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_晋纪二
起昭阳大荒落,尽屠维大渊献,凡七年。
起,止,一共七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泰始九年
晋武帝泰始九年
春,正月,辛酉,密陵元侯郑袤卒。
春季,正月,辛酉,密陵元侯郑袤去世。
二月,癸巳,乐陵武公石苞卒。
二月,癸巳,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三月,立皇子祗为东海王。
三月,晋朝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吴以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夏,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夏季,四月,戊辰朔,出现日食。
初,邓艾之死,人皆冤之,而朝廷无为之辨者。
当初,对于邓艾的死,人们都觉得他冤屈,但是朝廷之中却没有为他辩解的人。
及帝即位,议郎敦煌段灼上疏曰: 邓艾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诛。
等晋武帝即位,议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说: 艾心中怀着极大的忠诚却背着反叛的罪名;平定了巴、蜀之地却受到夷灭三族的惩罚。
艾性刚急,矜功伐善,不能协同朋类,故莫肯理之。
邓艾性格刚强急躁,夸耀自己的功劳和长处,不能和朋友、同事和谐相处,所以没有人肯为他申辩。
臣窃以为艾本屯田掌犊人,宠位已极,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复何所求!
我私下认为邓艾本来是屯田养牛人,对他来说,光宠荣耀的地位已经达到了极点,功名已经成就,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还有什么可乞求的!
正以刘禅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
当时正因为刘禅刚投降,远处的郡县还没有归附,邓艾假托秉承皇帝旨意,是为了暂且先使国家安定下来。
钟会有悖逆之心。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构成其事。
钟会有悖乱忤逆之心,他害怕邓艾的威名,乘着是非难辩之际,构成了这件事。
艾被诏书,即遣强兵,束身就缚,不敢顾望,诚自知奉见先帝,必无当死之理也。
邓艾接受诏书时,立即遣散了手下强兵,投案受拘囚,不敢再有别的想法,因为他心里明白,如果见到先帝必然不会把他处死。
会受诛之后,艾官属将吏,愚戆相聚,自共追艾,破坏槛车,解其囚执。
钟会被杀之后,邓艾属下的将吏,愚昧不明事理,聚在一起,自发地去追赶邓艾,毁坏了囚车,为邓艾松了绑。
艾在困地,狼狈失据,未尝与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谋,独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
当时邓艾处境困难,狼狈而又孤立无援,他与手下的心腹之人平时就没有预谋,因此独自绝无幸免地被杀戮,难道不可悲哀吗?
陛下龙兴,阐弘大度,谓可听艾归葬旧墓,还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继封其后,使艾阖棺定谥,死无所恨,则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
陛下即天子之位,应显扬您的宽弘大度,如果您下令允许邓艾的尸骨归葬于旧墓,归还他的田地房宅,并以邓艾平定蜀国的功绩加封他的后代,使邓艾能够在盖棺之后确定封谥,死而无憾,那么天下那些舍身为名之士以及想要建立功勋的大臣,必然会赴汤蹈火,乐意为陛下献身效命了。
帝善其言而未能从。
晋武帝很赞许他的话,但却没有照办。
会帝问给事中樊建以诸葛亮之治蜀,曰: 吾独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
后来晋武帝向给事中樊建询问诸葛亮治理蜀国的事情,说: 难道我偏偏不能得到一个像诸葛亮那样的人作我的臣下吗?
建稽首曰: 陛下知邓艾之冤而不能直,虽得亮,得无如冯唐之言乎!
樊建跪拜于地,说: 陛下了解邓艾的冤情,却不能为他平反,即使得到诸葛亮,会不会像汉文帝时冯所说的那样,得到了也不能任用呢?
帝笑曰: 卿言起我意。
晋武帝笑了,说: 你的话提醒了我。
乃以艾孙朗为郎中。
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吴人多言祥瑞者,吴主以问侍中韦昭,昭曰: 此家人筐箧中物耳!
吴国有许多谈论吉祥符瑞的人,吴主向侍中韦昭询问这件事,韦昭说: 这不过是人家箱笼里的寻常物罢了!
昭领左国史,吴主欲为其父作纪,昭曰: 文皇不登帝位,当为传,不当为纪。
韦昭担任左国史之职,吴主想给自己的父亲作纪,韦昭说: 文皇帝没有登天子之位,应当作传,不应当作纪。
吴主不悦,渐见责怒。
吴主心中不快,逐渐显露出对韦昭的谴责与怒气。
昭忧惧,自陈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不听。
韦昭忧郁恐惧,于是上书陈述自己年事已高,请求免去他侍中及左国史二项官职,但是吴主不允许。
时有疾病,医药监护,持之益急。
有时韦昭得了病吴主派医生、送医药监视护理,催促他快些上朝。
吴主饮群臣酒,不问能否,率以七升为限。
吴主召集群臣饮酒,不管能不能喝,一律限定必须喝七升。
至昭,独以茶代之,后更见逼强。
至于韦昭,唯独用茶代替酒,但以后就越来越强逼他。
又酒后常使侍臣嘲弄公卿,发摘私短以为欢;时有愆失,辄见收缚,至于诛戮。
另外,饮酒之后,吴主经常支使近臣嘲弄公卿大臣,揭露他们的隐私和短处拿来取乐;大臣们这时若有过失,就被拘进起来,甚至于杀头。
昭以为外相毁伤,内长尤恨,使群臣不睦,不为佳事,故但难问经义而已。
韦昭认为,不顾脸面地诽谤、中伤,会使人的内心增长怨恨情绪,使群臣之间不和睦,这并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是在经义方面发难质问而已。
吴主以为不奉诏命,意不忠尽,积前后嫌忿,遂收昭付狱。
吴主认为韦昭没有奉行他的命令,不忠心尽职,把前前后后对韦昭的愤恨、仇怨都积累起来。
昭因狱吏上辞,献所著书,冀以此求免。
于是拘捕了韦昭,把他投进了监狱。韦昭通过狱吏上书陈词,献上了他写的书,希望以此求得赦免。
而吴主怪其书垢故,更被诘责,遂诛昭,徙其家于零陵。
但吴主却责备他的书脏又破旧,愈加责怪他,于是杀死韦昭,把他的家族放逐到零陵。
五月,以何曾领司徒。
五月,晋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六月,乙未,东海王祗卒。
六月,乙未,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秋,七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秋季,七月,丁酉朔,出现日食。
诏选公卿以下女备六宫,有蔽匿者以不敬论。采择未毕,权禁天下嫁娶。
晋武帝下诏,挑选公卿以下人家的女子补充六宫,有隐蔽藏匿的以不敬论处;挑选未结束时,暂时禁止天下嫁娶。
帝使杨后择之,后惟取洁白长大而舍其美者。
晋武帝让杨皇后去挑选美女,杨皇后只挑选肤洁白、身材修长的而舍弃了容貌美丽的女子。
帝爱卞氏女,欲留之。
晋武帝喜爱卞氏之女,想把她留下。
后曰: 卞氏三世后族,不可屈以卑位。
杨皇后说: 卞氏是三代为皇后的家族,不能屈尊以就后宫的卑微地位。
帝怒,乃自择之,中选者以绛纱系臂,公卿之女为三夫人、九嫔、二千石、将、校女补良人以下。
晋武帝动了怒,就自己挑选,凡是中选的女子,就用深红色的纱巾系在臂上。公卿之家的女子封为三夫人、九嫔;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以及将校之女,补充良人以下的位置。
九月,吴主悉封其子弟为十一王,王给三千兵。
九月,吴主把他的十一个子侄都封了王,每个王都配备三千士兵。
大赦。
大赦罪人。
是岁,郑冲以寿光公罢。
这一年,晋朝郑冲以奉光公的身分、地位免职。
吴主爱姬遣人至市夺民物,司市中郎将陈声素有宠于吴主,绳之以法。
吴主的宠妾派人到集市上抢夺百姓的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一向受到吴主的宠幸,他依法处理了这件事。
姬诉于吴主,吴主怒,假他事烧锯断声头,投其身于四望之下。
吴主的宠妾向吴主诉说,吴主勃然大怒,借其他事情为由,烧红刀锯截断陈声的头颅,把他的身躯扔到四望山下。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泰始十年
泰始十年春季,正月,乙未,出现日食。
春,正月,乙未,日有食之。闰月,癸酉,寿光成公郑冲卒。
闰月,癸酉,晋朝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丁亥,诏曰: 近世以来,多由内宠以登后妃,乱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为正嫡。
丁亥,晋武帝下诏说: 近代以来,时常由姬妾登上后妃的位子,乱了尊卑的次序,从现在起,不得以侍妾的身份,任正宗的后妃。
分幽州置平州。
晋朝分出幽州的一部分,设置了平州。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三月,癸亥,出现日食。
诏又取良家及小将吏女五千馀人入宫选之,母子号哭于宫中,声闻于外。
晋武帝又下诏,召取清白人家以及小将吏家的女子共五千人,入宫进行挑选。母女的号哭声响彻宫中,声音传到了宫外。
夏,四月,己未,临淮康公荀顗卒。
夏季,四月,已未,晋朝临淮康公荀去世。
吴左夫人王氏卒。
吴国左夫人王氏去世。
吴主哀念,数月不出,葬送甚盛。
吴主悲哀思念,几个月不出门,葬礼非常隆重。
时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骄横。
当时,由于何太后的缘故,何氏宗族骄傲专横。
吴主舅子何都貌类吴主,民间讹言: 吴主已死,立者何都也。
吴主舅舅的儿子何都,相貌与吴主相似,民间流传的谣言说: 吴主已经死了,现在在位的是何都。
会稽又讹言: 章安侯奋当为天子。
会稽又流传谣言说: 章安侯孙奋,将要成为天子。
奋母仲姬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为之扫除。
孙奋的母亲仲姬的坟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就为孙奋的母亲打扫坟墓。
临海太守奚熙与会稽太守郭诞书,非议国政;诞但白熙书,不白妖言。
临海太守奚熙写信给会稽太守郭诞,非议国政,郭诞只是禀告了奚熙的书信,却没的提民间流传的谣言。
吴主怒,收诞系狱,诞惧。功曹邵畴曰: 畴在,明府何忧?
