼冤屈。

代者称奇士,立释之,资以膏火。

新任知县称杨爵为奇士,当即释放他,并资助他生活费。

益奋于学,立意为奇节。

杨爵更加发奋学习,立志表现奇节。

从同郡韩邦奇游,遂以学行名。

跟随同郡韩邦奇游,于是以学行成名。

登嘉靖八年进士,授行人。

登嘉靖八年进士,授官行人。

帝方崇饰礼文,爵因使王府还,上言: 臣奉使湖广,睹民多菜色,挈筐操刃,割道殍食之。

皇帝正崇饰文章,杨爵根据出使王府得来的情况,上言说: 我奉命出使湖广,目睹庶民多菜色,提着筐拿着刀,割道路上饿死的人肉吃。

假令周公制作,尽复于今,何补老赢饥寒之众!

假如让周公作文之意,全部在今天得到恢复,对老羸饥寒的众人有什么补益呢?

奏入,被俞旨。

奏章呈入,皇帝表示许可。

久之,擢御史,以母老乞归养。

过了很久,被提升为御史,因母老请求回家乡供养。

母丧,庐墓,冬月笋生。

母亲死后,杨爵在墓旁结草庐居住,冬月长出笋子。

推车粪田,妻馌于旁,见者不知其御史也。

杨爵推粪上田间,妻子送饭至田里,看见他的人不知道他是御史。

服阕,起故官。

服孝期满,他被原官起用。

帝经年不视朝。

皇帝长年不视朝政。

岁频旱,日夕建斋醮,修雷坛,屡兴工作。

这一年旱灾频繁,朝夕建立斋醮,修筑雷坛,屡兴工役。

方士陶仲文加宫保,而太仆卿杨最谏死,翊国公郭勋尚承宠用事。

方士陶仲文加官宫保,而太仆卿杨最因规劝被处死,翊国公郭勋还承宠当权。

二十年元日,微雪。

二十年元旦,下小雪。

大学士夏言、尚书严嵩等作颂称贺。

大学士夏言、尚书严嵩等人作颂称贺。

爵抚膺太息,中宵不能寐。

杨爵抚胸叹息,半夜不能入睡。

逾月乃上书极谏曰:

过了一月就上书极力规劝说:

今天下大势,如人衰病已极。

现在天下大势,像人衰败已达到极端。

腹心百骸,莫不受患。

全身的腹心百骸,没有不受到祸害的。

即欲拯之,无措手地。

即使想拯救他,也手足无措。

方且奔竞成俗,赇赂公行,遇灾变而不忧,非祥瑞而称贺,谗谄面谀,流为欺罔,士风人心,颓壤极矣。

而且私门请托已成为风俗,赂贿公开流行,遇到灾变而不忧虑,不是祥瑞而称颂祝贺,谗谄之言当面阿谀,流为欺君罔上,士风人心,颓废毁坏达到了极点。

诤臣拂士日益远,而快情恣意之事无敢龃龉于其间,此天下大忧也。

诤谏之臣、正直之士日益远去,对于矫情恣意的事情没有人敢从中进行抵触,这是天下的大忧。

去年自夏入秋,恒旸不雨。

去年从夏天进入秋天时,总是天晴不下雨。

畿辅千里,已无秋禾。

畿辅千里,已经没有秋禾。

既而一冬无雪,元日微雪即止。

既而一整个冬天都没有降雪,元日只下了一点就停止了。

民失所望,忧旱之心远近相同。

农民大失所望,担心旱情的心理普遍相同。

此正撤乐减膳,忧惧不宁之时,而辅臣言等方以为符瑞,而称颂之。

这正是撤乐减膳,忧惧不安的时候,但辅臣夏言等人都以为是好兆头,而称颂它。

欺天欺人,不已甚乎!

欺天欺人,不是太厉害了吗?

翊国公勋,中外皆知为大奸大蠹,陛下宠之,使谂恶肆毒,群狡趋赴,善类退处。

翊国公郭勋,朝廷内外都知道是大奸大蛀虫,陛下宠爱他,让他逞恶肆毒。群奸都向他靠拢,好人都远离他。

此任用匪人,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乱者,一也。

这种用人不当,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发生,是第一点。

臣巡视南城,一月中冻馁死八十人。

我巡视南城,看到一月中冻死饿死的有八十人。

五城共计,未知有几。

五城共计,不知有多少。

孰非陛下赤子,欲延须臾之生而不能。

哪个不是陛下的赤子,但想延长片刻生命都不能够。

而土木之功,十年未止。

而土木工程十年都没有停止过。

工部属官增设至数十员,又遣官远修雷坛。

工部的属官增设到数十人,又派官远修雷坛。

以一方士之故,朘民膏血而不知恤,是岂不可以已乎?

因为一个方士的缘故,剥削民膏民血而不知体恤,这难道不能停止吗?

况今北寇跳梁,内盗窃发,加以频年灾沴,上下交空,尚可劳民糜费,结怨天下哉?

况且现在北方敌寇跳梁,国内盗贼兴起,加上连年发生灾害,上下交空,还能劳民浪费,结怨天下吗?

