眭夸,一名昶,赵郡高邑人也。

眭夸,又名昶,赵郡高邑人。

祖迈,晋东海王越军谋掾,后没石勒为徐州刺史。

祖父眭迈,是晋代东海王越的军谋掾,后沦落于石勒政权,任徐州刺史。

父邃,字怀道,慕容宝中书令。

父亲眭邃,字怀道,官任慕容宝的中书令。

夸少有大度,不拘小节,耽志书传,未曾以世务经心。

眭夸少年时气度很大,不拘小节,沉溺于阅览书传,从不经心于世俗事务。

好饮酒,浩然物表。

喜欢饮酒,超脱于世事之外,有正大刚直之气。

年二十遭父丧,须鬓致白,每一悲哭,闻者为之流涕。

眭夸二十岁时父亲去世,哀伤悲痛使他鬓须都白了,每次悲伤哭号,使人听了都为之泪下。

高尚不仕,寄情丘壑。

情操高尚而不肯出仕,终日寄情于山泉丘壑。

同郡李顺愿与之交,夸拒而不许。

同郡人李顺想要同他交结,眭夸却拒绝与他往来。

邦国少长莫不惮之。

国中老幼没有不惧怕他的。

少与崔浩为莫逆之交。

眭夸年轻时与崔浩结成莫逆之交。

浩为司徒,奏征为其中郎,辞疾不赴。

崔浩任司徒时,曾上奏朝廷要征召眭夸任他的中郎,眭夸推辞有病而不赴任。

州郡逼遣,不得已,入京都。

州郡官府强行派遣,他才不得已而去到京师。

与浩相见,延留数日,惟饮酒谈叙平生,不及世利。

眭夸在京与崔浩相见,停留了几天,仅仅同他一起饮酒,谈叙平生,全不涉及世利之事。

浩每欲论屈之,竟不能发言。

崔浩每每想要说服他就官职,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来。

其见敬惮如此。

他受人敬畏的情况可见一斑。

浩后遂投诏书于夸怀,亦不开口。

崔浩后来只得把皇帝的诏书丢在眭夸怀中,也不开口说话。

夸曰: 桃简,卿已为司徒,何足以此劳国士也。

眭夸对崔浩说道: 桃简,你已经当上了司徒,为什么非要以这种事情来劝勉国中的士人呢!

吾便于此将别。

我就在此和你告别了。

桃简,浩小名也。

桃简,是崔浩的小名。

浩虑夸即还。

崔浩考虑到眭夸就要回家。

时乘一骡,更无兼骑,浩乃以夸骡内之厩中,冀相维絷。

当时眭夸骑的是一匹骡子,没有别的坐骑,崔浩就把眭夸的骡子藏在马厩里,想要用这个办法把他留住。

夸遂托乡人输租者,谬为御车,乃得出关。

睦夸于是请托家乡到京送租的人,谎称自己为驾车的,混出京城。

浩知而叹曰: 眭夸独行士,本不应以小职辱之。

崔浩得知后感叹地说: 眭夸是一个志节高尚的士人,本来就不应该用微小的官职去侮辱他。

又使其人仗策复路,吾当何辞以谢也。

又逼得他拄着拐杖赶路回家,我应当用什么言辞去向他谢罪呢?

时朝法甚峻,夸既私还,将有私归之咎。

当时朝廷法度非常严峻,眭夸既然私自归还故里,将会受到私归的罪责。

浩仍相左右,始得无坐。

崔浩多次请朝廷左右帮助,才使他免于定罪。

经年,送夸本骡,兼遗以所乘马,为书谢之。

过了一年,崔浩把眭夸原来所骑的骡子送还给他,又把自己所乘的马赠送给他,并写了一封书信表示道歉。

夸更不受其骡马,亦不复书。

眭夸却不接受他送来的骡马,也不给他回信。

及浩诛,为之素服,受乡人吊唁,经一时乃止。

到后来崔浩被杀,眭夸为他身着素服,并接受乡里之人的吊唁,过了一段时间才停止。

叹曰: 崔公既死,谁能更容眭夸!

眭夸感叹地说: 崔公既死,谁能更容眭夸?