吴主大怒,把郭诞抓进监狱,郭诞非常害怕,功曹邵畴说: 有我邵畴在,太守您不用发愁。
遂诣吏自列曰: 畴厕身本郡,位极朝右,以噂沓之语,本非事实,疾其丑声,不忍闻见,欲含垢藏疾,不彰之翰墨,镇躁归静,使之自息。
于是他到官吏那里陈述说: 我置身于本郡,地位达到了州郡长官的辅佐。我认为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纭,所说的本来并不是事实,我憎恨这种毁谤诬蔑的声音,不能够容忍这样的议论让天子看到,所以我想藏污纳垢,不写成文字使这种议论显露,以使议论平静下来,事情自然平息。
故诞屈其所是,默以见从。
所以郭诞放弃了他自己正确的主张,而默默地听从了我的意见。
此之为愆,实由于畴。不敢逃死,归罪有司。
这次罪过,实在是因我而起,我不敢逃脱死罪,向主管部门认罪自首。
因自杀。
于是邵畴自杀了。
吴主乃免诞死,送付建安作船。
吴主便赦免了郭诞的死罪,把他送那建安去造船。
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
吴主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拘捕奚熙。
熙发兵自守,其部曲杀熙,送首建业。
奚熙发兵防守,部下将他杀了,把首级送到建业。
又车裂张俊,皆夷三族。并诛章安侯奋及其五子。
吴主又车裂了张俊,奚熙与张俊都被灭了三族;同时被杀的还有章安侯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
秋,七月,丙寅,皇后杨氏殂。
秋季,七月,丙寅,晋皇后杨氏去世。
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为嗣,常密以访后。
当初,晋武帝觉得太子不聪明,担心他不能挑起继承王位的重任,曾经秘密地和皇后商议。
后曰: 立子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也!
她头枕着晋武帝的膝,流着眼泪说: 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既有德,又有容貌,希望陛下选她入宫。
镇军大将军胡奋女为贵嫔,有宠于帝,后疾笃,恐帝立贵嫔为后,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 叔父骏女芷有德色,愿陛下以备六宫。
晋武帝流着眼泪答应了。
帝流涕许之。以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
晋朝任命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
涛典选十馀年,每一官缺,辄择才资可为者启拟数人,得诏旨有所向,然后显奏之。
山涛掌管选拔官吏的职务十几年每当有一个官职空缺,他总是选择几名才能与资历都合适的人,告诉晋武帝,得到武帝诏令,对任用某人有倾向性的意见时,他才明确地为这名人选上奏。
帝之所用,或非举首,众情不察,以涛轻重任意,言之于帝,帝益亲爱之。
因此,晋武帝所任用的人,有的并不是选拔人中最好的。大家对这些情况并不了解,有人就说山涛凭自己举官吏,并禀告晋武帝,晋武帝对山涛却更加亲近宠爱。
涛甄拔人物,各为题目而奏之,时称 山公启事 。
山涛甄别选拔人材,对每一个人都进行评量品题然后上奏,当时的人把这称为《山公启事》。
涛荐嵇绍于帝,请以为秘书郎,帝发诏征之。
山涛向晋武帝荐举嵇绍,请求晋武帝任用嵇绍为秘书郎。晋武帝下诏征召嵇绍。
绍以父康得罪,屏居私门,欲辞不就。
嵇绍由于父亲嵇康获罪,所以隐居在家,他想拒绝征召,不去赴任。
涛谓之曰: 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况于人乎!
山涛对他说: 我为你想了很久了,天地、四季尚且有消有长,互为更替,更何况对于人呢!
绍乃应命,帝以为秘书丞。
于是,嵇绍答应了任命,晋武帝让他作了秘书丞。
初,东关之败,文帝问僚属曰: 近日之事,谁任其咎?
当初,晋在东关一战失败,晋文帝问他的僚属说: 最近这件事,应由谁来承担罪责?
安东司马王仪,修之子也,对曰: 责在元帅。
安东司马王仪是王的儿子,他回答说: 责任在元帅。
文帝怒曰: 司马欲委罪孤邪!
晋文帝勃然大怒,说: 司马是想把罪过推给我吗?
引出斩之。
拉出去把他杀了。
仪子裒痛父非命,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
王仪的儿子王褒,为他的父亲死于非命而悲痛,他隐居起来传授学业,任凭朝廷三次征召,以及公府、州郡七次授职,他一概不去。
未尝西向而坐,庐于墓侧,旦夕攀柏悲号,涕泪著树,树为之枯。
晋都城洛阳,位于王褒居住地的西方,王褒从来不面向西就座。他在父亲坟墓的旁边修建茅庐居住,早晚攀着柏树悲哀号哭,眼泪落于树上,天长日久,树因此而干枯。
读《诗》至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为之废《蓼莪》。
他读《诗经》,每当读到 可怜父母心,生我多辛劳 时,总要再三流泪,他的弟子们因此就不敢讲习《诗经·蓼莪》篇了。
家贫,计口而田,度身而蚕;人或馈之,不受;助之,不听。
王褒家境贫苦,他计算着人口食用耕种,度量着身材养蚕制衣。有人馈赠物品,他不接受;予以帮助,他不允许。
诸生密为刈麦,裒辄弃之。
学生们偷偷地帮他割麦,他就把麦子扔了。
遂不仕而终。
他一直到死都没有去作官。
臣光曰:昔舜诛鲧而禹事舜,不敢废至公也。
臣司马光曰:从前舜诛杀了禹的父亲鲧,而禹却为舜而效力,这是因为禹不敢废弃国家大事。
嵇康、王仪,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晋室可也。
嵇康、王仪的死,都不是因为他们犯了罪,所以他们二人的儿子不作晋朝的官是可以的。
嵇绍苟无荡阴之忠,殆不免于君子之讥乎!
嵇绍假如没有以后在荡阴所表现的忠城,大概就不免遭到君子的讥笑和非议了吧?
吴大司马陆抗疾病,上疏曰: 西陵、建平,国之蕃表,即处上流,受敌二境。
吴国大司马陆抗病情加重。他上疏说: 西陵、建平,是国家的屏障,地势既处于上流,二郡边境的西面、北面又与敌人的边境接壤。
若敌泛舟顺流,星奔电迈,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
如果敌人泛舟顺流而下,那么就如同星奔电驰一样迅速,到那时,就不能依赖别的地区援助来解救危难了。
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
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关键,不只是国家疆界受到犯的小祸患。
臣父逊,昔在西垂上言: 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
我的父亲陆逊,从前在西部边境时曾上书说: 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虽然说容易防守,但同时容易丧失。
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非吴有也。
假如守不住的话,那就不只是失掉一个郡,就连荆州都会不属于吴所有了。
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
如果西陵有忧患,就要竭尽国家的力量去争夺它。
臣前乞屯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
我过去曾经请求在西陵驻守三万精兵,但是主管的官员遵循常规,不肯派兵赴西陵。
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
自从步阐事件以后,我方兵力愈加损耗。
今臣所统千里,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敝日久,难以待变。
现在我统率着千里方圆的地方,对外抵御着强大的敌人,对内里又安抚各蛮族,上上下下的现有军队,才有几万,久已疲惫,衰败,是很难应付突发的事变的。
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宦官开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
我认为,诸王年幼,不要给他们配备兵马,使要紧的事务受到损害。另外,对黄门宦官进行招募,使士兵百姓得以躲避兵役,而逃亡的罪人也都进入黄门。
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场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并力备御,庶几无虞。
我请求特别下诏书对黄门宦官进行检查,凡是清理出来的,都把他们补充到边境地区经常与敌人冲突的地方,以使我所统领的军队,兵员满额为八万,节省、停止众多的事务,集中力量准备防御,也许可以避免忧患。
若其不然,深可忧也!
如果不这样作,那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
我死了以后,请特别注意西方边境。
及卒,吴主使其子晏、景、玄、机、云分将其兵。
陆抗死后,吴主让陆抗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陆抗的士兵。
机、云皆善属文,名重于世。
陆机、陆云都善于写文章,名声为当世所推重。
初,周鲂之子处,膂力绝人,不修细行,乡里患之。
当初,周鲂的儿子周处,体力超过常人,他不拘小节,乡里的百姓都认为他是祸患。
处尝问父老曰: 今时和岁丰而人不乐,何邪?
周处曾经询问乡里的老人说: 如今四时谐调,又是丰收之年,而人们却不欢喜,这是为什么?
父老叹曰: 三害不除,何乐之有!
老人叹气说: 三害没有除掉,哪里会有快乐!
处曰: 何谓也?
周处说: 三害是什么?