此兴作未已,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乱者,二也。

这种无益工程不停,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发生,是第二点。

陛下即位之初,励精有为,尝以《敬一箴》颁示天下矣。

陛下即位之初,励精有为,曾经以《敬一箴》颁布告示天下。

乃数年以来,朝御希简,经筵旷废。

但数年以来,很少上朝,经筵讲席久废。

大小臣庶,朝参辞谢,未得一睹圣容。

大小臣众,朝参辞谢,不能一睹皇上圣容。

敷陈复逆,未得一聆天语。

反复陈言,却不能一听天子之话语。

恐人心日益怠媮,中外日益涣散,非隆古君臣都俞吁咈、协恭图治之气象也。

恐怕人心日益松懈苟且,朝廷内外日益涣散,不是古代君臣论政问答和睦相处、协力图治的气象。

此朝讲不亲,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乱者,三也。

这种不亲临朝廷商讨,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发生,是第三点。

左道惑众,圣王必诛。

以前旁门左道惑众,圣王必定加诛他们。

今异言异服列于朝苑,金紫赤绂赏及方外。

现在异言异服列于朝苑,金紫赤绂的赏赐及至方外之人。

臣闻上之所好,下必有甚。

坐而论道的保傅职位,现在举荐给与奇邪之徒。流品的混乱无以复加。

近者妖盗繁兴,诛之不息。风声所及,人起异议。贻四方之笑,取百世之讥,非细故也。

陛下诚心与公卿贤士日论治道,那么心正身修,天地鬼神无不保,怎用这种妖诞邪妄的方法,列之于宫禁,来牵累您的身子呢?贻笑四方,被百世讥讽,不是小事啊。

此信用方术,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乱者,四也。

这种信奉采用方术,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发生,是第四点。

陛下临御之初,延访忠谋,虚怀纳谏。

陛下登基的初期,延访忠谋,虚怀纳谏。

一时臣工言过激切,获罪多有。

一时大臣官吏言词过于激切,有很多人获罪。

自此以来,臣下震于天威,怀危虑祸,未闻复有犯颜直谏以为沃心助者。

从此以后,臣下震于天威,怀危虑祸,没有听说再有犯颜直谏以为尽心相助的人。

往岁,太仆卿杨最言出而身殒,近日赞善罗洪先等皆以言罢斥。

往年,太仆卿杨最话说出而身受死,近来赞善罗洪先等人都因为言词而被罢官贬斥。

国体治道,所损甚多。

国体治道,受到损害的有很多。

臣非为最等惜也。

我并不是为杨最等人惋惜。

古今有国家者,未有不以任谏而兴,拒谏而亡。

古今掌管国家的,没有不是以听从谏而兴,拒谏而亡。

忠荩杜口,则谗谀交进,安危休戚无由得闻。

忠臣的口被堵塞,那么谗谀的人一起进宫,安危休戚无从得闻。

此阻抑言路,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乱者,五也。

这种阻止压抑言路,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发生,是第五点。

望陛下念祖宗创业之艰难,思今日守成为不易,览臣所奏,赐之施行,宗社幸甚。

希望陛下顾念祖宗创业的艰难,想想今日守成的不易,览看我的奏章,让它得到施行,宗社幸甚。

先是,七年三月,灵宝县黄河清,帝遣使祭河神。

在这以前,七年三月,灵宝县黄河水清,皇帝派遣使者祭祀河神。

大学士杨一清、张璁等屡疏请贺,御史鄞人周相抗疏言: 河未清,不足亏陛下德。

大学士杨一清、张璁等人多次上疏请求庆贺,御史鄞人周相抗疏说: 黄河没有清,也不足以损坏陛下的德。

今好谀喜事之臣张大文饰之,佞风一开,献媚者将接踵。

现在好谀喜事的臣子夸大文饰这件事,谄媚之风一开,献媚的人将接踵而至。

愿罢祭告,止称贺,诏天下臣民毋奏祥瑞,水旱蝗蝻即时以闻。

希望罢去祭告,制止称贺,诏令天下臣民不要奏祥瑞之事,那么就会即时听到水旱蝗蝻等灾害的消息。

帝大怒,下相诏狱拷掠之,复杖于廷,谪韶州经历。

皇帝大怒,将周相下诏狱进行拷打,又在朝廷上杖打,谪贬为韶州经历。

而诸庆典亦止不行。

而诸庆典也停止不施行。

及帝中年,益恶言者,中外相戒无敢触忌讳。

等到皇帝中年,更加恶恨直言的人,朝廷内外相互告诫不敢触及皇帝的忌讳。

爵疏诋符瑞,且词过切直。

杨爵上疏诋毁符瑞,而且言词过于切直。

帝震怒,立下诏狱搒掠,血肉狼籍,关以五木,死一夕复甦。

皇帝震怒,当即将他下诏狱进行拷打,血肉狼藉,枷以刑具,死了一夜又苏醒过来。

所司请送法司拟罪,帝不许,命严锢之。

所司请求送到法司拟罪,皇帝不许,命令严加禁锢。

狱卒以帝意不测,屏其家人,不许纳饮食。

狱卒因皇帝的意思不能猜测,屏去他的家人,不许他接受饮食。

屡滨于死,处之泰然。

他多次濒临死亡,但还处之泰然。

既而主事周天佑、御史浦鋐以救爵,先后箠死狱中,自是无敢救者。

既而主事周天佐、御史浦钅宏因为营救杨爵,先后被鞭子打死在狱中,从此没有敢营救杨爵的人。

逾年,工部员外郎刘魁,再逾年,给事中周怡,皆以言事同系,历五年不释。

过了一年,工部员外郎刘魁,再过一年,给事中周怡,都因为言事被同拘囚,历时五年不被释放。

至二十四年八月,有神降于乩。

到二十四年八月,有神降于扶乩。

帝感其言,立出三人狱。

皇帝被扶乩的话所感动,当即将上述三人放出牢狱。

未逾月,尚书熊浃疏言乩仙之妄。

还没有过一个月,尚书熊浃上疏言说乩仙的妄谬。

帝怒曰: 我固知释爵,诸妄言归过者纷至矣。

皇帝发怒说 :我本来就知道释放杨爵,诸妄言归过的人就会纷纷到来。

复令东厂追执之。

又下令东厂追捉杨爵。

爵抵家甫十日,校尉至。

杨爵到家刚刚十天,校尉到达。

与共麦饭毕,即就道。

他们一起吃完麦饭后,就上道到京。

尉曰: 盍处置家事?

校尉说: 何不处置家事?

爵立屏前呼妇曰: 朝廷逮我,我去矣。

杨爵立在屏风前呼喊他的妇人说: 朝廷逮捕我,我去了。

竟去不顾,左右观者为泣下。

竟然离去而没有回看,左右看到的人都泣然泪下。

比三人至,复同系镇抚狱,桎梏加严,饮食屡绝,适有天幸得不死。

等到三人到达后,又同拘囚在镇抚狱中,桎梏加严,饮食多次断绝,算有天幸才得以不死。

二十六年十一月,大高玄殿灾,帝祷于露台。

二十六年十一月,大高玄殿发生灾祸,皇帝在露台祷告。

火光中若有呼三人忠臣者,遂传诏急释之。

火光中像有呼喊三人是忠臣的,于是传诏令急速释放他们。

居家二年,一日晨起,大鸟集于舍。

杨爵在家居住二年,一天早晨起来,有大鸟集聚在他的家舍。

爵曰: 伯起之祥至矣。

杨爵说 :伯起之祥到来了。

果三日而卒。

果然三天后死去。

隆庆初,复官,赠光禄卿,任一子。

隆庆初年,杨爵被恢复官名,赠光禄卿,任他的一个儿子为官。

万历中,赐谥忠介。

万历年中期赐谥号忠介。

爵之初入狱也,帝令东厂伺爵言动,五日一奏。

杨爵在开始入狱的时候,皇帝命令东厂监视侦察杨爵的语言行动,五天汇报一次。

校尉周宣稍左右之,受谴。

校尉周宣略为照顾杨爵,而受到谴责。

其再至,治厂事太监徐府奏报。

管理东厂事务的太监徐府再三来奏报杨爵的语言行动这件事。

帝以密谕不宜宣,亦重得罪。

皇帝因密谕不应当公开,将徐府治重罪。

天启初,谥忠愍。周怡,字顺之,太平县人。

杨爵先后拘囚七年,天天和周怡、刘魁切磋讨论,忘掉了他们的困苦。杨爵所著的《周易辨说》、《中庸解》,就是在狱中完成的。周怡,字顺之,太平县人。

为诸生时,尝曰: 鼎镬不避,沟壑不忘,可以称士矣。

在做诸生时,曾说过: 油锅之刑不避,沟壑之死不忘本志,可以称士了。

不然,皆伪也。

不是这样,都是虚伪的。

从学于王畿、邹守益。

跟王畿、邹守益学习。

登嘉靖十七年进士,除顺德推官。

考上嘉靖十七年进士。授顺德推官。

举卓异,擢吏科给事中。

举选卓异才士,他被提升为吏科给事中。

疏劾尚书李如圭、张瓒、刘天和。

上疏弹劾尚书李如圭、张瓒、刘天和。

天和致仕去,如圭还籍待勘,瓒留如故。

刘天和辞官离去,李如圭回到原籍等待检查,张瓒留用如前。

顷之,劾湖广巡抚陆杰、工部尚书甘为霖、采木尚书樊继祖。

不久,周怡弹劾湖广巡抚陆杰、工部尚书甘为霖、采木尚书樊继祖。

立朝仅一岁,所摧击,率当事有势力大臣。

立朝才一年,被周怡摧击的,一概是当权有势力的大臣。

在廷多侧目,怡益奋不顾。

在朝廷的大臣多半对他侧目,周怡更加奋而不顾。

二十二年六月,吏部尚书许赞率其属王与龄、周鈇讦大学士翟銮、严嵩私属事。

二十二年六月,吏部尚书许赞带领他的属下王与龄、周钅夫揭发攻击大学士翟銮、严嵩私属事。

帝方响嵩,反责赞,逐与龄等。

皇帝正向着严嵩,反而责罚许赞,驱逐王与龄等人。

怡上疏曰:

周怡上疏说:

人臣以尽心报国家为忠,协力济事为和。

人臣以尽心报效国家为忠,协力济事为和。

未有公卿大臣争于朝、文武大臣争于边,而能修内治、廪外侮者也。

没有公卿大臣诤谏于朝廷、文武大臣诤谏于边事,即能修内治、防御外侮的事。

大学士銮、嵩与尚书赞互相诋讦,而总兵官张凤、周尚文又与总制侍郎翟鹏、督饷侍郎赵廷瑞交恶,此最不祥事,误国孰甚?

大学士翟銮、严嵩和尚书许赞互相诋毁攻击,而总兵官张凤、周文又与总制侍郎翟鹏、督饷侍郎赵廷瑞互相过不去,这是最不祥的事情,误国有什么比这更厉害的呢?

今陛下日事祷祠而四方灾祲未销,岁开输银之例而府库未充,累颁蠲租之令而百姓未苏,时下选将练士之命而边境未宁。

现在陛下天天从事祷祠,但四方灾害没有消除,岁开输银的先例而府库没有得到充实,多次颁布免租的命令而百姓并未得复苏,经常下令选将练兵而边境未曾得到安宁。

内则财货匮而百役兴,外则寇敌横而九边耗。

国内财货匮乏而百役兴起,而国外则敌寇横行,九边损亏。

乃銮、嵩恁藉宠灵,背公营私,弄播威福,市恩酬怨。

翟銮、严嵩凭藉皇上的宠幸,背公营私,执掌威福,卖恩报怨。

夫辅臣真知人贤不肖,宜明告吏部进之退之,不宜挟势徇私,属之进退。

辅臣如果真正明了人的贤还是不肖,应当明告吏部将他们进官或退官,不应当挟势徇私,而决定其进退。

嵩威灵气焰,凌轹百司。

严嵩气焰嚣张,欺凌百司。

凡有陈奏,奔走其门,先得意旨而后敢闻于陛下。

凡是有陈奏的人,总是跑到他的家里,先获得他的意图然后才敢向陛下奏闻。

中外不畏陛下,惟畏嵩久矣。

朝廷内外不畏怕陛下,只畏怕严嵩已经很久了。

銮淟涊委靡,讃虽小心谨畏,然不能以直气正色销权贵要求之心,柔亦甚矣。

翟銮污浊委靡,许赞虽然小心谨畏,但不能用正直的气色消除权贵贪求之心,柔软得过分了。

且直言敢谏之臣,于权臣不利,于朝廷则大利也。

虽然直言敢谏的臣子,对权贵不利,对朝廷则是大利。

御史谢瑜、童汉臣以劾嵩故,嵩皆假他事罪之。

御史谢瑜、童汉臣因弹劾严嵩的缘故,严嵩都假借其他的事情将他们入罪。

谏诤之臣自此箝口,虽有梼杌、驩兜,谁复言之?