遂作《朋友篇》,辞义为时人所称。

于是写下了《朋友篇》,文章中的言辞意义受到当时人们的称赞。

妇父钜鹿魏攀,当时名达之士。

眭夸的岳父钜鹿人魏攀,是当时的名达之士。

未尝备婿之尝,情同朋好。

与眭夸两人从不讲究翁婿之礼,相互之间情投意合,就像是一对好朋友。

或人谓夸曰: 吾闻有大才者必居贵仕,子何独在桑榆乎?

有人对眭夸说: 我听说极有才能的人必定身居贵官,你为什么独独要在乡间山居呢?

遂著《知命论》以释之。

眭夸因此而写下了《知命论》来加以解释。

年七十五卒。葬日,赴会者如市。

眭夸终年七十五岁,眭夸殡葬那天,各方的人赶来送葬,门庭若市。

无子。

眭夸没有子嗣。

冯亮,字灵通,南阳人,萧衍平北将军蔡道恭之甥也。

冯亮,字灵通,南阳人,是萧衍属下平北将军蔡道恭的外甥。

少傅览诸书,又笃好佛理。

冯亮少年时博览群书,尤其喜爱研究佛家教义。

随道恭至义阳,会中山王英平义阳而获焉。

他跟随蔡道恭到义阳,恰好遇上中山王元英平定义阳城,把冯亮也拿获了。

英素闻其名,以礼待接。

中山王英平素就听说冯亮的名声,便对他以礼相待。

亮性清净,至洛,隐居崧高,感英之德,以时展勤。

冯亮性情清雅高洁,到了洛阳以后,就在崧高山隐居起来,他很感激中山王对自己厚待之德,所以有时也帮他做点事情。

及英亡,亮奔赴,尽其哀恸。

中山王去世之后,冯亮立即前往吊丧,表达自己极为哀伤悲痛的感情。

世宗尝召以为羽林监,领中书舍人,将令侍讲《十地》诸经,因辞不拜。

世宗曾经征召冯亮充任羽林监,领中书舍人,并打算让他给自己讲《十地》等经籍,但冯亮坚决推辞不受。

又欲使衣帻入见,亮苦求以幅巾就朝,遂不强逼。

世宗又想让他戴上帻巾前来朝见,但冯亮却苦苦请求用幅巾束发而上朝,世宗对他也就不好强逼了。

还山数年,与僧徒礼诵为业,蔬食饮水,有终焉之志。

冯亮回山中隐居数年,整日与佛门僧人一道礼拜诵经,吃素饮水,有终身奉佛的志向。

会逆人王敞事发,连山中沙门,而亮被执赴尚书省,十余日,诏特免雪。

正好叛逆之徒王敞东窗事发,株连山中佛门僧人,冯亮也被扣押送到尚书省,监押了十多天,皇帝下令特准他免罪洗雪。

亮不敢还山,遂寓居景明寺。

冯亮此后不敢再回到崧高山,就借住在景明寺里。

敕给衣食及其从者数人。

世宗令人供给他衣食和几个侍从的人。

后思其旧居,复还山室。

后来冯亮怀念他原先隐居之地,就又回到崧高的旧居。

亮既雅爱山水,又兼巧思,结架岩林,甚得栖游之适,颇以此闻。

冯亮平素就酷爱山水,又兼有灵巧的头脑,他依傍着山崖林木巧妙地盖造简陋的房舍,尽得栖息游玩之乐,并因此而闻名于世。

世宗给其工力,令与沙门统僧暹、河南尹甄琛等,周视崧高形胜之处,遂造闲居佛寺。

世宗就下令派给工役匠人,让他同沙门统僧暹、河南尹甄琛等人一道,四处察看崧高山地形优美的地方,为他建筑一所闲居佛寺。

林泉既奇,营制又美,曲尽山居之妙。

这个地方山林泉石异常奇特,房屋也建造得十分精美,曲尽山居之妙。

亮时出京师。

冯亮也时常外出去到京师。

延昌二年冬,因遇笃疾,世宗敕以马舆送令还山,居崧高道场寺。