父老曰: 南山白额虎,长桥蛟,并子为三矣。
老人说: 南山的白额虎,长桥的蛟龙,再加上你就是三害了。
处曰: 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
周处说: 如果所忧的只限于这三害,那我就能把它除了。
乃入山求虎,射杀之,因投水,搏杀蛟。遂从机、云受学,笃志读书,砥节砺行,比及期年,州府交辟。
于是,周处进山搜寻老虎,将老虎射死;他跳到河里,与蚁龙搏斗,杀死咬龙;然后他跟随陆机、陆云,向他们求学,专心致志地读书,磨陈操守与德行。过了一年,州郡的官府争相征召他去作官。
八月,戊申,葬元皇后于峻阳陵。
八月,戊申,晋朝在峻阳埋葬了元皇后。
帝及群臣除丧即吉,博士陈逵议,以为: 今时所行,汉帝权制;太子无有国事,自宜终服。
晋武帝以及群臣除去丧服,博士陈逵提议,认为 现在所实行的,是汉代帝王暂时制定的丧礼规定,太子没有担负国家大事,自然应当穿丧服一直到守丧期满。
尚书杜预以为: 古者天子、诸侯三年之丧,始同齐、斩,既葬除服,谅闇以居,心丧终制。
尚书杜预认为: 古时候天子、诸侯守丧三年,开始同样穿丧服齐衰和斩衰,等到葬礼结束,就除下丧服,守丧而居,在心中悼念,度过三年。
故周公不言高宗服丧三年而云谅闇,此服心丧之文也;叔向不讥景王除丧而讥其宴乐已早,明既葬应除,而违谅闇之节也。
所以周公不说高宗服丧三年而只说天子居丧,这就是在心里哀悼、服心丧的制度。叔向不讥讽景王除去丧服却讥讽他饮宴娱乐过早,很明显是说葬礼结束就应当除去丧服,但是景王过早地宴乐,就是违背了还应服心丧的仪节。
君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礼非玉帛之谓,丧岂衰麻之谓乎!
君对于礼,保存在自己的心里而已,礼并非就是瑞玉缣帛,丧礼难道就是衰麻之类的丧服吗?
太子出则抚军,守则监国,不为无事,宜卒哭除衰麻,而以谅闇终三年。
太子外出则从君出征,守在国都之内是在君王外出时代行处理国政,不能说没有事情可作,所以太子应当哭别之后,除去丧服,居丧三年。
帝从之。
晋武帝同意了。
臣光曰:规矩主于方圆,然庸工无规矩,则方圆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于哀戚,然庸人无衰麻,则哀戚不可得而勉也。《素冠》之诗,正为是矣。
臣司马光曰:圆规和曲尺的作用是画出圆形和方形,然而平庸的工匠没有圆规和曲尺就不知如何作出方形和圆形来;丧服的作用是为了表达悲哀、伤悼的心情,然而平庸的人没有丧郛,就不能尽力表达悲哀伤悼的心情。《诗经·素冠》,正是为此而作。
杜预巧饰《经》、《传》以附人情,辩则辩矣,臣谓不若陈逵之言质略而敦实也。
杜预巧妙地假托《经》、《传》以附会人情,倒是很有说服力,但是我却认为,不如陈逵的话质朴简要且厚重诚实。
九月,癸亥,以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九月,癸亥,晋任命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杜预以孟津渡险,请建河桥于富平津。
杜预认为孟津渡口险要,请求在富平津渡口建造一座黄河桥。
议者以为: 殷、周所都,历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
有人议论说: 殷、周时期的都城,都建在黄河边上,但是经历了圣人贤人的时代而没有造桥,必定是不宜于建桥的缘故。
预固请为之。
但是杜预仍然坚持要造桥。
及桥成,帝从百寮临会,举觞属预曰: 非君,此桥不立。
等到桥建起来了,晋武帝和百官一起集会,他举韦酒杯敬杜预说: 如果不是你,这桥就建不起来。
对曰: 非陛下之明,臣亦无所施其巧。
杜预回答说: 如果不是陛下圣明,我也没有机会施展我的技巧。
是岁,邵陵厉公曹芳卒。
这一年,邵陵厉公曹芳去世。
初,芳之废迁金墉也,太宰中郎陈留范粲素服拜送,哀动左右。
当初,曹芳被废,迁到了金墉城,太宰中郎、陈留人范粲,穿白色的衣服为他送行,哀伤之情使身边的人都被感动了。
遂称疾不出,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
这以后,范粲就称病不出门,装疯不说话。他睡在自己的乘车上,脚不踩地。
子孙有婚宦大事,辄密谘焉,合者则色无变,不合则眠寝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
子孙当中如果有婚姻、作官的大事,家人总是悄悄与他商议,他如果表示同意,脸色就没有变化,如果不同意,睡卧就不安稳,他的妻子和儿子因此知道他的想法。
子乔等三人,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
他的儿子范乔等三人,一起抛弃了学业,断绝人世间一切事情,在家里侍奉他的疾病,从来不走出他们居住的地区。
及帝即位,诏以二千石禄养病,加赐帛百匹,乔以父疾笃,辞不敢受。
到晋武帝即位,下诏给范粲二千石俸禄让他养病,又赐给他一百匹缣帛。范乔以父亲病重的缘故,推辞不敢接受。
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终于所寝之车。
范粲总共三十六年没说话,在他八十四岁的时候,死在他睡卧的车子上。
吴比三年大疫。
吴国接连三年闹起大瘟疫。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咸宁元年春,正月,戊午朔,大赦,改元。
咸宁元年春季,正月,戊午朔,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宁。
吴掘地得银尺,上有刻文。吴主大赦,改元天册。
吴国挖地时得到了银尺,上面刻着文字,吴主便下令大赦,改年号为天册。
吴中书令贺邵,中风不能言,去职数月,吴主疑其诈,收付酒藏,掠考千数,卒无一言,乃烧锯断其头,徙其家属于临海。
吴国中书令贺邵得了中风病不能说话,便离职几个月。吴主怀疑他装病,把他拘捕起来,押送到储藏酒的仓里拷打,打了他上千次,他最后也没有说一句话,吴主叫人烧红刀锯割断了他的头颅,把他的家属放逐到临海。
又诛楼玄子孙。
吴主又诛杀了楼玄的儿子和孙子。
夏,六月,鲜卑拓跋力微复遣其子沙漠汗入贡,将还,幽州刺史卫瓘表请留之,又密以金赂其诸部大人离间之。
夏季,六月,鲜卑人拓跋力微又派他的儿子拓跋沙漠汗到晋朝进献贡品。沙漠汗将要返回的时候,幽州刺史卫上表请求把他留下来,卫又暗地里用金子贿赂鲜卑各部落的着领,挑拔他们与沙漠汗之间的关系。
秋,七月,甲申晦,日有食之。
秋季,七月,甲申晦,出现日食。
冬,十二月,丁亥,追尊宣帝庙曰高祖,景帝曰世宗,文帝曰太祖。
冬季,十二月,丁亥,晋朝追尊晋宣帝司马懿庙号为高祖,晋景帝司马师庙号为世宗,晋文帝司马昭庙号为太祖。
大疫,洛阳死者以万数。
晋国流行大瘟疫,洛阳因瘟疫而死的人,数以万计。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咸宁二年春,令狐丰卒,弟宏继立,杨欣讨斩之。
咸宁二年春季,令狐丰去世,他的弟弟令狐宏继他之后任敦煌太守。杨欣前去征讨令狐宏,把他杀死。
帝得疾,甚剧,及愈,群臣上寿。
晋武帝得病十份严重,等他痊愈了,大臣们都去为他祝寿。
诏曰: 每念疫气死亡者,为之怆然。
晋武帝下诏说: 每当我想到因瘟疫死去的人,就为他们而悲伤。
岂以一身之休息,忘百姓之艰难邪!
我怎能因为我一个人平安了,就忘记百姓的艰难呢?
诸上礼者,皆绝之。
于是拒绝了祝贺送礼的人。
初,齐王攸有宠于文帝,每见攸,辄抚床呼其小字曰: 此桃符座也!
当初,齐王司马攸受到晋文帝的宠爱,晋文帝每当见到司马攸,总是抚摸着床,叫着司马攸的小名说: 这是桃符座位!
几为太子者数矣。
司马攸几次都差一点被立为太子。
临终,为帝叙汉淮南王、魏陈思王事而泣,执攸手以授帝。
晋文帝临死的时候,给晋武帝讲述了汉代淮南王魏陈思王的遭遇。他流着眼泪,拉着司马攸的手,然后把司马攸的手放在晋武帝的手上。
太后临终,亦流涕谓帝曰: 桃符性急,而汝为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属汝,勿忘我言!
太后临死时,也流着眼泪对晋武帝说: 桃符情子急躁,而你这作哥哥的又不慈爱。我的病如果好不了,我很担心你容不下他,我因此嘱咐你,你不要忘记我的话。
及帝疾甚,朝野皆属意于攸。
后来晋武帝病得很重时,朝野上下都归心于司马攸。
攸妃,贾充之长女也,河南尹夏侯和谓充曰: 卿二婿,亲疏等耳。
司马攸的妻子是贾充的长女。河南尹夏侯和对贾充说: 你的二位女婿,与皇帝的亲疏是相等的。
立人当立德。
树人应当树立有德之人。
充不答。攸素恶荀勖及左卫将军冯紞倾谄,勖乃使紞说帝曰: 陛下前日疾苦不愈,齐王为公卿百姓所归,太子虽欲高让,其得免乎!