谏诤的臣子自此被钳制住口,虽然有木兀、兜,谁又说这件事呢?

帝览疏大怒,降诏责其谤讪,令对状。

皇帝看了疏章后大怒,下诏令谴责他是诽谤,叫他上殿诉述供词。

杖之阙下,锢诏狱者再。

在殿前的阙下用杖拷打,再次禁锢在诏狱中。

隆庆元年起故官。

隆庆元年起用为故官。

未上,擢太常少卿。

未上任,被提升为太常少卿。

陈新政五事,语多刺中贵。

周怡陈讲新政五事,语言多讽刺中宫贵人。

时近习方导上宴游,由是忤旨,出为登莱兵备佥事。

当时皇帝身边的人正在道上宴游,因此忤逆圣旨,被贬出任登、莱兵备佥事。

而三人处之如前,无几微尤怨。

给事中岑用宾为周怡诉讼冤屈,皇帝不采纳他的话。

又三年,与爵、怡同释,寻卒。

改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又被召封为太常少卿,未上任就死去了。

隆庆初,赠恤如制。

天启初年,追赠谥号恭节。

沈束,字宗安,会稽人。

沈束,字宗安,会稽人。

父侭,邠州知州。

父亲沈侭,邠州知州。

束登嘉靖二十三年进士,除徽州推官,擢礼科给事中。

沈束考上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徽州推官。被提升为礼科给事中。

时大学士严嵩擅政。

当时大学士严嵩独揽政权。

大同总兵官周尚文卒,请恤典,严嵩格不予。

大同总兵官周尚文死去,请求朝廷给予恤典,严嵩阻止而不给予。

束言: 尚文为将,忠义自许。

沈束说 :周尚文作为将,以忠义自许。

曹家庄之役,奇功也。

曹家庄那一战役,他建了奇功。

虽晋秩,未酬勋,宜赠封爵延子孙。

虽然晋升了俸禄,但没有酬劳他的功勋,应该赠封爵位给他并延及他的子孙。

他如董旸、江瀚,力抗强敌,继之以死。

其他的像董、江瀚,力抗强敌,继之以死。

虽已庙祀,宜赐祭,以彰死事忠。

虽然已经立庙祀,但应该赐祭,来表彰死者的事忠。

今当事之臣,任意予夺,冒滥或悻蒙,忠勤反捐弃,何以鼓士气,激军心?

现在当权的臣子,任意给与或剥夺,冒滥或幸蒙,忠勤的官吏反而被抛弃,用什么鼓舞士气,激励军心?

疏奏,嵩大恚,激帝怒,下吏部都察院议。

疏章奏入,严嵩怀愤,故意激怒皇帝,将疏章下到吏部都察院讨论。

闻渊、屠侨等言束无他肠,第疏狂当治。

闻渊、屠侨等人说沈束没有其他居心,只是疏狂应当治罪。

帝愈怒,夺渊、侨俸,下束诏狱。

皇帝越发恼怒,夺去闻渊、屠侨的俸禄,将沈束打下诏狱。

已,刑部坐束奏事不实,输赎还职。

之后,刑部判沈束奏事不实之罪,输钱赎还本职。

特命杖于廷,仍锢诏狱。

特命在朝廷杖打沈束,仍然将他禁锢在诏狱里。

时束入谏垣未半岁也。

这时沈束做谏官不到半年。

逾年,俺答薄都城。

过了一年,俺答迫近都城。

司业赵贞吉以请宽束得罪,自是无敢言者。

司业赵贞吉因请求宽恕沈束而被问罪,从此就没有人再敢说这件事。

束系久,衣食屡绝,惟日读《周易》为疏解。

沈束被拘囚很久,衣食多次断绝,只有天天读《周易》自为疏解。

后同邑沈练劾嵩,嵩疑与束同族为报复,令狱吏械其手足。

后来他的同乡沈炼弹劾严嵩,严嵩怀疑沈炼是沈束的同族,为同族进行报复,下令狱卒官将沈束的手脚械铐起来。

徐阶劝,得免。

因徐阶的劝阻,才得以免去。

迨嵩去位,束在狱十六年矣,妻张氏上书言: 臣夫家有老亲,年八十有九,衰病侵寻,朝不计夕。

等到严嵩被解除职位时,沈束在狱中已有十六年了,他的妻子上书说 :我的夫家有年老的亲人,年纪八十九岁,衰病不断相侵,朝不保夕。

往臣因束无子,为置妾潘氏。

从前我因为沈束没有儿子,为他纳妾潘氏。

比至京师,束已系狱,潘矢志不他适。

等到达京师,沈束已经被拘囚入狱,潘氏矢志不他去。

乃相与寄居旅舍,纺织以供夫衣食。

于是我和她一起寄居在旅舍,靠纺织来供丈夫的衣食。

岁月积深,凄楚万状。

岁月积深,凄楚万状。

欲归奉舅,则夫之饘粥无资。

想回家侍奉公公,那么丈夫的稀粥就没有供给。

欲留养夫,则舅又旦暮待尽。

想留下来养供丈夫,那么公公又旦暮待尽。

辗转思维,进退无策。

翻来覆去地考虑,觉得进退无策。

臣愿代夫系狱,令夫得送父终年,仍还赴系,实陛下莫大之德也。

我愿代丈夫被拘囚入狱,让丈夫能送老父终年,之后再回来被拘囚,这实是陛下莫大的恩德。

法司亦为请,帝终不许。

法司也为沈束请求,皇帝还是不许。

帝深疾言官,以廷杖遣戍未足遏其言,乃长系以困之。

皇帝非常痛恨言官,因为廷杖遣戍边关还不足以遏止他们,就长期拘囚来困住他们。

而日令狱卒奏其语言食息,谓之监帖。

但天天让狱卒上奏他们的语言吃食休息等情况,这叫做监帖。

或无所得,虽谐语亦以闻。

有时无所得,虽然是谐语也向皇上报告。

一日,鹊噪于束前,束谩曰: 岂有喜及罪人耶?

一天,喜鹊在沈束前面鼓噪,沈束谩骂地说 :哪有喜及罪人呢?

卒以奏,帝心动。

狱卒将这向皇帝奏报,皇帝心有所动。

会户部司务何以尚疏救主事海瑞,帝大怒,杖之,锢诏狱,而释束还其家。

正巧户部事务何以尚上疏营救主事海瑞,皇帝大怒,用杖责打,并将他禁锢在诏狱中,而将沈束释放回家。

束还,父已前卒。

沈束回到家中,父亲已先死。

束枕块饮水,佯狂自废。

沈束枕土块饮水,佯作发狂自废。

甫两月,世宗崩,穆宗嗣位。

刚刚两个月,世宗死,穆宗继位。

起故官,不赴。

起用沈束为原官职,沈束不到任。

丧除,召为都给事中。

服孝期满,被召封为都给事中。

旋擢南京右通政。

不久又提升为南京右通政。

复辞疾。

又以病辞官。

布衣蔬食,终老于家。

穿粗布衣吃粗食,终老在家。

束系狱十八年。

沈束被拘囚入狱十八年。

比出,潘氏犹处子也,然束竟无子。

等到他出狱时,潘氏还是处女,但沈束竟然没有儿子。

沈炼,字纯甫,会稽人。

沈炼,字纯甫,会稽人。

嘉靖十七年进士。

嘉靖十七年进士。

除溧阳知县。

授官溧阳知县。

用伉倨,忤御史,调茬平。

由于刚直傲慢,忤逆御史,被调到茌平。

父忧去,补清丰,入为锦衣卫经历。

父死后他离去,补在清丰,调入朝廷为锦衣卫经历。

炼为人刚直,嫉恶如仇,然颇疏狂。

沈炼为人刚直,嫉恶如仇,但颇为狂放不羁。

每饮酒辄箕踞笑傲,旁若无人。

每次饮酒就箕踞笑傲,旁若无人。

锦衣帅陆炳善遇之。

锦衣帅陆炳对他很好。

炳与严嵩父子交至深,以故炼亦数从世蕃饮。

陆炳与严嵩父子交情深厚,所以沈炼也多次和严世蕃一同饮酒。

世蕃以酒虐客,炼心不平,辄为反之,世蕃惮不敢较。

严世蕃用酒虐待客人,沈炼心有不平,总是同他唱反调,严世蕃畏惧而不敢和沈炼计较。

会俺答犯京师,致书乞贡,多嫚语。

正遇上俺答侵犯京师,致书求贡,有许多轻慢的话。

下廷臣博议,司业赵贞吉请勿许。

下到廷臣广泛讨论,司业赵贞吉请朝廷不要答应。

廷臣无敢是贞吉者,独炼是之。

廷臣没有人敢支持赵贞吉的,惟独沈炼支持他。

吏部尚书夏邦谟曰: 若何官?