延昌二年冬,冯亮在京师时得了重病,世宗敕令用马车送他回山,住在崧高道场寺。

数日而卒。

过了几天他就去世了。

诏赠帛二百匹,以供凶事。

皇帝诏令赠给帛二百尺,以供为他办丧事之用。

遗诫兄子综,敛以衣幍,左手持板,右手执《孝经》一卷,置尸盘石上,去人数里外。

冯亮生前曾给他哥哥之子冯综留下遗言安排后事:入殓时给他穿戴衣帽,左手拿着板,右手握着一卷《孝经》,把尸体安置在离人数里之外的一块大石上。

积十余日,乃焚于山。

冯综照这样办了,让尸体在外陈放了十多天,才在山上火化。

以灰烬处,起佛塔经藏。

就在他火化的灰烬的地方,盖起一座供奉经咒文字的佛塔。

初,亮以盛冬丧,时连日骤雪,穷山荒润,鸟兽饥窘,僵尸山野,无所防护。

起初,冯亮因为是在隆冬时候去世,当时连日降下大雪,大雪封盖了穷山荒涧,鸟兽不能觅食而无比饥饿,冯亮的尸体陈放在山野,没有用任何东西加以防护。

时寿春道人惠需,每旦往看其尸,拂去尘霰。

那时,寿春道人惠需,每天早上都要前去照看他的尸体,扫去覆盖在他身上的积雪。

可谓因伪饰辞,顺非而泽,谅可叹矣。

他身上到处有飞鸟虫子留下的痕迹,左右纵横交错,但尸体一点也没有受到侵蚀毁坏,身上的衣服完好如初,只是寒风吹跑了他的头巾。

余今省被众家,委心从善,庶探其衷,不为苟异。

又因为冯亮生前好友南方法师曾送给他十颗栗子作信物,说是希望他将来能得到进入佛家十地的果因报应,惠需就扳开冯亮的手,把十颗栗子放在他手中。

但是古非今,俗间之常情;爱远恶近,世中之恆事。

过了一宿,栗子被虫鸟吃掉了,皮壳全撒在地上,但也不曾伤害冯亮的肌体。

而千载之下,独论古制,惊俗之谈,固延多诮。

冯亮火化的那一天,只见白雾蓊蓊郁郁,缭绕在他的四周,从地下连接天上,一整天不曾断绝。

脱有深赏君子者,览而揣之,傥或存焉。

崧高山中前来帮忙的僧道们、一般民众一百多人,无不感到奇异。

谧不饮酒,好音律,爱乐山水,高尚之情,长而弥固,一遇其赏,悠尔忘归。

李谧不饮酒,喜好音乐,酷爱山水,这种高尚的情操,时间长久而更加坚固,每见到可以欣赏的山水景物,总是悠闲自在,乐而忘归。

乃作《神士赋》,歌曰: 周孔重儒教,庄老贵无为。

于是作《神士赋》,诗里说: 周、孔重视儒教,庄、老崇尚无为。

二途虽如异,一是买声兒。

二者道路虽不同,都是沽名钓誉之辈。

生乎意不惬,死名用何施。

此生心意未满足,死后名声何以施。

可心聊自乐,终不为人移。

适合我心聊自乐,终久不为人所移。

脱寻余志者,陶然正若斯。

倘有探求我志者,陶然自得正如此。

延昌四年卒,年三十二,遐迩悼惜之。

延昌四年去世,时年三十二岁,远近的人都悼念他,惋惜他。

其年,四门小学博士孔璠等学官四十五人上书曰: 窃见故处士赵郡李谧:十岁丧父,哀号罢邻人之相;幼事兄瑒,恭顺尽友于之诚。

有一年,四门小学博士孔等学官四十五人向皇帝上书说: 臣等听说已故隐士赵郡人李谧,他十岁时父亲亡故,痛哭哀号使邻里都为之动容;幼年时侍奉兄长李王易,恭敬和顺,竭尽兄弟之间友爱的诚心。