贾充不回答,司马攸平素就憎恨荀勖以及左卫将军冯专事谄媚、逢迎,荀勖于是让冯对晋武帝说: 陛下前些天的病如果不能痊愈,公卿大臣及百姓们,都对齐王司马攸归心,太子虽然打算谦让,最后也免不了灾祸。
宜遣还籓,以安社稷。
应当打发齐王返回他的封国,以使国家安宁。
帝阴纳之,乃徙和为光禄勋,夺充兵权,而位遇无替。
晋武帝不动声色地采纳了冯的意见,于是把河南尹夏侯和的官职迁为光禄勋,削夺贾充的权,但是地位和待遇不变。
吴施但之乱,或谮京下督孙楷于吴主曰: 楷不时赴讨,怀两端。
吴国发生了施但造反作乱的事,有人在吴主面前诬陷京下督孙楷说: 孙楷不准时去征讨施但,他是两头观望,脚踏两只船。
吴主数诘让之,征为宫下镇、骠骑将军。
吴主多次指责孙楷,召他任宫下镇、骠骑将军。
楷自疑惧,夏,六月,将妻子来奔;拜车骑将军,封丹杨侯。
孙楷从此心中又疑忌又害怕,夏季的六月,他带着妻子儿女投奔了晋朝,晋朝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为丹阳侯。
秋,七月,吴人或言于吴主曰: 临平湖自汉末薉塞,长老言: 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开下平。
秋季,七月,吴国有人对吴主说: 监平湖自从汉末就荒阻塞了,老人们说: 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
近无故忽更开通,此天下当太平,青盖入洛之祥也。
近来元缘无故,临平湖忽然又开通了,这是天下将要太平,青色车盖进入洛阳的吉祥征兆。
吴主以问奉禁都尉历阳陈训,对曰: 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
吴主以此事去询问奉禁都尉、历阳人陈训,陈训对他说: 我只会望云气,不能通达湖水开通阻塞的奥秘。
退而告其友曰: 青盖入洛者,将有衔璧之事,非吉祥也。
陈训退下来就对他的朋友说: 青车盖入洛阳,这是说将要有战败面君主投降之事,这并不是吉祥的兆头。
或献小石刻 皇帝 字,云得于湖边。
有人献上小石头,上面刻着 皇帝 的字样,献者说,他是在湖边上得到的。
吴主大赦,改元天玺。
吴主因此大赦罪人,改年号为天玺。
湘东太守张咏不出算缗,吴主就在所斩之,徇首诸郡。
湘东太守张咏不上交赋税,吴主就地杀了他,把他的首级在各郡示众。
会稽太守车浚公清有政绩,值郡旱饥,表求振贷。吴主以为收私恩,遣使枭首。
会稽太守浚公正清廉有政绩。当时,会稽郡大旱,老百姓没有粮食吃,车浚上表,请求借贷救济,吴主认为他是想以私人的恩惠收买民心,就派人杀了他,把头悬挂在柱子上示众。
尚书熊睦微有所谏,吴主以刀镮撞杀之,身无完肌。
尚书熊睦稍微说了几句劝谏的话,吴主就用刀头上的环把他砸死,身上的皮肉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八月,已亥,以何曾为太傅,陈骞为大司马,贾充为太尉,齐王攸为司空。
八月,已亥,晋朝任命何曾为太傅,陈骞为大司马,贾充为太尉,齐王司马攸为司空。
吴历阳山有七穿骈罗,穿中黄赤,俗谓之石印,云: 石印封发,天下当太平。
吴因历阳山上有七个洞孔并排罗列,洞孔里面呈黄赤色,当时的习俗把这称之为石印,也就是指石头上的有色彩的纹理。民间流传说: 石印显露,天下太平。
历阳长上言石印发,吴主遣使者以太牢祠之。
历阳官上报石印显现,吴主派遣使者用羊猪牛祭祀。
使者作高梯登其上,以硃书石曰: 楚九州渚,吴九州都。
使者造了很高的梯子登上历阳山,用大红色在石头上书写道: 楚地是九州中的岛,吴国是九州之都。
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
扬州之士作天子,四世得治,太平开始。
还以闻。吴主大喜,封其山神为王,大赦,改明年元曰天纪。
使者返回,禀告吴主,吴主大喜,封历阳山神为王。大赦罪人,把明年的年号改为天纪。
冬,十月,以汝阴王骏为征西大将军,羊祜为征南大将军,皆开府辟召,仪同三司。
冬季,十月,晋任命汝阴王司骏为征西大将军,羊祜为征南大将军,二人都设立府署,征召属员,仪节与三司相同。
祜上疏请伐吴,曰: 先帝西平巴、蜀,南和吴、会,庶几海内得以休息。
羊祜上疏请求讨伐吴国,说: 先帝在西面平定了巴、蜀地区,在南面与东吴、会稽地区和平相处,海内几乎可以休息子。
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
但是吴国却再次背信弃义,使边境又生事端。
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兵役无时得息也。
运数中说是由上天所授予,而功勋业绩却必须由人来成就。如果不用一次大规模折行动把敌人彻底消灭,那么兵役就没有停息的时候。
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
平定蜀国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吴国也应当一同灭亡,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
夫谋之虽多,决之欲独。
谋略虽然很多,却需要独自断。
凡以险阻得全者,谓其势均力敌耳。
凡是凭借险阻得到保全的,是因为其势力不同,即使有险阻,也保不住。
若轻重不齐,强弱异势,虽有险阻,不可保也。
蜀作为一个国家,其地势并非不险,人们都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蜀之为国,非不险也,皆云一夫荷戟,千人莫当。
但是,到了我军进兵之日,却不曾有藩篱的阻碍,我军乘胜席卷而下,直接到子成都,汉中各城,都如栖息之鸟,不敢出动。
及进兵之日,曾无籓篱之限,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无战心,诚力不足以相抗也。
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抵抗之心,实在是其力量不足以与我相抗衡。
及刘禅请降,诸营堡索然俱散。
等到刘禅请求投降,各个营堡索然离散。
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
现在长江,淮水的险峻不如蜀之剑阁,孙的残暴超过了刘禅,吴人的困苦胜于巴、蜀,而大晋的兵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盛,不在此时平定统一四海,却还坚守要塞防守,使天下为远行守边而窘迫,将士们长年出征,经历盛年而至于衰老,这样下去是不会长久的。
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兗并会秣陵,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
现在如果率领梁州和益州之兵沿水路、陆路齐下,荆、楚之兵进逼江陵,平南、豫州的军队直趋夏口,徐、扬、青、兖各路兵马在秣陵会合,这样的话,吴国依凭其一隅之地,抵挡天下之众,必然会分兵把守,所守之处,处处危急。
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
然后,乘其空虚,从巴、汉出奇兵袭击,只要有一处被摧毁,就会引起上下震动,即使再有谋略之士也不能为吴国谋划了。
吴缘江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
吴国沿着长江建立了国家,其地从东到西有几千里,敌对的战线过于广大,所以没有安宁。
孙皓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
孙放纵任性,为所欲为,常常猜忌臣下,结果使将官在朝中感到疑虑不安,兵士于原野困顿疲惫,没有保卫国家的计谋和长久的打算;平常的日子里,尚且考虑是否离去,到了战事临头之际,必然全有反应,终不能齐心协力以效死命,这一点,现在就已经很清楚了。
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保,还趣城池,去长入短,非吾敌也。
吴人的习性是急而快但不能持久,他们运用弓弩戟盾等兵器不如中原地区的士兵熟练,只有水战是他们所适宜的,但是我军一入吴境,那么长江就不再是他们所要保住的,待他们回过头为奔救城池,正是丢弃了长处而拾起短处,就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官军县进,人有致死之志,吴人内顾,各有离散之心,如此,军不逾时,克可必矣。
我军深入敌境,人人有献身效命的决心;吴人牵挂后方,各自怀有离散之心,这样,我军过不了多久,克敌制胜就是必然的了。
帝深纳之。
晋武帝深为赞同,采纳了羊祜的意见。
而朝议方以秦、凉为忧,祜复表曰: 吴平则胡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
当时朝廷议事,正为秦州、凉州的胡人而忧虑,羊祜又上表说: 平定子吴国,胡人自然就安定了,现在只应当迅速去成就伟大的功业。
议者多有不同,贾充、荀勖、冯紞尤以伐吴为不可。
朝中不少人不同意羊祜的意见,贾充、荀勖、冯尤其认为不能伐吴。
祜叹曰: 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
羊祜汉道: 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常占十之七八。
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
上天赐与时机人却不去获取,这岂不是使经历其事的人以后扼腕长叹吗!
唯度支尚书杜预、中书令张华与帝意合,赞成其计。
当时只有度支尚书杜预、中书令张华与晋武帝意见相合,赞成羊祜的计划。
丁卯,立皇后杨氏,大赦。
丁卯,晋朝立杨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后,元皇后之从妹也,美而有妇德。
皇后是元皇后的堂妹,容貌美丽且具有妇女德行。
帝初聘后,后叔父珧上表曰: 自古一门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藏此表于宗庙,异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祸。
晋武帝当初和皇后订婚的时候,皇后的叔父杨珧上表说: 自古以来,一个门里有两位皇后,还没有能够保全其宗族的。我请求把我所上之表收藏在宗庙里,哪一天如果我的话应验了,我也可因此而免于灾祸。
帝许之。
晋武帝答应了他。
十二月,以后父镇军将军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
十二月,晋朝任命皇后的父亲,镇军将军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为临晋侯。
尚书褚略、郭弈皆表骏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从。
尚书褚、郭奕都上表,说杨骏度量狭隘,不可委以国家重任,晋武帝不听。
骏骄傲自得,胡奋谓骏曰: 卿恃女更益豪邪!