吏部尚书夏邦谟说: 你是什么官?

炼曰: 锦衣卫经历沈炼也。

沈炼说 :我是锦衣卫经历沈炼。

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

大臣不说,所以小吏说这件事。

遂罢议。

于是罢去廷议。

炼愤国无人,致寇猖狂,疏请以万骑护陵寝,万骑护通州军储,而合勤王师十余万人,击其惰归,可大得志。

沈炼愤慨于国家无人,致使敌寇猖狂,上疏请求用万骑保护陵寝,万骑保护通州的军队储粮,而集合勤王军队十多万人,在敌人疲劳时发起攻击,会取得大胜利。

帝弗省。

皇帝没有省悟。

嵩贵幸用事,边臣争致贿遗。

严嵩被皇上贵宠而当权,边臣竞相贿赂送东西给他。

及失事惧罪,益辇金贿嵩,贿日以重。

等到失事后惧怕得罪,更加运送金银贿赂严嵩,贿赂一天重于一天。

炼时时搤腕。

沈炼时时扼腕感叹。

一日从尚宝丞张逊业饮,酒半及嵩,因慷慨骂詈,流涕交颐。

一天跟尚宝丞张逊业饮酒,酒喝到一半就谈到严嵩,因慷慨怒骂,涕流满面。

遂上疏言: 昨岁俺答犯顺,陛下奋扬神武,欲乘时北伐,此文武群臣所愿戮力者也。

于是上疏说 :去年俺答侵犯顺天,陛下奋扬神武,想乘时北伐,这是文武群臣所希望竭忠效力的。

然制胜必先庙算,庙算必先为天下除奸邪,然后外寇可平。

但是要制胜必先进行朝廷计议,计议必定要先为天下除去奸邪,然后外寇可以得到平定。

今大学士嵩,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顽于铁石。

现在大学士严嵩,贪婪之性的毛病已达膏肓,笨拙浅陋之心顽如铁石。

当主忧臣辱之时,不闻延访贤豪,咨询方略,惟与子世蕃规图自便。

在皇上忧虑臣民受外寇之辱的时候,没有听说他延访贤豪,咨询方略,只与他的儿子严世蕃规划图谋自己的私利。

忠谋则多方沮之,谀谄则曲意引之。

多方阻止忠诚谋略的上告,而曲意引荐谀谄之小人。

要贿鬻官,沽恩结客。

索贿卖官,沽恩结客。

朝廷赏一人,曰: 由我赏之 ;罚一人,曰: 由我罚之 。

朝廷赏赐一人,他说 由我赏他 ;朝廷罚一人,他说 由我罚他 。

人皆伺严氏之爱恶,而不知朝廷之恩威,尚忍言哉!

人们都窥伺严嵩的爱恶,而不知朝廷的恩威,哪个敢议论他?

姑举其罪之大者言之。

现在姑且列举他罪状中大的来说吧。

纳将帅之贿,以启边陲之衅,一也。

收纳将帅的贿赂,破坏边陲的安宁,这是第一点。

受诸王餽遗,每事阴为之地,二也。

接受诸王的馈赠,每事都暗中予以庇护,这是第二点。

揽吏部之权,虽州县小吏亦皆货取,致官方大坏,三也。

收揽吏部之权,虽然是州县的小官吏也要以贿赂获得,致使做官应守的常道大受破坏,这是第三点。

索抚按之岁例,致有司递相承奉,而闾阎之财日削,四也。

每年向抚按索取成为惯例,致使有司递相承奉,而闾阎百姓之财一天天减少,这是第四点。

阴制谏官,俾不敢直言,五也。

暗中制抑谏官,使人不敢直言,这是第五点。

妒贤嫉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六也。

嫉妒贤能,只要有人一忤逆他的意思,必定被致之死地,这是第六点。

纵子受财,敛怨天下,七也。

纵容儿子接受财物,使天下人怨恨,这是第七点。

运财还家,月无虚日,致道途驿骚,八也。

运财物回到家乡,无日不有,致使道途驿站骚扰,这是第八点。

久居政府,擅宠害政,九也。

久居政府,擅宠害政,这是第九点。

不能协谋天讨,上贻君父忧,十也。

不能协助谋图讨伐敌贼,致贻害君父忧虑,这是第十点。

因并论邦谟谄谀黩货状。

同时还一并论及夏邦谟谀谄黩货的情况。

请均罢斥,以谢天下。

请求将他们都罢斥掉,以谢天下。

帝大怒,搒之数十,谪佃保安。

皇帝大怒,将他拷打数十,贬谪到保安去种田。

既至,未有馆舍。

他去后,没有馆舍。

贾人某询知其得罪故,徙家舍之。

有商人询问到他得罪的缘故,搬家让舍给他。

里长老亦日致薪米,遣子弟就学。

里长老也天天送柴米给他,派遣子弟跟他学习。

炼语以忠义大节,皆大喜。

沈炼谈说忠义大节,大家都非常高兴。

塞外人素戆直,又谂知嵩恶,争詈嵩以快炼。

塞外的人一向忠厚直爽,又熟知严嵩的奸恶,争着骂严嵩来讨沈炼的高兴。

炼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为常。

沈炼大喜,天天与他们一起骂严嵩父子是常有的事。

且缚草为人,象李林甫、秦桧及嵩,醉则聚子弟攒射之。

而且束缚草人,像李林甫、秦桧和严嵩,酒醉后就聚集子弟钻射他们。

或踔骑居庸关口,南向戟手詈嵩,复痛哭乃归。

或者骑马越过居庸关口,面向南伸手指骂严嵩,又痛哭后才回来。

语稍稍闻京师,嵩大恨,思有以报炼。

这些话逐渐传到京师,严嵩非常痛恨他,思考着用什么来报复沈炼。

先是,许论总督宣、大,常杀良民冒功,炼贻书诮让。

在这以前,许论总督宣、大,经常杀良民冒功,沈炼致书责备他。

后嵩党杨顺为总督。

后来严嵩的党徒杨顺做总督。

会俺答入寇,破应州四十余堡,惧罪,欲上首功自解,纵吏士遮杀避兵人,逾于论。

正好俺答入侵,破应州四十多堡。杨顺惧怕得罪,想上敌人首级论功自解,听从吏士诛杀逃避兵战的人,还超过许论。

炼遗书责之加切。

沈炼遗书责谴他更加急切。

又作文祭死事者,词多刺顺。

又作文祭祀死了的人,言词多讽刺杨顺。

顺大怒,走私人白世蕃,言炼结死士击剑习射,意叵测。

杨顺大怒,让私人找严世蕃,说沈炼结士击剑习射,居心叵测。

世蕃以属巡按御史李凤毛。

严世蕃将这嘱托巡按御史李凤毛。

凤毛谬谢曰: 有之,已阴散其党矣。

李凤毛荒谬自责说: 有这种事,已经暗中散去他的党徒。

既而代凤毛者路楷,亦嵩党也。

既而代李凤毛的人是路楷,也是严嵩的党徒。

世蕃属与顺合图之,许厚报。

严世蕃嘱咐他和杨顺一起图谋这件事,许诺给他们厚报。

两人日夜谋所以中炼者。

他们两人日夜谋图如何中伤沈炼的事。

会蔚州妖人阎浩等素以白莲教惑众,出入漠北,泄边情为患。

正巧蔚州的妖人阎浩等人一向用白莲教蛊惑众人,出入漠北,泄露边情为患。

官军捕获之,词所连及甚众。

官军捕获他们,词所连及的人很多。

顺喜,谓楷曰: 是足以报严公子矣。

杨顺大喜,对路楷说: 这足以报告严公子。

窜炼名其中,诬浩等师事炼,听其指挥,具狱上。

撰改沈炼的名在其中,诬蔑阎浩等人师事沈炼,听从沈炼指挥,具狱上奏。

嵩父子大喜。

严嵩父子大喜。

前总督论适长兵部,竟覆如其奏。

前总督许论这时正掌管兵部,竟回覆如其奏。

斩炼宣府市,戍子襄极边。

斩沈炼于宣府街市,将他儿子沈襄戍守极边。

予顺一子锦衣千户,楷待铨五品卿寺。

给予杨顺一子锦衣千户,路楷等人待选五品卿寺。

时三十六年九月也。

这时是三十六年九月。

顺曰: 严公薄我赏,意岂未惬乎?