十三通《孝经》、《论语》、《毛诗》、《尚书》。历数之术尤尽其长,州闾乡党有神童之号。

十三岁通读《孝经》、《论语》、《毛诗》、《尚书》,尤其擅长历数之术,在州闾乡党中有神童之称。

年十八,诣学受业,时博士即孔璠也。

十八岁时,到学校受业,当时博士就是孔。

览始要终,论端究绪,授者无不欣其言矣。

李谧对经籍从头至尾仔细研读,评论其端绪,教授他的人没有不对他的言谈感到欣喜的。

于是鸠集诸经,广校同异,比三《传》事例,名《春秋丛林》,十有二卷。

于是收集各种经典,广泛比较其中的异同,考校《春秋》三传中的事例,题名为《春秋丛林》,共计十二卷。

为璠等判析隐伏,垂盈百条。

为孔等人进行辨析审订,将近一百条。

滞无常滞,纤毫必举;通不长通,有枉斯屈。

发现其中有遗漏之处却也不多见,但一丝一毫都要提出来;其有不畅通的地方也并不常有,但只要有错讹就予以辨析校正。

不苟言以违经,弗饰辞而背理。

李谧的著述做到了不随意议论而歪曲经典的本意,不追求言辞藻饰而违背道理。

辞气磊落,观者忘疲。

全书辞气错落分明,使人读来可以乐而不疲。

每曰: 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

李谧经常说: 大丈夫只求拥书万卷,何必要南面百城。

遂绝迹下帏,杜门却扫,弃产营书,手自删削。卷无重复者四千有余矣。

于是放弃教书之业,闭门不迎宾客,抛弃家产,专心著述,亲自删削,书卷没有重复的,共有四千多。

犹括次专家,搜比谠议,隆冬达曙,盛暑通宵。

还搜求各种学有专长的人,收集各种公正的议论,隆冬盛暑,通宵达旦。

虽仲舒不窥园,君伯之闭户,高氏之遗漂,张生之忘食,方之斯人,未足为喻。

即使像仲舒的不窥园苑,君伯的闭门不出,高氏的忘记洗衣,张生的废寝忘食,较之于李谧,都不足以比拟。

谧尝诣故太常卿刘芳推问音义,语及中代兴废之由,芳乃叹曰: 君若遇高祖,侍中、太常非仆有也。

李谧曾经到已故太常卿刘芳那里推求询问音义,谈到朝代兴废的原因,刘芳听了以后感叹地说: 你如果被高祖知遇,侍中、太常的官职就不会归我所有了。

前河南尹、黄门侍郎甄琛内赞近机,朝野倾目,于时亲识求官者,答云: 赵郡李谧,耽学守道,不闷于时,常欲致言,但未有次耳。

前河南尹、黄门侍郎甄琛在朝廷参赞事务,朝野之人都注目于他,当时他的亲戚旧识中有人向他求官,他回答来人说: 赵郡人李谧,沉溺于学问,遵守常道,不为世事而烦忧,我常常想为他进言,但都没有出任官职。

诸君何为轻自媒衒?

你们各位为什么不能自重而对我自矜自夸呢?

谓其子曰: 昔郑玄、卢植不远数千里诣扶风马融,今汝明师甚迩,何不就业也?

甄琛对他的儿子说: 昔日里郑玄、卢植不远数千里到扶风从师马融,现在你的明师这么近,为何不去就业于李谧?

又谓朝士曰: 甄琛行不愧时。但未荐李谧,以此负朝廷耳。

又对朝中同僚说: 我甄琛行为无愧于时,但没有举荐李谧,因此而有负于朝廷。

又结宇依岩,凭崖凿室,方欲训彼青衿,宣扬坟典,冀西河之教重兴、北海之风不坠。

后来李谧又靠着山崖起盖房屋,正想要教育学子,宣扬三坟五典,希望西河子夏讲学之教重新兴起,北海孔融好士之风不致失传。

而祐善空闻,暴疾而卒。

然而空有神明佑助,李谧竟暴病而亡。

邦国衔殄悴之哀,儒生结摧梁之慕。

国家含着巨大的悲痛,儒生怀着无比的思念。

况璠等或服议下风,或亲承音旨,师儒之义,其可默乎!

况且等服议于皇上属下,奉承圣上旨意,尊师重儒的道理,难道可以不予弘扬吗?

事奏,诏曰: 谧屡辞征辟,志守冲素,儒隐之操,深可嘉美。可远傍惠、康,近准玄晏,谥曰贞静处士,并表其门闾,以旌高节。

此事上奏之后,皇帝下诏令说: 李谧屡次推辞朝廷的征召,一贯遵守冲淡不仕的志向,隐士的操守,实在值得褒扬赞美,可以依照前人惠、康之先例,又以近人玄宴为标准,定其谥号为贞静处士,表于他的家门和乡里,以表彰他的高风亮节。

遣谒者奉册,于是表其门曰文德,里曰孝义云。

朝廷派遣进谒的使者送去封授的文书,表彰李谧的门第名为文德,他的乡里名为孝义。