杨骏骄傲,自以为得意,胡奋对杨骏说: 你仗着女儿越来越强横了。
历观前世,与天家婚,未有不灭门者,但早晚事耳。
历观前代历史,凡是和天子结亲的,没有不遭灭门之祸的,只不过早晚而已。
骏曰: 卿女不在天家乎?
杨骏说: 您的女作不是也在天子家里吗?
奋曰: 我女与卿女作婢耳,何能为损益乎!
胡奋说: 我的女儿只是给你的女儿当女仆而已,不可能造成伟么好处或害处!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咸宁三年春,正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咸宁三年春季,正月,丙子朔,出现日食。
立皇子裕为始平王;庚寅,裕卒。
晋朝立皇子司马裕为始平王;庚寅,司马裕去世。
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督凉、秦、雍州诸军讨树机能,破之,诸胡二十万口来降。
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统领凉州、秦州、雍州各军征讨发树机能,将其打败,胡人各部落共二十万人归降晋。
夏,五月,吴将邵顗、夏祥帅众七千馀人来降。
夏季,五月,吴将邵、夏祥郭领部众七千余人投降了晋。
秋,七月,中山王睦坐招诱逋亡,贬为丹水县侯。
秋季,七月,中山王司马睦因为招募逃亡的罪犯而获罪,被贬为丹水县侯。
有星孛于紫宫。
异星出现于紫宫星座。
卫将军杨珧等建议,以为: 古者封建诸候,所以籓卫王室;今诸王公皆在京师,非扞城之义。
卫将军杨珧等人建议,认为: 古时候分封诸侯,是为了藩屏护卫王室;现在诸位王公都在京都,这就失去了保卫的意义。
又,异姓诸将居边,宜参以亲戚。
另外,异姓诸将领居住在国家边境地区时,应当让皇室的亲戚参与其中。
帝乃诏诸王各以户邑多少为三等,大国置三军五千人,次国二军三千人,小国一军一千一百人;诸王为都督者,各徙其国使相近。
晋武帝于是下诏书,诸会根据所食户邑的多少被分为三等,大国设置三军共五千人,次国设二军共三千人,小国设一军一千一百人。诸王中任都督的,各自迁往封国使他们靠近任所。
八月,癸亥,徙扶风王亮为汝南王,出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琅邪王伦为赵王,督鄴城守事;勃海王辅为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以东莞王亻由在徐州,徙封琅邪王;汝阴王骏在关中,徙封扶风王;又徙太原王颙为河间王,汝南王柬为南阳王。
八月,癸亥,扶风王司马亮为汝南王,出任镇南大将军,总领豫州军事。迁琅邪王司马伦为赵王,督率邺城的防守事务,迁勃海王司马在徐州,被迁封为琅邪王;汝阴王司马骏在关中,被迁封为扶风王;又迁徒太原王司马为河间王;汝南王司马柬为南阳王。
辅,孚之子;颙,孚之孙也。
司马辅是司马孚的儿子,司马是司马孚的孙子。
其无官者,皆遣就国。
诸王中不担任官职的,都把他们遣返回各自的封国。
诸王公恋京师,皆涕泣而去。
各位王公留恋京都,一个一个都流着眼泪走子。
又封皇子玮为始平王,允为濮阳王,该为新都王,遐为清河王。
晋朝又封皇子司马玮为始平王,封司马允为濮阳王,司马该为新都王,司马遐为清河王
其异姓之臣有大功者,皆封郡公、郡侯。
异姓大臣中有立过大功的,都被封为郡公或郡侯。
封贾充为鲁郡公,追封王沈为博陵郡公。
贾充被封为重郡公。王沈被追封为博陵郡公。
徙封巨平侯羊祜为南城郡侯,祜固辞不受。
钜平侯羊祜被徙封为南城郡侯。羊祜坚持推辞不接受。
祜每拜官爵,常多避让,至心素著,故特见申于分列之外。
羊祜每当被授予官职和爵位时,经常避让,他的至诚之心一贯有名,所以他被特别许可不接受分封他的官爵。
祜历事二世,职典枢要,凡谋议损益,皆焚其草,世莫得闻,所进达之人皆不知所由。
羊祜经历了两代帝王,他一直掌管关键重要的部门。凡是他参与谋划商议的事情,不管是设置或简省,他都把草稿烧掉,使世人不能知道。由羊祜荐举而作了官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推荐的。
常曰: 拜官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敢也。
羊祜常常说: 在公众的朝廷里授予官职,但是却让别人向你个人谢恩,这样的事情是我所不敢作的。
兗、豫、徐、青、荆、益、梁七州大水。
兖、豫、徐、青、荆、益、梁七州洪水泛滥。
冬,十二月,吴夏口督孙慎入江夏、汝南,略千馀家而去。
冬季,十二月,吴国夏口督孙慎进犯江夏、汝南,抢动了一千多家然后离去。
诏遣侍臣诘羊祜不追讨之意,并欲移荆州。
晋武帝下诏,派身边的大臣责问羊祜,不追击讨伐孙慎是什么意思;晋武帝还打算迁徙荆州。
祜曰: 江夏去襄阳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已去经日,步军安能追之!
羊祜说: 江夏距离襄阳有八百里,等知道了贼人的消息,贼人已经离开几天了,步兵如何能追上他们?
劳师以免责,非臣志也。
为了使自己免遭责备,就让部队受苦受累,这不是我的愿望。
昔魏武帝置都督,类皆与州相近,以兵势好合恶离故也。
从前,魏武帝设置都督,大抵都州相接近,就是因为喜欢力集中而厌恶兵力分散的缘故。
疆场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
战场上的事情,一彼一此,只是要谨慎防守而已。
若辄徙州,贼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
如果总是迁州,贼人出没无常,也不知把州设在哪里才便于据守。
是岁,大司马陈骞自扬州入朝,以高平公罢。
这一年,大司马陈骞从杨州入朝廷,以高平公的身份免职。
吴主以会稽张俶多所谮白,甚见宠任,累迁司直中郎将,封侯。
会稽人张俶经常在吴主面前搬弄口舌,诬陷别人,因而深受吴主宠爱信任,被多次升迁,任司直中郎将,还被封为侯。
其父为山阴县卒,知俶不良,上表曰: 若用俶为司直,有罪,乞不从坐。
张的父亲在山阴县当差,知道张不是善良之辈,就上表说: 如果任用张为司直,我请求,他犯了罪不要牵连到我。
吴主许之。
吴主答应了他。
俶表置弹曲二十人,专纠司不法,于是吏民各以爱憎互相告讦,狱犴盈溢,上下嚣然。
张上表,设置弹曲二十人,专门负责举报检查种种不法行为。于是官吏百姓各自凭自己的好恶互相告发检举,一时间监狱里人满为患,上上下下,人人惶恐不安。
俶大为奸利,骄奢暴横,事发,父子皆车裂。
而张却借机为自己在谋私利,骄奢专横。后来张的罪恶暴露出来,父亲儿子都曹车袭的酷刑。
卫瓘遣拓跋沙漠汗归国。
卫送拓跋沙漠汗回国。
自沙漠汗入质,力微可汗诸子在侧者多有宠。
自从沙漠汗入中原作人质,拓跋力微可汗身边的儿子们大多受到力微可汗的宠爱。
及沙漠汗归,诸部大人共谮而杀之。
沙漠汗回国以后,各部落的首领一起诬陷并且杀了他。
既而力微疾笃,乌桓王库贤亲近用事,受卫瓘赂,欲扰动诸部,乃砺斧于庭,谓诸大人曰: 可汗恨汝曹谗杀太子,欲尽收汝曹长子杀之。 诸大人惧,皆散走。
不久,拓跋力微可汗病倒了,病势沉重。乌桓王库贤由于与力微可汗亲近而当权,他受了卫的随赂,想把各部落搅乱。于是他在朝堂上磨斧子,对各部落首领说: 可汗恨你们进谗言杀了太子,要把你们的长子都抓起来杀了。 部落首领们害怕,都四散逃跑。
力微以忧卒,时年一百四。
力微可汗由于忧虑而去世,死时年龄一百零四岁。
子悉禄立,其国遂衰。
他的儿子拓跋悉禄继位。鲜卑国从此就衰落了。
初,幽、并二州皆与鲜卑接,东有务桓,西有力微,多为边患。
当初,幽州并州都和鲜卑接壤,东边有务桓,西边有力微,经常成为边境地区的祸患。
卫瓘密以计间之,务桓降而力微死。
后来,卫秘密地用计谋离间鲜卑各部,结果务桓投降晋国而力微死去。
朝廷嘉瓘功,封其弟为亭侯。
朝廷表彰卫的功勋,封卫的弟弟为亭侯。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咸宁四年春,正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咸宁四年春季,正月,庚午,出现日食。
司马督东平马隆上言: 凉州刺史杨欣失羌戎之和,必败。
司马督东平人马隆上书说: 凉州刺史杨欣丧失了与羌戎之间的和睦关系,他必然要失败。
夏,六月,欣与树机能之党若罗拔能等战于武威,败死。
夏季,六月,杨欣与秃发树机能的党羽若罗拔能等人在武威作战,兵败身死。
弘训皇后羊氏殂。
弘训皇后羊氏去世。
羊祜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辇入殿,不拜而坐。
羊祜因病请求入朝见晋武帝。到了朝廷,晋武帝让他乘着车子上殿,不行拜礼坐下。
祜面陈伐吴之计,帝善之。
羊祜向晋武帝当面陈述伐吴的计划,晋武帝非常赞赏。
以祜病,不宜数入,更遣张华就问筹策。
因为羊祜有病,不便一次一次地面见晋武帝,晋武帝便派张华去羊祜那里询问伐吴的谋划。
祜曰: 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
羊祜说: 孙凶暴残酷已经到了极点,如果现在行动,可以不战而取胜。
若皓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将为后患矣!