杨顺说: 严公薄我赏,意岂不满足吗?

取炼子衮、褒杖杀之,更移檄逮襄。

拿沈炼的儿子沈衮、沈褒,用杖打死,再移檄令逮捕沈襄。

襄至,掠讯方急,会顺、楷以他事逮,乃免。

沈襄到达后,拷打审讯正急,恰巧杨顺因他事被逮捕,沈襄才得以免死。

后嵩败,世蕃坐诛。

后来严嵩败露,严世蕃被诛。

临刑时,炼所教保安子弟在太学者,以一帛署炼姓名官爵于其上,持入市。

临刑的时候,沈炼所教的保安子弟在太学的人,用一锦帛写上沈炼姓名官爵,持举入市。

观世蕃断头讫,大呼曰: 沈公可瞑目矣。

看到严世蕃断头完毕,大呼说: 沈公可以瞑目了。

因恸哭而去。

接着恸哭离去。

隆庆初,诏褒言事者。

隆庆年初期,皇帝下诏令褒赏言事的人。

赠炼光禄少卿,任一子官。

赠沈炼光禄少卿,任用他一个儿子为官。

襄乃上书,言顺、楷杀人媚奸状。

沈襄于是上书,陈述杨顺、路楷杀人媚奸的情况。

给事中魏时亮、陈瓒亦相继论之。

给事中魏时亮、陈瓒也相继疏论这件事。

遂下顺、楷吏,论死。

于是将杨顺、路楷交付官员审理,处以死罪。

天启初,谥忠愍。

天启初年,赠沈炼谥号忠愍。

杨继盛,字仲芳,容城人。

杨继盛,字仲芳,容城人。

七岁失母。

七岁母亲死亡。

庶母妒,使牧牛。

继母妒嫉他,让他放牛。

继盛经里塾,睹里中儿读书,心好之。

杨继盛经过里塾,看见里面的儿童读书,心好之。

因语兄,请得从塾师学。

因而对他的哥哥说,请求能够跟从塾师学习。

兄曰: 若幼,何学?

哥哥说: 你还小,学什么?

继盛曰: 幼者任牧牛,乃不任学耶?

杨继盛说: 年龄小能放牛,就不能学习吗?

兄言于父,听之学,然牧不废也。

哥哥将这些对父亲说了,父亲让他学习,但还要牧牛。

年十三岁,始得从师学。

杨继盛十三岁时,才能够从师学习。

家贫,益自刻厉。

家庭贫困,学习越发刻苦自厉。

举乡试,卒业国子监,徐阶丞赏之。

乡试中举,毕业国子监,徐阶很欣赏他。

嘉靖二十六年登进士。

嘉靖二十六年考上进士。

授南京吏部主事。

授官南京吏部主事。

从尚书韩邦奇游,覃思律吕之学,手制十二律,吹之声毕和。

跟从尚书韩邦奇游,深思乐律的学问,亲手制十二律,吹奏时声音均极和美。

邦奇大喜,尽以所学授之,继盛名益著。

韩邦奇大喜,将自己所学的全部传授给他,从此杨继盛更加有名。

召改兵部员外郎。

召回改任兵部员外郎。

俺答躏京师,咸宁侯仇鸾以勤王故有宠。

俺答蹂躏京师,咸宁侯仇鸾因勤王的缘故,皇上宠爱他。

帝命鸾为大将军,倚以办寇。

皇帝任命仇鸾为大将军,依靠他来处理敌寇之事。

鸾中情怯,畏寇甚。

仇鸾内心惧怯,很害怕敌寇。

方请开互市市马,冀与俺答媾,幸无战斗,固恩宠。

于是请求开互市进行马匹交易,希望和俺答讲和,侥幸无战斗,以此得到皇上的恩宠。

继盛以为雠耻未雪,遽议和示弱,大辱国,乃奏言十不可、五谬。

杨继盛以为仇耻未雪,就议和示弱,是对国家的重大耻辱,于是向皇上奏言十不可、五谬。

大略谓:

大略是说:

互市者,和亲别名也。

互市是和亲的别名。

俺答蹂躏我陵寝,虔刘我赤子。

俺答蹂躏我陵寝,杀害我赤子。

天下大雠也,而先之和。不可一。

这是天下的大仇,大仇未报先求和,这是一不可。

往下诏北伐,天下晓然知圣意,日夜征缮助兵食。

过去下诏令进行北伐,天下晓然知道圣意,日夜征集食物以助军粮。

忽更之曰和,失信于天下。

忽然改变说讲和,这样就失信于天下。

不可二。

这是二不可。

以堂堂中国,与之互市,冠履倒置。

以堂堂中国,与他们进行互市,头足倒置。

不可三。

这是三不可。

海内豪杰争磨砺待试,一旦委置无用。异时欲号召,谁复兴起?

海内豪杰争相磨砺等待以试身手,一旦委置无用,过时想号召,谁再兴起听命?

不可四。

这是四不可。

使边镇将帅以和议故,美衣媮食,驰懈兵事。

使边镇将帅因和议的缘故,美衣乐食,弛懈兵事。

不可五。

这是五不可。

往时边卒私通境外,吏率裁禁,今乃导之使与通。

过去边卒私通境外,吏官一概裁决禁止,而今却诱使他们与敌人相通。

不可六。

这是六不可。

盗贼伏莽,徒慑国威不敢肆耳,今知朝廷畏怯,睥睨之渐必开。

盗贼伏于丛莽,仅仅是害怕国威不敢放肆,现在知道朝廷畏怯外寇,他的睥睨必定逐渐出现。

不可七。

这是七不可。

俺答往岁深入,乘我无备故也。

俺答往年深入侵我,是乘我无备的缘故。

备之一岁,以互市终。彼谓国有人乎?

备战一年,因互市而告终,他们会说我们国家有人吗?

不可八。

这是八不可。

或俺答负约不至;至矣,或阴谋伏兵突入;或今日市,明日复寇;或以下马索上直。

或者俺答负约不到;就是到了,或阴谋伏兵突入;或今天互市,明天又实行对我们的侵略;或者用下等的马匹索要上等的价钱。

不可九。

这是九不可。

岁帛数十万,得马数万匹。

一年布帛数十万,得马数万匹。

十年以后,帛将不继。

十年以后,布帛将不继。

不可十。

这是十不可。

议者曰: 吾外为市以羁縻之,而内修我甲。

议者说 我外为市来羁縻他们,而内修我甲兵 。

此一谬也。

这是第一谬。

夫寇欲无厌,其以衅终明甚。

敌寇贪得无厌,他们以挑起祸端为最终目的是非常明显的。

苟内修武备,安事羁縻?

如果内修武备,怎么还要从事羁縻?

曰: 吾阴市,以益我马 。

说 我暗借互市,来买到需要的马匹 。

此二谬也。

这是第二谬。

夫和则不战,马将焉用?

讲和就不进行战争,马将做什么用呢?

且彼宁肯予我良马哉?

而且他们肯给我们良马吗?

曰: 市不已,彼且入贡 。

说 市不停止,他们还要向我们入贡 。

此三谬也。

这是第三谬。

夫贡之赏不赀,是名美而实大损也。

纳贡抵不上赏赐,这是名声好听而实际上大亏损。

曰: 俺答利我市,必无失信 。

说 俺答从我市能获利,必定不会失信 。

此四谬也。

这是第四谬。

吾之市,能尽给其众乎?

我们的市场,能够给他们全部众人以好处吗?

能信不给者之无入掠乎?

能相信没有得到好处的人没有入侵抢掠的吗?

曰: 佳兵不祥 。此五谬也。

说 好用兵不祥 ,这是第五谬。

敌加己而应之,何佳也?

敌人将战争加在我们身上,我们只是应战,这算什么好用兵呢?

人身四肢皆痈疽,毒日内攻,而惮用药石可乎?

人身四肢都长满疮疽,病毒日益攻心,能害怕使用药物吗?