假如孙不幸而死去,吴人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那么我们虽然有百万之众,长江也不是我们可以窥伺的了,这样就将成为后患!
华深然之。
张华非常赞同他的话。
祜曰: 成吾志者,子也。
羊祜说: 成就我的志向的人,就是你。
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曰: 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
晋武帝想让羊祜卧病在车上总领各位将领,羊祜说: 夺取吴国我不一定要去,但是等平吴之后,就要劳累您圣明的思虑了。
功名之际,臣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也。
我不敢居于功绩与名声之间,但是如果事情结束,应当委派官员去东南地区镇抚时,希望您慎重地选择合适的人选。
秋,七月,己丑,葬景献皇后于峻平陵。
秋季,七月,已丑,晋朝在峻平陵埋葬了景献皇后。
司、冀、兗、豫、荆、扬州大水,螟伤稼。
晋武帝下诏书询问主管人说: 用什么来帮助老百姓呢?
诏问主者: 何以佐百姓?
度支尚书杜预上疏认为: 当前的水灾,以东南地区尤其严重。
度支尚书杜预上疏,以为: 今者水灾,东南尤剧,宜敕兗、豫等诸州留汉氏旧陂,缮以蓄水外,馀皆决沥,令饥者尽得鱼菜螺蜯之饶,此目下日给之益也。水去之后,填淤之田,亩收数钟,此又明年之益也。
应当告诫兖、豫等各州,修理汉代遗留下来的池塘,用来蓄水,把多余的水引走。这样,饥饿的百姓就可以得到丰足的螺蚌鱼菜充饥,这是眼前就能得益的每日的供给。等到大水退了以后,淤泥的田地,每亩能收获几种粮食,这又是明年就能得到的好处。
典牧种牛有四万五千馀头,不供耕驾,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给民,使及春耕;谷登之后,责其租税,此又数年以后之益也。
另外,朝廷的典牧官有四万五千多头种牛,这些牛不耕田,不驾车,甚至有的牛到老鼻也不穿绳。可以把这些牛分给百姓使用,让这些牛赶上春天的耕种,等到粮食丰收以后,再向老百姓索取租税,这又是几年以后可以得到的好处。
帝从之,民赖其利。
晋武帝采纳了杜预的意见,老百姓以此得到了利益。
预在尚书七年,损益庶政,不可胜数,时人谓之 杜武库 ,言其无所不有也。
杜预任尚书七年,经他斟酌修正的种政务数不胜数,当时的人称他为 杜武库 ,意思是说他富有才干,像一个储藏武器的仓库,无所不有。
九月,以何曾为太宰;辛巳,以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九月,晋朝任命何曾为太审。辛巳,任命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吴主忌胜己者,侍中、中书令张尚,纮之孙也,为人辩捷,谈论每出其表,吴主积以致恨。
吴主嫉妒比他强的人。侍中、中书令张尚,是张绂的孙子。张尚能言善辩有口才,谈论起来往往出人意外,吴主天长日久积下了圣他的憎恨。
后问: 孤饮酒可以方谁?
后来有一次吴主问张尚: 我喝酒可以和谁相比?
尚曰: 陛下有百觚之量。
张尚回答说: 陛下有能饮百觚的酒量。
吴主曰: 尚知孔丘不王,而以孤方之。
吴主说: 张尚明明知道孔丘没有作君主,他还要拿我和孔丘相比。
因发怒,收尚。
因为古谚有: 尧饮千钟,孔子百觚 之说,于是勃然大怒,把张尚抓了起来。
公卿已下百馀人,诣宫叩头,请尚罪,得减死,送建安作船,寻就杀之。
公卿取下的官吏一百多人,到宫里去叩头,替张尚请罪,张尚这才得以减罪免死,被送到建安去造船。但不久吴主就把他杀了。
冬,十月,征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
冬季十月,晋朝征召北大将军卫任尚书令。
是时,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为嗣,瓘每欲陈启而未敢发。
当时,朝廷上下都知道太子糊涂愚蠢,不能负起王位继承人的重任。
会侍宴陵云台,瓘阳醉,跪帝床前曰: 臣欲有所启。 帝曰: 公所言何邪?
卫每次想向晋武帝陈说这件事都没敢开口。后来,有一次陪晋武帝在陵云台宴饮,卫假装醉了酒,跪在晋武帝的床前说: 我有事情要向您启奏。 晋武帝说: 你要说什么?
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 此座可惜!
卫欲言又止一共三次,趁势用手抚摸着床说: 这个座位可惜了。
帝意悟,因谬曰: 公真大醉邪?
晋武帝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顺着他说道: 你真是大醉了。
瓘于此不复有言。
从这以后,卫对这件事不再提起。
帝悉召东宫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尚书疑事,令太子决之。
晋武帝把东宫的官吏都召集到一起,为他们设宴,他把尚书决定不下来的事情密封起来,让太子决断应如何处理。
贾妃大惧,倩外人代对,多引古义。
贾妃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恐惧,就借助外人代替太子回答问题,引用了很多古义。
给使张泓曰: 太子不学,陛下所知,而答诏多引古义,必责作草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
给使张泓说: 太子不学,这是陛下所了解的,但是答题引用许多古义,这必然会引起陛下对起草人的责问,反而更增加了太子的过错与不足,倒不如直以意思来回答问题。
妃大喜,谓泓曰: 便为我好答,富贵与汝共之。
贾妃听了非常高兴,对张泓说: 你这就给我好好地答题,我和你共享富贵。
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写。
张泓立即动手准备草稿,让太子亲笔抄录下来,晋武帝了之后非常高兴。
帝省之,甚悦,先以示瓘,瓘大踧踖,众人乃知瓘尝有言也。贾充密遣人语妃云: 卫瓘老奴,几破汝家!
先拿给卫看,卫局促不安,众人于是知道了卫曾经说过太子的话。贾充秘密派人对贾妃说: 卫这个老奴才,差点破了你的家。
吴人大佃皖城,欲谋入寇。
吴人在皖城大规模地屯田,想图谋进犯。
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遣扬州刺史应绰攻破之,斩首五千级,焚其积谷百八十馀万斛,践稻田四千馀顷,毁船六百馀艘。
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派遣扬刺史应绰去攻打皖城,打败了吴军。斩首五千级,焚烧储备的粮食一百八十余万斛,践踏了稻田四千多顷,毁坏船只六百余艘。
十一月,辛巳,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帝焚之于殿前。
十一月,辛巳,太医司马程据,献上用雉适合鸡头上的羽毛制成的裘衣,晋武帝在殿前把这件羽毛衣焚烧了。
甲申。敕内外敢有献奇技异服者,罪之。
甲申,晋武帝告诫朝廷内外,如果有敢于献上奇特的技艺或者怪异的服装的,就判他的罪。
羊祜疾笃,举杜预自代。
羊祜病重,荐举杜预代替他。
辛卯,以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辛卯,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祜卒,帝哭之甚哀。
羊祜去世,晋武帝哭得特别哀伤。
是日,大寒,涕泪沾须鬓皆为冰。
那天天气很冷,晋武帝流下的眼泪沾在胡须和鬓发上,立刻成了冰。
祜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
羊祜留下遗言,不让把南城侯印放入棺木。
帝曰: 祜固让历年,身没让存,今听复本封,以彰高美。
晋武帝说: 羊祜坚持谦让已经有很多年了,现在人死了而谦让的美德还在。如今就按他的意思办,恢复他原来的封号,以彰明他高尚的美德。
南州民闻祜卒,为之罢市,巷哭声相接。
荆州的百姓们听到羊祜去世的消息,为他罢市,在里巷里聚在一起哭泣,哭声接连不绝。
吴守边将士亦为之泣。
就连吴国守卫边境的将士们也为羊祜的死而流泪。
祜好游岘山,襄阳人建碑立庙于其地,岁时祭祀,望其碑者无不流涕,因谓之堕泪碑。
羊祜喜欢游岘山,襄阳的百姓们谅在岘山上建庙立碑,一年四季祭祀。望着这座碑的人没有不落泪的,所以人们称这座碑为堕泪碑。
杜预至镇,简精锐,袭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之。
杜预到任后,他挑选精兵,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使吴兵大败。
政,吴之名将也,耻以无备取败,不以实告吴主。
张政是吴的名将,他因为没有防备而打了败仗,感到羞耻,所以没有把实情告诉吴主。
预欲间之,乃表还其所获。
杜预想使离间计,于是公开地把战斗中的缴获都学给了吴国。
吴主果召政还,遣武昌监留宪代之。
吴主果然召回了张政,派武昌监留宪代替张政。
十二月,丁未,朗陵公何曾卒。
十二月丁未,晋朗陵公何曾去世。
曾厚自奉养,过于人主。
何曾自己生活豪华奢侈,超过了君主。
司隶校尉东莱刘毅数劾奏曾侈汰无度,帝以其重臣,不问。
司隶校尉、东莱人刘毅,多次揭发检举何曾奢侈无度,晋武帝因为何曾是身居要职的大臣,所以不去过问。
及卒,博士新兴秦秀议曰: 曾骄奢过度,名被九域。
何曾死后,博士、新兴人秦季议论说: 何曾骄奢过度,名声传遍了九州。
宰相大臣,人之表仪,若生极其情,死又无贬,王公贵人复何畏哉!
宰相大臣是作人的表率,如果活着的时候随心所欲,死了以后又不受贬抑,那么王公贵人还怕什么呢?
谨按《谥法》, 名与实爽曰缪,怙乱肆行曰丑 ,宜谥缪丑公。
我恭敬地根据《谥法》所说 名与实在差失叫作缪;乘乱取利、肆意妄为叫作丑 ,觉得应当为何曾定谥号为缪公。
帝策谥曰孝。
晋武帝没有采纳秦秀的建议,下令赐何曾谥号为孝。
前司隶校尉傅玄卒。
前任司隶校尉傅玄去世。
玄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捧白简,整簪带,竦踊不寐,坐而待旦。
傅玄性格严厉急躁,常常向皇帝上奏揭发罪行的文状,有时完正当黄错时分,傅玄也手捧状子,整理好上朝用的簪笔和身上的衣带。由于心绪不宁而无法入睡,他就坐在那里等待天亮。
由是贵游震慑,台阁生风。
因此王公贵族震动恐惧,而政府官署却增添了气势。
玄与尚书左丞博陵崔洪善,洪亦清厉骨鲠,好面折人过,而退无后言,人以是重之。
傅玄与尚书左丞、博陵人崔洪友好。崔洪也是清廉严历正直的人,喜好当面斥责别人的过失,但在背后却不议论别人,人们因此而尊重他。
鲜卑树机能久为边患,仆射李憙请发兵讨之,朝议皆以为出兵重事,虏不足忧。
鲜卑人秃发树机能,长久以来一直是边境地区的祸患。仆射李请求发兵征讨树机能,朝廷议事时,大臣们都认为出兵是重大的事情,而树机能还不值得朝廷忧虑。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咸宁五年春,正月,树机能攻陷凉州。帝甚悔之,临朝而叹曰: 谁能为我讨此虏者?
咸宁五年春季,正月,秃发树机能攻陷了凉州。晋武帝异常悔恨,在朝廷上叹道: 有谁能为我征讨此虏?
司马督马隆进曰: 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
司马督马隆上前说道: 陛下如能任用我,我能平定树机能。
帝曰: 必能平贼,何为不任,顾方略何如耳!
晋武帝说: 你如果一定能平定贼人,我为什么不用你,只是你的计谋策略怎么样?
隆曰: 臣愿募勇士三千人,无问所从来,帅之以西,虏不足平也。
马隆说: 我打算招募三千名勇士,不管他们是从哪儿来、从前是干什么的,率领他们向西去,一个树机能都不够我打的。
帝许之。
晋武帝同意了。
乙丑,以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
乙丑,任命马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
公卿皆曰: 见兵已多,不宜横设赏募,隆小将妄言,不足信也。
官员们都说: 我们目前的兵员就已经很多了,不应当再任意地设立赏格与招募,马隆这个小将不过是胡说,不值得相信他。
帝不听。
晋武帝不听。
隆募能引弓四钧、挽弩九石者取之,立标简试。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 足矣。
马隆招募的标准是,只要能拉开一百二十斤力的弓,能拉开相当于九石力的弩,就录取。他立下标准考试挑选,从早晨到中午,招了三千五百人,马隆说: 足够了。
又请自至武库选仗,武库令与隆忿争,御史中丞劾奏隆。
又请求亲自到武器库里去挑选兵器,武库令愤怒地和他吵了起来。
隆曰: 臣当毕命战场,武库令乃给以魏时朽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 帝命惟隆所取,仍给三年军资而遣之。
御史中丞向皇帝告发马隆,马隆说: 我将要地战场上尽力效命,武库令却给我魏时的朽烂兵器,这可不是陛下委派我的用心。 晋武帝下令,武器库中的兵器任马隆挑选,仍然供给他三年的军用物资,然后就派他出发。
初,南单于呼厨泉以兄于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及魏武帝分匈奴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
当初,南单于呼厨泉任命他哥哥於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后来魏武帝把匈奴分为五部,任命刘豹为左部帅。
豹子渊,幼而俊异,师事上党崔游,博习经史。
刘豹的儿子刘渊,年幼却俊秀出众。他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广博地学习经与史。
尝谓同门生上党硃纪、雁门范隆曰: 吾常耻随、陆无武,绛、灌无文。
他曾经对与他同门的学生、上党人朱纪和雁门人范隆说: 我常常为随何、陆贾没有武功,绛侯、灌婴没有文才而感到羞愧。
随、陆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业,降、灌遇文帝而不能兴庠序之教,岂不惜哉!
随何、陆贾遇到了汉高帝却不能建立封侯的业绩;绛侯、灌婴遇到了汉文帝动不能振兴文化教育,这难道不可惜吗?
于是兼学武事。
于是他在习文的同时也兼学武功。
及长,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
等他长大了,长臂善于射箭,体力超过常人,身材高大魁梧。
为任子在洛阳,王浑及子济皆重之,屡荐于帝,帝召与语,悦之。
他因为是人质,所以留在洛阳。王浑与儿子王济都很器重刘渊,多次向晋武帝荐举。
济曰: 渊有文武长才,陛下任以东南之事,吴不足平也。
晋弄帝就召来刘渊与他交谈,结果非常喜欢他。王济说: 刘渊有文武英才,陛下把东南的事情委任于他,平定吴国都不够他施展的。
孔恂、杨珧曰: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孔恂、杨珧说: 刘渊非我族类,必然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渊才器诚少比,然不可重任也。
刘渊的才能器量确实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但是却不能重用他。
及凉州覆没,帝问将于李憙,对曰: 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刘渊一将军之号,使将之而西,树机能之首可指日而枭也。
后来凉州陷落,晋武帝问李,可以用谁为将去救凉州。李回答说: 陛下如果真能把匈奴五部的人都发动起来,给刘渊一个将军的名号,让他率领匈奴人向西进发,那么树机能的头颅示众就指日可待了。
孔恂曰: 渊果枭树机能,则凉州之患方更深耳。
孔恂说: 刘渊要是真杀了树机能的头示众,那么凉州的祸患就会更深子。
帝乃止。
晋武帝于是没有任用刘渊。
东莱王弥家世二千石,弥有学术勇略,善骑射,青州人谓之 飞豹 。
东莱人王弥的家世袭二千石俸禄。王弥有学问,勇猛而有谋略。他善于骑射,青州人称他为 飞豹 。
然喜任侠,处士陈留董养见而谓之曰: 君好乱乐祸,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
他喜欢打抱不平。隐士陈留人董养看到他就对他说: 你是一个喜好动乱和灾祸的人,如果天下有乱事,你就连士大夫都不想作了。
渊与弥友善,谓称曰: 王、李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荐,适足为吾患耳。
刘渊和王弥很友好,刘渊对王弥说: 王浑和李因为与我是同乡所以了解我,他们时常向晋武帝荐举我,这却正是我的忧虑。
因歔欷流涕。
说着就抽泣流泪了。
齐王攸闻之,言于帝曰: 陛下不除刘渊,臣恐并州不得久安。
齐王司马攸知道了这件事,他对晋武帝说: 陛下如不除掉刘渊,我恐怕并州不能够长久安宁了。
王浑曰: 大晋方以信怀殊俗,奈何以无形之疑杀人侍子乎?
王浑说: 大晋正要以信义来安抚异族,为什么要为了无形的怀疑,就要杀了人家入侍皇帝的儿子呢?