夫此十不可、五谬,明显易见。

这十不可、五谬是显明易见的。

盖有为陛下主其事者,故公卿大夫知而莫为一言。

大概有为陛下主其事的人,所以公卿大夫知道而不说一句话。

陛下宜奋独断,悉按诸言互市者,发明诏选将练兵。

陛下应该奋起独断,尽将所有说互市的人问罪,发布明诏选将练兵。

不出十年,臣请为陛下竿俺答之首于藁街,以示天下万世。

不出十年,我保证为陛下将俺答的首级挂于竿上放在草街,以告示天下万世。

疏入,帝颇心动,下鸾及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严嵩、徐阶、吕本,兵部尚书赵锦,侍郎聂豹、张时彻议。

疏章呈入,皇帝颇为心动,将这个建议下到仇鸾和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严嵩、徐阶、吕本,兵部尚书赵锦,侍郎聂豹、张时彻讨论。

鸾攘臂詈曰: 竖子目不睹寇,宜其易之。

仇鸾攘臂相骂说: 小子没有看到敌寇的厉害应当将他撤职。

诸大臣遂言遣官已行,势难中止。

诸位大臣于是说派遣的官员已经走了,势难中途废止。

帝尚犹豫,鸾复进密疏。乃下继盛诏狱,贬狄道典史。

皇帝还在犹豫,仇鸾又进宫密疏,于是将杨继盛下诏狱,后贬为狄道典史。

其地杂番,俗罕知诗书。

狄道这个地方番人与汉人杂居,文化落后罕知诗书。

继盛简子弟秀者百余人,聘三经师教之。

杨继盛从他们的子弟中选拔优秀的一百多人,聘请三经老师教他们。

鬻所乘马,出妇服装,市田资诸生。

卖掉他所乘的马匹,卖出夫人的服装,买田资助诸生。

县有煤山,为番人所据,民仰薪二百里外。

这个县有煤山,被番人占据,农民依靠二百里外的柴薪。

继盛召番人谕之,咸服曰: 杨公即须我曹穹帐亦舍之,况煤山耶?

杨继盛召集番人并说服他们,他们都心悦诚服地说 :杨公即使需要我辈居屋也舍得,何况煤山呢?

番民信爱之,呼曰 杨父 。

番民非常信赖爱戴他,称他为 杨父 。

已而俺答数败约入寇,鸾奸大露,疽发背死,戮其尸。

以后俺答多次毁约入侵,仇鸾的奸恶大为暴露,毒疽发背而死,其尸被戮。

帝乃思继盛言,稍迁诸城知县。

皇帝于是想到杨继盛的话,稍迁杨继盛为诸诚知县。

月余调南京户部主事,三日迁刑部员外郎。

一个多月调到南京任户部主事,三天后迁为刑部员外郎。

当是时,严嵩最用事。

在这个时候,严嵩正当权。

恨鸾凌己,心善继盛首攻鸾,欲骤贵之,复改兵部武选司。

严嵩恨仇鸾侵犯自己,心中高兴杨继盛首攻仇鸾,想骤然使杨继盛显贵,又将杨继盛改为兵部武选司。

而继盛恶嵩甚于鸾。

但杨继盛憎恶严嵩超过仇鸾。

且念起谪籍,一岁四迁官,思所以报国。

而且想起被谪籍后,一年之内四次迁官,考虑如何报效国家。

抵任甫一月,草奏劾嵩,斋三日乃上奏曰:

上任刚一个月,就草拟奏章弹劾严嵩,斋戒三日才上奏说:

臣孤直罪臣,蒙天地恩,超擢不次。夙夜祗惧,思图报称,盖未有急于请诛贼臣者也。

我是孤直的罪臣,蒙天地之恩,多次得到越级提升,思恩图报,认为没有比请求诛贼臣更急迫的了。

方今外贼惟俺答,内贼惟严嵩,未有内贼不去,而可除外贼者。

现在外贼惟有俺答,内贼惟有严嵩,没有内贼不除去,而能除去外贼的。

去年春雷久不声,占曰: 大臣专政 。

去年春雷久不发声,占卜说 大臣专政 。

冬日下有赤色,占曰: 下有叛臣 。

冬天太阳底下有赤红色,占卜说 下有叛臣 。

又四方地震,日月交食。

又四方地震,日食月食出现。

臣以为灾皆嵩致,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

我认为灾害的出现都是严嵩所致,请让我向陛下陈述严嵩的十大罪状。

高皇帝罢丞相,设立殿阁之臣,备顾问视制草而已,嵩乃俨然以丞相自居。

高皇帝罢去丞相,设立殿阁之臣,备顾问起草文书罢了,但严嵩俨然以丞相自居。

凡府部题覆,先面白而后草奏。

凡是府部题覆,先向严嵩面陈而后才草奏。

百官请命,奔走直房如市。

百官请命,奔走到严嵩处像闹市一般。

无丞相名,而有丞相权。

无丞相的名义,而有丞相的权力。

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

天下都知道有严嵩,不知道有陛下。

是坏祖宗之成法。大罪一也。

这种破坏祖宗的成法,是第一大罪状。

陛下用一人,嵩曰 我荐也 ;斥一人,曰 此非我所亲,故罢之 。

陛下用一人,严嵩说 我推荐的 ;陛下贬斥一人,严嵩说 这人不是我的亲信,所以罢斥他 。

陛下宥一人,嵩曰 我救也 ;罚一人,曰 此得罪于我,故报之 。

陛下原宥一人,严嵩说 是我救的 ;陛下罚一人,严嵩说 这人把我得罪了,所以要报复他 。

伺陛下喜怒以恣威福。

严嵩窥伺陛下的喜怒来放肆地作威作福。

群臣感嵩甚于感陛下,畏嵩甚于畏陛下。

群臣感恩严嵩超过陛下,畏惧严嵩甚于畏惧陛下。

是窃君上之大权。大罪二也。

这种窃君上的大权,是第二大罪状。

陛下有善政,嵩必令世蕃告人曰: 主上不及此,我议而成之 。

陛下有善政,严嵩必定让他的儿子严世蕃告诉别人说 主上不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我的建议才成为这样 。

又以所进揭帖刊刻行世,名曰《嘉靖疏议》,欲天下以陛下之善尽归于嵩。

又将他的进言揭帖刊刻流传世上,起名为《嘉靖疏议》,想天下将陛下的善政全部归功于严嵩。

是掩君上之治功。大罪三也。

这种掩盖君上的治功,是第三大罪状。

陛下令嵩司票拟,盖其职也。

陛下让严嵩司管票拟,这是他的职责。

嵩何取而令子世蕃代拟?又何取而约诸义子赵文华辈群聚而代拟?

严嵩何必要让他的儿子严世蕃代拟,又何必用他的诸位义子赵文华等人聚集在一起来代拟呢?

题疏方上,天语已传。

题疏才呈上,但内容却已经向外流传。

如沈炼劾嵩疏,陛下以命吕本,本即潜送世蕃所,令其拟上。

像沈炼弹劾严嵩的疏章,陛下让吕本提出处理意见,而吕本却暗中将疏章送到严嵩处,让严嵩拟上。

是嵩以臣而窃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盗父之柄,故京师有 大丞相、小丞相 之谣。

这是严嵩以臣而窃君的权,严世蕃又以子来窃父的权,所以京城有 大丞相、小丞相 的民谣。

是纵奸子之僣窃。大罪四也。

这种纵容儿子僭窃权职的行为是第四大罪状。

严效忠、严鹄,乳臭子耳,未尝一涉行伍。

严效忠、严鹄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他们未曾一涉行伍。

嵩先令效忠冒两广功,授锦衣所镇抚矣。

严嵩先让严效忠冒两广战功,被授官锦衣所镇抚。

效忠以病告,鹄袭兄职。

严效忠因病告退,他的弟弟严鹄承袭兄职。

又冒琼州功,擢千户。

又冒琼州战功,被提升为千户。

以故总督欧阳必进躐掌工部,总兵陈圭几统后府,巡按黄如桂亦骤亚太仆。

因此之故总督欧阳必进越级掌管工部,总兵陈圭再统管后府,巡按黄如桂也骤然为太仆。

既藉私党以官其子孙,又因子孙以拔其私党。

严嵩既藉他的私党来让他的子孙做官,又因子孙来提拔他的私党。

是冒朝廷之军功。大罪五也。

这种冒朝廷的军功,是第五大罪状。

逆鸾先已下狱论罪,贿世蕃三千金,荐为大将。

逆臣仇鸾先前已被下狱论罪,他贿赂严世蕃三千金,被荐为大将。

鸾冒擒哈舟丹儿功,世蕃亦得增秩。

仇鸾冒擒哈舟儿的战功,严世蕃也得到增加薪俸。

嵩父子自夸能荐鸾矣,及知陛下有疑鸾心,复互相排诋,以泯前迹。

严嵩父子自夸推荐仇鸾之能,等到知道陛下有怀疑仇鸾的心意,又与仇鸾相互排挤诋毁,以此来泯灭前迹。

鸾勾贼,而嵩、世蕃复勾鸾。

仇鸾勾结敌贼,而严嵩、严世蕃又勾结仇鸾。

是引背逆之奸臣。大罪六也。

这种引荐背逆的奸臣,是第六大罪状。

前俺答深入,击其惰归,此一大机也。

先前俺答深入内地抢掠,我军击其疲劳之时,这是一大战机。

兵部尚书丁汝夔问计于嵩,嵩戒无战。

兵部尚书丁汝夔向严嵩问计,严嵩告诫他不要出战。

及汝夔逮治,嵩复以论救绐之。

等到丁汝夔被逮捕治罪,严嵩又用营救他来哄骗他。

汝夔临死大呼曰:嵩误我。

丁汝夔临死的时候大呼说 :严嵩误我。

是误国家之军机。大罪七也。

这种贻误国家的军机,是第七大罪状。

郎中徐学诗劾嵩革任矣,复欲斥其兄中书舍人应丰。

郎中徐学诗因弹劾严嵩被革除职位,严嵩还想斥责他的兄长中书舍人徐应丰。

给事厉汝进劾嵩谪典史矣,复以考察令吏部削其籍。

给事中厉汝进弹劾严嵩被谪为典史,严嵩又用考察的名义让吏部削去他的官籍。

内外之臣,被中伤者何可胜计?

朝廷内外的大臣,被严嵩中伤的人数也数不过来。

是专黜陟之大柄。大罪八也。

这种独专任免的大权,是第八大罪状。

凡文武迁擢,不论可否,但衡金之多寡而畀之。

凡是文武官臣的升迁,不论能还是不能,只按贿赂金钱的多少来衡量给与他们官职。

将弁惟贿嵩,不得不朘削士卒;有司惟贿嵩,不得不掊克百姓。

将领想贿赂严嵩,不得不剥削士卒;有司想贿赂严嵩,不得不用苛捐杂税剥削百姓。

士卒失所,百姓流离,毒遍海内。

士卒和百姓流离失所,严嵩之毒遍及海内。

臣恐今日之患不在境外而在域中。

我担心今天的祸患不在境外而在域中。

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也。

这失天下之人心,是第九大罪状。

自嵩用事,风俗大变。

自从严嵩当权,风俗大变。

贿赂者荐及盗跖,疏拙者黜逮夷、齐。

连盗跖之类的人物也因贿赂而能得到引荐,粗拙的人被贬黜甚至牵连到叔夷、伯齐这样的人物。

守法度者为迂疏,巧弥缝者为才能。

守法度的人被认为是迂疏,巧弥缝的人被认为有才能。

励节介者为矫激,善奔者为练事。

有节操的耿直之士被认为是矫激,善于奔走的被认为是通晓世故。

自古风俗之坏,未有甚于今日者。

自古风俗之坏,没有超过今天的。

盖嵩好利,天下皆尚贪。

严嵩好利,天下都崇尚贪婪。

嵩好谀,天下皆尚谄。

严嵩好谀,天下都崇尚谄媚。

源之弗洁,流何以澄?

源不清洁,流怎么能澄清?

是敝天下之风俗。大罪十也。

这种敝坏天下的风俗,是第十大罪状。

嵩有是十罪,而又济之以五奸。

严嵩有这十大罪状,而又济成以五奸。

知左右侍从之能察意旨也,厚贿结纳。

知道左右侍从能察了皇上意旨的人,严嵩就厚贿结纳。

凡陛下言动举措,莫不报嵩。

陛下的全部言动举措,无不报告给严嵩。

是陛下之左右皆贼嵩之间谍也。

这样陛下的左右都是贼臣严嵩的间谍。

以通政司之主出纳也,用赵文华为使。

因通政司是主出纳的,所以严嵩用赵文华为使。

凡有疏至,先送嵩阅竟,然后入御。

凡有疏章到达,先送给严嵩看完,然后再给皇上。

王宗茂劾嵩之章停五日乃上,故嵩得展转遮饰。

王宗茂弹劾严嵩的疏章停放五天后才交给皇上,所以严嵩能够辗转遮饰。

是陛下之喉舌乃贼嵩之鹰犬也。

这样陛下的喉舌乃是贼臣严嵩的鹰犬。

畏厂卫之缉访也,令子世蕃结为婚姻。

严嵩害怕厂卫缉访他,让儿子严世蕃和他们结为婚姻。

陛下试诘嵩诸孙之妇,皆谁氏乎?

陛下尝试诘问一下严嵩诸位孙子的媳妇,都是些什么人?

是陛下之爪牙皆贼嵩之瓜葛也。

这样陛下的爪牙都与严嵩有瓜葛。

畏科道之多言也,进士非其私属,不得预中书、行人选。

严嵩害怕科道的多言,进士不是他的属下,不得预作为中书行人的人选。

推官、知县非通贿,不得预给事、御史选。

推官、知县没有向他行贿,不得预作为给事中、御史的人选。

既选之后,入则杯酒结欢,出则餽饣尽相属。

已经被选中之后,入朝廷严嵩就和他们杯酒结欢,到外地就馈赠相嘱。

所有爱憎,授之论刺。

所有爱憎,授之论刺。

历俸五六年,无所建白,即擢京卿。

这样的人受俸五六年,无所建树言白,就被提升为京卿。

诸臣忍负国家,不敢忤权臣。

诸臣忍心负国家,不敢忤逆权臣。

是陛下之耳目皆贼嵩之奴隶也。

这样陛下的耳目都是贼臣严嵩的奴隶。

科道虽入笼络,而部寺中或有如徐学诗之辈亦可惧也,令子世蕃择其有才望者,罗置门下。

科道虽然被他笼络,而部寺中或许有像徐学诗这样的人也很可怕,所以让他的儿子严世蕃选择其中有才望的人,罗置为他的门下。

凡有事欲行者,先令报嵩,预为布置,连络蟠结,深根固蒂,各部堂司大半皆其羽翼。

凡有事想施行的,先让他们报告严嵩,预先做好布置,联络蟠结,深根固蒂,各部堂司大半都是他的羽翼。

是陛下之臣工皆贼嵩之心膂也。

这样陛下的臣子都是贼臣严嵩的心膂。

陛下奈何爱一贼臣,而忍百万苍生陷于涂炭哉?

陛下如何爱一贼臣,而忍心让百万苍生陷于涂炭呢?

至如大学士徐阶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可不谓之负国也。

至如大学士徐阶承蒙陛下特别提升,也还每事依违,不敢主持正义,不可不说是他负国。

愿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

希望陛下听信我的话,察知严嵩的奸邪。

或召问裕、景二王,或询诸阁臣。

或者召问裕、景二王子,或者询问诸位阁臣。

重则置宪,轻则勒致仕。

严嵩罪重则置以宪律,轻则勒令他辞职。

内贼既去,外贼自除。

内贼既然被除去,外贼也就自然而然被除去。

虽俺答亦必畏陛下圣断,不战而丧胆矣。

即使是俺答也必定畏怕陛下的圣断,不战而丧胆啊。

疏入,帝已怒。

疏章呈入,皇帝已经发怒。

嵩见召问二王语,喜谓可指此为罪,密构于帝。

严嵩看见有召问二王的话,高兴地说可以指这为罪,于是秘密与皇上交接。

帝益大怒,下继盛诏狱,诘何故引二王。

皇帝更加大怒,将杨继盛下诏狱,诘问为什么引二王。

继盛曰: 非二王谁不慑嵩者!

杨继盛说 :不是二王谁不慑怕严嵩呢?