何德度之不弘也! 帝曰: 浑言是也。
为什么恩惠的气度就不能宽宠大量呢? 晋武帝说: 王浑说得对。
会豹卒,以渊代为左部帅。
这时刘豹去世了,刘渊继位作了左部帅。
夏,四月,大赦。
夏季,四月,晋朝大赦天下。
除部曲督以下质任。
晋朝废除部曲督以下官员纳人质的规定。
吴桂林太守修允卒,其部曲应分给诸将。
吴国桂林太守允去世。允的部曲应当分别归属于各个将领。
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累世旧军,不乐离别,会吴主料实广州户口,马等因民心不安,聚众攻杀广州督虞授,马自号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使典攻苍梧,族攻始兴。
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人几代都在这支军队中,不愿意分离。这时,吴主正在调查、核实广州的户口,郭马等人就乘民心不安的时机,聚众起事,杀子广州督虞授,郭马自己封为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派何典去攻打苍梧,派王族去进攻始兴。
秋,八月,吴以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修为司空。
秋季,八月,吴国任命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为司空。
未拜,更以修为广州牧,帅万人从东道讨郭马。
还没来得及授官,又任命滕为广州牧,率领一万人从东路去讨伐郭马。
马杀南海太守刘略,逐广州刺史徐旗。
郭马杀了南海太守刘略,赶走了广州刺史徐旗。
吴主又遣徐陵督陶浚将七千人,从西道与交州牧陶璜共击马。
吴主又派遣徐陵督陶率领七千人,从西路与交州牧陶璜一起攻打郭马。
吴有鬼目菜,生工人黄耇家;有买菜,生工人吴平家。
吴国发现了鬼目菜,生长在工人黄家里;又发现了买菜,生长在工人吴平家。
东观案图书,名鬼目曰芝草,买菜曰平虑草。
负责管理国家图书的官吏,查考书籍,给鬼目菜起名叫芝草;买菜起名叫平虑草。
吴主以耇为侍芝郎,平为平虑郎,皆银印青缓。
吴主任命黄为侍芝郎,吴平为平虑郎,授予他们银印和青色的绶带。
吴主每宴群臣,咸令沉醉。
吴主每次宴会群臣都要把大臣们灌醉。
又置黄门郎十人为司过,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谬言,罔有不举。
他设置了黄门郎十人,专门负责搜集大臣们的过失。
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记录为罪,或剥人面,或凿人眼。由是上下离心,莫为尽力。
每次宴会结束以后,这十个人就向吴主汇报大臣们的过失,凡是大臣中有抵触的、说了错话的,都向吴主举报,严重的被判刑、处死,轻的也要当作罪状记录下来;有的被剥下脸上的皮,有的被挖去眼睛,因此朝廷上下人心相离,没有人肯为吴主尽力。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 孙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
晋朝益州刺史王浚上疏说: 孙荒淫,凶暴反常,应当迅速地征讨他。如果一旦孙死了,吴国又立了一个贤明的君王,那么就成为我们的强敌了。我造船已经七年,每天都有船因腐烂而毁坏;我年已七十,离死亡没有几天了。
三者一乖,则难图也。
这三点只要一有失误,那么伐吴的大事就难以实现。
诚愿陛下无失事机。
我真诚地希望陛下不要失去机会。
帝于是决意伐吴。
晋武帝于是下定决心伐吴。
会安东将军王浑表孙皓欲北上,边戍皆戒严,朝廷乃更议明年出师。
这时,安东针军王浑上表说,孙要北上,吴国边境地区已经戒备森严。朝廷于是又商议明年再出后。
王濬参军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称: 皓必不敢出,宜因戒严,掩取其易。
王浚的参军何攀奉命出使正在洛阳,他上疏说: 孙必然不敢出兵,应当乘着吴国防备严密而突然袭击,这样更容易取胜。
杜预上表曰: 自闰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兵上。
杜预上表说: 自从闰月以来,贼人只是防备得严,下游地区并不见吴兵沿江而上。
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保夏口以东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都。
依道理及形势推测,贼人已无计可施,其兵力不足以保全两边,必然要保住夏口以东地区以便苟延残喘,没有理由派很多兵士向西,而使国都空虚。
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诚可惜也。
但是陛下却由于误听,而丢开大计,放纵敌人而留下了后患,实在是可惜。
向使举而有败,勿举可也。
过去假如举兵有可能失败,那么也可以不举兵。
今事为之制,务从完牢,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成不过费损日月之间,何惜而不一试之!
现在事情已经作了决定,务必要作得完美牢靠,假如能成功,那么就开创了太平的基础;如果不能成功,损失耗费也不过在数日几月之间,何必吝惜而不去试一试呢!
若当须后年,天时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难也。
如果还要等到以后,那么天时人事就不能和往常一样了,我担心到时会更难。
今有万安之举,无倾败之虑,臣心实了,不敢以暖昧之见自取后累,惟陛下察之。
当前的举动万分妥贴,绝没有覆灭失败的忧虑,我已下定了决心,决不敢以暧昧不明的态度以自取日后的麻烦,请陛下明察。
旬月未报,预复上表曰: 羊祜不先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令朝臣多异同之议。
一个月过去了,杜预还没有得到晋武帝的答复,杜预于是又上表说: 羊祜事先没有广泛地和大臣们商议、谋划,却秘密地与陛下一起推行这个计划,所以就更使得朝廷大臣有很多不同的议论。
凡事当以利害相校,今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于无功耳。
任何事情都应当把利益与损害相互比较,现在这一行动的利益占十之八九,而弊害只占十之一二,最多只是没有工劳而已。
必使朝臣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己,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
如果一定要让大臣们说出计划的弊端,也是不可能的,他们之所以对计划有不同的看法,只是因为计划不是他们制定的,自己没有功劳,即使对自己以前说的话有过失感到羞愧,但还要坚持自己的意见,以保住面子而已。
自顷朝廷事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患,故轻相同异也。
近来,朝廷中的事情无论大小,总是各种意见蜂起,虽说人心各有不同,但是也是由于倚仗着恩宠而不考虑后患,所以很轻易地表示自己相同或者不同的意见。
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皓或怖而生计,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矣。
自从入秋以来,讨贼的举动越来越显露出来,现在假如中止行动,孙或许会因恐怖而产生出新的计划,迁都武昌,更完备地修整长江以南各城,把居民迁到很远的地方去,使城不可以攻,原野之中找不到东西,那么明年的计划或许就用不上了。
帝方与张华围棋,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 陛下圣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
当时,晋武帝正在和张华下围棋,杜预所上表正好送到了,张华推开棋盘抵手说: 陛下圣明英武,国富兵强;吴主邪恶凶残,诛杀贤良有才能的人。
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
现在就去讨伐他,可以不受劳累而平定,希望您不要再犹豫了!
帝乃许之。
晋武帝接受了他的意见。
以华为度支尚书,量计运漕。
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按计划从水路运粮。
贾充、荀勖、冯紞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
贾充、荀勖、冯等人不同意伐吴,坚持他们的意见,晋武帝大怒,贾充立即脱帽认罪。
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 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
仆射山涛退朝回来和别人说: 古人云, 只有圣人能做到内外无患,假如不是圣人,外部安宁了就必然有内部的忧患。 以晋目前的情况来看,放着吴作外部威胁,难道产是良计吗?
冬,十一月,大举伐吴,遣镇军将军琅邪王亻由出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鲁国唐彬下巴、蜀,东西凡二十馀万。
冬季,十一月,晋朝大举出兵讨伐吴,派遣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从涂中出兵,安将军王浑从江西出兵,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浚和巴东监军鲁国人唐彬从巴、蜀进军,东西合计共有二十余万人。
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以冠军将军杨济副之。
任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大都督,任命冠军将军杨济协助贾充,作贾充的副手。
充固陈伐吴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帅之任。
贾充坚持陈述伐吴不利,而且自称已经衰老,不能担当元师的重任。
诏曰: 君若不行,吾便自出。
晋武帝下诏说: 你如果不去,那么我不亲自出征。
充不得已,乃受节钺,将中军南屯襄阳,为诸军节度。
贾充不得已,于是接受了符节与斧,率领中军向南驻扎在襄阳,负责各部队的部署、调度与节制。
马隆西渡温水,树机能等以众数万据险拒之。
马隆向西渡过温水,发树机能等人带领几万名部众凭借险阻抵抗。
隆以山路狭隘,乃作扁箱车,为木屋,施于车上,转战而前,行千馀里,杀伤甚众。
因为山路狭隘,马隆就造了扁箱车,还造了木屋,置于车上,边作战边前进,走了一千多里,打得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损失惨重。
自隆之西,音问断绝,朝廷忧之,或谓已没。
自从马隆西去,音讯断绝,朝廷为他担忧,有的人说他们已经都死了。
后隆使夜到,帝抚掌欢笑,诘朝,召群臣谓曰: 若从诸卿言,无凉州矣。
后来马隆的使者夜里到了,晋武帝拍着手高兴地笑了。清晨,召集群臣对他们说: 假如听从了渚位的意见,就没有凉州了。
乃诏假隆节,拜宣威将军。
于是下命令,赐给马隆符节,授官宣威将军。
隆至武威,鲜卑大人猝跋韩且万能等帅万馀落来降。
马隆到了武威,鲜卑部落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率领一万多部落来归降。
十二月,隆与树机能大战,斩之,凉州遂平。
十二月,马隆与树机能大战,杀了树机能,凉州于是平定。
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禹分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虚立军府,动有百数,而无益宿卫;五等诸侯,坐置官属;诸所廪给,皆出百姓。
禹分华夏为九州,现在的刺史几乎是从前的一倍。现在的户口相当于汉代的十分之一,而所设置的郡县却比汉代多。虚设的将帅幕府,动不动就有上百个,但是却无益于值宿、警卫。五个等级的诸侯,坐在那里也要设置官属。
此其所以困乏者也。当今之急,在于并官息役,上下务农而已。
所有这些官吏的粮食供应,全都从都老百姓身上出,这就是之所以穷困匮乏的原因。当前最紧迫的事情,在于合并官署,停止劳役,从上至下都致力于农事。
咸,玄之子也。
傅咸的是傅玄的儿子。
时又议省州、郡、县半吏以赴农功,中书监荀勖以为: 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萧、曹相汉,载其清静,民以宁壹,所谓清心也。
当时,朝廷中又商议,减省州、郡、县一半的官吏,让他们去从事农业。中书监荀勖认为: 减吏不如减官,减官不如减事,减事不如清心,从前萧何、曹参辅佐汉王,承受其清静无为,百姓因此而安宁统一,这就是所说的清心。
抑浮说,简文案,略细苛,宥小失,有好变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诛,所谓省事也。
抑制虚无根据的空言,精简公文案卷,省略细碎繁琐的事务,原谅小的过失,如果有喜好改变常规而求利的人,一定要进行惩治,这就是所谓省事。
以九寺并尚书,兰台付三府,所谓省官也。
把九卿寺并入尚书,把御史台交付予三公府,这就是所谓的省官。
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减其半,恐文武众官,郡国职业,剧易不同,不可以一概施之。
如果只做大的规定,那么普天下的官吏,都要裁减一半,恐怕众多的文武官员,郡国的各种职责,难易程度不同,不可以一概推行。
若有旷阙,皆须更复,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
假如出现公务废弛,全都需要再恢复,或者就会因激发而更加繁多,这也不能不加以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