狱上,乃杖之百,令刑部定罪。

狱上,被杖打一百,让刑部定罪。

侍郎王学益,嵩党也。

侍郎王学益是严嵩的党徒。

受嵩属,欲坐诈传亲王令旨律绞,郎中史朝宾持之。

他受严嵩的嘱咐,想问杨继盛诈传亲王令旨律的罪将他绞死,郎中史朝宾坚持不同意。

嵩怒,谪之外。

严嵩愤怒,将他谪出朝廷。

于是尚书何鳌不敢违,竟如嵩指成狱,然帝犹未欲杀之也。

于是尚书何鳌不敢违抗严嵩,竟然像严嵩所指的那样定案,但皇帝还不想杀杨继盛。

系三载,有为营救于嵩者。

他被拘囚三年,有人向严嵩营救杨继盛。

其党胡植、鄢懋卿怵之曰: 公不睹养虎者耶,将自贻患。

严嵩的党徒胡植、鄢懋卿警惕地说: 公不见养虎的人,将自贻祸患。

嵩颔之。

严嵩点头。

会都御史张经、李天宠坐大辟。

正遇上都御史张经、李天宠坐大辟之罪。

嵩揣帝意必杀二人,比秋审,因附继盛名并奏,得报。

严嵩揣测皇帝的意图必定杀死二人,等到秋审的时候,就附杨继盛的名一并奏上,得到了皇上批复。

其妻张氏伏阙上书,言: 臣夫继盛误闻市井之言,尚狃书生之见,遂发狂论。

杨继盛的妻子张氏伏在殿阙上上书说 :我的丈夫杨继盛误听市井之言,还习惯于书生之见,于是抒发狂论。

圣明不即加戮,俾从吏议。

圣明不即加戮,使从吏议。

两经奏谳,俱荷宽恩。

两次经过上奏被审判定罪,都承受皇上的宽宥之恩。

今忽阑入张经疏尾,奉旨处决。

现在突然阑入张经的疏尾,奉旨处决。

臣仰惟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宸顾,下垂覆盆?

我仰望的只有圣德,草木昆虫都想得到处所,岂惜回首一次,下察沉冤。

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首,以代夫诛。

倘若因为罪重,必不可赦,希望立即斩臣妾我的首级,来代夫诛。

夫虽远御魑魅,必能为疆场效死,以报君父。

我的丈夫虽然远御魑魅,必能战死疆场,来报效君父。

嵩屏不奏,遂以三十四年十月朔弃西市,年四十。

严嵩将此书扣下不奏,于是在三十四年十月初一杨继盛在西市被执行死刑,尸体暴露街头,这时四十岁。

临刑赋诗曰: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杨继盛临刑时赋诗说: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天下相与涕泣传颂之。

天下相互涕泣传颂这件事。

初,继盛之将杖也,或遗之蚺蛇胆。

起初,杨继盛将被杖打时,有的人赠给他蟒蛇胆。

却之曰: 椒山自有胆,何蚺蛇为!

杨继盛推却说 :椒山自有胆,要蟒蛇胆干什么!

椒山,继盛别号也。

椒山是杨继盛的别名。

及入狱,创甚。

等到入狱后,创伤很厉害。

夜半而苏,碎磁碗,手割腐肉。

半夜苏醒过来,摔碎瓷碗,用手拿碎片割腐肉。

肉尽,筋挂膜,复手截去。

肉被割尽,筋挂膜,又用手截去。

狱卒执灯颤欲坠,继盛意气自如。

狱卒拿着灯颤抖欲坠。杨继盛意气自如。

朝审时,观者塞衢,皆叹息,有泣下者。

朝审时,观看他的人堵塞大路,都很叹息,还有为他哭泣的人。

恺,字次元,松江华亭人。

这以后七年,严嵩败露。穆宗即位,抚恤直谏的诸臣,以杨继盛为首。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赠太常少卿,谥号忠愍,予以祭葬,任命他一子为官。

杨允绳,字翼少,松江华亭人。

之后,又听从御史郝言的话,在保定为他建祠,定名旌忠。杨允绳,字翼少,松江华亭人。

嘉靖二十三年进士。

嘉靖二十三年进士。

授行人。

授官行人。

久之,擢兵科给事中。

过了很久,被提升为兵科给事中。

严嵩独相,有诏廷推阁员。

严嵩独为相国,有诏令朝廷推选阁员。

允绳偕同官王德、沈束、陈慎简辅臣、收录遗佚二事。

杨允绳和同官王德、沈束一起陈述慎选辅臣、收录遗佚二事。

未几,奉命会英国公张溶、抚宁侯朱岳、定西侯蒋传等简应袭子弟于阅武场。

不久,奉命会集英国公张溶、抚宁侯朱岳、定西侯蒋传等人在阅武场选应袭子弟。

指挥郑玺忽传寇至,溶等皆惧走,允绳独不动,因奏之。褫玺职,夺溶、岳营务,罚传等俸,由是知名。

指挥郑玺突然传讯说敌寇来了,张溶等人都因惧怕而逃走,只有杨允绳不动,因此他将这件事奏报皇上,郑玺被解职,张溶、朱岳被夺去营务,罚蒋传等人俸禄,因此杨允绳知名了。

又劾罢兵部尚书赵廷瑞。

杨允绳又弹劾罢去兵部尚书赵廷瑞。

居谏垣未几,疏屡上。

居守御史不久,疏章却多次呈上。

言提学宪臣宜简行谊,府州县职宜量地烦简为三等,皆报可。

说提学宪臣应当注意操行道义,府州县职应当根据地方繁简分为三等,皇帝都批复准可。

俺答入犯,朝议急兵事。

俺答入犯,朝廷讨论紧急兵事。

允绳请令五军都督府、府军前卫及锦衣卫堂上官,每遇考选军政之岁,各具疏自陈,听科道官拾遗;腾骧四卫及锦衣卫指挥以下,听兵部考察。

杨允绳请求让五军督都府、府军前卫和锦衣卫堂上官,每遇考选军政之年,各具疏章自己陈述,听科道官补充;腾骧四卫及锦衣卫指挥以下,听兵部考察。

诏皆从之,著为令。

皇帝下诏令采纳他的意见,并确定为条例。

已,又陈御边四事,报可。

之后,又上陈御边四事,皇上批复许可。

再迁户科左给事中。

再迁户科左给事中。

谢病归。

因病辞官回到家乡。

久之,起故官。

过了许久,被起用为原官职。

三十四年九月上疏言倭患,因推弊原,谓: 近者督抚命令不行于有司,非官不尊、权不重也。

三十四年九月杨允绳上疏说倭寇的祸患,由此推到祸弊的根源说: 近来督抚的命令不被有司执行,不是官不尊、权不重的缘故。

督抚莅任,例赂权要,名 谢礼 。

督抚到位,按惯例要贿赂权要,这称为 谢礼 。

有所奏请,佐以苞苴,名 候礼 。

如果有所奏请,则要佐以贿赂,这名叫 候礼 。

及俸满营迁,避难求去,犯罪欲弥缝,失事希芘覆,输贿载道,为数不赀。

那些任满营迁的、避难请求离去的、犯罪想弥补过失的、失事希望遮蔽掩盖的,更是输贿载道,为数不可估量。

督抚取诸有司,有司取诸小民。

督抚取之于诸位有司,有司取之于诸小民。

有司德色以事上,督抚壎颜以接下。

有司以恩德之色以事上,督抚以愧色接下。

上下相蒙,风俗莫振。

上下相蒙,风俗不振。

不肖吏又乾没其间,指一科十。

不肖的官吏又侵吞其间,上面要一份,他就十倍征收。

孑遗待尽之民必将挺而为盗,陷忧不止海岛间也。

孑遗待尽的贫民必将铤而走险去做强盗,隐忧不止海岛之间。

其冬巡视光禄。

这一年冬天巡视光禄。

光禄丞胡膏伪增物直,允绳与同事御史张巽言劾之。

光禄丞胡膏伪增物价,杨允绳和同事御史张巽言弹劾他。

下法司按验。

胡膏被下到法司考察核实。

膏窘,言: 玄典隆重,所用品物,不敢徒取充数。

胡膏窘迫,说: 祭祀隆重,所用物品,不敢只取来充数。

允绳憎臣简别太精,斥言醮斋之用,取具可耳,何必精择?其欺谤玄修如此。

杨允绳憎恶我选择太精,斥言醮斋之用,取具就可以了,何必精选,他欺谤修德之业竟是如此。

帝遂大怒,下允绳及膏诏狱。

皇帝大怒,将杨允绳和胡膏下诏狱。

刑部尚书何鳌当允绳仪仗内诉事不实律绞,帝命仍与巽言杖于廷。

刑部尚书何鳌以杨允绳倚仗内诉事不实律的罪要绞死他,皇帝仍命令将杨允绳和张巽言在朝廷上杖打。

巽言夺三官。膏调外任。

张巽言被剥夺三官,胡膏被调出朝廷外任。

居五年,允绳竟死西市。

过了五年,杨允绳竟被处死于西市。

先是,有马从谦者,以谤醮斋杖死。

在这以前,有个叫马从谦的人,因诽谤醮斋被杖打死。

穆宗即位,赠允绳光禄少卿,予一子官。

穆宗即位,赠杨允绳光禄少卿,给予他一子官职。

天启初,谥忠恪。

天启年初期,谥号忠恪。

膏寻以贪墨被劾,诛。

胡膏不久因贪墨而被弹劾,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